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乔治·向站在三楼水泥洋房的屋顶,穿着一件青灰长衫,长衫外面套着一件皱
巴巴的格子西装。他用饶神父卖给他的德国产长筒望远镜专注地望着上海铅灰色的
天空。远处滚动着沉闷的雷声,他预感到一场雷阵雨就要来临。
风吹起了他的衣衫和头发,让他觉得自己像一页纸,或者一只风筝,随时都有
被风吹走的危险。那支长筒的德国望远镜最远可以看到远处沙逊大厦的屋顶,那个
屋顶上一定镀着一道湿答答的夕阳。乔治·向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向金喜
正在厨房里专注地剁着肉泥。这天是乔治·向的五十五岁生日,饶神父一定在赶来
的路上,老友罗列和他的女儿罗家英一定在赶来的路上,外甥武三春一定带着新婚
不久的妻子袁春梅在赶来的路上……乔治·向一点也没有想到,死神也在赶来的路
上。
这是一九三七年的上海。八月。一座城即将陷入死亡的阴影。
那天向伯贤就站在小洋房屋顶的风中,挺着一个大肚子,手持长筒望远镜极目
四望。他十分喜欢这个平坦的屋顶,喜欢站在屋顶上大声地用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朗
诵古诗词,比如“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二楼的某间屋子
里,他的女儿向金美正在用墨水钢笔给报馆写稿。楼下天井左边的小厢房就是厨房。
厨房里此起彼伏地翻滚与升腾着阵阵热气。金喜用两把菜刀同时在砧板上剁肉泥,
他的双手像两只蝴蝶一样上下翻飞。金喜身边的一些帮工正在洗菜、切菜、刷碗或
者给炉子加煤。金喜既是向伯贤的小儿子,也是生日晚餐的大厨。从一年前的夏天
开始,金喜就像得神经病一样,疯狂地爱上了在厨房里掌勺。之前向伯贤曾经骂过
他十三点,但是饶神父却说这是一种理想。饶神父送给向伯贤一个洋名,叫乔治·
向。乔治·向也像一个十三点一样,固执、热烈并且疯狂地爱上了西洋玩意。他吃
饭的时候不用筷子,他用刀子和叉子。
金喜面前砧板上的肉泥已经如镜面般细腻平静,他想把这堆肉泥做成红烧狮子
头。这时候屋顶上的向伯贤正朗诵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一颗
流弹随心所欲地向他飞来,仿佛后背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向伯贤从屋顶滚落,像一
棵晒瘪的白菜一样重重地跌倒在隔壁人家的天井里。向金美的尖叫声随即响了起来,
那时候她刚好往钢笔里灌注墨水,她本来是想让双眼休息一下的,但是她却看到一
团黑影从天而降,然后是沉闷的落地声。向金美握着手中的钢笔就往楼下冲,她尖
叫的声音如同突然碎裂的窗玻璃哗啦啦地落地。从厨房奔出几位帮工和下人,他们
先是被向小姐的喊声吓了一跳,然后一起向隔壁的天井奔去。
只有金喜是从容的。金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又看了那堆肉泥一眼,麻利
地将两把菜刀砍入砧板。其实他不知道就在他奋力剁肉的时候,那沉闷的雷声是日
本人的炮阵在长江上发威。在这样有力度的充满金属质感的炮声中,金喜一点也没
有预感到他的生命已经如羽毛一般很轻了。他只是在向金美尖叫声的尾音中,晃荡
着走出厨房,然后踱出院门,他在隔壁家的天井里看到了一堆围着的人,其中就有
他的姐姐向金美。金美手中握着的钢笔正滴着墨水,很快就把父亲长衫外面的西装
弄得一片污黑。
金喜推开了众人,抱起气息奄奄的父亲向伯贤。隔壁家租房住的一家三口就站
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天井里突然多出来的这些人。他们是日本人,男的叫秋田一郎,
女的叫美枝子,小女孩叫秋田幸子。据说他们是来上海做生意的日商,在这儿已经
租房住了三年。他们乐此不疲地把日本的清酒运来,又把中国绍兴的黄酒运回日本。
他们都没有上前,表情呆板得像当时畅销沪上的《良友》杂志里的一张木刻插画。
不过秋田仍然十分清晰地看到向伯贤的嘴里翻滚出一大片黏稠的血泡,发出咕咕咕
的鸽子般奇怪的声音,然后从他的嘴里进出了两个音节:金——山。
金喜抱起向伯贤就往家里跑。天井里的人都蜂拥着跟了出去,如同一群麻雀突
然降临此地又突然飞去。向伯贤在金喜的怀里像个孩子一般蜷缩着,这位曾经贪玩
而又面容威严的一家之长在此刻显得无比弱小和无助。金山,他奄奄一息地说金山,
他说金山金山金山啊。事实上向伯贤已经不会再说完整的话了,反复地说着金山是
因为他预感到自己将看不见大儿子金山了。他突然觉得欠下了被自己扫地出门的大
儿子很多。然后他的脑袋瓜就软软地垂下来,像秋天吊在藤上老去的丝瓜一样。
金喜一言不发地抱着向伯贤冲出秋田家天井的大门。秋田和夫人美枝子及八岁
的女儿幸子仍然站在屋檐下。刚才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了,他们还来不及回过神来。
秋田侧耳又听了一会儿隐隐传来的炮声,他有些腼腆地笑了,蹲下身用白净温厚的
手摸着幸子的头发说,幸子,你就要搬家了,你要换一个地方住。
这就是著名的淞沪会战的前奏,向伯贤向老爷成为这场战争开的一个小小的玩
笑。他被小儿子金喜发疯一般地抱回家没多久就断了气,死在了金喜的怀里。只有
带血的德国产“海哲”牌长筒望远镜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然后黄昏就降临了。炮声越来越密集,如连绵的滚雷。
当向伯贤的二儿子金水开亮屋檐下的路灯的时候。饶神父已经来了。他白净而
肥胖的手中拎着一只蛋糕,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饶神父脑门上的头发有大半秃
去了,但是两腮和下巴却长了一圈络腮胡子,总是让金喜认为这些胡子长错了地方。
饶神父是骑着一辆德国新出产的脚踏车来的,本来他想把脚踏车卖给向伯贤赚些外
快,这也是他来参加生日晚餐的目的之一。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突然觉得他在这
个悲伤的日脚@ 里。应该遵循上海的风俗,为死去的老朋友守灵。
向伯贤这个有着外国名字的半老头子就躺在天井一块冰凉的门板上,两手交叠
在胸,很安详的样子。出现在向家的主要有三拨人,武三春带着妻子袁春梅已经来
了;金喜的同学程浩男、小崔、黄胖、陆雅芳、李大胆、邬小漫、罗家英也来了:
罗家英的父亲罗列也来了。他们一下子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个要过生日
的人突然死了。他们呆呆地围着向伯贤的遗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向金美是个话很多的女人,她不停地向大家复述着她是怎么样看到一团黑影从
房顶往下掉的。她同父异母的弟弟金喜就躺在屋檐下的一把藤躺椅里,他的目光主
要栖息在罗家英的身上。罗家英穿着黑裙白衣和一双平底的黑皮鞋,紧挽着父亲罗
列的手抿着嘴巴一言不发。往常罗家英一直都会隔三岔五地陪父亲罗列来看老朋友
向伯贤,每年至少有十次以上吧。向伯贤老是开玩笑说,你一定要嫁到我们向家来
当儿媳妇,这样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西洋宝贝全传给你。
罗家英喜欢向伯贤这样的老头当公公,但是喜不喜欢让金喜当自己的老公,她
有点儿拿捏不准。在她的眼里,所有华光无线电学校的同学都个性鲜明,只有金喜
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现在她不再去想这些,她只是看着向伯贤胸口冒出的血,像一
朵鲜艳的怒放的梅花。
一个漫长的守灵的夜晚开始了,金水和金喜跪在向伯贤的面前一言不发。许多
时候,金喜的目光会落在表嫂袁春梅身上。袁春梅这次来穿的是一件绣着红色牡丹
的旗袍,大片的红色像血一样艳丽,但是她的脚上却套着一双绿色镶黄边的缎面鞋,
色彩十分乡土。金喜的目光越过向伯贤肥胖的身体,长久地落在袁春梅的身上。他
突然觉得袁春梅和武三春是不般配的。
同学们围着向金美热烈地讨论着,他们在说延安,他们把延安说成了一个热切
的词汇。这让金喜有些不舒服,他认为自己的父亲刚刚去世,同学们怎么可以得意
忘形或者说喜形于色?
八月夜间的气候并不闷热,偶尔有几丝风经过金喜的身边。昏黄的灯光下,金
喜觉得每个人脸上都仿佛涂了一层阴森的绿油油的颜色,这样的场景显得缥缈而不
真实。姐夫国良一直没有回来,这让说话过度而很快变得无话可说的向金美隐隐感
到不安。她不时地抬起手腕看表,那是一块国良在某个结婚纪念日送给她的表。但
是就算她看一千次的表,也没有办法把国良给看回来。
午夜来临的时候,金喜起身去了厨房。他的胃泛起了一阵阵酸水,他想那一定
是肚子饿了的原因,所以他飞快地在厨房里炒了几个小菜,让人端到天井里给大家
填肚皮。他炒了茭白肉片、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酱爆螺蛳和一盘大蒜炒猪肝。那
淡淡的菜香就荡漾在八月上海的夜晚。同学们的肚皮大约也饿了,所以他们频频举
筷,吸螺蛳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武三春和袁春梅却吃得极少。仿佛藏着一大堆
心事。武三春的样子看上去很乖巧,双手搭在膝盖上,拘谨得像没有见过世面的乡
下人。金喜望着安静的袁春梅,她坐着的时候,身子微微侧了过来,两条腿斜着交
叠,像《良友》杂志上的电话间美女。
金喜从向伯贤的柜子里弄来一坛花雕酒,这让饶神父很兴奋,不停地用中文叫
着,酒,酒酒酒。在天亮以前,金喜一直都陪饶神父喝花雕,喝到最后两个人都有
些醉了,因为大家都看到他们开始比赛翻跟斗。以前金喜和饶神父这个老顽童在一
起的时候,饶神父就经常教金喜翻跟斗。这次比赛的结果是两个人由于不胜酒力,
都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像两坨被冰冻过的烂泥突然落地一样。发出一声脆响。
二哥金水无声地走过来,脱下自己的衣服替地上的金喜盖上。和金美刚刚相反,
他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在他供职的整个威利德洋行,他属于最不善言谈的人。
很多同事都欺侮他,但是后来没有人欺侮他了,因为有一天他突然出拳把骂他像猪
一样笨的主任给狠揍了一顿。没有人知道金水个子并不高大,但是为什么出拳那么
有力。最后金水腾空而起,飞起一脚将主任踢翻在地。然后金水等待洋行的老板把
自己开除,但老板却什么也没有说。没过几天鼻青脸肿的主任却接到通知,让他离
开威利德洋行。
事实上,最关心金喜的是二哥金水,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和金喜是同
父同母,而大哥金山、二姐金美是向伯贤的大老婆生的。尽管四个人都流着差不多
的血,但金水还是认为这是不一样的。向伯贤在娶第三个老婆以前,大老婆和二老
婆已经相继去世了。她们好像并没有享到向伯贤给她们带来的福气,倒是勤勉地给
向家生下了四个孩子。
金水把衣服盖在金喜身上以后就离开了。大家都看到他进了房间,但是不知道
他在干什么。事实上他是在呜咽,他本来是要守灵的,但他觉得他有必要流一场眼
泪。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流眼泪,所以他躲了起来,把脸深埋在父亲床上的薄棉被
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罗家英去扶醉倒在地上的金喜,她拍着金喜的脸说,地上不是睡人的,床上才
是。可是金喜翻了一个身说,地才是最大的床呢。同学们都面面相觑,罗列笑了。
罗列说你去扶他干什么,他是个男人,男人睡地上没有关系。
可是要得病的呀。罗家英显然有些着急,她说爸你是怎么说话的呀?
罗列耸耸肩,不再说什么。他又掏出一支雪茄,用未吸完的雪茄点燃了这支新
雪茄。在他的眼里,已经把金喜看成了半个女婿。他和已亡人向伯贤在平日闲聊的
时候,早就十分随意地把罗家英和向金喜看成理所当然的一对。
这个漫长的夜晚,金喜实际上是被泪水浸泡的。他躺在地上觉得整个眼眶都要
被泪水涨裂了。金喜的同学程浩男仍然和向金美在谈论延安,他们一致认为延安是
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我们要到延安去,程浩男说这话的时候右手用力挥了一下,一
定要去!同学们都把头紧紧地凑在一起,他们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仿佛都已经下了最
后的决心:去延安!
罗列一直在向伯贤的身边坐着,在雪茄袅袅的烟雾中他在回忆当年他和向伯贤
相交的过程。当初向伯贤开了一家很小的药铺,罗列是报馆里一名最小的记者。好
多年过去了,向伯贤开出了本草大药房,而罗列离开报馆成为沪上一位著名的专栏
作家。每天都有报馆的人等在他家的门口,等着他急就的文章赶往报馆排版付印。
罗列听到了女儿罗家英的同学们在高声地谈论着延安,他对延安没有什么兴趣,对
党国也没有寄予什么厚望。有时候他的心里装满悲凉和悲观,他觉得这样的局势让
他看不到方向。
金喜终于在晨曦微露的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到饶神父已经不见了,显然
他被人扛回了屋里,扔在了向伯贤曾经睡过的床上。金喜走到罗家英的身边,他看
到只有程浩男和罗家英完全没有睡意,兴奋地和向金美一起讨论着去延安的路线。
黄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邬小漫和李大胆、小崔、陆雅芳都打起了哈欠。金喜抬
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天幕中那颗亮闪闪的启明星。隐约的炮声仍然在隆隆地传来,
金喜突然想,不管上海滩是不是变成一片火海,每天的启明星都会是同一种模样。
他脱下了身上的一件外套披在罗家英身上,罗家英没有拒绝,回转身温柔地说你别
受凉,这几天你会累的。
金喜被她的温柔打动。金喜说,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你觉得受不受凉还重要
吗?
罗家英的目光灼热,说当然重要,因为我们要去延安。去延安就必须要有好身
板,没有好身板,怎么报仇?你没想过替向伯伯报仇吗?
邬小漫等人像是清醒过来似的,都七嘴八舌说了起来,你没想过要报仇吗?程
浩男更是咄咄逼人,金喜,如果你没想过要报仇,你简直就不是一个中国人。
金喜回头看了安详的向伯贤一眼,说,报仇有那么容易吗?
这话显然激怒了程浩男和同学们,就连罗家英的眼神里也露出失望的神色,她
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但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程浩男冷笑着差不多将脸贴在了金喜的脸上,金喜能闻到程浩男喷出的难闻的
鼻息,程浩男说软骨头,这个仇如果你不想报,我们来替你报。
黄胖挥挥他的胖拳头说,我们要上前线,我们要去杀敌,我们来替你这个浑蛋
报仇。
小崔的手指头差点戳到了金喜的脸上。小崔说金喜刚才你说出来的是人话吗?
你活得没有尊严,你连一条狗都不如。向金喜突然愤怒了,他一把抓住了小崔的手
腕将他的手扭了过来,然后往前一送,小崔就跌倒在地上。金喜的一只脚迅速地凌
空,重重地踩踏在小崔的身上。他喷着酒气的脸向下逼视着,他说小崔你给我听好
了,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是不是想寻死了?我告诉你们,谁要是再把手指头
伸到我的面前,我把他的手剁下来。
罗列站了起来。他走到向金喜的身边,一双不大的眼睛透过镜片逼视着金喜,
金喜才把脚收了回来。罗列说向金喜你也给我听好了,把你的这点儿劲用在对付日
本人身上去。
众人都响应起来,向金美也响应起来,他们开始低声哼一首叫做《旗正飘飘》
的抗日歌曲。金喜的手无声地猛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他的脚步是踉跄的,显然
他的酒气还没有消散。就在他一下一下挥手的时候,国良出现在门口。
国良是金喜的姐夫,也是向金美的丈夫。国良看上去一宿没有睡,他发现天井
里的一块门板上直挺挺地躺着岳父大人。国良好像没有觉得一丝奇怪,仿佛岳父之
死是正常的。看上去他异常的疲惫,但他还是在向伯贤的面前跪了下来。
向金美说,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外面很乱你知不知道?
国良说,外面不乱我就不出去了。
向金美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国良说,我没什么意思,别吵了,让我专心地给岳父磕个头。
国良就很认真地磕起了头,一边磕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众人都看着他磕头样
子,罗列却在一边紧盯着他。罗列说,你知道你岳父已经死了?
国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岳父在摆弄一支长筒望远镜。我以
为他想看到多远。没想到他看到的全是黑夜。
众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天已经完全大亮了。金喜慢慢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罗家英踱到了他的身边说,你要谢谢同学们。
金喜迅速地站起来,将腰略略地弯了弯说,谢谢同学们。
这时候金喜顺着俯视的目光看到了袁春梅脚上的缎面鞋,以及袁春梅修长的有
着良好弧度的脚。那合身的旗袍上,大朵的红牡丹让人触目惊心。袁春梅很不习惯
金喜的目光,她扭动了一下身子把头别转过去,在金喜眼前呈现了半个背影。这时
候她突然觉得天气仿佛有些凉,她不由自主地用双臂抱紧了自己的身子。炮声似乎
又响了起来,这让她的身体有了轻微的震颤。看上去战争很远。实际上已经近到面
前了。
同学们在清晨的时候离开了向家,金喜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他红着一双眼把大
家送到了家门口。不远的苏州河上一片寂静,已经看不到船只的身影了。金喜对罗
家英说,家英你也走吗?家英笑了,家英说是的,我帮不上忙我是要添乱的。爸爸
也让我走。
是罗列让她走的,金喜就不再做挽留。本来他是希望罗家英就留在自己的身边,
看到罗家英的身影金喜的内心会安定许多。同学们走了以后。金喜就傻愣愣地站在
空无一人的屋前,他突然觉得人在这个世界其实是很孤单的。
金喜在家门口站了很久。邻居秋田带着妻子美枝子和女儿幸子打开了门,他们
决定搬离苏州河畔这块地方。秋田叫了一辆汽车,这不是一辆搬家的汽车,而是一
辆黑色的小轿车。一名日本男人打开车门,躬着腰在车门边迎候着秋田。在上车以
前,秋田走到金喜的身边拍拍金喜的肩。他说了一句日本话,他明明能说许多的中
国话但是他偏偏说了一句日本话,让金喜不明白他说了什么。但是从他的眼神和语
气来看,大概他是说了诸如“节哀”之类的话,所以金喜重重地将头往下一点,大
声地发出了一个属于日本的音节:嗨咿。
美枝子笑了。她什么也没有说,牵着幸子的手上了车。倒是幸子舍不得金喜,
她一只手握着一个洋娃娃,另一只手不时地向金喜轻挥着。秋田也上了车,车子很
快就消失了。现在门口又只剩下金喜一个人,这让他略略有了失落感。金喜就这样
想,我本来就是一个人的。
好久以后,金喜对着黑色小汽车远去的方向突然大吼了一声:娘的,幸子你一
定要给叔叔保重。在金喜的吼声中,院门打开,武三春带着袁春梅离开了向家。武
三春的老家在高邮,到上海混日脚以后和向家往来并不多。他在长乐路茂名路口开
了一家“老苏州”旗袍行,一边当裁缝一边雇了几个人自己当起老板。金喜不知道
武三春是怎么变成裁缝的,在他的记忆中,武三春从来就没有学过裁缝。武三春四
下张望着,你看,你看,都没有人了。武三春急促地说着,他拉起袁春梅快速地向
前走去。袁春梅小跑的样子有些夸张,金喜想,真像一只小鹿。
金喜仍然愣愣地站着,枪炮声仿佛越来越近了。他的嗓子眼有些痒,他本来想
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段说一句什么的,但当他看到二哥金水站在门口用阴沉的目光看
着他时,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丧礼很简单。到处都是噼啪的枪声,你想要复杂也复杂不到哪儿去。金水、金
喜、金美和国良请来了几名工人,把父亲弄到了西郊,找了一块地草草地安葬了。
在那口并不考究的棺材里,金喜把望远镜放进去又拿了出来。金喜趴在棺材板上对
向伯贤说,乔治·向,你那边黑咕隆咚的,有了这个望远镜也不能看到什么,还是
我替你保管吧。等到有一天我来找你了,再把望远镜还给你。
自此望远镜就留在了金喜的身边。在向伯贤的床下,金喜发现了一只上了桐油
的藤箱,藤箱里全是新奇的西洋玩意儿,甚至有一台德国产的莱卡照相机。令金喜
兴奋的是,在这些玩意儿里面竟然躺着一支点四五口径的勃朗宁。这是一种大口径
的杀伤力极强的武器。等到金喜发现这支勃朗宁只有一颗锈迹斑斑的子弹时,一下
子就泄气了。他本来想要拿这支枪防身的,他甚至幻想这支枪或许能杀死几个日本
人。
炮声仍然隆隆地传来,金喜对这种单调的声音已经习以为常。他无数次爬上自
己家的屋顶,用长筒望远镜望着远处。他好像是在向日本人的流弹挑战,如果又有
一颗流弹袭击,他希望自己也像父亲一样中弹后从屋顶一头栽倒在地上。
其实金喜想要用望远镜望到的,是罗家英坐着黄包车到他家来的情景。但是罗
家英根本没有在望远镜里出现,而那一团团的火光和浓黑的烟,倒确实盘旋在金喜
镜头中的天空里,摇摆成水草的味道。
金水突然变得无比空闲,所以他爱上了和金喜一起喝酒。一场战争让两兄弟有
了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偶尔的,向金美也会倒上酒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其实国良
也喝酒,但是他喝的是洋酒,他一直都喜欢把一种叫杰克丹尼的洋酒装在一只不锈
钢酒壶里带在身边,随时可以拧开壶盖美美地喝上一口。
在这样的时候,金喜的厨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乐此不疲地炒着小菜。六大
埭的菜市场差不多已经瘫痪,只有很小一会儿时间才有人在那儿交易。但是金喜不
知道从哪儿弄来了许多的肉食和蔬菜。他是天生的适合办伙房开食堂的厨师。
事实上不光是菜场,大街上有好多店铺也都已经关门,国军部队在高楼和大街
上修筑工事,所有的老百姓都已经避开。其实他们已经无处可避,瓦片、薄墙与门
板根本不可能挡得住飞机的轰炸。有一次金喜站在屋顶上,模仿向伯贤的姿势望着
天空。天空中灰色的铅云深处果然出现了无数架蝗虫一般的战机,它们发出呜咽一
样难听的声音向霞飞路一带飞去。然后阵阵爆炸声响了起来,金喜就狠狠地闭上了
眼睛,他总是想象着在爆炸声中必定有一些胳膊、脑袋或者肠子会在弹片的裹挟下
飞起来。
金喜终于在一个午后和金水一起去了本草堂大药房,本草堂就在已经显得有些
残破的福州路上。那是向伯贤维持向家生计的产业。福州路上妓院、烟寮、书场、
酒楼、商店一间挨着一间,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当金喜和金水挤进半开的排门时,
金喜看到了瘦弱的账房梅先生。梅先生穿着长衫,尽管瘦弱却精气十足。他的手里
拿着一面算盘,他将算盘举手一甩,算盘珠子就发出一排脆响。梅先生说,二少爷
三少爷,我该把这店交还给你们了。
金水脸上堆满了笑容。金水说梅先生,您要是走了,就等于是杀光了我们向家
的人,走的时候还烧光了向家的房子。
梅先生说,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我这半条像稻草一样的命还会
有啥活头?
梅先生是一个热爱古诗词的中年人,他是向伯贤聘来管理药房的。金水说得一
点也没有错,如果他走了,等于是把向家的营生给断了。金水沏了一壶茶,让梅先
生和金喜坐下来。金水的意思是希望金喜能跟着梅先生学做生意,然后慢慢学会料
理药房的一切事务以后,再放梅先生回家。
金水说,反正你们学校停课了,不在药房学生意,你还想干什么?
望着一格一格仿佛藏着无穷秘密的药屉,向金喜答应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果
不做些什么,那简直就是在等死,等日本人把子弹射进他的身体,然后他会像一条
死狗一样被日本兵捅上几刺刀扔进一条臭水沟里。他觉得学做生意也许是一件不错
的事。他突然想到了罗家英,如果想要和罗家英过普通的日脚,不做生意怎么行?
金水走的时候,在梅先生的手心里塞着钞票。梅先生推托着,但是很明显,他
推托的力度并不是很大。金水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梅先生这才像是被金水的
诚意打动了似的,收下了那些钞票。
金水头也不回地走了。药房有人管了,那么他可以安心地呆在家里了。他什么
也不想做,他喜欢攀登,从前跟几个日侨俱乐部的人一起徒手攀爬过沙逊大厦。他
是用最短的时间内爬得最高的人。但是现在那些日侨成了敌人了,他不愿意再和敌
人在一起玩。现在他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回家的路,金喜的声音跟了上来。金喜说喂,
如果爹五七的时候金山还没有回来,那么他就别想再进咱们向家的门!
金水头也不回地说,有道理。
一周以后,金喜出现在威利德洋行的门口。门房把金水叫了出来,金水就在门
房间里和金喜碰头。金喜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金水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金水
和金喜二十来年的兄弟,他当然就像是金喜肚皮里的蛔虫一样。金水说,才七天。
可是对我来说,至少七年了。金喜说,我想当的是大厨,人可以不吃药,但肯
定不能不吃饭。
金水没有强求金喜。金水后来在门房消失了,他不愿意再和金喜浪费时间。他
发现金喜不是省油的灯,别看他不太说话,说出来的话句句都能把你逼到墙角。金
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丢下了一句话,随便你。
金喜笑了,随便就随便。
向伯贤的五七是一个不安、冷清而寂寞的五七。五七那天只来了饶神父和罗列,
以及罗列的女儿罗家英。金喜故意把大门开着,他们集体在向伯贤的遗像前焚香跪
拜。一直到半夜屋角那口台式的自鸣钟敲响了十二下以后,仍然没有看到大哥金山
的身影。
金喜盯着墙上向伯贤的遗像说,乔治·向,你别再指望着你的大儿子回来看你
了。
这次给向伯贤做五七,饶神父又做成了一笔生意。他把他的脚踏车卖给了金喜,
这遭到了二哥金水和姐姐金美的反对,但是金喜打定了主意,把自己积攒的钞票全
部拿了出来。金喜把大洋扔在桌子上时对金水和金美说,这脚踏车是送给家英的,
你们管不着。
饶神父在桌面上拿起其中一枚大洋,弹了一下然后放在耳边听。他听到了大洋
欢叫的声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罗家英望着那辆脚踏车,她笑了一下,走上
前仔细地研究着脚踏车的零部件,好久以后她仍然半蹲着抬起头对向金喜说,我对
这东西不感兴趣,我不要,我怕我会迷路。
向金喜不再说什么。他在想,还迷什么路啊?这到处都是子弹在飞,你还能上
街迷路?
一九三七年的上海之夏,一直都沉浸在炮火中。一直到秋天,战争仍然没有结
束,这一仗把日本人也打得十分的疲惫。国军最后扔下了一个团,那就是著名的八
十八师五二四团。士兵们在副团长谢晋元带领下坚守着四行仓库。当他们的旗帜被
打烂的时候,一名杨姓少女凫过苏州河为他们送来了青天白日旗。所有诸如此类慷
慨激昂的事件仍然通过报纸在向市民们传达着战乱的信息,民众们并没有真正的躲
在家里,他们开始自发为坚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部八百壮士运送物资。
程浩男的脸一直是浮肿的,他的头发愤怒地竖了起来,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他
和华光无线电学校的同学们一起组成了青年志愿队,日夜为守军运送着民众捐献的
物资。程浩男的声音异常洪亮,实际上他是能拉一手小提琴的,但是他的小提琴已
经在宿舍的墙上积满灰尘。他挥舞着拳头大声地说,即便我们成仁,我们的生命又
算得了什么。我们要挽救整个的民族,我们要和谢团长的八百壮士共存亡。
在他嘶喊的声音里,同学们一次次举起了拳头,高声大喊,还我河山!还我河
山!
程浩男和同学们一直在枪弹里钻着,有一些同学受伤或者牺牲了,而程浩男的
名字却在八百壮士中越来越响亮。国军士兵兄弟都知道了一名优秀的学生,正以超
强的能力组织大家运送物资。
就在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学生们走上街头呐喊的时候,金喜却躲在厨房里研
究一个新菜。这令向金美很不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气愤。她对着金喜刚刚拼起来的
一个叫做“丹凤朝阳”的冷盘不屑地说,你把一只三黄鸡的鸡头拼成这样,就叫丹
凤朝阳?
金美拎着金喜的耳朵,把他从厨房拎到了天井。金美说你能不能像家英一样,
心里稍微装一点点的民族尊严?
金喜愤怒了,说你放开我。
金美没有松开手,继续用姐姐的口吻教训着金喜。你明明长成了一个男人,男
人该有的你身上一样不少,可你怎么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金喜更愤怒了,他猛地甩脱了金美吼了起来,我不用你管的,你要管去管好你
们家国良,我不是国良,我是向金喜。
金喜吼得太响,他整个人因此而颤抖。他的话令金美目瞪口呆,也让那天刚好
在向家的罗家英有些失望。罗家英就是这时候离开向家的,程浩男他们的一个演讲
活动在等着她。她没想过要去改变一下金喜,但是显而易见的,金喜好像已经和她
不是一路人了。罗家英走到院门边的时候回过头来说,金喜,金美姐姐说得没有错,
你要是像个男人该有多好。
只有国良是站在金喜一边的。国良刚刚从外面匆匆地进来,他的手里仍然捏着
不锈钢小酒壶。国良旋开壶盖喝了一口酒,咂巴着嘴说,我觉得金喜这样挺好的。
向金美忍无可忍地和国良争吵起来。和罗列一样,向金美一直都在给报馆写稿,最
近写得更为疯狂。向金美脑子里的词汇多,口才好,很快就把国良骂得哑口无言。
金美说你以为你是谁?你神出鬼没的,我都怀疑我嫁了一只鬼。
国良当然不是一只鬼。但是国良大概是忙的,所以他回家的时候总是很少。国
良没有和她争辩,而是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专心地喝起了酒。金喜笑了,他觉得
国良有一股读书人的味道,这是一种十分好的味道,至少金喜是喜欢的。向金美仍
然在数落着国良,国良不再说什么,他保持着微笑,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绅士的。
金喜后来在腰间插了点四五的勃朗宁手枪上街了,他还带上了莱卡相机。他无
所事事地游荡,就像一张飘荡着的画。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去街上走一走了。离开家
里以前,他看到国良脖子上的金锁片一闪一闪。金喜知道那是国良为儿子准备的,
可是向金美一直没能怀上孩子,所以国良就必须一直戴着小孩子挂的金锁片。金喜
一点也不觉得国良的举动滑稽,反而觉得国良和向金美走到一起,是一个不大不小
的错误。
6 空气中弥漫着焦煳的味道和炸药的气息,除此之外就一定是血腥昧了。天空
不再高远,云层压得很低,让人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声声的充满金属感的脆响,
让金喜懂得这一定是重机枪或者高射机枪在进行射击。这让金喜的血液流动加快了
许多,他在大街上奔跑起来,仿佛有了勃朗宁,他的浑身都充满了胆气与豪情似的。
他看到一些黑衣服警察神情憔悴地和国际红十字会的洋鬼子一起,在沙滩上指挥着
一批涌入难民区的人群。
那是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民国路上,一扇黑色的铁门将法租界和华界冰冷地隔
开了,门边站立着全副武装戴着钢盔的法国军人。铁栅门北面空空无人,显得冷清
而辽阔。而铁栅门南面却挤满了难民,他们发出的混浊不清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句哀
号,这里面当然有被炮火伤手伤脚等待死亡的人群。他们渴望着进入租界,但是通
往租界之路尽管只有一步之遥,要迈出这一步却十分的艰难。金喜按动了快门,他
其实不懂照相技术,但是他还是固执地以为,他所选的角度和所拍的照片,一定是
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金喜的身影频频越过租界出现在战区。硝烟弥漫,火药的气息和残破的城市让
他觉得他必须要做一些什么。他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甚至远离了心爱的灶间。在
很多年以后,金喜才意识到自己那时候原来一直是在排斥和逃避自己的家庭。那时
候金喜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跑,在各类屋顶上跑,在一些被炸弹炸毁的满是瓦砾的
断墙残垣上跑,不经意间他会被绊倒在一个正在腐烂的或者手脚不全的人身上。他
已经不怕死人了,在他的眼里死人只是战争这卷大书中的一个标点符号。他就那样
乐此不疲地不停奔跑着,双脚重重地落在大街或者瓦砾上,不停地流汗,又不停地
拍下一张又一张充满硝烟的照片。
每个人的日脚都在瞬间改变了。金喜最后的结论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力量改变
一切,那就只能让一切来改变我们。
金喜去了圣彼德堂。在他去圣彼德堂的路上,总是能突然听到一两声单薄而坚
硬的枪声。他在想象着是某一个躲在暗处的人在向日本兵开枪。然后他在这夏秋之
交的天气里,飞快地掠过街道或者某片废墟。有一些行道树被炸弹掀起,横倒在路
面上像奄奄一息的瘪三。零星的行人像跳鸡一样跳过树干。他们呆滞的目光中,总
会看到一个骑着脚踏车不停奔跑的人。他的胸前就晃荡着那台莱卡相机,很像钟摆
的模样。
金喜很快抵达了教堂。教堂里的大厅、屋檐,甚至窗台、阁楼到处都挤满密集
的中国人。他们都是逃难的人群,这些逃难者已经头发蓬乱,衣服脏得不成样子。
他们的目光散乱,有时候会语无伦次,甚至有一些女人会突然暴发出尖叫。金喜知
道战争很容易让一些在炮火中残存的人精神错乱。枪炮声也很容易使一些人的耳朵
麻木。金喜显然是后者,他放慢了脚步一步步地走向被人群围着的饶神父。饶神父
消瘦了很多,仿佛他衣袍里裹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瘦长的竹竿。风掀起了他稀
疏灰白的头发,让金喜觉得有些微的悲凉。这个背井离乡的德国男人正用蹩脚的上
海话给大家讲着笑话,他甚至突然一个倒立,头朝下将双脚贴在了墙上。尽管他自
己一直在放声大笑,但是这些难民没有笑,他们已经不会笑了。难民呆呆地望着他,
像望着一只秋千架上高鼻梁的猴子。
金喜没有惊动饶神父。他在教堂内四处转悠着,很像一个游手好闲的参观者。
其实他对圣彼德堂很熟悉,他顺利地进入了伙房改成的粥房。一些人在熬粥。圣彼
德堂必须熬大量的粥、蒸大量的馒头才能解决难民们的肚腹问题。所以在热气腾腾
的氛围里,这些人在无声地劳作着。金喜缓缓地举起了莱卡相机,他的相机对准的
是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他按下了快门的时候,阴丹士林转过身来,后来出
现在这张照片里的女人,是侧着身子的,上半身夸张地扭了过来。她就是袁春梅。
金喜没有想到袁春梅竟然会在难民营里。他没有去问她为什么武三春没有来,
他突然觉得表哥不在的时候,他和袁春梅是平等的。他不再把她当成是表嫂,他只
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或者是在粥房里为难民服务的教堂的义工。
袁春梅看上去动作麻利,她一定是干惯了家务活的。她开始指挥一些人生火蒸
馒头,就在这时候隐隐的炮声再次传来,这让金喜有了一个决定,他把相机挂在胸
前然后卷起袖子,走到袁春梅身边说,让我熬粥吧。我熬的粥一定好喝。
金喜在圣彼德堂成为临时的教堂公职人员,他在粥里面竟然加了瘦肉,然后用
半块铁板挡隔了大煤炉的火。他坚持粥是要用文火慢熬的,这让饶神父大为光火。
他仿佛是从来都没有认识金喜似的,指着金喜的鼻子骂他是不学无术的少爷。饶神
父的骂声中偶尔夹杂着几个德语单词,金喜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一样站在他的面前
任凭饶神父骂着。等到饶神父骂完了,金喜才说,饶神父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明白什么事了?你什么都不会明白。救人,救人不是看戏听音乐。饶神父仍
然挥舞着他那瘦长如猿的手臂,动作激烈而夸张。
金喜说,我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上任何国家的人,生气的样子都差不多。
金喜的话让袁春梅低头笑了。饶神父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出手在金喜的头上拍
了一记说,和你爹一样,是个呆子。
金喜在圣彼德堂住了下来。黑夜来临的时候他就蜷进一间小阁楼里,抱着他的
相机入睡。他猜想他住的地方,应该是教堂的一间仓库。现在仓库里胡乱地扔了一
床被子,就成为了他的房间。狭小的空间让金喜蜷起了双腿,金喜觉得睡在阁楼里
无比妥帖。好多天以后,他突然想起来他竟然把国良和金美、金水忘了,把罗家英、
程浩男以及其他同学都忘了。金喜突然忘记了租界以外还有世界。他把饶神父的一
只无线电收音机借来,一个人偷偷地听着木盒子里的声音。除了战报,他听到了许
多的歌曲。有一首叫《茉莉花》的歌,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住了。他把耳朵紧紧地贴
在收音机上,想象一个女人边摘茉莉花边唱歌的情形。他想一定是在一片农田里,
四周升起白茫茫的晨雾,一个穿土布碎花衣裳的乡村女孩,边唱歌边弯腰采摘茉莉
花。农田不远,可能还有一条平静的河,河上会有轮船跑过的影子。
有一天他在粥房里对袁春梅说,你知道有一首歌叫《茉莉花》吗?
袁春梅说,《茉莉花》怎么了?
金喜说,收音机里天天都在唱。
袁春梅没有再理会他,斜了他一眼又开始清洗一只巨大的木桶。帮工们说那是
用来淘米的,但是金喜一直认为,这或许是饶神父用来洗澡的,至少以前是。现在
的饶神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他的身上会散发出一种臭味,头发打成了结,头发
中还经常会出现草屑。他的眼睛通常是红的,好像要随时准备吃人的样子。直到有
一天,饶神父血肉模糊地被人从闸北的战区抬了回来,他的一条手臂像破棉絮一样
支离破碎地挂在肩膀上。担架被跌跌撞撞快速地抬进了教堂。金喜还拿着相机没有
反应过来,饶神父却脸色苍白地笑了,他说我不能再和你比赛翻跟斗了。
饶神父果然不能和金喜比赛翻跟斗了。这个可怕的外国老头的手臂被截去,说
确切点这不是截去,而是把本来就差不多只带了点皮的手臂从肩膀上扯下来。饶神
父不停地用上海话骂娘,赤佬,瘪三。他显然是在骂小日本鬼子。他一边哼哼着喊
痛一边大声地叫着:册那,册那。
南市的居民十有八九都避人了租界。尽管租界的各种肤色的守军都用枪械在阻
止大量难民的进入,但是像潮水一样的难民终于像海啸一般没有办法阻挡了,因为
租界的另一个名字是安全地带。城隍庙、沉香阁、老天主堂都被难民们挤得水泄不
通,在这样的地方,中国人至少可以睡安生觉。那些侥幸挤进租界的难民都会长长
地吁一口气,他们完全不相信日本人的炸弹会袭击租界。
在圣彼德堂,几乎所有的难民都知道有一位敬业的大厨,他的胸前总是挂着一
台照相机。看上去他已经二十挂零了,他起早摸黑地在粥房里忙碌着,胡子拉碴红
着一双眼睛为难民蒸馒头熬粥。炮火中的时光其实也是很快的,隆隆的声音周而复
始地滚动着,然后带出白天和黑夜,再白天和再黑夜。金喜已经忘了自己在圣彼德
堂住了多少天,他只记得自己的指甲已经很长了,一直都没有剪。
袁春梅仍然每天都来。她好像是和武三春已经不搭界似的,反而倒是和断了一
只手臂的饶神父很融洽。饶神父一共哼哼了三天,那三天是他最疼痛难捱的三天。
他总是觉得有一把锋利的针从远处扔过来,齐刷刷地扎在他的肩膀断臂处。金喜每
天给他熬鱼汤,他听说喝鱼汤是长伤口的。但是让人百思不解的是,在炮火连天的
岁月里,他从哪儿去弄来的鱼?有一天夜里当他湿淋淋地出现在饶神父面前时,饶
神父的眼泪流了下来。
饶神父说,赤佬,你疯了,苏州河边都是日本人。
金喜说,我没有疯。我就是苏州河边长大的,我还能不知道苏州河去得去不得?
饶神父说,你大概是不想活了吧,你想跟你老子去了吧?
金喜说,胡说,我就想你快点好起来,可以救更多的难民。别以为我是为了你!
饶神父不说话了。静默了好久以后他又说,其实我骗了你爹很多钞票,我把那
些西洋玩意儿都卖贵了。
金喜冷笑了一声说,我爹一直都知道,他说你个洋鬼子骗钞票不要命。不过他
还说,送你一些钞票用用也没关系,毕竟兄弟一场。
饶神父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他不再说话,他大概是开始想念一个叫乔治·向
的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教堂附近并没有多少行人,只有金喜晃荡着孤零零的身影在
街上闲逛。他突然开始想念罗家英,罗家英的面容清丽而端庄,他喜欢她的两道眉,
他觉得那两道眉有书法的味道。金喜开始自责,觉得自己冷落了罗家英。他想见罗
家英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天空中突然一片白亮,炮声隆隆地传来,又一场战斗开始了。金喜知道他不能
再走出租界,如果他胡乱地闯来闯去,说不定会闯到一片战场中。他看到过战场的
模样,墙屋倒塌,街中心沙袋叠起的堡垒被炸弹掀翻了,歪把子机枪散在地上,还
有几具血肉模糊的穿着破碎国军军服的尸体。在金喜的眼里,明明是繁华如锦的上
海,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很像一个长满了恶疮的老人。
在不远处一片瓦砾之中,金喜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一块砖
头上轻微地颤动,很像一朵放大了的蒲公英。金喜走了过去,用双手捧起它,放在
自己的掌心里。那是一只刚开眼不久的幼年的猫,它伸出小小的粉红的舌头在他掌
心舔了一下,那毛拉拉的湿润感觉一下子打动了金喜。他觉得这只小猫就像是从天
而降的他的孩子,于是他捧着这只猫满心雀跃地回到了圣彼德堂。
邬小漫像一只年轻的麻雀,越过一九三七年上海滩一道道的沟坎。那些炸弹掀
起的土堆和泥坑几乎有半人高,有些水管已经破裂,无论是脏水还是清水都在发出
轻微的汩汩之声流淌着。每隔十来二十步,总有一个仰卧、侧卧或俯卧的死人,他
们的目光空洞,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了目光。邬小漫不仅越过了这些砖瓦残木,越过
了隆隆的炮声,还越过了自己放得最低的尊严。因为她是冒着随时丢命的危险去看
金喜的,因为她去了金喜家几次都没有碰到金喜,因为金水说金喜不见了。还因为
有一个面熟的人告诉她,金喜在圣彼德堂给人熬粥蒸馒头。
所以邬小漫是必须要去圣彼德堂的。她甚至没有告诉罗家英,是因为在她的小
心思里不希望罗家英也去圣彼德堂找金喜。当她气喘吁吁地在粥房见到金喜时,金
喜正用一把铲子在巨大的铁锅里搅动着滚烫的热粥。而袁春梅就在离他不远处的一
块案板上,奋力地揉着一大团面粉。
你怎么来了?金喜把铁铲扔进一只浸泡着清水的搪瓷大盆里淡淡地说,你大概
是不想活了。
邬小漫笑了。其实她的布鞋在经过一个曾经的战区时,被瓦砾碎片切开了一道
口子,同样被切开口子的是她白嫩的脚底板,她的皮肉被一块铁皮轻易地划开。见
到金喜时,伤口已经结了新鲜的痂,但仍能让邬小漫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热辣辣的痛。
金喜又问,家英呢,家英她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邬小漫笑了,当她低下头看到鞋子上那一大片血的时候,零星的眼泪随即掉了
下来。她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说,她很好。她和程浩男一
起组织了一个天亮剧社,想要去学校的剧场还有街头演出活报剧。
金喜的口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体。他说家英这不是在胡闹
吗?一定是程浩男在哄她干这干那!以后你也不要来这儿,来这儿的路上多危险。
你也不要告诉同学们说我在圣彼德堂。
邬小漫缓慢地转过身去之前说,金喜,你在这儿一定要保重,家英她说一定要
等你回到同学中间。
邬小漫说完就离开了粥房。但是她被袁春梅叫住了,袁春梅飞快地洗净了手,
对邬小漫说你必须在这儿包扎伤口,不然伤口会发炎的。
袁春梅拉着邬小漫的手,像是拉着亲人的手一般,领着她离开了粥房。经过金
喜身边的时候,她看都没看他一眼。邬小漫泪流满面地走了,她一直都看着表情漠
然的金喜,金喜的眼睛盯着地上那只慢慢蠕动着的黄猫。一直到邬小漫消失在粥房
门口,金喜的目光始终都没有抬起来一寸。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悲凉,像春寒中的河
水一样在瞬间漫过了他的头顶。他开始想念早些年就死去的他和金水共同的母亲,
那个有着普通名字的女人什么福也没有享到,就撒开双手一个人走了。
邬小漫在离开圣彼德堂的时候,没有再来粥房和金喜道别。袁春梅回来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双血鞋。她把血鞋扔在了地上,盯着金喜看。金喜突然发现袁春梅不像
以前那样好说话了,她的目光比较坚硬。她说你像个男人好不好?你别让我瞧不起
你!
这句话金喜揣在怀里几十年不放。金喜很难过,在以后的岁月里他看到了袁春
梅的淡定,所以他认为袁春梅的话是对的。
有一天清晨,刚刚下过一场不大的小雨,天气已经是很凉了。金喜看到灰头土
脸的武三春正向这边走来,看上去他已经越来越胖。人能不能长胖,真的和打不打
仗没有关系。他滚动着圆润的身体越过一堆瓦砾,因为站立不稳的缘故,差一点跌
倒在瓦砾堆里。金喜以为他是来找袁春梅的,金喜搞不懂武三春怎么可以把袁春梅
从身边放开那么多天竟然不闻不问。
武三春并不是来找袁春梅的,武三春找的人是饶神父。那时候饶神父脸色苍白
地坐在教堂门口的一把藤椅上,他正底气不足地哼着《茉莉花》。他一直都在微笑
着,一只空空的袖管在风中轻微地荡漾。
这天傍晚,武三春和饶神父、袁春梅一起喝金喜熬的粥。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只能听到喝粥时此起彼伏的稀溜声。在喝完粥的时候,饶神父像一个中国人一样用
长衫的袖子擦擦嘴说,放心,我会安排他们去苏北的。
这时候金喜出现在门口。袁春梅看到金喜的手心里托着三只咸鸭蛋。金喜说,
这是高邮的鸭蛋,难得的。袁春梅笑了一下,袁春梅的笑让金喜感到温暖。她看到
袁春梅的发型好像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果然袁春梅对武三春说,我的发型变了,
你没看出来吗?
正往嘴里扒着粥的武三春愣了一下,然后丝毫都没有表情地说,这个发型很不
错的。接着武三春又开始认真地往嘴里扒粥,他的嘴角上留下了几粒粥米,像白色
的小痣。
金喜是后来才知道程浩男组织的上海大学生青年志愿队有三名学生死亡的消息。
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参加了追思会,会上程浩男一边致词一边泣不成声。在华光无线
电学校木结构的狭小礼堂里,程浩男站在台上望着台下的人群。同学们都把小纸花
扎在了胸前,看过去就像是纸花的一场聚会。那天同学们没有喊口号,他们静默无
声,只是为三名牺牲的学生送行。程浩男在台上拉了一曲哀伤的小提琴,拉完琴他
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三位同学,让我们为你们活下去。
然后程浩男深深地弯下腰去。
就是这句话感动了所有的人,罗家英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而此时金喜正在
圣彼德堂饶神父的房间里,他的手上捧着那只捡来的玲珑的黄色小猫。金喜是来和
饶神父告别的,金喜想要回家。饶神父什么也没有说,他手臂上大概已经长出了新
肉,所以他总是感觉到伤口像蚂蚁在咬一样让他酥痒。那天饶神父送给金喜一支钢
笔,这是饶神父用了很多年的一支派克牌钢笔。金喜小心地将钢笔插在了衣服口袋
上,然后他捧着小猫转身走出了饶神父的房门。
饶神父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金喜的背影。在他的眼里,金喜好像突然之间长
大了。这个漫长的下午饶神父什么也没有干,他只是在回想着他和乔治·向结识的
过程。乔治·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来圣彼德堂找他的时候,是五年前春天的一
个午后。那时候乔治·向还叫向伯贤,他推开了忏悔室的明显有着虫蛀痕迹的木门
后就跪在了饶神父的面前。其实那天他流了半天的泪,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什么,
但是在饶神父听来却好像什么也没有说。他主要是说了两个女人都离去了,但他没
有把两个女人当女人,他一直在吃喝玩乐。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么爱玩。他玩
得最疯狂的一次,是带着牛奶去了崇明的一个农场,非要让一头奶牛喝下他带去的
牛奶。
现在这个疯狂老头的儿子,已经变得坚硬、固执,他已经在风里长大成人。炮
火让他变得不再惊慌,在没有见到明晃晃的刺刀以前,他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当
然这时候离晃动的刺刀映入金喜视线的日脚已经不远。
金喜骑着脚踏车去了洋房林立的福开森路。罗家的大房子就坐落在这片安静的
宝地。金喜离开租界以后第一个想见的当然是罗家英。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金喜
胸前挂着的那只德国怀表显示晚上九点多,程浩男和罗家英刚好就站在一棵饱经风
霜的树下告别。罗家英替程浩男扣上了学生装领口下的扣子,而程浩男的手一直都
搭在罗家英的肩上。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金喜一点也没有听清。
金喜的喉结在不停地滚动着,他看到罗家英反身进了屋。门合上了,金喜的目
光就落在墙上“罗宅”两个字上。罗宅里住的是他喜欢的女人,但是现在这个女人
在替别人扣衣扣。程浩男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地罩着罗宅,他也肯定
是在留恋着一些什么,或许就是罗家英那淡淡的气味。因为有些累了,他还把身子
靠在了树干上。
金喜扛起了脚踏车。这是一个奇怪的动作,他竟然扛着脚踏车往前走,很快走
到了程浩男的身边。金喜说,请问你是程浩男吧?
程浩男看到失踪了好久又突然现身的金喜。他说你癫掉了吧,连我是谁你都不
知道了?
金喜说,是你说我癫的,那我就必须得癫一癫了。
金喜说完,那辆脚踏车就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程浩男的身上。然后金喜腾空
而起,他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许多力气,这些力气如果用不完的话,他觉得自己身
上的皮肉就会炸裂开来。在很短的时间内,金喜又是挥拳又是踹脚,把程浩男彻底
地打翻在地上。程浩男在地上扭曲了起来,他一直捂着自己的肚子哼哼。就在金喜
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时,门打开了,罗列叼着雪茄出现在门口。他突然大笑起来,他
说哈哈,像男人,你们两个像男人。我女儿就是要被人抢才行的,不过打成这样可
不行,最多扳个手腕划个拳什么的就可以了。
然后罗家英也奔了出来。罗家英看到地上的程浩男,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这时
候金喜才发现程浩男的嘴角在淌血,鼻子上挂下两串面条一样的血条。这天晚上,
罗家英冷冷地看了金喜一眼,然后把程浩男扶进了罗宅。她的语音温柔,她说别生
气,咱们不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金喜一下子就愣了,因为他一下子变成了“这种人”。罗列笑了,罗列耸了耸
肩重又把雪茄叼在嘴上,他用力地揽过金喜的肩说,公平竞争很重要的,花头精也
要透一点,以后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出点子。现在你走吧。
金喜就扛起那辆掉了链子的脚踏车,神情阴郁地转身离去。罗列的声音又紧紧
地追了上来,罗列说,喂小伙子,你不要怕,我和你一样年轻过。
金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扛着脚踏车一路向前走着。枪声爆豆般零
落地传来,然后变得密集。炮弹炸响的时候,总会让某处的天空偶尔地亮堂一下。
金喜一直往前走,走到家的时候,他看到天井里站着国良和向金美、向金水,他们
一言不发地看着金喜。
向金美的手里捧着那只叫阿黄的小猫说,你回来过了?
向金喜说,难道你不希望我回来?
向金美说,这只不会叫的哑巴猫是你带来的?
向金喜说,他叫阿黄,是我的儿子。
国良温厚地笑了,一把搂住了金喜的肩,不停地轻拍着他的肩说,回来就好。
兵荒马乱,一家人全在一起才是最要紧的。
所以金喜在很多时候都会觉得,姐夫国良更像是他的兄弟。
坚守“四行仓库”的国军八百勇士最终没能招架住日本人的钢枪和钢炮,上海
正式沦陷。那天的天气其实是很好的,金喜约了罗家英一起逛街,罗家英仿佛已经
忘了金喜把程浩男打翻在地的那桩事体,在她脸上看不出热情还是冷淡。她只对金
喜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以为拳头大就可以做阿哥的?
那天金喜在街上买牛皮糖给罗家英吃,他知道家英喜欢吃扬州产的牛皮糖。然
后他们听到了军靴的声音远远传来,一队日本兵排着队向这边走来。他们的刺刀上,
清一色挑着一面日本的膏药旗。街道两边零星地站着中国人。有些中国人手中也举
着一面膏药旗。金喜知道那是被赶上街头迎接皇军的,这些中国人的表情漠然,挥
动着小旗的时候,仿佛是在用苍蝇拍子驱赶苍蝇,显得毫无热情。好多皇军看上去
其实很年轻,有些简直还是孩子,他们的嘴唇上可以看出刚长出来的细密的茸毛。
那些年轻的士兵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上海这座城市,对于他们来说,上海是一个
没有打开的锦盒,里面有许多东西都足以让他们眼花缭乱。
金喜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街边屋顶瓦片上像球一样滚落下来的一团团阳光。这
让金喜不得不眯起眼睛,就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屋顶上已经插上了膏药旗。金喜的
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阵的悲凉。罗家英伸手拉他离开,他却不愿意离开。他要
看着最后一个士兵走完队列,他在细数着每个士兵刺刀上能发出几朵光芒。那些光
芒把他的眼睛灼伤了,所以他很生气。他对家英说,我一定要让他们滚蛋!
武三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圣彼德堂。他好像是越来越胖了,走路的样子明显地
像一只摇摆的鸭子。他和饶神父也越来越熟,他们总是躲在教堂的小阁楼里一聊就
是好几个小时。武三春对在圣彼德堂为难民煮粥的妻子袁春梅好像并不热情,两个
人像陌生人一样,最多见面的时候点一下头。
袁春梅也走了。就在这一天,她跟着武三春从圣彼德堂回了“老苏州”旗袍行,
继续当她丰姿绰约的老板娘。没多久,难民营里少了一部分年轻的难民,就像上海
沦陷以后枪炮声也在少去一样,难民营的难民也在不断地少去。那天向金喜自己动
手修好了脚踏车,他用脚踏车带着罗家英来教堂看望饶神父。他们到达教堂门口,
顺着石台阶往上走的时候,看到了匆匆从教堂出来的武三春和袁春梅。
金喜的目光就落在了袁春梅的身上,他甚至还能闻出袁春梅身上淡淡的粥香。
因为匆忙,武三春只是和表弟金喜寒暄了几句就带着袁春梅离开了。金喜的目光望
着袁春梅的背影,他觉得袁春梅屁股的弧度非常有线条,在这一点上肯定远远地强
过了罗家英。对于他来说,那件印着月季花的旗袍里,是一个完全未知但却十分饱
满的世界。
饶神父此时就出现在教堂门口,他微笑着,唱着苏北民歌《茉莉花》。金喜的
目光硬生生地从袁春梅远去的背影收回,他一方面觉得袁春梅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
人,一方面又觉得袁春梅成熟女人的味道其实对他有着足够的吸引力。他为自己有
这样的念头而感到可耻,为了掩饰自己,他大声地吼起了《茉莉花》。他吼得完全
走音了,但是挽着他手的罗家英还是很高兴。罗家英喜欢的男人,是必须要有男人
味的。
金喜一抬头,看到一九三七年冬天已经来临,树枝上已经没有一片树叶了。同
样,枪声在这个冬天戛然而止,上海城完全沦陷。金喜突然觉得,从十一月十二日
这一天开始,他已经没有了故乡。他眼里那曾经沙船林立的苏州河,也将是别人的
苏州河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