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竹早就觉察到。露易丝深受中国文化熏陶,与中国女孩子的道德观念十分接
近。到达北京的当晚,在西郊的友谊宾馆办理住宿手续时,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
断。
宾馆里只剩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里外两间屋子,共用浴厕。管理员连连
道歉,对不起,我们接到学校电话时,以为是一对夫妻呢!
住还是不住?这里比大酒店便宜,能省不少钱。但他们孤男寡女的,能接受这
种同居一室的安排吗?小竹也替他们为难。
花和尚面无表情,淡淡地说:“让露易丝决定吧!”
大家都盯着露易丝时,她白皙的面孔红得几乎要涨破。挣扎了几秒钟后,只听
她压低声音问管理员:“里屋的门上有插销吗?厕所能不能从里面锁住?”
花和尚的鼻孔里发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一声哼哼。管理员带着露易丝进屋查看
门上的插销时,花和尚小声对小竹抱怨道:“什么意思?怕我溜进她屋里?哼,小
瞧人!”
长城故宫天坛颐和园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圈后,露易丝便转道香港返美了,留下
小竹一人陪伴花和尚。参观北海和景山时,也许是由于天寒地冻的缘故,小竹更加
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心事重重,全然不似在吕梁山时那样爽朗自信、谈笑风生。
就在花和尚准备飞往日本的前一天,小竹接到了他从友谊宾馆打来的电话,约
她来宾馆见面,共进晚餐。
小竹的父母得知后,毫不迟疑地说,坚决不能去。理由很简单:—个女孩子,
怎么能到宾馆里和老外单独会面呢?何况这也是违反外事纪律的。
花和尚听了她的回答后,叹了口气,最后建议,两人在建国门外的友谊商店见
面。那是一家允许中国人出入的涉外场所。
华灯初上时,小竹迈入了友谊商店的大门,迎面瞧见了坐在长椅上等候她的花
和尚。一路上,她设想过各种可能的谈话内容,甚至准备好了如何体面地拒绝可能
出现的求爱措辞。然而,花和尚向她透露的信息,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花和尚神色凝重,语气深沉。明天到达日本之后,他将留在那里,不再返回中
国。朋友们帮他找到了一个教英文的工作,工资待遇比在中国优厚得多。东京的生
活丰富多彩,全然不像吕梁山下那个闭塞的小城。日本人对西方游客司空见惯,绝
不会有谁嘲笑他肥胖多毛、服饰特别、行为怪异。只不过,他与学校签订的合同尚
未到期,提前毁约,不辞而别,终归理屈,尤其愧对像小竹这样认真努力的好学生。
“明天早上,我就要悄悄离开,不会再回来了……告诉我,你喜欢这里的什么,
我都会给你买,权当临别留念。”大厅里的吊灯明晃晃的,藏不住他眼中内疚的阴
影。“你是—个心胸宽广、志向高洁的女孩子。和你相比,我觉得,自己非常渺小。
真的。”
小竹盯着窗外的长安街,看夜雾中丁零零疾驰而过的自行车群,胸口堵塞,说
不出话来。“不,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读书……你不回来了,谁教我们呢……”
泪水突然涌出了眼眶,她咬紧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花和尚摇摇头,从袋里掏出一封信,递到她手中。“我走后,请你把这封信转
交给学校领导。我除了向他们道歉,说明我提前离去的决定之外,也告诉了他们怎
样处置我留在办公室里的东西。书,都送给你,当然你可以跟其他同学分享。录音
机,送给你的班主任。还有—件黄色的麂皮外套,挂在门后的,送给梅子未来的男
朋友……”
那天夜里,小竹家中发生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激烈争论。小竹躲在自己卧室中。
她的门和客厅的门都关紧了,但是隔着走廊,还可隐约听到父母与哥哥之间的唇枪
舌剑。
父母都是老党员,自然把花和尚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看成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坚持让小竹连夜向学校党组织汇报,及时阻止他偷偷逃离中国的企图。
从小到大,小竹不曾违抗过父母的任何旨意。但这次她却犹豫了。是因为古庙
老树下那不寻常的叮嘱触动了她心中柔软的角落呢?还是因为时代的变迁,她不肯
再轻易地盲从?
“对组织要绝对老实忠诚,不能隐瞒任何事情!否则人生就会留下污点,一辈
子也洗不清!”父亲的声音很激动。
“你们一辈子都在对组织忠诚,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甚至不惜牺牲亲人的
幸福!可你们得到的教训还少吗?现在是八十年代了,连党中央都要摸着石头过河
呢,你们难道还要墨守成规?人家不喜欢待在中国,当然有离开的自由。出于信任
小竹,人家才讲了真话,我们为什么要背弃他人的信任?强留下他有什么好处?究
竟什么更重要?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地一味愚忠?”哥哥的声
音一反常态地高昂。
小竹暗暗吃惊,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文弱书生,竟有如此鲜明独立的见解,仿佛
变成了另—个人。哥哥的形象在升华。熟悉的世界在失衡。蓦地,她脑中滑过了吹
箫人与她擦身而过时,她在那双黑眸子里曾经捕捉到的意味深长的神情……
辩论进行到深夜,最终尘埃落定。母亲进入小竹的房间,同意她一清早赶到友
谊宾馆,送花和尚悄悄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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