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吕梁山漫长的冬季夜晚,西北风孤独地呼啸着,星斗高缀在遥远的天幕上,朝
冰封的汾河滩眨眼。
小竹下了晚自习后,拎着暖水瓶去锅炉房打热水。穿越一排排老旧的平房时,
迎面遇上了露易丝。虽然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全神贯注于脚下高低不平的路面,且
那条棕色的围巾把鼻子嘴巴都包裹严实了,昏暗的路灯还是照耀到围巾下露出的一
缕闪亮的金发。
两人擦肩而过时,小竹看到了夹在露易丝腋下的那只小板凳。这么晚了,她去
哪里呢?
目击者越来越多。传言开始在暗夜里悄悄飞翔。人们说,每到周末的晚上,露
易丝就会在腋下夹着她的小板凳,穿过教师宿舍楼群,沿着狭窄崎岖的小路,来到
平房区一间低矮的小屋前,轻轻地叩响破旧漏风的门板。有人趴在门缝上朝里偷偷
看过,毕剥燃烧的炉火旁,露易丝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端端地坐在小板凳上,碧
蓝色的大眼在火光下一闪一闪,全神贯注地聆听小屋主人吹奏洞箫。
小屋主人三十岁上下,瘦弱矮小,沉默寡言,在英文系的电教室里从事录音器
材的管理。他鲜少开口,更没听说他曾落入过哪位女生的眼帘。然而,他却独独吸
引了露易丝的视线。小竹在黑夜里路过那片年久失修的平房时,心头也常生出怀旧
的遐想。她曾读到过一些回忆文章,记叙了抗战初期,热血青年或文人墨客在前往
陕北延安的旅途中,常如翩翩鸿雁,驻足落脚于这片平房,演绎出不朽的传说,留
下了一段段千古迷茫。
如今往事都已作古,但小竹仍能透过那一扇扇老旧的门窗、暗夜里炉火的光亮,
还有土城墙上荒草萋萋的小径,遥想萧军萧红们诀别前哀伤的绝唱。
把青春挥洒在内蒙古草原十年之久的兵团老战士,腹中满是玄妙诡谲的传奇。
时断时续的箫声,伴着低沉浑厚的男中音,展现那片神秘遥远的草原,无疑会撩起
万紫干红的窗帘,为枯燥乏味的吕梁冬夜,谱写下新颖的浪漫诗篇。
与花和尚每周三次雷打不动的举重锻炼一样,露易丝对小屋主人的星夜造访很
快也由每周一次递增为每周三次,只要第二天早上她没有课,头天夜里,校园小径
上的路灯就会照亮匆匆闪过的一缕藏不住的金发。
从年久失修、四面透风的门窗缝里,一曲接一曲,飘飞出婉转悠扬的箫声,在
夜雾中轻轻地游荡。
苏武牧羊北海边,
雪地又冰天,
羁留十九年。
兀坐塞上时,
听笳声入耳心痛酸。
露易丝的爱情选择,在冬日几近枯竭的汾河里掀起层层波澜。
老外怎能看上这个其貌不扬、没有学历的中国男人?他哪点儿好?
谁才能配得上露易丝这样温柔可爱、心地善良的美女呢?难道是花和尚?
算了吧,他哪儿配得上?仅仅因为他是美国人,有钱?别糟蹋露易丝了吧!
曾经追求过梅子但早已被绯闻吓跑的省府某高干子弟,斜了眉眼,露出一口整
齐的白牙。“谁看得上露易丝啊?农村来的,还那么胖!”
大家觉得他可笑。熄灯后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议论了一番,似乎都明白过来:
人家洋人不计较吹箫人的外在条件,反倒是追求真正的爱情呢。
这样说时,每个人大概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已经拖儿带女的老高三们,当
年为了逃避田间繁重劳动或是政治压力因此下嫁换取便利的不堪往事记忆犹新,而
今空余嗟叹。年纪虽轻尚有选择的小竹们面临差强人愿举棋不定的局面,也难免心
烦意乱。于是大家在黑暗中连叹了几口气,一切又都归于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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