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五年之后，在遥远的加拿大一座小城里，小竹在—个孤独寂寞的寒冬夜晚，
忽然心血来潮，提笔写下了两封早就想写却一直没写的信。事隔多年，她本已不指
望能收到任何回音。没想到仅仅相隔十日，她竟然在同一天黄昏从信箱里取出了两
封故人来函。

    一封来自美国纽约，信封中先掉出了一张婴儿彩照。在律师事务所任职的露易
丝说，离开吕梁后，她完成了硕士学业，在美国又等待了十年，然而几经努力，数
度波折，与吹箫入团聚的梦想却终于成空。她现在更加相信中国人的缘分之说了，
于是嫁给了一位韩国人，并刚刚做了幸福的母亲。

    小竹在灯下仔细端详着婴儿稚嫩的面庞，试图从上面寻找到熟悉的痕迹。韩国
人是什么模样呢，也许他与吹箫人一样，长着能够拨动心弦的灵巧十指？或许，他
只是生了一对同样忧郁、深沉的黑瞳？

    失去了花和尚凛冽的嘶吼声，不见了露易丝娇俏的身影，最后一个学期的校园
异常冷清。只是在漆黑的夜晚去锅炉房打热水时，小竹偶尔能捕捉到空中飘过的一
阵阵惆怅的洞箫声。

    然而，她和同学们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毕业分配的去向上。尽管小竹的
四年总成绩在毕业班排名第一，尽管花和尚留下的信中推荐小竹为留校生第一人选，
结果不言而喻，她最终收拾行囊，告别了吕梁。

    多少年过去了，小竹依然忘不了那封从天而降的匿名信。

    她生来就不聪明，总要牺牲一切享受、花费比旁人大得多的努力，才能迈上一
层台阶。她曾一次次在寒风萧萧的清晨爬上土城墙去背诵课文，一夜夜守着教室里
那台老旧得嘎嘎响的录音机练听力，一回回生硬地拒绝看电影赴舞会的邀请，一年
年伴着枯燥乏味的书本打发掉花样青春。可就在她刚刚得到研究生初试上榜的通知
时，远在北京的招生办却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美国外教的情妇”。这顶帽子实在是耸人听闻。招生办如临大敌。这个专业
培养的人才，对考生的政治背景及道德品质要求极高。反党反社会主义小偷小摸男
女关系自不必提。初试上榜的名单中，已有三人遭到剔除下场。一人因在大学读书
期间曾先后与四名女生传出桃色绯闻；一人的档案内记载其曾溜入妇产医院满足其
对女性隐秘部位的好奇心；一人因被左邻右舍反映其在家中举行过有肤色不同的种
族参加的私人舞会。

    小竹的成绩在考生中名列前茅。面试时，她的坦率真诚也给考官留下了深刻印
象。

    “你对自己如何评价？”

    “志大才疏。”

    “你最喜欢哪些中国作家？”

    “施耐庵，曹雪芹，鲁迅。”

    “你最喜爱哪些外国作家？”

    “莫泊桑，肖洛霍夫，艾特马托夫。”

    为了对每一个考生负责，招生办组成了三人调查小组，远赴千里之外的吕梁，
寻找一干知情人谈话。搜集到了左中右三种意见。最负面的来自—位荣幸留校的女
性。她对小竹全盘否定式的深仇大恨与恶毒攻击，令调查组颇觉蹊跷，便对这位女
性进行了迂回的私下了解。结果却获悉了躲在厕所里煎荷包蛋那段著名的典故。

    尽管匿名信的作者究竟为何人，最终未有定论，但在提倡思想解放的年代，调
查组依然大胆地录取了小竹，仅仅附加了一个前提：三年就读期间，如发现任何可
疑行为，将开除小竹的学籍。

    小竹到研究生院报道的当天，获悉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和她一同复习、一同参
加考试的那位女孩：因被邻居揭发在家中与黑白肤色的人举行舞会因而被除名，接
到通知书后，女孩一言不发，悄悄吞服了过量的安眠药。真想自杀的人是不会预先
通知任何人的。女孩默默的行动排除了以死相要挟的撒泼嫌疑。然而，招生办虽然
感佩于她的刚烈果敢，却无法欣赏这种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品性。

    震惊之余，小竹默默地接受了母亲的建议。“为了排除一切诬蔑，杜绝隐患，
你别无选择，只能与人结婚。”母亲历经风霜的目光，浸透着无奈，承载着冷峻。

    纠正一个错误，往往就需要犯下另一个错误。错误犯多了，人也最终成熟。可
惜人生的道路也即将结束其里程。伟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介草民普通如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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