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虽然进入了八十年代,沿海城市早已是春风荡漾,但春风不过吕梁山。校园里
的空气,仍如山上的黄土般凝重。
那年夏季,暑气熏蒸,夜不能眠。第二天,小竹和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鼓足勇气,
齐齐穿上新买的花裙子,同去教室上课。
路过食堂,只见蹲在屋檐下叼着烟斗闲聊的几个师傅忽然都闭了嘴。鄙夷的目
光扫视着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一片纷繁的花色。
小竹绷紧了身体,脚步迈不顺畅了。身后传来了冷冷的对话,像城墙上生着的
酸枣刺,扎入了她裸露的腿腕。
“妈的,干脆光屁股算咧!”
“这算啥?你还没见过游泳哩!”
“咋没见过?不就是男的女的光着身子耍水嘛!”
于是,大家又都改穿长裤了。
环境如此,便不难理解众人对梅子的态度了。梅子属于已经暴露的那百分之一,
是校园内开风气之先的牺牲品。她住在小竹隔壁的宿舍里。小竹一直忘不了十七岁
的梅子拎着行李卷搬人宿舍时,圆脸盘上青涩腼腆的浅笑。不过两年工夫,食堂的
玉米面饼子加上英语系的教科书就把梅子培育成了窈窕丰满、举止优雅的淑女。
游泳池里,梅子雪白的大腿在经久不换的绿波里触目惊心地翻动着。水花伴着
她娇俏的笑声,吸引了众多复杂的凝视。体育系的男生自告奋勇,伸出一条条矫健
的臂膀,争先恐后托起圆润的臀部,七手八脚地操练各种泳姿。
后来便出了事。传言煞是耸人听闻,其锋利赛过砍柴的斧、杀猪的刀。梅子垂
下蚊帐,蜷在床上不吃不喝闷了几天后,终于挣扎着爬起来,咬紧下唇迈出了宿舍
门。女生们都怕玷污了自己清名,远远地便避开梅子,无人敢与她同行。偌大的校
园里,梅子的身姿在烈日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美国文学课上,恰好讲到了德莱赛的《嘉莉妹妹》,一个被资本主义世界污泥
浊水腐蚀损害的纯情女孩。有人触类旁通,在梅子背后把她戏称为“嘉莉妹妹”。
那天下课后,花和尚突然喊住了正要离开教室的梅子。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众
目睽睽下,只见花和尚缓缓拿起自己那顶插着一根红色小羽毛的巴拿马草帽,轻轻
扣在了梅子长长的黑发上。
“喜欢吗?送给你的!”他表情严肃,但声音温柔,目光纯净专注如儿童,俨
然飞马疾驰的骑士,从深潭中救出了濒死的生命。
梅子的眼眶潮湿了,面颊上浮现出那消逝已久的腼腆羞涩的浅笑。
接下来数日,午休时间的操场上,便多了—个头戴巴拿马草帽的女孩。她坐在
石砌的台阶上,默默注视着怒发冲冠不为红颜的业余举重运动员。空中飘过的阵阵
嘶吼中,从此夹杂了纤细的银铃声。
从教室窗口朝下望时,小竹被此情此景深深触动。蓦然间,她脑中闪过相国寺
红墙外倒拔垂柳的盖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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