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老苏州”旗袍行里,金喜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剪刀,它们整齐地排列在裁布
料的案板上。金喜在二楼的裁剪房里久久地看着这些剪刀,他觉得这些剪刀是一种
奇怪的东西,既可以裁布,也可以剪指甲,而实际上它也是可以裁人的。
武三春那天很忙碌,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坐下来和金喜聊上几句。金喜就一直跟
在表嫂袁春梅的屁股后头。袁春梅的眼泡有些肿,像是几天没有睡好的样子。她新
烫了一个头,她的头发散发出蓬松而松软的气息,像是黑色的一丛松针。这样的气
味,让金喜不由得打了几个喷嚏。袁春梅对金喜并不热情,但是她又希望金喜能帮
“老苏州”旗袍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把旗袍送到客人的手里。为什么要找
金喜,因为金喜有一辆脚踏车。
在罗家英无比忙碌的时光里,金喜也差不多把罗家英给忘了。当袁春梅希望金
喜能帮他们送旗袍时,金喜想也没有想就答应了。孤岛时期的上海,又滋生出歌舞
升平的味道,所以金喜决定要在阳光底下多晒晒,他觉得自己的皮肉已经太嫩了。
那天袁春梅拧了一把金喜的脸蛋以后说,你真像一只番薯。
金喜纳闷的是,他由国良和向金美想到了武三春,为什么那么些年过去了,武
三春和袁春梅还没有怀上孩子?
金喜的脚踏车开始在里弄打转,他骑车的技术看上去已经越来越好了。他总是
把脚踏车在苏州河畔骑得飞快,像一团影子一般。那些女人从金喜手中接过旗袍时,
一般都会赞扬一下武三春的手艺,说到底是手艺人啊,然后他们的脸上浮起的是欣
喜的笑容。
这是一种温暖的充满女人性感的笑容,不急不慢不温不火,让金喜深深地陶醉
在其中。金喜觉得送旗袍是一件太好的差使了,而他去得最多的竟然是秋田公司。
秋田公司在霞飞路和善钟路口交叉处不远的一片屋群中,这儿的行人少,长期
保持着住宅区的清静。在前往秋田公司的路上,你可以看到遮天蔽日的两排梧桐树。
在安静的午后,金喜总是把脚踏车蹬得很慢,有时候他很想靠在梧桐树上打一个盹。
然后金喜通过了秋田公司的门房,门房是一个老头,看门看得很紧,生怕一只蜜蜂
会未经同意顽强地飞进公司的院子。
金喜将脚踏车停在院子中间,他看到了曾经的邻居美枝子,她就站在一棵不知
从哪儿移植过来的樱花树下,很妩媚地冲他笑了一下。幸子已经十二岁了,她越来
越安静,眸子里盛着很淡的忧伤。她用十分标准的上海话说,爷叔。
金喜把旗袍捧给美枝子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两件事:一件是幸子怎么一下子
蹿高了那么多,另一件是自己竟然是一名年轻的爷叔了。
金喜那天在秋田公司逗留了很久。秋田公司有很多日本人,他们始终板着脸。
他们都已经占领了上海了,可是却仍然板着脸。金喜留在秋田公司主要是美枝子一
直在和他说着话,所以金喜索性就在樱花树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个头有点儿秃的胖男人面无表情地从金喜面前走过。金喜后来才知道这个人
叫老唐。在金喜知道这一切以前,金喜还终于知道,秋田一郎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那天中午下了一场短雨。因为太短的原因,让金喜感到无聊。金喜认为连地面
都没有完全打湿的雨,不能算雨,最多只能算大雾。那天中午金喜有点儿困,所以
破天荒地他还躲进房间里睡了一个午觉。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是,他梦见了同父异母
的大哥金山。金山戴着一顶礼帽,手中拎着一只藤箱,穿着长衫出现在院门口。他
的脸容是模糊的,但是发音却异常的清晰。他对瞠目结舌的金喜说,我是老大,我
回来了。
金喜醒来以后,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扳着手指头计算金山已经几年没有回来
了,但是却一直算不清楚。后来他懒洋洋地起床,然后他跨上了脚踏车。车子在大
街上左右摇摆,越过了那些长衫旗袍报童黄包车和人群。
金喜出现在华光无线电学校的排练房时,罗家英正好在为程浩男缝一粒就要掉
下来的扣子。程浩男穿着毛线衣,他袖口的毛线已经脱开了线头,但这并不妨碍他
在排练之余为大家拉一曲小提琴。金喜听到了悠扬的琴声和零落的掌声,这是在午
后三点的光景,同学们已经把新剧《到延安去》排得差不多了。这个剧是程浩男和
罗家英一起写的,写完了还让罗列“斧正”了一次。
罗列一次也没有看过女儿正在进行的活报剧排练。他有他的生活,他当然是抗
日的先锋,但是他不支持任何党派。他要做的事就是赚一些稿费,喝一些酒,跳几
场舞,然后领不同的女人回家过夜。这是他的生活,他每次喝多了酒以后总是要告
诉罗家英,人要为快乐而活。
但是罗家英的快乐,完全在组织学生运动和排练新戏上。她的目标是延安。当
程浩男告诉他,已经和共产党交通站的海叔接上了头时,罗家英的脑海里马上浮起
延安的窑洞和宝塔,以及清明的空气。她猜想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地方,当然也会
有军号的声音,以及劳动的号子,当然可能还会有日本人的战机来袭。但是这一切
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她愿意去延安快乐的生活。她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是,金喜怎么
办?她和金喜认识多年,从来被人认为是天生一对。但是她现在却希望把自己和程
浩男成一对。金喜一直贪玩,她一直认为虽然金喜可以把菜做得那么好,但并不能
代表他是在革命。
她没有想到金喜会出现在排练房,那时候她刚好为程浩男的一件衣服钉上扣子。
金喜什么话也没有说,而是走到了靠墙的凳子边坐下来,很像是一个小学生的样子。
金喜后来还观看了他们整场的演出,他觉得他们的演出除了李大胆这个胆小鬼没有
演好以外,其余的都演得很好了。比如黄胖面对日本人的大义凛然,比如程浩男面
对酷刑的铁骨铮铮……李大胆这个胆小鬼在剧中演的是一个胆子特别大的男人,这
和李大胆的性格明显的不符。
金喜想,我才是大胆,我是向大胆。
排练结束了,同学们都去了老海酒馆,据说那是程浩男发现的一个酒馆。只有
金喜仍然坐在墙边的凳子上发呆,他的心底里涌起了无比的悲凉,是因为同学们和
他有那么远的距离。罗家英主动留了下来,她走到金喜的身边坐下来。她认为如果
她也离开,对金喜是不公平的。但是她坐在金喜身边,心里却会惦念起程浩男。罗
家英的心海里一直织着一张矛盾的网,她从来都没有认为金喜不好,但是她又从来
都不能和金喜做气味相投的事,比如组建剧社。
他们在一起坐了好久,彼此都一言不发。罗家英后来玩起了自己的手指甲,那
是因为她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玩。金喜站起身来,突然在排练房里翻起了跟斗。
他很久没有和饶神父比翻跟斗了,饶神父只剩下一条手臂也翻不来跟斗了。金喜觉
得自己的身体或许是生锈了,一点也不能放得开,甚至还微微的有些肌肉疼痛。当
他停下来时,发现自己气喘得厉害。于是他知道,他很久没有锻炼了。
这个无声的傍晚,金喜还是跟着罗家英一起去了老海酒馆。在酒馆的一间包厢
里,金喜见到了时时被程浩男挂在嘴上的海叔。海叔并没有十分的老,他穿着蓝色
的长衫,留了一个平头,穿一双布鞋。他戴着墨镜叼着烟斗的样子太夸张,所以金
喜不喜欢这么一个夸张的人。当海叔取下了墨镜的时候,金喜终于发现海叔的眼睛
只留下一条缝。那是他见过的眼睛最小的男人。
金喜不由自主地牵起嘴角笑了。程浩男告诉海叔,说同学们都想去延安,其他
学校的学生,几年前就已经成行了。现在去延安越来越困难,但是不去延安同学们
能干什么?他们已经不想再在上海老是举着拳头喊口号了。李大胆卷起了袖子,猛
地一拍桌子说,要不就成立青年锄奸团,真刀真枪的跟他们干。
海叔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听着罗家英要求去延安,程浩男、黄胖、邬小漫、
陆雅芳、李大胆都想去延安。实际上海叔的目光一直停在金喜的身上,金喜不太说
话,他的声音在众人的声音下面压着,很轻地传了过来。
我也要去的。金喜望着不远处坐着的罗家英的脖子说,我也要去的。
接着金喜又说,延安总有伙房的吧,我想在伙房里干。
众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海叔没有笑,海叔的目光仍然盯着金喜。海叔说,上级
会有意见。在上级的意见下达以前,谁都要注意安全不许乱来。什么时候成行等通
知。
海叔的话无疑在学生们的心中就是命令。只有金喜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站
起身来,他突然想起他是约好了要去“老苏州”旗袍行为表哥武三春送旗袍的。
金喜走出老海酒馆时打了一个饱嗝。他在门口大概站了一分钟,是希望罗家英
会出来送送他。但是罗家英始终没有出来,相反的,金喜听到一直闷声不响的罗家
英此刻欢快的笑声,从包厢里传出来。
金山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是一个雨天,他穿着长衫湿漉漉地站在门框边上。金
喜和金水因为无所事事,都坐在屋檐下。他们听到了院门外的响动,都把目光抬了
起来。这时候,他们看到了耷拉着头发的金山,像一匹疲惫的瘦马一样顺着来路回
来了。
金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像他当年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样。在金喜的记忆
中,当初向伯贤曾经把大儿子金山所有的衣服都扔在了院门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
下一把火烧了。向伯贤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和这个动不动就失踪的儿子断绝父子关
系。
金水的声音透过雨阵传了过来,他说这位先生,请问你找谁?
金山浑身湿透了,看上去有些落魄,甚至略微有些颤抖。他提着长衫的下摆快
步穿过天井,走到金喜和金水的面前。然后他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说,两位弟弟,
我回来了。
金水站起身,突然一拳打在金山的脸上,金山的鼻子随即挂下一串面条似的血
来。金水笑了,说我不是你弟弟,他也不是。金水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了指金喜。
金山显得很尴尬,他不再说话,大步地向屋里走去。但是他被金水和金喜各伸
出一只手挡住了。他们突然把金山架了起来,像扔掉一件旧家具一样,扔在了天井
的一洼雨水中。
金水说,你在这儿跪着吧。老头子已经死了,死在你跪着的地方,死在我弟弟
金喜的怀里。你没有尽一天的孝对吧,那你怎么还有脸进这家门?
金山仍然什么也没有说,他听到金水说向伯贤已经死了时,眼泪随即挂了下来。
但是没有谁知道他是在雨中哭,因为分不清他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国良和金美听
到响动走了出来,还有那只黄猫弓了弓身子也无声地走到金喜身边。他们都一言不
发地看着跪在雨地里的金山,他们看到金山慢慢地将前额重重地磕在雨水中。他一
共磕了三个头,突然之间一声凄惨的嚎叫,爹,金山不孝。
金水吼了起来,你当然不孝!你连这个孝字都不配提!你滚!
金山没有滚,他站起身子来要往屋子里走,金水和金喜上前将他拖回天井的雨
地中。金山又住屋里走,又被拖出来,如此往复。国良最后说话了,说两位舅爷算
了吧,大哥在外面肯定不容易。
金水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那我们容易吗?你以为我天生爱爬高楼?
那天如果不是金美挽着金山的手一步步走进屋里,金山是没有机会给向伯贤的
遗像下跪的。金水和金喜的怒气也终于慢慢消退,最后他们还是没有把金山给扔出
来。他们都觉得金山失去了从前的光彩,从前的金山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意气风
发的人。现在不是了,现在他变得会讨好人,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国良做东,把大家叫到上海饭店吃了一顿。国良叫来了向家在上海惟一的亲戚
武三春和袁春梅这对小夫妻,然后又叫来了罗列和罗家英。罗家英就坐在袁春梅的
身边,罗家英很想和袁春梅说说话,因为她发现袁春梅穿着旗袍的样子,令她的心
情愉悦。但是她深知她和袁春梅是两类人,袁春梅不会革命,只会做小生意赚点钞
票花花。但她却不需要钞票,她需要的是激情。
金喜这一次算是坐在了罗家英的身边。一碗碗菜端上来的时候,他总是十分简
洁地对这些上海菜做一个简洁的评语:太咸;糖放太多;这个其实是要用文火炖的
;料不对,是陈年的……没有人去在意金喜的话,金喜被人遗忘了。饭桌上的中心
是金山,他像一个坐着的谜团一样,众人都想要去解开这个谜团。金山偶尔看一眼
袁春梅,武三春立即对袁春梅颇有家长之风地说,叫大哥。
袁春梅站起身来微微地欠一下身子说,大哥。
金水一言不发。其实对金山成见最大的是他,他认为在父亲临死之前,金山不
知道在什么地方鬼混,这是一件不应该的事。现在金山不仅没有老婆和孩子,连家
连房子连瓦片都差一点全没有了。金水一声不吭,也不吃菜,偶尔的低下身子喝一
口茶。所有人的表情和举动,都收拢在金喜眼观六路的视线里。他分明看到金山的
目光在袁春梅身上作了适度的停留。金喜就在心里恶毒地想,是不是丰满而女人味
十足的袁春梅,让大哥这个老光棍心猿意马了?
国良其实也是一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但他还是努力表达了他的意思。老爷子
已经不在了,世道又那么纷乱,所以大家最好还是团结一点,不要让老爷子在地下
难过。然后是嘴皮子利索的向金美帮了他的忙。向金美顺着国良的意思往下说,说
金山年纪大了变得稳重,不如把福州路上的本草堂交给他管理。金水没有兴趣,金
喜也没有兴趣,所以必须得有一个姓向的人去管理本草堂,总是把这药房交给梅先
生全权管理,终归不是一件十分妥帖的事。
其实没有人反对这个决定,都觉得这样对大家都有利。最后罗列在场作证明,
写下了合约。本草大药房归三兄弟所有,各占三分之一的股份,收益也按各三分之
一算。罗列的字写得非常漂亮,他让三兄弟各按了手印,这不似分家的分家就算是
完成了。
国良和向金美什么也没有分到,作为中间人的罗列觉得有些难为情,他一向都
认为男女都一样。但是国良却摆摆手说,我们不要,我们怎么好和小舅子大舅子去
争家产。只要大哥能好好经营药房,三位舅佬没有争执,我们就很开心了。
这天晚上金山喝了很多的酒,看上去他的酒量很好,仿佛是喝不醉似的。终于
大家隐约地知道了一些金山的信息,金山一直在一座叫济南的灰扑扑的城市混着,
混得很不好,而且一直打着光棍。就因为混得不好,所以他要回来了,但是他没有
说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一直到最后,家人们仍然没有搞懂金山这几年在干什
么行当。这时候阿黄从一张凳子上跳到地板上,它仍然不会发出叫声,而是又跃上
了金喜的大腿。金山对这只突然出现的黄猫充满了好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金喜说,它叫阿黄。
接着金喜又说了一句令桌边的亲人感到吃惊的话,我想到延安去。
再然后,金喜还说,册那,上海就是一件千疮百孔的绸衫。
从那场著名的战争开始,阿黄就不再害怕寂寞和炮声。它认为寂寞是与生俱来
的,炮声是在每隔一个时段一定要发生的,这是规律。无数个暗夜,它脚步轻盈地
跃上向家的屋顶,一般情况下,它都会看到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男人站在屋顶上,
用长筒望远镜望着苏州河上开过的货船,或者望着那闹市区些微的霓虹灯。有时候,
它会一跃而起,直接跃上金喜的肩头。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它觉得它的生命和当年
救下了它的向金喜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阿黄是这座城站得最高的猫,它总是对这座城的未来心怀忧伤。
这个夜晚阿黄觉得金喜有些心神不定。金喜下了楼,骑上了脚踏车。阿黄就像
是金喜的兄弟一样,它没有从金喜的肩膀上下来。金喜骑着脚踏车在大街上疾行,
夜已经有些深了,只有电影院和舞厅、赌馆的门口还聚着很多人。金喜的一辆脚踏
车在清冷的路灯光下疾行。金喜到了福开森路那片到处都是洋房的住宅区,他把脚
踏车的停车架支起来停在一棵树下,然后自己就和肩头上的阿黄一起,站在那棵梧
桐树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地望着罗家英的家门口。他不是想要等到罗家英出来,他只
是觉得自己应该在这儿安静地看一看罗家英住的地方。对于罗家英有时候他的印象
模糊,但有时候却十分清晰,他记得起罗家英标致而干净的五官,记得起她清清爽
爽的学生装,当然也记得起罗家英棉花糖一样的笑容。但是,他分辨不出罗家英和
他有多近。
金喜没有看到罗家英,却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子闪着车灯开来,在罗家门口停下。
罗列下车了,挽着他的手的是一个大屁股的舞女。舞女穿着高跟皮鞋,她走路的样
子有些夸张,一扭一扭地和罗列一起越过台阶,走向罗家的小洋房。
金喜就一直安静地站着,后来他觉得脖子和头发上都落满了雾水。他的喉结一
下一下滚动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想念都吞咽下去。最后他觉得自己站在树的阴影
里,差不多把自己也站成了一棵一动不动的树。
金喜在华光无线电学校的排练房找到了罗家英,她和程浩男还有邬小漫等人一
起刚要去西郊。那时候华光无线电学校已经复课了,到处都闪动着青春逼人的金喜
的学弟与学妹们。学校小道上那些树已经配合满是春色的一面湖水,开始显现出生
机勃勃的绿色的迹象。那天金喜跟随着同学们一起穿越了这片植物带,然后一起走
向学校大门口。很多时候他更像一个多余的人,或者连人也不是,他只是同学们多
余的一只包,一件行李。
金喜走在人群的最后,他要看到的仅是罗家英的背影。罗家英的背影很窈窕,
甚至有些瘦弱的味道。从金喜的眼里看过去,能看到的是她浅蓝色衣服下包裹的圆
润但瘦削的后背。金喜突然感到迷惘起来,是那种不由自主的迷惘。他怎么都不知
道他究竟爱罗家英哪儿。
他们一起出现在西郊的墓地,看到了陆雅芳一直呆呆地站在小崔的坟前。三炷
香已经快点完了,还在冒着袅袅的烟。黄胖上前安慰她,黄胖是一个十分会调动情
绪的人,他借用了程浩男曾经说过的语言,说小崔不在了,我们替他活下去。
黄胖的话让很多人都动容了,可是金喜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四处环顾着荒草
中的墓地时,觉得再一眨眼,一辈子就像一支箭一样刷地从眼前过去,自己和同学
们几乎都会集中在这儿。那天金喜还见到了从梅陇镇赶来的小崔的父母,他们神情
木然,一言不发。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养大的儿子,送他上了
大学,然后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陆雅芳把两手搭在小腹上,十分平静地和小崔的父母说,我是你们的儿媳妇,
我叫陆雅芳。
她没有说是小崔替她挡了子弹。她抬起手,手中赫然握着一把牛角梳,这是小
崔送给她的。谁都知道陆雅芳和黄胖有些眉来眼去,是小崔硬要挤出一条缝来。这
把牛角梳是陆雅芳让黄胖去退给小崔的,但是小崔为陆雅芳挡了子弹以后,陆雅芳
又在小崔的遗物中找回了牛角梳,并且一直都带在身边。
无论陆雅芳是不是小崔父母的儿媳妇,他们都没有什么反应。对于他们来说,
儿子是最重要的,儿子不见了,儿媳妇不重要了,连世界都不重要。但是黄胖的内
心却翻滚起一阵阵的醋浪,他十分清楚地知道陆雅芳不是在感谢小崔的救命之恩,
而是在感念一个男人甘愿为她献身。那么这个男人是最爱她的,她当然也有理由用
心去怀念这个男人,并以这个男人的妻子自居。
荒草掩映的墓碑上的文字十分醒目:崔大方之墓,妻陆雅芳立。
令黄胖感到悲哀的是,即便有一天陆雅芳仍然是嫁给他的,但是她的心已经分
成了几块,黄胖得到的是其中多大的一块?黄胖的爹是做生意的,而且把生意做得
十分的风生水起,所以黄胖就算最笨,他也会算这样一道算术题。
黄胖的天空因此而灰暗,灰暗的另一个原因是黄胖爹发现黄胖一天到晚在和一
群激进学生混在一起。黄胖爹最怕的就是这一点,所以他说服了哭哭啼啼不愿放黄
胖离开的夫人,决定要送黄胖去法国读书。
你读完书回来,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进一家洋行去工作,也可以跟我一
起做生意。这是黄胖爹为黄胖谋划的未来。
黄胖把要去法国读书这件事首先告诉了陆雅芳,在一盏路灯下黄胖抓着陆雅芳
的手问,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法国读书?
陆雅芳一直对法国很向往,她的脸上掠过的是欣喜的神色,然后她的眸子如同
昏黄的路灯一般慢慢暗淡下来。她的手从黄胖的手中退出来,她觉得如果离开了上
海滩离开了程浩男罗家英离开了革命,她一定对不起地下因革命而死为救她而死的
小崔。她认为在法国享受浪漫,不如在上海的小房子里睡一个安生觉,醒来的时候
随时可以看到外滩、外白渡桥和同学们,至少可以在心里觉得踏实。
我怕去了法国我就永远都睡不着了,黄胖,我要同你分开!这是陆雅芳留给黄
胖的话。
现在黄胖站在墓前的人群中,他知道墓里小崔的死,让几个人的生活路线都发
生了改变。他没有办法去影响这样的改变,也没有办法去违抗向来说一不二的父亲
的决定。所以在墓前,他的心境黯淡如乌云密布的天空。在众人都收拾了心情将要
离开墓地的时候,黄胖突然对大家说,我要去法国了。
这时候一只乌鸦在不远处的松树上呜叫,金喜觉得,一切其实都很安静。
华光无线电学校的排练房里,黄胖端坐在一张椅子上。罗家英、程浩男和李大
胆、邬小漫还有许多参加演出的同学,一起为黄胖排练《到延安去》,算是为他送
行。金喜也来了,他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扔在门边的墙壁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他
看到同学们排的戏,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去延安吧,在那里锻打成铁……”程浩男说。
“即便把我们撕成碎片,每一片都将写满忠诚。同学们,我们到延安去……”
罗家英说。
黄胖的眼泪就在此刻缓慢地流下,他不仅告别了陆雅芳,也告别了延安。他开
始鼓掌,那是一个人的鼓掌。这时候邬小漫的目光长久地投在靠在墙上的金喜身上,
金喜就像一幅墙上的标本一样。她走到了金喜的身边,轻声说,都要去延安了,我
也要去延安,你去不去?
向金喜笑了,也是轻声地说,家英去,我当然也是要去的。
邬小漫的目光中含着凄凉,她说不管你是为谁而去的,去总比不去好。
向金喜断然地说,我为革命而去。
邬小漫说,不!你不是!
这天晚上他们一起去了老海酒馆,因为李大胆提议,必须为黄胖饯行。酒馆老
板海叔被程浩男从账房那儿叫了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喝酒。海叔是个很有玩兴的
人,他在席间和李大胆划拳赌酒,差不多把李大胆给灌醉了。
金喜总觉得端上来的菜不合口味,于是他摸索着去了厨房。他支开厨师亲自掌
勺,为黄胖做了他十分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做这道菜有一个漫长的工序,所以当外
脆内嫩的狮子头端上来时,差不多就是散席的时候了。
金喜看到罗家英没有和程浩男坐在一起,这让他的心里有了一丝快意,但是他
随即发现罗家英原来是坐在了程浩男的对面,从他们的目光对碰中,金喜觉得新的
问题产生了。当一男一女突然故作疏远的时候,那就是他们走得更近了。金喜的心
底里哀鸣了一声,他抓起酒瓶在杯子倒满酒,敬了黄胖一杯。
金喜说,黄胖,天涯若比邻好不好?
黄胖也歪着身子站了起来说,若比邻那是一定的。
然后金喜又喝了好几杯酒,都是满杯的敬同学们。这令邬小漫十分担心,差一
点她就想上前去抢金喜的杯子了。罗家英望着金喜,她心细如发的小心思猜到了金
喜在想什么。她说,你少喝点,喝坏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金喜就笑了,说魂都没了,身体还有什么用?还不如猪肉值钞票。
同学们都认为这是一句笑话,但是罗家英知道这不是笑话,这肯定是对她说的。
然后金喜就拎着酒瓶歪倒在地上。那天结账的时候,李大胆从金喜的口袋里掏出一
把钞票说,有的是钞票。
邬小漫盯着李大胆大声地说,李大胆,你还像个男人吗?
李大胆拿着钞票一下子就愣住了。
十六铺码头有一长溜灰暗的灯光,投在长长的路面上。不时有汽笛声从黄浦江
的江面上传来,仿佛是从很远的未知的世界飘来一般。金喜一直都知道自己可能就
是一个局外人,但是他还是来了,和他一起来为黄胖送行的是他肩头的阿黄。阿黄
的眸子里,装下了陌生的码头,它从来没有看到过水面上漂浮的巨大轮船。又一声
汽笛声传来,不远处入口处的铁栅门打开了,一些顾客开始登船。
黄胖穿着西装,他的肚皮骄傲地鼓在那儿。黄胖娘哭成了一个泪人,她一声又
一声地嘱咐着黄胖在法国要如何生活,这让黄胖有些不太耐烦。黄胖爹说别说了,
你老是翻来覆去地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我的耳朵都起茧了。
黄胖的目光一直投在陆雅芳的身上。陆雅芳谈笑风生,还开玩笑让黄胖找一个
法国的老婆,生一个混血的儿子。黄胖很失望,在陆雅芳的脸上他看不出一丝惜别
的情感。黄胖后来拎着一只崭新的大皮箱,断然地登上了客轮。他的断然是因为他
觉得他确实可以安心地去法国了,他要忘掉陆雅芳,忘掉陆雅芳的同时也就忘掉延
安。
轮船长鸣了一声,缓缓地离开港口。那江水因为受力而发疯般地拍打着堤岸。
轮船已经远了,但仍能清晰地见到船上巨大的烟囱在夜色中喷出的淡色的黑烟。这
时候金喜走到了陆雅芳的身边,轻声说,雅芳,你大概可以哭了。
陆雅芳果然就伏在罗家英的肩头,哭得稀里哗啦。她的双肩不停地耸动着,罗
家英在安慰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这时候汪精卫伪政府成立不久,各家报馆编
的报纸,正从印刷机里吐出来。上面赫然印着汪精卫的头像,金喜后来知道,其实
汪精卫最早的时候就是一名刺客。现在这名刺客要依靠日本人成立政府,那么他就
是最有野心的刺客了。
金山一直都留恋久盛赌馆。他的话并不多,所以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在赌馆内飘
来飘去。更多的时间里,他拿着小额的钞票,忐忑不安地四处下注。在这个如菜市
场一般闹猛的地方,金山认识许多赌友。
有一天凤仙和金水一起来久盛赌馆的时候,看到了金山。金山那天输得很惨,
他十分扫兴地离开了赌馆,离开赌馆的时候还拉着一名穿西装的男人的手,翻来覆
去地说,总有一天我是要来翻本的。
西装男人笑了,说我等着你翻本。
金水透过包间的木格子窗看到了这一幕,他突然觉得金山这么多年来,不仅没
有积蓄,而且一无长处,根本就不像是他们家的大哥。
我要去查查了,他会不会把我们向家的本草堂也给输光了。摸着麻将牌的时候,
金水这样和凤仙说,声音中还透着些许的愤慨。
他吃喝嫖赌样样会,就是挣钞票不会。金水的声音高了八度。
凤仙不屑地从鼻孔里发出一个音节来,吃喝嫖赌哪个男人不会?
老海酒馆里,海叔接待了一名客人。客人面前油腻腻的小方桌上,放着一沓延
安抗日军政大学的招生广告。客人说,这些广告,都要发出去。
在场的有程浩男和罗家英。他们两个是海叔叫来的,在海叔的心里,程浩男和
罗家英实际上已经和地下党组织走得很近了。因为安全的关系,他们只和海叔一个
人联络。他们不知道海叔背后,有多少的自己人或者有多庞大的一个组织。但是他
们十分清楚,海叔是一枚叶片上的其中一条脉络。而和海叔纵横交错的脉络还有很
多。想到这些隐秘而刺激的事件,程浩男和罗家英的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阵轻微的
喜悦。
罗家英说,看来我们就要离开上海了。
客人吃了一碗阳春面,他吃面的速度非常快,简直就是风卷残云。然后他就迅
速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是桌面上多了一堆的招生简章。
发到各个学校去。海叔盯着程浩男和罗家英的脸,喷出一口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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