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管花和尚引起非议的种种行为是否值六百元,他在课堂上展示的专业姿态却
不可否定。在他的美国文学和历史课上,走道里和靠墙处总是挤满了旁听的中国老
师。此时,从那厚实饱满的胸腔中发出的声响绝不刺耳,恰似洪钟在天花板下嗡嗡
震荡,掀起一阵阵共鸣。
当然,并非人人都能欣赏花和尚在讲台上的风采。躲在后排的几个老高三,毫
无顾忌地张大了嘴巴打哈欠,满脸厌倦。
花和尚直言不讳地问小竹,他们刷不刷牙?怎么有那么强烈的口臭?
而老高三们也抱怨,谁能受得了花和尚身上那刺鼻的古龙水味儿?闻了头疼!
小竹猜想,头疼的,更可能是花和尚讲授的课程内容吧。那些抽象的、深奥晦
涩的词汇与概念,即便是翻译成中文,也难以在习惯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
话》和辩证唯物史观的脑海里激起一星半点火花。
其实,小竹也听不懂洋和尚念的经。但无论上谁的课,她总是习惯了坐在第一
排,不想漏掉从教师口中吐出的每—个字眼。
十六岁那年,连初中都没读完,她就上了高高的太行山,在崇山峻岭的军营里
窝了数载,除了毛选、社论、中央文件,就只读过供批判用的《红楼梦》和《水浒
传》。恢复高考了,她看着数学考卷直发愣。一道题都不会做,硬着头皮当了回白
卷英雄。发榜后,没想到凭着另外几门的高分数,她竟然也够了文科的录取线。分
配到英文系来,则纯属偶然。全省那年需要招收一百名学英文的大学生,够录取线
的考生中,懂英文的还不到八十。于是,小竹阴差阳错地跨入了英文系的高门槛。
二十二岁了,才从字母学起,自非易事。对于未来,她是朦胧的。努力奋斗只
是她生活的惯性罢了。读了两年洋文之后,大三那年,校园里才出现了第—个真刀
实枪的洋人身影。她自然分外珍惜这远来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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