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操场上传来凄厉的叫喊声,一波一波,愈来愈猛,似困兽在笼,猪羊临刑。午
休时光,校园的静谧被彻底搅乱了,凸显出那令人心悸的嘶吼,穿透残败的土城墙,
刺破稀薄的蓝天,在干涸的河滩上空久久回旋。
教师里荡荡的。小竹一人在课桌上,双眉微皱,费力地啃着一篇生涩的散文。
频繁地翻字典,依然无法理解作者的无病呻吟。不仅是她,班上几个恃才傲物的老
高三们也没少抱怨:“这鸟球文章,学了有啥用?”但她生性认真,总想弄明白究
竟有啥用。
鸟球文章是操场上嘶吼的那人发下来的。不用看,她也知道,此刻,他身边一
定围绕着几个勤奋好学的学生,一面手脚利索地帮他往铁杠上一圈圈地加重,一面
见缝插针笨嘴拙舌地练习英语。
小竹很佩服那人的毅力。绝不是表演。即便—个观众都没有,人家照样风雨无
阻,每周三次躺到操场那个厚厚的黄土垒成的角落里,不把自己折腾成戏台上的红
脸关公,决不收兵。
听到那痛苦不堪嘶吼的人们,无不摇头叹息。“吃饱了没事儿,受这罪!做甚
哩?”终于有人憋不住,公开提出了疑问。
那人的黄眼珠睁圆了,多毛的大手摇摆着,几只大号的碧玉戒指在阳光下闪烁
着光芒。“释放!释放!懂不懂?不懂?那好,见过在火炉上烧开水吗?温度太高
了,水蒸气憋不住,就要冒出来。就像这样:嘶嘶嘶……明白吗?”
几个家有儿女的老高三男生转过脸去,偷偷撇嘴:“不识羞!他是说那事呢。
唉,这些洋人,离了女人就没法活还是咋的?”
于是,“花和尚”的绰号不翼而飞。好在洋人并不理解这几个字眼的内在涵义。
知道了,也只是歪着头,转了转眼珠,似乎并不介意。
小竹清楚,老高三们的蔑视并非空穴来风。学校花费重金聘请的这位美国教授,
一露面就惊呆了所有人。膀阔腰圆,长发披肩,络腮胡子与杂乱的胸毛连成一片,
红蓝相间的花格子衬衫皱巴巴地掖在牛仔裤里。裤裆太短,稍一弯腰,就暴露出肥
白的臀部上张牙舞爪的一团刺青。
解禁后进人中国的几部好莱坞经典,《音乐之声》,《罗马假日》,刚刚让师
生们开了眼,在不少女生心中镌刻下浪漫的期盼。花和尚的到来,彻底颠覆了有关
西方男性的童话传说。
其实外表还是次要的。真正让大家心惊肉跳的,是花和尚无遮无拦的坦率。
“校园里女生,处女的比例占多少?”课间休息时,他斜倚在门框上,拿把小
刀削梨。梨皮随意跌落在水泥地面上,与他的问题一样轻佻。
小竹脸红了。长到二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题,竟然还出自—个教师
之口。
旁边一个北京女生,是当过下乡知青的,经多见广,还算镇定,略一沉吟搭了
腔:“至少占百分之九十九吧。”
花和尚却莫名其妙地透出了几分愠怒,削下一片梨,丢人口中,狠狠嚼了几下,
直眉瞪眼嚷道:“我被中国政府骗了!这个国家不接受婚前性行为,他们事先却不
把实情告诉我!来到这里才发现,满城竟然连个妓女都没有!”说完了,似乎又醒
悟到自己的失态,避开小竹复杂的目光,讪讪地嘟囔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来
了。他们每月付给我六百元人民币,听说比邓小平挣得还多呢,可是真的?”
大家相视,默默点头。传说邓小平每月才挣四百元。国家为了吸引专家来这所
偏远的西部大学教英文,不惜花费血本了。不过,洋教授到底是吃资本主义饭菜长
大的,自私得理直气壮,且令规矩人尴尬非常。
小竹和几个女生曾陪着他走了好几里路。去城中的邮局办事。回程中,他在小
摊上买了包鲜艳的红橘,也不跟旁人客气一下,便自顾自地一个接—个剥了皮丢到
嘴里吃起来。还说很甜。大家只低了头走路,话便少了许多。
学校领导大概也风闻了关于“水蒸气”的比喻,因而很关心花和尚的“终身大
事”,甚至研究了一番,如何帮他介绍—个对象。那天,书记让小竹替他做翻译,
找到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花和尚,拐弯抹角地摸底试探。
你今年多大啦?噢,都三十四了!岁数不小啦,该成亲了吧?你找老婆要哪些
条件啊?
问完了,还颇为诚恳地建议,让他先把自己的个人卫生改善一下,理个发,剃
剃胡须,外套太脏,要洗得勤些,再买条像样的西裤,添双皮鞋。
“结婚?和尚可是不结婚的!”丈二和尚先是摸不着头脑,连连眨巴眼睛。等
弄明白了书记的好意后,他对小竹说:“请告诉他,我凭什么要收拾打扮?为谁呀?”
言毕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