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竹学了两三年英文,已经明白,洋人的婚姻观,与国人相去甚远。从对待老
囚徒婚事的不同态度上,便可见一斑。
汾河滩畔的校园,仿佛成了慈善机构。多少年来,吕梁山默默地展开宽阔的怀
抱,慷慨接收着各种类型的流放者与释放犯。外文系的教师队伍,几乎全靠京城下
来的右派充实组成。每个人都曾经不凡。龙卧浅滩,虎落平阳了,依旧自命不凡。
由此便衍生出年复一年的明争暗斗、消耗心力的内乱。
系里新聘了—位劳改释放犯。关押了二十几年,才平反。年过半百,已经萎缩
得像一截枯朽的树干。小竹与他说话时,见他木讷地盯了她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
几个不甚清晰的音节。讲授狄更斯的《双城记》那天,天气很热了,他身上却捂着
厚重的黑棉大衣,步履沉重,在教室中踱来踱去,目光晦涩冷漠,声音低沉迟缓。
几个女生悄悄猜测,选了这篇故事来开讲,怕是因为他与书中描写的关在巴士底狱
的英国老囚徒同病相怜吧。
老囚徒发誓要捞回失去的青春,坚持非妙龄处女不娶。尽管大家都觉得他在痴
人说梦,未几,校园上下便已传遍,真有芳龄十八的乡村女孩为了月薪七十元外加
补发的五千元赔偿费而乐意嫁他。青年学子们愤愤不平,唾弃这种拿金钱换青春的
赤裸裸交易。书记和系主任也出面了,苦口婆心地劝阻老囚徒,要端正思想,顾及
影响,更不能落人买卖婚姻的危险圈套。
消息传人花和尚耳中后,他一面愤愤削梨,一面喋喋不休。“老头儿想娶什么
样的老婆,关他人何事?两人各取所需,大家都能得到满足,不是很完美吗?”
小竹觉得,他当然错了,但却无法让花和尚接受她的道德观。唇枪舌剑了一番,
静下心来想想,她却开始疑惑了。是啊,究竟谁的观念错了?难道我们就一定正确
吗?我们不是也翻来覆去地变过好几回,至今还在摸石头过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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