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一日那天,他回到了自己家里。他从自己的窗户朝外看,发
现风在仔细地吹拂着外边那棵法国梧桐身上最后的树叶,双方都很顽强,风在急促
地抚弄着树叶,而树叶也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终于那几片发黄的叶子掉落下去,它
们散布在地面干枯的草上,风还在吹着,让它们不停地滑动,走到路上,又到了另
一片树丛下,然后,消失了。
在那些天,他认真地回答了警察的每一个问题,最重要的是,柳先生给警察提
供了刘元的那本日记,他完全能说明刘元的死亡真的与闻迅老师无关。但是,那个
刘元的死怎么可能与你无关呢?
他无论在派出所,还是在校园里,还是在自己家里都会反复地问自己,那个孩
子的死真的与你无关吗?
他的内心开始产生强烈的阵痛,柳先生的白发也在眼前晃动,那个老者的面部
充满汗水,他的声音隔着窗户和云层传到了这间屋子里:孩子已经死在了校园里,
不要再让教授死在监狱里!
他开始总是以为这个老教授跟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可是,现在他想,在自己
与这个老者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同?
那时,他突然发现屋子里有小飞蛾在盘旋,渐渐地他发现有很多这类小飞虫在
阳光下晃动,他开始扑打它们,却越来越多,它们在沙发、窗帘、茶几、电视、餐
桌、健身车、音响……所有这些东西之上飞行,这让他感觉到特别的惊奇:从妻子
与女儿走了以后,他几乎从来都没有在家里做饭,没有米,没有面,没有菜,没有
任何食物,那会是什么东西坏了,变成了这样的飞虫呢?
闻迅老师开始在家里寻找,他先是到了厨房里,打开每—个柜子,渴望发现那
些飞虫的秘密,他找得很仔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变成虫子的东西。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客厅观察,似乎也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于是,
他来到了卧室,站在这间闭着窗帘、有些暗的房间门口,他感觉到更加茫然。突然,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就跑到了床边的矮柜旁,拉开了最上边的一个抽屉,看见了那
袋蘑菇。就是刘元的父亲非要送给他的那袋蘑菇。那天晚上跟刘元的父亲吃完晚饭
之后,他回到家太累,没有换鞋,就直接走进了卧室,然后,他随手把那袋凝结着
—个父亲无限隋感的蘑菇扔在了柜子上,早晨,他完全无意识地又把它放在了最上
层的柜子里,然后,他像忘记了那个父亲一样地忘记了蘑菇。
现在,孩子在校园里死了,而蘑菇却变成了飞虫。他把这袋蘑菇拿起来,走到
了客厅里,放在了沙发上。他打开了音响,听到了巴赫的长笛曲,看着虫子在飞,
在音乐和虫子之间,他看到了岳康康,她拿着那本皮兰德娄,脸上有红晕,还有微
笑,她说:那么您是天生的剧中人了?
他看着她,有些惊喜,就适应着她,开始背诵台词:
说对了,是活生生的剧中人。
(两人都开始笑)不要这样笑。
我们带来的是一场悲剧。
尽管我们失去了归宿,
我们的确是非常有趣的剧中人。
这些都非常正确。
可是,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先生,我们要生存。
岳康康消失了,巴赫的长笛曲还在继续,他走过去,又回放第四首。那时,北
京冬天的郊区再次浮现,他开着车走在原野里,怀着感恩之心在明净的音响声中回
忆岳康康,以及她和他都反复吟咏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
然后,他拿着蘑菇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他站在阳台上,把蘑菇放在了那个沾
满北京灰尘的玻璃茶几上。过了片刻,他经过反复思考,又把那塑料袋完全扯开了,
阳台上有阳光,有风,可以看到北京冬日的天空,他眼看着那些飞虫因为寒冷,而
开始朝天空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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