第十九章
岳康康过去总是坐在靠近东边的窗户,从那儿照耀进来的阳光(有些天还真的
是有阳光的)散落在她的头发上。在那些北京还有阳光的日子里,他喜欢坐在她对
面的桌子旁。那是他们戏文系的办公室,那条长长的桌子像是—条小溪把他们分开,
又让他们彼此欣赏。他们的目光时时相遇,像风和雨的融洽,他们的秘密谁也不知
道,系里其他的同事完全没有注意,爱情让他们的内心比别人都善良,也让他们的
世界比别人都完美。现在没有岳康康了,她在美国一直没有给他写信,没有电话,
他孤独地坐在那张桌子身边,看见了阳光透过灰色的云层直接落到地上。而且,他
的内心不安,还略略有些恐惧。刘元最后的话都在他的内心里回想,就像是他自己
为角色写的台词:你会为,你今天的行为,后悔的—一而且,这个爱笑的孩子三天
以后,就死了。他真的死在了校园里,这次不是—个剧作家的想象,一点夸张都没
有,刘元就是死在校园里了。想到这儿,闻迅老师几乎坐不住了,突然间他感觉到
自己开始冒汗,体验到严重的心律不齐,心脏开始不规则颤动,发出了混乱的噪声,
让他忏悔的语言变得含糊不清。他知道,恐惧还来自于即将要受到的惩罚,他真的
是刘元自杀的直接推动者吗?
连续几天,他都坐在系办公室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不太清楚自己等待什
么,但是,他又隐约能感觉将要发生的事情。
2 那天他真的产生了幻觉,似乎岳康康就坐在对面,她的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戏
剧集,她再次饶有兴致地看着皮兰德娄,她似乎看到了最兴奋的地方,突然她抬起
了头,没有顾及其他的同事是否在场,就说:我突然明白了,你是“一个寻找角色
的剧作家”。
他想到皮氏的话剧《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就笑起来,但是,他知道这是
幻觉,她怎么会在这儿呢?她分明是去美国了,她或许永远永远留在美国了。他开
始尽力排斥幻觉,因为这是在系办公室里,他担心自己的脸上会出现过分的表情。
就在那时,警察到系里来找他了,他早就有预感,而且一直在等待,他们在系主任
—一自己的老朋友周大同的带领下,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说:你是闻迅先生吗?
他点头。警察又问系主任:是闻迅吗?系主任点头。警察对他说:我们例行法律程
序,要带你回去。他看看警察,点点头,说:我需要带很多衣服吗?警察说:我无
法回答你,现在咱们就走吧。
他突然感觉到有些恐惧,也有些愤怒,他们这样就把我带走了?为什么?这一
切真的符合法律程序吗?没有任何人通知他,—切都在背后进行。是谁举报(难道
还需要举报)的他?是谁给警方提供了更有价值的材料?是在哪—个层面研究的问
题?最恨他的人是谁?保卫处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找过自己?学院领导学校领导都出
面了吗?在这背后究竟有一个多大的网……所有这些他都一概不知,还没有来得及
认真去想,就不得不跟着眼前的警察走了。
那时,在系办公室的老师都惊呆了,他们稍稍缓了一下,就走过来,围在了他
跟警察身边。渐渐的,这些男男女女的老师们都开始说话了:你们不能抓他,闻迅
老师其实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他没有杀刘元。刘元是自杀的。
闻迅老师没有犯任何罪,他只是过于自恋,他在课堂上纠正刘元时,行动过激,
如果是我,也会那样的。
他听到有人说自己“自恋”,就有些生气,说:其实,你错了,南鹏老师,我
一点也不自恋,我的真正问题应该是把这个世界错误地当成了个舞台,我本人过于
沉浸在灯光之下,以为……
警察笑了,说:好了,人家这个老师有胆量帮着你说话,你还不给人面子。
你们无权抓一个无辜的人。那个坐在角落沙发里的女老师突然说,我叫沙鸥,
我敢保证闻迅老师没有杀刘元,他甚至连动机都没有。他其实是—个好老师。
又一个女老师走到了警察跟前,赔着笑脸对警察说:警官先生,电脑摔坏了,
肯定对孩子有刺激,但是,非要说自杀是因为闻迅老师的粗暴引起的,我们完全不
能同意。
这些自己的同事竟然并排站在警察的前方,他们似乎组成了一道人墙。她们,
特别是那些女老师们更加激烈地与警察们高声说话,为这个在大学里一年多来已经
丢尽了人的新调来的老师讨着公道。
这让他感觉到完全不可思议,让他感觉到岳康康在场似乎不是幻觉,或者眼前
的一切也是幻觉。他一直有着固定的想法:那个叫做闻迅的教授,虽然与他们是同
事,可是,他与他们完全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与他们的—个叫做岳康
康的女同事有关系,而她却因为丑闻离开了学校,她已经完全不会再走进这个戏文
系的办公室了。他看着这些大学里的女人们男人们,内心因为感动,而产生了强烈
的拥堵,比国贸还堵,比建国门还堵,那时,他的眼泪出来了。他一边擦泪,一边
与那两个警察一起走下了楼,感觉到周边又是学院里的人流,他们几乎都站在过道
里,看着他,这让他再次感觉到自己没有穿裤子。他走出了学院的楼门,像被强烈
的阳光猛然击打了—样,头晕目眩。电影胶片因为曝光过度,而显得非常惨白,他
完全走进了大卫林奇的电影里,不,他此时此刻走进了伯格曼的《野草莓》之中,
因为看见了那个与自己非常相像的老人,童年的忧伤像车流一样涌进了他的心灵深
处,把他的胸腔扩大了,几乎要撑破了,已经撑破了,他感觉到了阵阵疼痛。他虽
然睁不开眼,却能看见系主任周大同追着他们跑过来,然后,大声地对那些警察说
:放了他吧,这是我们全系的老师,还有大部分同学的请愿书,上边有所有人的签
名!
系里的老师也都跟着跑了过来,他们围绕着警察,理性地说:这里边一定是某
个环节出了错误。
因为车停得过多,警车开不过来,他跟随着那些警察朝三四百米外的花园走去,
他突然有些想挺起胸部,像个知识分子那样有些骨气。系里老师的请愿书给了他力
量,让他不那么害怕了,他就说:你们是不是还会给我戴上手铐?你们敢吗?他最
后这个问句显然让警察不高兴了,说:我有权力给你戴,请把胳膊伸出来。他兴奋
起来,伸出了自己的两只胳膊,警察速度非常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
手腕上已经被戴上了手铐。这让他走路时有些不平衡,显得有些踉跄,身边的那个
警察不得不紧跟在身边扶着他,这使他的罪犯形象加强了。
校园里如同爆炸一样,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潮涌过来,渴望亲眼目睹一个教授、
一个据说曾经在舞台上很有影响力的剧作家被警察从校园里带走的情景。那天,校
园再一次成为舞台,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谋杀。他当时脑子很空,还
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有罪,就被抓起来了。他看看一对银色的手铐,发现它
们的做工有些粗糙,劣质的金属有些掉色,才几分钟就把他的手腕染黑了。
这时,他眼看着一个老者穿过人群,朝他们这边匆匆走来。他白色的头发有些
零乱,他的步子显得不稳,他戴着的眼镜在闪光。老者在离警察和他十几米时,就
喊起来:不能带走他。
那时,他才看清了,是柳先生。他没有戴贝雷帽,额头上全是汗水,最后几米
他几乎是跑过来大声说:与闻迅老师无关。与他无关。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柳先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警察也很错愕,他们看着
这个老人,说:你是谁?
柳先生大口喘着气,说:我是刘元的亲人,我有证据。
警察怀疑地说:亲人?什么亲人?
柳先生:刘元的母亲是我女儿。
闻迅老师当时完全愣了,他从来没有想到柳先生竟然跟刘元有着这样的血缘关
系。
警察对柳先生说:我们带他走,是按照程序,你的证据也应该按照程序提供。
说完,他们继续带着他走向了停在花园边上的警车。
当他坐在警车里,嗅到了很沉重的汽油味时,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了囚
犯。他回头,朝窗外看过去,柳先生站在外边,充满愧疚地望着他。突然,这个白
发苍苍的老教授绕过车头,他不让车开起来,然后,他到了前排的警察身边,用力
地敲着窗子。玻璃落下来后,柳先生大声说:孩子已经死在了校园里,不要再让教
授死在监狱里!这是一本日记,你们看见了没有?我在家里的抽屉里找着了刘元放
在那儿的大信封,里边是他的日记,它就是证据,完全能证明刘元的死与闻迅老师
无关。我以—个老教授的人格担保,我提供的证据是真实的。说着,柳先生把一摞
很厚的纸交给了警察,说这是复印件,你们回去就可以看看。
他对警察说:停车,我想跟老教授说句话,行吗?
警察看看他,点头,把车停了下来。
他打开车窗,柳先生走了过来。
他问这个白发老人:你怎么知道今天警察会来找我?
柳先生想了想,肯定地说:我就是知道。
他看着柳先生,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就又说:那你为什么会来帮助我?
柳先生说:我才发现刘元的日记,确认你是无辜的。
他又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刘元是你的外孙,你是他的姥爷?
柳先生脸上出现了庄重的神情,说:你这个人从来只关心自己那点事,没有人
愿意把秘密告诉你。
警车开动了,把柳先生留在了车后面,他的声音在随车飘散。坐在闻迅老师前
边的警察把那摞纸打开,说:这个刘元还写日记?
警察看着他说:你现在不必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调查。看看你们学校里这个闹
劲儿的。
他看着警察,说:我现在不太紧张了,我只是感觉到对那个孩子愧疚,我对刘
元充满忏悔。
警察笑起来,说:你承认你犯罪吗?
他摇头,又点头,说:承认。
警察又问:你承认自己直接杀人了吗?
他想了想,说:我没有直接杀人,我也不知道刘元会自杀。
警察说:难怪你们是知识分子,不承认杀人,你还愧疚?还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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