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切仿佛都平静下来了……
程浩男一直带着黄胖和李大胆、陆雅芳、小崔、邬小漫等同学们集会,他们开
始学习抗日歌曲。罗家英组织的天亮剧社也在积极地排戏,他们会去街头演活报剧,
当然他们也会演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金水变得忙碌起来,他说威利德洋行最
近的生意反而是太好了,需要他不停地加班。但是再忙他仍会找出一个时间,和金
喜一起吃饭。国良一天到晚出去游荡,他说他闷得慌,他谋职的公用局几乎没有什
么鸟事可干,但他仍然要装出日理万机的样子。
最忙碌的是向金美,她总是披着棉袄,生一个细小而温暖的火炉,不停地赶着
她的言论稿件。向金美的名气越来越大了,她的烟量也越来越大。她一边吞云吐雾
地抽着烟,一边不停地给报馆写稿,换取一些稿费。她在《大美晚报》开出的栏目
很受欢迎,这使得她的报纸和《良友》杂志一样畅销。最无所事事的,当然就是金
喜了。在更多的时间里,金喜就躲在厨房里钻研厨艺,偶尔也会去天亮剧社看罗家
英带着陆雅芳等人排戏,或者登上三楼屋顶,用海哲牌长筒望远镜望满目疮痍的上
海。
在天亮剧社的排戏房看同学们排戏的时候,金喜突然有了一种感觉,那就是同
学们都和他疏远了。同学们甚至不愿搭理他。金喜坐在地板上。把自己的后背靠在
华光无线电学校的某间砖木结构房子的墙上,无精打采地望着罗家英、程浩男们排
戏。他们在排一个叫做《保卫卢沟桥》的抗日剧目,所有的道具枪都是用木棍代替
的。但是罗家英和程浩男仍然演得很精彩,有些壮怀激烈的味道。金喜坐在地上感
叹,他觉得其实罗家英和程浩男演技十分了得,如果不是因为打仗,他们是完全可
以去考电影公司的。
金喜开始寻找自己的原因。那天他和国良在一起喝酒,金美陪着他们,但她没
有喝酒。金美只是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毫无规则地涂来涂去。金喜说他的同学们为什
么都不愿搭理他了,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原因?
国良告诉他,金喜,没有原因的,没有原因就是最大的原因。
那天晚上金喜做的一共是四道菜:一道是面筋菠菜汤,一道是冬笋胡萝卜肉片,
一道是五花肉炖油豆腐,再一道是醋鱼。那天晚上国良好像很兴奋,他显然是喝得
有些多了,桌上酒瓶子里的酒被他喝尽以后,他又拿出了风衣口袋里的小酒壶喝起
来。他的手摇晃着伸过来落在金喜的肩上,重复了一句,没有原因的。
这时候金美突然用笔重重地划在了纸上,那几张她用来打草稿的纸在瞬间被划
破了,像一张被手指甲抓花的脸。金美将钢笔往桌上一丢说,写稿有什么用?写稿
能改变日本人占领上海?能改变他们在南京杀那么多人?能改变有些中国人当汉奸
吗?
金美说完夺过了国良手中的小酒壶,仰着脖子灌了起来。这时候金喜一抬头,
看到了墙上镜框里的向伯贤目光散淡地望着他。金喜突然觉得,这个喜欢玩的老爹,
那眼神里透出的好像是一丝不怀好意的坏笑。
无所事事的金喜又登上了屋顶。他站在屋顶上用望远镜四处眺望的身姿已经很
像是当年的向伯贤了,只不过他没有洋泾浜地套上向伯贤的青灰色长衫和西装。阿
黄也上了楼顶,它明显的已经长大了许多,眼神里充满着忧郁,走路无声无息,从
来不会叫一声。所以金喜一直认为阿黄是一只阴险的猫。阿黄一纵身,就跃上了金
喜的肩膀。这时候金喜看到了远处霓虹灯散发出来的七彩魅惑的光线。上海沦陷并
没有多久,但是歌舞升平的迹象又重现了。舞厅里总是人满为患,这些汉奸、商人、
日本军官和舞女,仿佛有怎么也用不完的钞票。
大门吱呀开了。在屋顶上的金喜看到天井里多了一个站立不稳的人,他是金水。
金水的脚钉在大地上,但是他的上半身却在不停地摇晃,最后他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只酒瓶,金喜就知道,在大上海歌舞升平的人群里,其中还有他
的二哥金水。
尽管战争是刚刚过去的昨天的事,但是在金喜的记忆里仿佛很远了。阳光和以
前一样温暖,光线里弥漫着上海这样的南方地区特有的水汽。街上的商店重又开张,
上海话及绍兴话宁波话扬州话,甚至北平话,以及日本人发出的各种叽里呱啦的声
音,交织着黄包车夫的叫嚷声,报童的叫嚷声,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的叫嚷声,还有
有轨电车的叮叮声,四面八方交集的声音,织成一道无形的声波,源源不断地一起
涌进金喜的耳朵里。
金喜带着他的莱卡照相机上街,看上去他有些游手好闲的味道。他先是去了二
哥金水供职的威利德洋行,但是洋行门房把他挡在了铁门外,告诉他金水离开洋行
已经快一年了。然后金喜去了福州路上的本草堂,梅先生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盘账,
他瘦长的指尖上留着长长的指甲,打算盘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很是闹猛。他只是抬眼
看了金喜一眼,就没有再理会这位酷爱厨艺的少东家。然后金喜又开始四处游荡,
他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看到日本兵了。这些日本兵总是一小队一小队地出现在街头,
他们肩上的枪刺在阳光下发出寒光,有时候他们也叼着烟,看上去其实和国军的士
兵没什么两样。但是据说,他们肩上背着的“三八大盖”穿透力很强,穿透力强是
一件要命的事,他们已经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上海给穿透了。除此之外,金喜还
能见到的就是一辆又一辆的黑色车子,呼啸着从街上奔过。车边站着一些戴礼帽穿
黑衣的人,这些人已经成为日本人的爪牙,他们总是配合日本宪兵的行动。从表情
上看,这些人有一些春风得意的味道,他们的脸上露出肆无忌惮的笑容。
战争好像已经很远了。金喜在一家日本人开的浴场门口见到了久违的邻居美枝
子。美枝子的脸色白净中透出些许的红润,大约是春天不远的缘故,她让金喜觉得
浑身都洋溢着一股活力。她在用一块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所以她一直都是歪着
头朝金喜笑着,她笑起来的时候有很浅的酒窝,以及些微露出唇边细碎的小虎牙。
金喜总是觉得美枝子不像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更像是孩子的姐姐。她浑身散发着来
自岛国的水汽,令金喜感到新鲜而清爽。美枝子和金喜打招呼。嗨。她说嗨。她用
半生不熟的中文和金喜说话,她说真巧在这儿碰上了金喜君。
金喜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金喜君。金喜在这时候毫不犹豫地按动了快
门,在相机里留下的是美枝子歪着头的微笑。
那天金喜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二哥金水一个人在天井里喝酒。金水没有下酒菜,
只有一碟花生米。金喜推开院门的时候,刚好看到金水一仰脖喝下了一小杯的酒,
他擦了擦嘴唇对金喜说,坐下。
金喜没有坐下,只是定定地看着金水的黑色衣服。以前金水从来都不喜欢穿黑
色的衣服。
你不在威利德洋行做了?金喜问金水。
金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仰脖吱溜喝下了一小杯酒说,不要你管。
金喜和同学们总是若即若离,国良告诉他,造成这样的局面,没有原因就是最
大的原因。但是金喜需要见到罗家英,罗家英一直都很忙,她和程浩男比任何人都
要忙。要见到罗家英,必定是在学生的聚会上,或者是在华光无线电学校的排练房。
学校暂时没有复课,所有的教室和大部分的宿舍都空了下来。校园里的芭蕉在春光
里欢叫着拼命地生长,它们吸着地气然后发出吱吱的声音努力地把身体拔高。
金喜找到罗家英的时候,程浩男正在狭小的排练房里给同学们做着演出动员。
他们就要出去,到街头去演活报剧。罗家英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金喜时迎了上去,
她说你怎么来了?
金喜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罗家英说,我们有好多事,我们很忙,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金喜说,那我可以跟你们走。
罗家英不再说话,因为陆雅芳正在喊她。陆雅芳是想要和罗家英商量演出中的
一件小事。这时候梳着两只小辫的邬小漫走到金喜的面前,她笑了,说你还记得同
学们啊?
金喜说,这话得由我来说,你还记得我啊?
李大胆凑到了邬小漫的身边,催促着小漫说,小漫你得赶紧整理道具,我们要
走了。
邬小漫转身奔向了屋角的几只箱子,她去整理道具。李大胆生硬地挤出一个笑
容对金喜说,金喜,你好像胖多了。你越来越像一位贵人了。
金喜说,李大胆,你啥意思,你是在笑话我吧?
李大胆说,我胆小如鼠,我不像是一个敢笑话你的人啊。
金喜笑了,他伸手拧了一下李大胆的脸说,你要是敢笑话我,我一定让你趴在
地上。
李大胆想要表白一些什么,但是他最后忍住了,两手一摊然后转身离去。他很
快地走到了邬小漫的身边,殷勤地帮助邬小漫整理着道具。金喜笑了,说,软骨头。
其实很多年后陆雅芳仍然记得,那天的天色有些阴沉。那天她一直都觉得小崔
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夜里迟睡的缘故。那天他们一起去了闸北一个菜场边上的一
大片空地上,他们对场地做了简单的布置,然后就开始演活报剧。在陆雅芳的记忆
里,她仍然对那天的景象有些恍惚,她觉得眼里的一切都变了形,在空气中扭动着
缥缈着显得那么的不真实。陆雅芳对向金喜最为反感,因为他老是拿着一台莱卡相
机拍来拍去。他显然不是一个革命者,连激进的青年学生也算不上,最多算一个厨
师。但是他还是出现了,像阴魂不散的海藻似的紧紧缠绕在他们身边。
陆雅芳记得他们演的是自己编的新剧《天色微明》,说台词的时候他们偶尔会
说错,或者说得相当生硬。这当然是一场不成功的演出,但是仍然引来了围观者的
阵阵掌声。其中一个情节是程浩男和小崔面对日本人的那把硬纸做的屠刀,举起了
手高呼:天色终将慢慢明亮,看,天边的启明星已经升起了,黑暗还能有多久?天
亮还会远吗?
就在小崔还没有把高举的手臂放下的时候,三辆黑色的日本特务机关下设特工
总部的车子从远处急速地驶来,并迅速地停了,从车上跳下一群黑衣黑帽的中国人。
他们拿着橡皮棍和高压水枪,冲上前和演出的学生还有围观者扭打起来。陆雅芳的
头上重重地挨了一记,随即她的额头上挂下一条血色的蚯蚓。向金喜收起相机冲向
罗家英,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在“曜曜曜”的警笛声中,他冲向罗家英并且将她
一把扛在肩上就要向外冲去。但是黑色的人群还是把学生们紧紧围住,高压水枪的
水在金喜身上掠过,让他感到了疼痛。
罗家英却在挣扎着,她要从金喜的肩上下来。她看到两名黑衣人正用警棍殴打
程浩男,她大叫着浩男你快跑。程浩男显然是跑不动了,他软了下来像一团泥一样
瘫在墙脚。有几名同学夺下了特工手中的警棍,有一名学生还咬下了一个小个子特
工的耳朵,然后,事件就开始变大了,因为一名一直躲在车里的特工突然拉开车门
冲了出来,朝天开了一枪。
他大声地吼道,如有反抗,给我毙了。
金喜一下子呆了,他看到的这位威风凛凛又满脸杀气的特工头目竟然是二哥金
水。金水显然也认出了金喜,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又朝天开了一枪。有了金水
的指令,凌乱的枪声随即响了起来。这时候小崔刚好拉起陆雅芳的手要冲出包围圈,
一名特工举起手枪时小崔瞪大眼睛,他一把将陆雅芳拉在了身后。枪声响起,小崔
看到那不远处的枪口还冒着青烟,然后他就圆睁着眼睛不由自主地颓然跪倒在地上。
他的胸口中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朵血花在他的胸口爆开,他向前跌扑着终于整个仆
倒在了地上。陆雅芳像疯了一样地扑在了他的身上,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身体说小崔,
小崔,小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把一块绣着牡丹的手帕塞在了小崔的血洞
口,但那血还是汩汩冒着泡不停地流出来。很快小崔成了一个血人,陆雅芳也成了
半个血人。黄胖冲了过来,一把拉起陆雅芳要走,被陆雅芳猛地推开。她像疯子似
的大声嘶喊着。起身要向特工冲去,被黄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一名特工向金喜冲来,经过金水身边时被金水挡住了。而另一名特工又冲了过
来,金喜放下了肩上的罗家英,拿起胸前的相机对准特工的脑瓜砸下去。金水上前
一脚踢在金喜的肚皮上大声喊道,小赤佬你找死,你还不快滚。
金水又开枪了,他的枪管在微微颤动,但是没有一枪是射在金喜身上的,几乎
全部射在了墙上。金喜拉起罗家英就跑,一个混乱的夜晚草草收场,在地上留下了
一摊血迹,以及金喜的莱卡相机沾着血的零件。金喜拉着罗家英跑过一个拐角的时
候,头上重重地挨了一棍子,金喜随即瘫倒在地上。
血水很快糊住了金喜的眼睛,他很像是一条奄奄一息的被扔在岸上的鱼。邬小
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挣脱了拉着她不放的李大胆,飞快地跑到了金喜的身边,和
罗家英一起把金喜往一条弄堂里拖。金喜的眼睛里看出去,全是血红的一片。他在
弄堂里四仰八叉地瘫软在地上,但他仍然能透过一层红光,看到二哥金水站在路灯
下面。他的身姿很挺拔,他的手里一直握着一支手枪,他的手很用力地挥了一下,
就有两名特工挟持着程浩男上了车。
扔掉金喜以后罗家英冲出了弄堂,她跌跌撞撞像一只胡乱旋转的陀螺一样向汽
车冲去。她大声地叫着程浩男的名字,但是没人能听到她发出的微弱的声音。一个
黑夜再一次向这边漫延过来,罗家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的腥味。当她拖着沉
重的步子回到弄堂时,看到弄堂内已经空无一人。
金喜不见了。金喜是被邬小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走的。在邬小漫租来的狭小
的公寓楼里,邬小漫重重地将门撞开,然后拖着金喜进来。金喜就像一只被捡回来
的麻袋一样,被胡乱地扔在了地上。然后邬小漫开始烧水,开始用热水擦去金喜身
上的泥污,然后把他拖上了床。再然后金喜开始乐此不疲地发起了高烧,在天亮即
将来临之前,一位医生站在了金喜的床前,他是邬小漫请来的。
金喜不快地皱了皱眉头,尽管他的头痛得厉害,但是他仍然说,我又没有病,
你请什么医生?
说完这句话,金喜就晕了过去,然后开始他三天三夜的长睡。
三天三夜金喜都是神志不清的,他一直都在做着关于飞翔的梦。他觉得自己的
身体很轻,可以随意地飞起来,越过苏州河的上空。同时他不停地发出声音古怪的
呓语,他分明在苏州河上空看到了日本人的炮舰,也看到了那些凌乱的沙船,还看
到了自己家的那幢三层小楼。那是一幢土洋结合的小楼,楼顶上金喜站过的地方空
无一人,只有一只黄色的小猫蹲伏在那儿,安静得像一尊石雕。
邬小漫也累了三天三夜。她几乎没有合眼,总是疲惫地守在金喜的身边。她差
不多用完了老家青岛寄给她的生活费用,为金喜请来了医生,她甚至在当铺里当掉
了一只祖传的玉镯。
三天以后金喜终于醒来。他醒来的时候刚好罗家英来看他。程浩男被抓走了,
所以罗家英显得有些心神不定。她还要去赶一个复旦大学联合各学校的学生代表的
集会,因此她看上去行色匆匆,而且脸色也十分难看。她只在床沿上坐了一炷香的
工夫,然后她把手轻轻压在金喜缠着白色绷带的额头上,轻声说好好养伤吧,我走
了。
罗家英说完就走,走得像一阵仿佛根本就没有来过的风一样让人无知无觉。向
金喜干燥的嘴唇轻轻颤动,他结着血痂的手缓慢地摸索着,落在了罗家英坐过的地
方。那儿依稀留存着罗家英的温度,只有摸到温度,金喜就认为摸到了罗家英的肩
膀,或者冰凉的手,或者是她乌黑的头发。
邬小漫在旁边一直看着他的举动,她轻声地说了一句,程浩男才是她的白马王
子呢。
金喜却不以为然地牵了牵嘴角。金喜说,只要他是匹马,那我就得把他的脚给
剁了,看他能往哪儿跑?
在复旦大学的集会现场,罗家英就站在一只空木箱上。其实那是日本兵用过的
一只空子弹箱,里面曾经存放过的子弹不知道已经制造了多少冤魂。罗家英被集会
选为了代表,她本来应该喊一句口号的,但是她没有喊出来,只是无声地举起了拳
头。人群中也没有人喊口号,尽管他们的表情愤怒,但是他们也只是无声地一次次
有力地举着拳头,仿佛要击破什么。罗家英的眼泪此刻流了下来,她觉得生命不是
属于她的。生命属于她的祖国。
金喜背着那台破旧的缺少了零件的相机回家了。他的额头上依然包着一块白色
的医用纱布。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到罗列正和向金美讨论着一个问题,就是凭着
一支笔还能不能为抗日作出贡献。罗列认为只要不停地用笔作斗争,那么这样的笔
远远胜过一挺机关枪。但是金美认为光写稿不是出路,应该去参加革命。这时候金
水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竹椅上,一言不发。
到延安去!向金美口齿一点也不含混地说,必须到延安去!
金喜推开院门的时候,向金美和金水站起了身。他们呆呆地望着风尘仆仆、脸
上还结着血痂的金喜,突然觉得有些不太习惯。金美却一把抱住了金喜喜极而泣。
她说你死到哪儿去了?你死到哪儿去了?
金喜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凄惨地笑了一下。他在笑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牵
动伤口神经时的疼痛。金水在口袋里摸索着,他掏出了已经破损的照相机零件,这
是他在街头捡到的。他看到金喜用照相机砸了自己手下的一名特工,把那名特工砸
得头破血流。
金喜接过了那个照相机配件,摇晃着身子要往屋里走。金水叫住了他,金水说
你以后别再去参加什么革命,你连革命是什么都不懂,千万别把自己的命给革掉了。
金喜说,不要你管,我革不革命和你有什么关系?
金水说,怎么没有关系?你是我兄弟,你死了,我就少一个兄弟。
金喜说,你还有金山和金美,多我不多,少我不少。
金水说,你混账。你要是再去街头参加什么学生集会,我就把你关起来。
金喜这时候回转了身,盯着金水说,我长大了,我自己的脚会走自己的路。我
不懂什么革命,但至少比当日本人的狗强。
金水咬着牙上前一把揪住金喜的时候,金美冲上去猛地拉开了金水。她的动作
显得夸张,但是却十分有力。
有什么错?他有什么错?金美大声地吼着,金水你说,你是不是正在为日本人
做事。你要是为日本人做事,你就不是我二弟。
罗列叼着雪茄,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偶尔还会低头
喝一口茶。他看到向家三姐弟在天井里一堆破棉絮一般无力的阳光下纠缠着。院门
打开了,国良穿着笔挺的西服出现在门口,他也一言不发,安静地望着三姐弟,好
像本来就预感到应该有一场争吵一样。
金水说,我为日本人做事怎么了?我们是日本人的对手吗?我们的枪、炮、飞
机,我们的兵,都不是日本人的对手。南京死了多少人?如果我们不拿鸡蛋去和日
本人碰,南京会死那么多人吗?
金美突然抡起了巴掌,一巴掌甩在了金水的脸上。当她再次像一只发威的雌老
虎要扑上去的时候,国良从背后把她拦腰抱住。她仍然在咆哮着,甚至她的脸也因
为愤怒而变形。她的身子被国良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但是这并不能阻止她的骂声。
她唾沫横飞,试图要用唾沫将金水淹没。金水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了,他竟在罗列
的身边坐了下来,为自己泡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茶,咂咂嘴慢条斯理地说,好茶。
金美像一个泼妇,她向金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金水用手擦掉了脸上的唾沫,
然后说,我是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行动队中队长,是行动队长吴三保把我
叫去的。他在威利德洋行找到我,在我面前放了三根金条。他说他不认识我,在我
面前放三根金条,是因为我身手好。我能徒手爬到沙逊大厦的顶楼……我要说的就
这些,全都说完了。
向金美在国良的怀里挣扎着,大声地说,你还能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
这时候罗列站了起来,他轻声地说都别闹了吧。他的目光越过了天井,落在屋
子里他的好朋友向伯贤的遗像上。向伯贤正在墙上露出难看的笑容,罗列还仿佛听
到了向伯贤的一声叹息。
老爷子在墙上看着你们呢,罗列说。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几个人都傻愣愣地站在小雨中。罗列走到屋檐下拿起了一
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他撑开雨伞慢吞吞地走出天井。院门开合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这让天井以及天井里的金喜、金水、金美和国良仿佛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一直到好久以后,金美知道,头发已经湿了。这时候她才低头对着脚下越来越
湿的地面轻声地说,金水,你一定是忘了爹是怎么死的。
罗家英和李大胆、邬小漫在金喜家的灶披间找到了金喜。金喜那天在灶披间里
炖一只蹄猪髓,他认真地往沙锅里加料,然后找了一张凳子专注地坐在了小炭炉边
上。炉火有些红润,举着温暖而热烈的小火焰。这样些微的暖意,很容易让人昏昏
欲睡。就在金喜打着哈欠的时候,罗家英和李大胆、邬小漫出现在他的面前。
罗家英来找金喜,是因为李大胆的怂恿。李大胆说想要救出程浩男,那就得找
金喜。李大胆曾经在街头上演活报剧被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人冲散时,和金水打了
一个照面。他坚定地说,金水肯定是特工总部的人。
金喜听罗家英说完了一定要救出程浩男的理由,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往沙锅里加
着黄酒。当他重又盖上沙锅的盖子后,对邬小漫说,小漫,你不是说那是一匹白马
吗?我看这马蹄子好像不够硬啊。
邬小漫就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金喜最终还是去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持枪的门岗用电话通报了金水,金水
才让金喜进去。金喜进入这个日本特务机关设在上海的特工总部时,看到大院里几
条狼狗的狗绳牵在几名黑衣特工手中,它们集体吐着猩红的舌头显出躁动不安的神
情。金喜果然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金水,金水正在和另外一男两女搓麻将。
金水丢出一张牌说你来干什么?
金喜说我的同学叫程浩男,被你们抓进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把他放出来?
金水笑了笑说,你以为七十六号是赌馆,随便就可以进来。就算进赌馆,那也
得有大把铜钿才能进。
金喜说,因为你是我二哥,所以我才来找你。
金水说,你还认我这二哥?
金喜看到了吴三保的三姨太凤仙。凤仙的头发是烫过的,还留着烫发水的香味,
看上去那头发黑得有些触目。天气有些热,但是凤仙竟然还围着一块狐狸皮的围巾。
她的脚上就套着一双皮鞋,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所以她右脚的鞋子是半套在
脚上的,就那么晃荡着。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正眼看金喜一眼,只是不停地说着粗话。
金喜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叫凤仙的女人天生厌恶。
凤仙扔出了一张牌,这一次她好像算是瞄了金喜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收回了。
她说金水你自己想清楚,你放他同学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金水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一下手说你走吧。
金喜转身就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金水从里面追了出来压低声音说,你以为
放一个人很容易,需要很多钞票的。吴三保这个赤佬开口很凶你晓得伐。
金喜没有理会金水,他的脚步迈得很大,仿佛是想要有意把金水给落下。这时
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枪响,把金喜吓了一跳。金喜停下脚步,从二楼的走廊上看到
大操场上跪着三排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表情漠然,双眼空洞无光,好
像是看不到任何景象。一名汉子已经歪倒在地,脸就贴在地面上,脑浆和血混在一
起流淌出来。在这三排跪着的人附近,是一整排的日本宪兵,他们戴着钢盔,刺刀
在阳光下闪着灼目的光。
一直到以后,金喜才知道那个拿着手枪脸上长着一颗黑痣的便衣叫做浅见泽,
实际上他是宪兵小分队的队长,一直驻扎在七十六号特务机关,主要是监督七十六
号的特工们抓捕军统和共产党的疑犯。浅见泽的手枪枪管抬了起来,又对准了一名
短头发的女子。短发女子穿着蓝色旗袍,她的五官看上去很干净。枪响了,金喜看
到短发女子也歪倒在地上,那黑色的头发丛中瞬间就有了血迹。
金喜一直在二楼的走廊上看浅见泽,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一条命可以那么简
单地在世界上消失。枪声越来越密集了,那是因为浅见泽开始一枪一枪的击发,在
很短的时间内,三排男女全部歪倒在地上,他们的头都被爆开。浅见泽叽里呱啦地
冲宪兵们嚷着什么,然后几辆板车拉了进来,那些车夫开始往板车上抬尸体。
金喜的心里一下子像被掏空了似的,他觉得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自己也
成了一尊雕像。在很长的时间内,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金水的声音却在他耳畔响
着,看到了吗?七十六号几乎每天都在杀人,中国人的命在日本人手里不值铜钿的。
金喜说,那是不是有钞票就可以向吴三保买回程浩男的命?
金水笑了,命就是钞票,钞票就是命,可是你有钞票吗?
这天晚上金喜带着同学们去了福州路上的本草堂。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大街
上已经空无一人,连一丝月影也没有。金喜让罗家英、李大胆他们望风,然后他用
一把惯用的菜刀撬开了本草堂的排门。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狗叫的声音,接着是疯狂的大卡车开过,那其实是日本宪
兵队的巡逻车。罗家英在本草堂外等了好久,他们突然看到本草堂的灯亮了起来,
响起一阵嘈杂的吵嚷声。然后大门打开了,穿着黄白色睡衣裤的梅先生顶着蓬乱的
头发用一支手电筒在大街上胡乱地晃动。
罗家英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走吧。众人就跟着罗家英走了。他们无声地潜入
一条弄堂,然后消失在这个上海之夜的最深处。
第二天清晨,金水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餐,他吃的是一根金黄松脆的油条。他看
到院门被推开了,梅先生带着药房的人把被捆成一团的金喜扔进院子。梅先生的手
里还拎着一只钱袋,他晃荡了那只布口袋一下,大洋碰撞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金水把手里的一小截油条全塞进了嘴里,然后他还拿起大碗喝了一碗豆浆。他
把碗扔在桌子上,那只碗滴溜溜地转了起来,最后在桌面上停住了。
金水说,我知道小赤佬想干什么,梅先生,金喜是本草堂的少东家,你把绳子
解了吧。
梅先生愣了好久以后,低头轻声嘀咕了一句。
他仿佛是对自己积满灰尘的鞋面说的,他说要是老爷在,不会这样。
程浩男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大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天的黄昏了。
罗家英站在同学们中间,把脖子伸得老长。她看到程浩男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的时候,
就觉得程浩男是沉稳的处事不惊的,她的心底会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程浩男看上
去在里面没有吃什么苦头,至少在脖子以上没有看出他受了什么伤。金水把程浩男
送了出来,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实际上和金喜有着十分的相似之处。
金水盯了金喜一眼,头也不回地回转身走了。金水还是找到了吴三保,还是花
了一笔钞票,基本上是把当初吴三保给他的金条还了回去,然后吴三保才把程浩男
给放了。吴三保的三姨太凤仙曾经一再告诉他,没有必要这样做,为一个不相识的
大学生去花费钞票和精力是不合算的。但是金水坐在凤仙的床沿边,光着瘦而白亮
的背想了很久以后,还是决定帮助金喜。
我只有一个弟弟。金水这样说。
现在同学们很快地把程浩男围在了中间,他们几乎是在压抑不住地欢呼起来。
家英脸上荡漾着无法掩饰的笑容,程浩男和同学们一阵寒暄后走向了罗家英。罗家
英和向金喜并排地站着,她很安静,像一棵种下不久的树。程浩男就站在罗家英的
面前说,我出来了。我不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因为我是正义的。
向金喜冷冷地看着程浩男,他的心底里升起一股凉意是因为他在罗家英的眸子
里看到了跳跃的火焰。
金喜对程浩男说你以为那些特工是在怕你?
程浩男盯着金喜说,那你的意思是我怕他们?血可以流的,头可以断的,信仰
不能改变!
向金喜就要愤怒地扑向程浩男的时候,被邬小漫一把拉住。邬小漫的眼神里透
着担心,但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向金喜甩脱了邬小漫的手,这时候他听到了陆雅
芳的声音,陆雅芳说,你们向家可真是出人物啊,小崔就死在七十六号的手上。
金喜说,你什么意思?
陆雅芳说,没有意思,但是我知道出来混,一切都是要还的。
金喜说,谁在混?
陆雅芳说,谁混谁知道。
这时候黄胖出来打圆场。黄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一张脸永远是浮肿着的,
像一张刚刚摊好的麦饼。他说别吵,浩男出来我们应该高兴。
李大胆欢呼,高兴,高兴,今天咱们要高兴。向金喜,你请大家吃饭喝咖啡。
邬小漫说,凭什么让向金喜请大家呀,要请也轮不到他啊。
李大胆说,因为他有钞票,他家有本草堂。
邬小漫说,那黄胖家还办着工厂呢。
金喜突然挥了一下手,我请大家喝咖啡。
这时候,一九三九年上海的一场雪刚好落下来,大街上的路灯亮了,突然之间
红黄光线下的雪飘舞起来。这些年轻人开始勾肩搭背地在大街上行走,他们唱的歌
就是《旗正飘飘》。他们一起向凯司令咖啡馆走去。
在咖啡馆里,金喜看到了久违的武三春,他穿得很温暖,围着围巾。他看上去
一点也不像一个裁缝,倒像一个开着商店或者工厂的殷实的老板。他正和一个秃了
头的男人在一起喝咖啡,金喜只看到秃头男子的背影。看上去他有些胖,穿着格子
西服。在衣帽架上,并排挂着两顶他们的礼帽。看上去这是一个多么悠闲和充满咖
啡清香的傍晚。金喜看到罗家英脸上漾着微笑,她就坐在金喜和程浩男中间的椅子
上。她不停地和程浩男说着什么,这让金喜的心里像填进了一坛酸菜。罗家英感到
金喜会不高兴,所以她会抽时间来和金喜也说上几句。金喜装得很大方的样子,但
是他忽然间明白了,程浩男已经是他的敌人。
金喜看到武三春走出了咖啡馆,武三春像是没有看到金喜似的,但是金喜可以
确认,武三春一定是看到了自己的。因为自己的座位就在过道边上,实在是太醒目
了。望着武三春离开的身影,金喜想起了表嫂袁春梅。金喜这时候才想到,他和袁
春梅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在咖啡馆里,金喜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是替同学
们来付钞票的。这时候黄胖拿出了几张托人从西安带来的“抗日军政大学”的招生
广告,他的样子很神秘,拿出招生广告后又用手盖住。金喜还是看到了广告上校长
林彪和副校长罗瑞卿的名字。
金喜也拿了一张广告纸。这就是罗家英和程浩男们向往的延安?这就是姐姐向
金美向往的延安?现在延安在金喜面前的形状是一张薄薄的纸,金喜把这张纸小心
地折起来藏在了怀里。上海的冬末和初春正在交替着进行,武三春已经彻底地在他
的视线里消失了,像是没有来过凯司令咖啡馆一样。一切都很安静,只有咖啡馆里
的转动木门晃动的影子,以及咖啡馆外电车开过的叮叮声。
对于金喜来说,这是一个无聊的聚会。他端起咖啡杯子的时候,咖啡馆外传来
一声枪响,随即有一个女人的惊叫声响起。金喜忙把目光投向窗外,他看到一个男
人的额头上中了一枪,留下一个细小的血洞,而一张黄纸随即就飘落下来,盖在了
那个男人的脸上。
金喜像风一样地冲了出去,他看到了地上已经积了十分薄的一层雪,像是一层
绒毛一般。金喜看到了黄纸上的字:汉奸张玉林该死。金喜的眼神四处急转,他看
到墙角有三名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他们都戴着黑色的礼帽,双手插在口袋里。很
快他们就消失在一条弄堂里,金喜总是觉得,中间那个男人的身影有些像是姐夫国
良。
一个女人半蹲着蜷缩在一边,她显然像是一名舞女,或者是交际花。她和中枪
的男子是一起来凯司令咖啡馆的,就在他们进门之前,一声枪响让她像一片在秋风
中瑟瑟的树叶。金喜揭起了那张黄纸走到她身边,也蹲下身来轻声说,你不要怕。
那个女人拼命点头,拼命地咽着唾沫,说我不怕,我不怕,我胆子老大的。
金喜举了举黄纸说,他是汉奸,他被国民政府除去了。你不是汉奸,你不用怕。
那个女人眼神慌乱,仍然拼命点着头说,我不怕我不怕。
这是一个充满兄弟亲情的夜晚。武三春和金水坐在桌子的两边,他们烫了一壶
酒,然后喝得摇头晃脑。金喜像一个影子,他飘忽不定地一会儿出现在厨房一会儿
出现在餐桌边上。他端上来的菜有大蒜炒牛百叶,有清炒黄瓜,有油炸花生米,还
有牛肉和酥鱼。武三春和金水已经喝了很多的酒了,金水正在摇头晃脑地吹牛,他
主要是在吹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抓了多少军统上海站的人员,他说想锄奸有那么容易?
军统的人抓一个杀一个。他又说共产党的我们一个也不放过,在上海滩,我金水跺
一脚,苏州河的水就要翻浪花。
金水说,按照上面的指示,就要清乡。
金喜一言不发,他替二哥和表哥温酒,他觉得这样安静的夜晚很好。金水已经
醉了,他趴在酒桌上打起了呼噜,并不时发出呓语。武三春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去开门,却走向了一堵墙。金喜扶着武三春走到门口,他说你还能走路吗?
武三春一甩胳脯甩开了金喜,自己也差点跌倒在地。武三春大着舌头说,无论
是高邮湖还是上海滩,都是我武三春的地盘。金喜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他跟在金
水的屁股后头,一起去高邮的舅舅家。舅舅家有一条船,所以武三春就常用船带着
他们一起去抓鱼虾摸螺蛳,还有捡鸭蛋。那时候金喜仰躺在小船上,总是觉得天特
别的宽。然后有一天,武三春从水里捞起了灌了一肚皮水的二哥金水。武三春牵来
一头牛,把金水架在牛背上,金水肚皮里的水才从嘴巴流了出来,像一股一股的喷
泉。金水的命被捡回来了,算命先生说金水就是缺水的,他果然差点死在水中。从
此以后,向伯贤就十分相信算命先生。向伯贤曾经对饶神父说过,外国菩萨不灵的,
中国菩萨才能管中国老百姓。
现在这个曾经给金喜留下过无限美好的童年回忆的武三春离开了金喜家的门口,
他沿着苏州河的堤岸一直向外白渡桥方向走去。金喜合上了院门,当他回到屋子里
时,竟然看到金水端坐在桌边喝茶。
金喜说,你不是醉了吗?
金水说:我怎么会醉?是武三春一定要让我醉,所以我只好醉了。
金喜说,可是他被你灌醉了。
金水笑了,他也没有醉。不相信你上屋顶看看,他有没有醉。他不过是想从我
嘴里掏点东西而已。
金喜愣在原地,愣了好久以后他像一阵风一样窜进他的卧室,飞快地抓起床头
的长筒望远镜奔上屋顶。三楼的屋顶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夜色中,金喜在夜色里转
动着长筒望远镜。屋顶上有少许的积雪和微凉却十分新鲜的空气。在金喜转动的镜
头中,出现了路灯下快步行走的武三春。他的脚步扎实而坚定,一只手提着长衫的
下摆,身子前倾行色匆匆。
金喜的长筒望远镜迅速地望向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屋顶,或者是租界
内西洋式的高楼的尖顶。那些暗淡的灯光投在墙面上,显得有些阴沉或者阴森。金
喜收起了长筒望远镜,他在屋顶上呆了很久。
金喜突然觉得,他又长大了许多。
向金美实际上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她的大部分时间交给了稿子和笔。她把自
己关在屋子里,有时候也会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身体在屋子里踱步。无论是在冬夏还
是春秋,她都觉得生活十分惬意。她不需要打扮,所以她也没有学会花枝招展。她
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书店,或者图书馆,或者报馆,总之是和纸有着某种关联的地方。
然后金美出现在地气上升的街面上。她去的果然就是《大美晚报》,报馆里需
要约见她。她一直都在写言辞激进的言论,让报纸的销量也大大增加。金美这天也
穿得有些不伦不类,她穿的是一件棉袄,然后她认为女人也可以穿高跟鞋和厚实的
呢裙的,于是她把自己穿得像一只饱满的粽子一样。再然后她看到一辆车在她身边
停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那车会停下,她只看到车轮掀起的泥水溅了她一身。她
刚想骂人,三个黑衣男人就从车上冲了下来,把她仍然像粽子一般地塞进车子。
金美突然消失了。一直在等着她约谈的报馆开始陆续给一些作者打电话,其中
就有罗列。罗列在他的寓所里正兴致勃勃地抱着一名舞女睡觉,他接了电话以后舞
女一把又将他拉进了被窝,但是罗列最后还是推开了她。罗列匆匆地穿衣,当他赶
到金喜家里时,看到金水就坐在屋檐下。罗列喘着粗气,说金美是不是在你们七十
六号?
金水平静地说,是的。
罗列说,你为什么不帮她?
金水说,你觉得我会不帮她吗?是突然行动,按名单一个一个逮的,而且不是
我们中队,我怎么帮?
罗列说,那现在她怎么样了?
金水说,关在七十六号的监狱里。
罗列说,国良呢,国良死到哪儿去了?
金水说,国良不见了。他从来都是神出鬼没,哪儿还像个有老婆的男人。
罗列不再说话了。罗列在金水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们就一直这样坐着,其实他
们是在等待国良。罗列望着屋檐下漏下的光影对金水说,是不是有一天你们七十六
号也会对付我?
金水笑了,说应该会。所以你还是走吧,别呆在上海了。要不就是别再写激进
的文章了。你写什么不好,你就不能写写风花雪月吗?你就不能写写《啼笑因缘》
吗?
罗列没有说什么,他开始抽起雪茄。雪茄的香味很快在这个临近苏州河的房子
的屋檐下飘散。然后是金喜归来,他买回来一套崭新的厨具。他觉得很便宜,所以
他在百货商店里把这套厨具买来了。金水很想把这套厨具扔到大路上去,金水认为
一个大男人成天玩锅碗瓢盆成不了大事。但是金水没敢扔,因为他只有一个亲弟弟,
他怕把弟弟也给扔没了。
金水说,金美被七十六号抓走了。
金喜一下子就愣了。愣了半天以后他像是明白过来似的说,还是当厨师最没有
危险了。
黑夜来临的时候,金水和金喜还有罗列一直坐在屋檐下。他们是想要商量一个
对策的,但是一万种对策也没有一种对策来得简单和直接,那就是救人的事还是得
交给金水。金水后来觉得无比烦躁,他起身后不再理会金喜和罗列,他去找了凤仙。
向金美是七天以后被放出来的,奇怪的是这七天中国良竟然一次也没有回家。
金美出来的时候,金水开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车送她回来。金美在里面没有吃什么苦
头,她的脸看上去反而嫩白了许多。那天她出来后第一件事是让金喜给她做好吃的,
第二件事是她拿了一张凳子,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屋檐下,她在等待国良,但是她
一直都没有等到。
金美就这样又等了三天。三天后的黄昏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国良仍然没有出现,
所以金美就开亮了路灯继续等。她等得脸色铁青,一张脸紧紧地绷着不和任何人说
话。当国良撑着雨伞推开院门,一只脚刚刚跨进来的时候,金美就站起身,拎起那
张凳子向他扔了过去。国良跳了起来避开凳子,他看到凳子落在地上,很快就散了
架,散成了一堆雨中的木头。
金美尖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么多天你死到哪儿去了?我嫁给你你能为我做什
么?你是神出鬼没地去骗女人吗?我劝你别玩这个,你连孩子都不会生,你还去玩
这个?
国良什么也没有说。金喜终于知道,原来是因为国良的问题所以姐姐和姐夫没
有孩子。国良只是撑着伞站在天井里,他站了很久,一直站到金美把路灯给关了,
一直站到金美重重地合上了房门,然后国良才进入一楼的厅堂。
国良收拢雨伞,在岳父向伯贤的遗像前点了一炷香说,我总是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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