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喜在这个清晨来临的时候,还在床上呼呼大睡。阿黄就睡在他床的里侧,当
金水闯进金喜房间的时候,被惊醒的阿黄懒洋洋地睁一眼闭一眼。它看到金水从门
口闯进,动作麻利地掀开了金喜的被子,把几乎赤条条的金喜从被窝里拉起来就往
外走。金喜完全处在懵懂的阶段,他仿佛在梦游一般不由自主地跟着金水走了。走
到门边的时候他像是意识过来似的挣脱了金水的手,大声地说,你要干什么?
金水说,你只管跟我走。
金喜说,我还没穿衣服。
金喜飞快地穿起了衣服,他回头看了床上睁一眼闭一眼的阿黄一眼,胡乱地套
上鞋子和金水一起冲出屋去。
出什么事了?他说。
他认为一定是出了事金水才会这样。金水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拖着金喜的手
奔出院门。金水上了车,金喜也上了车,车子迅速地向福州路驶去。
在本草堂门口,金水和金喜同时拉开了车门,他们跳下来冲进本草堂。梅先生
依旧在噼噼啪啪地打算盘子,他抬起头时看到金水怒气冲冲地直奔里间。金山正在
办公桌前喝茶,并且在一张纸上记录着什么。金水冲进来胡乱地拉着抽屉的时候,
金山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索性安静地坐在那里。金水从一只抽屉里找出了账本,飞
速地翻动着,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
你看看,你看看。金水对金喜说。还没等金喜看清,金水就把账本愤怒地扔在
了金山面前。
这时候梅先生扶着他的老花镜出现在房间门口。
金水说,你就坑我和金喜两兄弟?我们是你的弟弟呀。你不会是想把本草堂败
光吧?
金山说,被朋友外借了,救急!比救命还重要的救急!
金水说,外借?药品都出仓了?出哪儿了?大和医药公司根本没有收到款,你
账面上怎么有出账?你不打款,人家大和怎么会给你发货?你想把两个亲弟弟坑死
是吧?
金水说完,抓起账本扔在了金山的脸上,账本落在地上随即散了架,一页页的
账纸落了满地。梅先生忙上前挡在金水面前,大声地摇头晃脑地朗诵着,煮豆燃豆
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金水恼了,说梅先生你别给我朗诵古诗了,你读这古诗没用。
后来金水平静了下来。金水说金喜,大哥坑咱们了,咱们是小娘生的所以他坑
咱们了。
金水边说边把腰间的手枪解了下来拍在桌面上,望着金山一脸怒气。金山显然
有些怕了,他终于承认,钞票全被他在久盛赌馆赌输了,有一部分还花在了醉红楼
一个叫小柔的妓女身上。
金山大声地骂道。什么久盛,一点也不盛。什么小柔,斩起客来比刀子还快。
金山说这些话的时候,咬牙切齿。金水的眼中露出一丝不屑,他突然觉得大哥
金山活得真是窝囊。这个下午金山写下了一张字条,所有被他花出去的钞票他必须
想办法补回来,所有的红利必须一分为三。金山写完字条,把字条移到了桌上那把
手枪的旁边。这让金水认为手枪真是一种好东西,最硬的骨头也不可能有手枪的硬
度。金水收起了字条塞在口袋里,他走到梅先生的身边,替梅先生拍了拍长衫上面
的灰尘说,梅先生,你在本草堂里都那么多年了,可千万别偏心啊。
会水有一辆借来的车子,这辆黑色的车在金喜的眼里,就像一条黑色的鱼。在
苏州河畔靠近斯文里一带,金水属于一个比较风光的人,他比他的老子会掼浪头。
金水开着借来的车子进进出出,但是他一直对街坊说他是在洋行当上了经理,这是
洋行给他配的车。
金水确实是有铜钿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父业做药材生意,他喜欢在极
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生活。汪精卫政府在南京成立后,七十六号被日本人划拨给汪
精卫政府使用,但实际上仍然受辖于日本特务机关。但对于金水来说,受辖于谁是
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热烈地喜欢着打打杀杀的生活。
他第一次看到凤仙的时候,是在某天的午后。那天他们刚好和军统的人交了手,
有几名兄弟还负了伤,不过他们还是抓回了一名军统特工。金水就提着这名特工从
车上下来,这名特工突然大叫一声,用头撞向金水。金水被撞倒在地上,军统特工
去抢金水身上的枪,这时候一名七十六号的特工松开了手中的狗绳子,一条狼狗飞
扑向军统特工,随即张嘴叼住了他的喉咙。
只在一瞬间,军统特工的喉管就被咬断了,他手中刚好探到了金水腰间的枪。
他来不及扣动扳机,就看到面前闪过一道红光,那是他喉咙里喷出的一道血。然后
他看到自己先是双腿跪下,软软地倒了下去。金水一蹬腿,将软软倒下来的军统特
工蹬开。他的身上也被军统特工的血喷了一身,他拼命地擦着血迹。这时候一辆黑
色的车子无声地开进院子,车上下来烫着卷发的凤仙,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绒布旗
袍,刚好看到身姿挺拔青春勃发的金水狠命地踢了军统特工一脚。
然后金水抬起了头,看到了不远处像一棵美人蕉一样站着的凤仙。后来当某一
天他在上海饭店搂着怀里的凤仙时,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就想这一定
是命。
金水这辆从凤仙那儿借来的黑色车子时常出现在他家三层洋房的家门口。这是
一辆令金喜无比眼热的车子,车子来自美国,有一个没有几人知晓的牌子,别克。
当金喜偷偷爬进车子的后厢时,觉得老爷子向伯贤留下的所有的西洋玩意儿,都不
如这车子来得让人热血沸腾。那饶神父的脚踏车和这车没法比,光轮子就差了两个。
就在金喜狂热地抚摸与喜欢着别克的时候,金水匆匆地从屋里出来,他打开车门发
动车子就走了。金喜躺在后厢没有吱声,他的心中有了一种窃喜,因为知道所有隐
秘的事件都必须是这样拉开序幕的。
金水大概开了半小时的汽车,一直开到了西郊。在一幢四周空旷,看上去有些
荒凉的两层楼房前金水停下了,匆匆地向台阶上奔去。金喜下车的时候,才觉得自
己的手和脚麻木了,像有一把细针在一下一下扎着手脚。他艰难地从车上下来,然
后好长时间站在车边不能动弹。远处的枯树上一阵阵的鸦啼传来,让金喜觉得这荒
凉的地方,很像是《聊斋》中的一些场景。然后金喜踩着半干燥的泥土和发黄的落
叶,沿着一条小路迅速地进入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推开门的时候,金喜的心里就闪过一个念头,他觉得这是一条通往另
一个世界的门,因为他的背脊上掠过一丝阴凉,这让他很为自己的二哥担心。然后
他尽量放低脚步的声音,那木质的楼板其实很容易吱嘎作响。金喜脱了鞋子,蹑手
蹑脚地推开了二楼的一扇门。房间很大,有不少的木质“隔断”,这些“隔断”都
纤尘不染,可以看得出这里其实是一直有人打扫的一个隐秘的处所。
然后金喜听到了轻微的响动,他透过一条门缝看到了两双光溜溜的脚,其中一
双脚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大概是纵身一跃双脚缠住了另一个人的腰。这时
候金喜知道,这两双脚一双是金水的,另一双必定是凤仙的。然后两双脚出现在床
边,再然后一些衣服向门口的地板上凌乱地飞来,像一群迷失方向的蝴蝶一般落在
地上。金喜看到了一只小包,他的手轻轻将门缝顶开,手伸过去,在吱呀吱呀的欢
乐的声音里,金喜将包打开。包里面除了一沓钞票和一些首饰,赫然躺着一支十分
小巧的手枪。那时候金喜还不知道这种手枪叫做掌心雷。
金喜后来觉得索然无味,那不知道停下来欢快到骨头里的声音让他觉得一切都
显得那么的虚无。他溜出了这幢老宅,在宅院的门口空地上,那辆黑色的车子仍然
寂寞无边地停泊在那儿。金喜这时候才看到房子的前壁上镶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
着两个过了红漆的字:卢宅。
金喜漫无目的地行走,离开了西郊。回到家时已经黄昏,他看到国良破天荒地
回来了,正和金美在屋子里小声吵架。他的手伸进了口袋里,摸到了那把掌心雷手
枪。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想我怎么把这个东西带来了。从现在开始,金喜不仅
有了一支点四五的勃朗宁,还有了一把掌心雷。
而金喜不知道的是,整个午后,凤仙都光着身子靠在卢宅二楼某间房的床上抽
烟。那只包被她打开了,包里面该在的都在,就是少了一把掌心雷手枪。金水不知
所措,他光着身子对着那微微开着的门缝发呆。现在他至少可以确认两件事,一件
是有人来过了,知道了他和吴三保三姨太凤仙的事。另一件事是,掌心雷手枪被这
个来过的人偷走了。
凤仙一直把那包美丽牌香烟抽完了才起床穿衣。她把最后一支香烟的烟蒂在烟
灰缸里掐灭,然后狠狠地说,就是把整个上海滩挖地三尺我也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凤仙是咬着牙说这话的,她的样子让金水感到一丝寒意。金水十分担心凤仙会不会
把牙齿不小心咬断了。
包括金水在内,都没有人知道这支手枪的来历。这是凤仙十七岁时的初恋情人
俞树和送给她的定情礼物,那时候吴三保还没有进入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只是在闸
北一带有点儿打打杀杀的小名气。有一次吴三保在大街上看到了小鹿一样奔跑的凤
仙,他让人向凤仙的爹提亲后第三天,俞树和突然在一棵弱不禁风的歪脖子树上吊
自杀了。
无论对黑色的别克汽车有多么热爱,金喜都不可能拥有这样一辆汽车。他只能
骑着他的脚踏车,在上海的街道横冲直撞地穿梭。其实在靠近苏州河一带,脚踏车
还是比较时髦和实用的。金喜可以在黄昏或者清晨,沿着河边那高低不平的泥地快
速地骑车经过。空气照旧新鲜,偶尔有粪车经过,拉粪工摇铃的声音亲切而温暖。
有好些自己动手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烟熏火燎地生活着从外省进城谋生的老百姓。
只要不听到枪声,百姓会认为战争其实很远,万里无云,天下多么太平。
战争永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那天金喜的脚踏车是没有目标的,在无数次
没有目标的骑行中,最后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到达罗家英的家门口。金喜认为自己一
定是爱上了罗家门口不远处的那棵梧桐树了,他喜欢把自己藏在树的阴影里,这样
会让他有些微的安全感。
在金喜的脚踏车从苏州河边的开阔地带拐向一条弄堂时,金喜闻到了泥沙的腥
味。一条货船发出巨大的声响刚好开过。就在此时金喜看到了袁春梅。袁春梅仿佛
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或者是从某户人家家里走出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从天而降。
总之她突然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这让袁春梅看上去没有了风尘的气息,
反而像是隔壁家已经出嫁的大姐。
袁春梅无声地上了金喜的脚踏车后座。她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鞋,所以她跳上车
子的时候十分轻盈,像一只瘦脚的鸟。金喜骑着脚踏车越骑越快,在车子转弯的时
候,他会腾出一只脚来迅速点地。而袁春梅也会轻轻地惊叫一声,用手揽住金喜的
腰。金喜十分喜欢袁春梅的惊叫。
坐在金喜的脚踏车后座,袁春梅像少女般欢快地晃荡起双脚。她竟然说起了延
安。
袁春梅说,知道延安吗?
金喜说,知道,有一座宝塔。
袁春梅说,真想叫上武三春,去那儿做裁缝啊。
金喜说,做旗袍吗?
袁春梅说,不做旗袍,做军装。
那天金喜把脚踏车停在了福开森路那片小区中那棵树的阴影下,然后双手叉在
口袋里和袁春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们主要在聊武三春,因为金喜总是搞不懂
一个开裁缝店的老板,怎么会把自己搞得那么忙。后来他们碰上了刚刚回来的罗列,
罗列带回来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皮肤白净,看上去有些瘦弱的样子。
他是一个十分喜欢说话的人,他不停地和金喜说着话,他说他叫方文山。
四个人一起进了罗列的那幢洋房。在客厅里,只有方文山在积极地发言。听上
去他是一个十分有想法的人,他的家里开了一家蚊香厂,但是他没有想过要继承蚊
香厂。方文山说,我要那么多蚊香干什么?
其实他是来相亲的。罗列接待了他是因为他的父亲托了大美晚报社的一个副总
编来当说客。方文山对相亲没有兴趣,他没有和罗家英聊天,却和罗列在咖啡馆里
聊了半天。罗列不喜欢说大话的方文山,但是却喜欢文采飞扬的方文山。方文山不
停地翻着罗列家中的各种书,随即又随意地扔在各处。这让罗列感到不太舒服。
方文山在说着汪精卫,又说周佛海,又说被人用菜刀砍了头的市长傅筱庵,当
然方文山还说到了蒋总裁和毛泽东。罗家英回来了,她看到高谈阔论的方文山时不
由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是方文山却没有停下来。等到他说完了想说的话时,他盯着
罗家英说,你一定就是罗家英。
罗家英说,我是罗家英又怎么样?
方文山看了罗家英一眼说,我叫方文山,我家里是开蚊香厂的。
罗家英说,你家里开蚊香厂又怎么样?你家里就是养蚊子也和我没关系。
方文山皱了皱眉头说,真是个野姑娘,以后嫁了老公,老公怎么斗得过你。
罗家英说,反正不会嫁给你,所以你可以放心。
方文山说,我是来相亲的。
罗家英说,那我告诉你,相亲结束了,你可以滚回去了。
罗列一直在微笑着,他制止了罗家英。他说家英,人家是客人。
罗家英说,我看他倒处乱翻,不像客人,像主人。
方文山说,那你还让主人滚?
他们一直都在拌着嘴,但是气氛比刚开始的时候轻松了不少。金喜插不进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也根本就不想说什么。他把头仰靠在沙发上,环视着这幢小洋房,
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问题。他想的是在这幢考究的房子里,罗列一共带回过几个女
人?
后来金喜和袁春梅去了灶披间,那天他们两个人主要是在灶披间里做菜。这是
一个整洁而宽阔的灶披间,所以金喜的心情突然之间变得很好。袁春梅帮厨,她坐
在一张小凳子上像一个小媳妇似的,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进行得井井有条。袁春梅
洗净并且切好了所有的菜,然后金喜开始炒菜。炒菜的时候金喜想,为什么方文山
可以说那么多话而不累?
金喜做的菜是笋宴,他做了油焖笋,也做了火腿肉蒸笋,还在一碗汤里加入了
笋干,甚至在一碗蒸螺蛳上面盖了火腿和笋衣,再炖了一只老鸭笋干煲。总之这是
一顿丰盛而可口的午餐,方文山已经不和罗家英拌嘴了,他和罗列、金喜一起喝酒。
喝到差不多的时候,他用筷子指了指金喜说,你是一个好人,你一定是一个好老公。
罗家英,我觉得你应该嫁给这样的人。
罗家英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是因为怕羞,而是因为尴尬。罗列倒没有说什么,
只是笑笑,说随缘最好。罗列愿意罗家英跟向金喜相处,但肯定也不反对罗家英和
程浩男打得火热,当然如果罗家英喜欢上了方文山,他一定也不反对。罗列的妻子
十多年前跟人跑了,罗列竟然没有阻拦。妻子临走的时候就拉着罗列的手说,你要
把家英当你的性命。
如果把家英当成了性命,那当然是家英的快乐才是罗列的快乐,所以罗列不会
去反对罗家英的任何决定。方文山后来不再提谁和谁般配的事,他只是说向金喜做
的菜好吃。这是金喜和袁春梅第一次联手做饭,但是他们一点也不知道,更大的联
手还在后头。
方文山说,向先生天生是个厨师,可惜生在了乱世,不然的话一定有用武之地。
向金喜对方文山的这句话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金喜说方少爷,我就想当我的
厨师,乱不乱世,用不用武,都和我关系不大。不过我想去延安当厨师。
金喜的最后一句话让方文山愣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找了纸和笔躲到
一边去写字。他写字的速度很快,可以看出他的想法在大脑里急速转动。其实罗列
欣赏这个年轻人,他认为这个年轻人尽管是个话痨,但肯定有他自己的思想。罗列
不去管罗家英喜不喜欢方文山,或者是金喜,罗列喜欢的是抽雪茄,他开始在饭后
美美地点着了烟。于他这个年龄的男人而言,生活的每一根毫毛,都已经被他看得
清清楚楚。
方文山离开罗宅的时候,交给罗家英刚刚写就的一封信。方文山偷偷地说,那
个叫金喜的厨师人不坏,你嫁给他肯定没有错。那个女的不是他老婆吧?
罗家英笑了,说那个就是他老婆。
方文山若有所悟地噢了一声,转身离开罗宅的门口。而罗家英望着方文山坚定
却又瘦小的背影,不由得浮起了笑容。
这个漫长的午后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午后。袁春梅一直坐在金喜的脚踏车后座上,
晃荡着一双春天的脚。袁春梅看上去和金喜已经很熟了,可以十分随便地说话。金
喜也不会再把袁春梅当成表嫂看,在他的眼里,袁春梅就是一个生活在上海的小女
人。
破天荒地他们去了外滩。那天黄浦江的水有些浊,空气中飘荡着淡腥的味道。
金喜把脚踏车停了下来,他们晃荡着一起走向了外滩。远处江面上有外国的邮轮,
正在冒着巨大的烟,并且发出低沉的汽笛声。袁春梅因为金喜为他买了冰激凌而显
得兴奋起来,她仔细而细碎地吮着冰激凌,并且不时地歪着头看看一脸沉重的金喜。
你一定是故作深沉。袁春梅这样说金喜。
金喜笑了,你一定是觉得我吃得空。
他们经过一个“摸骨轮相”的小摊时,那个头戴瓜皮帽的相士竟然从摊位后面
窜了上来一把拉住了袁春梅的手说,停下来,停下来,我看出你们有夫妻之相,你
们一定是夫妻吧?
袁春梅大笑起来,冰激凌让她差点呛了喉咙。
金喜对那名相士认真地说,他是我妈。
相士一下子就愣了,好一会儿才怏怏不乐地说,我明白了,一定是小妈,是你
爹的小老婆。
相士说完不再说什么,回到摊位后开始打盹。其实没有多少人愿意让他来看相,
在战乱过后的年岁里,相好与不好对老百姓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最重要的
事当然是活下去!
袁春梅再一次笑得前仰后合。当她坐在脚踏车后跟着金喜一起回“老苏州”旗
袍行时,她一直都在咯咯笑着。她的手已经可以很自在地揽金喜的腰了,在她的心
里,觉得金喜就是自己的一个亲弟弟,或者是真正的小叔子。那天金喜把脚踏车蹬
得飞快,在经过一片斜坡时,脚踏车自行快速下滑,无数次金喜都松开了把手,让
车子自由滑行。
这样的结果是袁春梅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当脚踏车出现在“老苏州”旗袍行门口的时候,老裁缝九叔从店里出来,对袁
春梅说,武老板出去选一批新到的布料去了。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金喜不由得抬头望了望楼板。他大概是想把楼板望
穿,他十分相信武三春其实就在阁楼里。至于搞什么鬼名堂,他不知道。
罗列叼着雪茄在他的书房里安静地坐着,书桌的桌面上堆着凌乱的稿子。罗家
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高声念着那天方文山塞给她的信,信中说他不想结婚,因为
革命没有成功,日本人没有被赶出中国。所以来见她也是父母之命,实在对不起她。
在信中他还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罗家英果然是一个好姑娘,二是罗列还有那个叫
做金喜的果然也是不错的人。信的最后他说,他要等待黎明,等到天亮那一天才考
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罗家英拿起了罗列的打火机,把这封信给烧了。罗家英用手轻挥着那张燃烧着
的纸,火光迅速地把她的脸给映红了。然后火很快熄灭,那纸就剩下了黑色的轻薄
的躯壳,疲惫地落在地上,寂寞得像一张无人问津的蛇蜕。罗家英说,爹,你怎么
会把这样的人领进咱们家的门?废话不断,自以为是。
罗列笑了,说你嫁与不嫁,什么时候嫁,都和我没关系,只要你开心。罗列的
目光这时候穿透面前升腾起的雪茄烟雾,落在了书架上一只小而精致的镜框里,镜
框中一个美人在向罗列微笑着。这个美人已经在十多年前跟着另一个男人远渡重洋
生活在英国,她是罗家英的母亲。
罗家英走到窗边,推开了窗。窗外湿润的夹带着植物气息的新鲜空气一下子涌
了过来,罗家英闻到了其中一种是夜来香的气息。这时候她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两个黑色的人影在晃动,像是阴森的鬼魅。罗家英揉了揉眼睛,一切重归平静,黑
影就像没有出现过一般。那条通往她家的路上,仍然只有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罗家英记得,树冠之下就是那个叫金喜的后生经常停下脚踏车发呆的地方。
罗家英想,是不是自己被人跟踪了?
黄胖从法国回来的时候,很有从天而降的味道。金喜扳着手指头,也没有算出
黄胖究竟在法国住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月,也有可能是半个月,但是总之他蜻蜓点
水一般地回来了。他穿着白衬衣和背带裤,戴着一顶鸭舌帽。他已经很像是一个完
成学业学富五车的留学生了。果然他还带回来一张大学毕业证书,金喜记不清那学
校的名字,只记得那是一串长长的字母。
黄胖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七八个同学。在一间大房子里,他们在来回走动,
滔滔不绝地说话,脸上布满兴奋的神情。黄胖叫来了罗家英、程浩男和陆雅芳、邬
小漫、李大胆等十多个同学,当然其中包括金喜,参加他们的聚会。在这间大屋子
里挤满了人,他们都愣愣地看着从国外回来的年轻的革命者,慷慨激昂地诉说着理
想与抱负。陆雅芳一直隐在罗家英的背后,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黄胖,她突然觉
得黄胖变了,变得洁净、高尚,而且风度翩翩,说话的时候不时地穿插着几个法文
单词。他的手上下有力地挥舞,变得如此潇洒,这让陆雅芳的心动了一下,再动了
一下。
黄胖走到金喜的面前,他把肥厚的手掌拍在金喜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金
喜,你也要和我们一样参加革命,你也要和我们一样去延安。
金喜笑了,他抬起手抓住黄胖厚实的手掌,慢慢从他的肩上拿下来。金喜说,
我一直在革命,我一直想去延安的。是你们把我当成了厨师,黄胖,我一定跟着你
去延安当一名厨师。
那天他们像出闸的激越的水一样涌出了这间租来的洋房,一起走向大街。阳光
暖和地拍打下来,仿佛能唤醒他们的骨头。他们一起去了海叔的老海酒馆,分两桌
坐了下来,捋起袖子高声地叫酒,叫上菜。金喜却在热闹的叫喊声中,偷偷溜去了
厨房,他换下了厨子。
他斜眼看了一下厨子说,还是我来烧吧。你帮我汰菜。
除了邬小漫,没有人知道金喜不见了。罗家英、程浩男和这些海外回来的革命
学子们交谈得十分热烈,瘦高如豆芽的李大胆在拼命地吃肉,黄胖则文雅地端着酒
杯,坐在陆雅芳的身边,不停地向她描述着法国的风光。他说话的时候不时蹦出英
语和法语单词,然后拼命地耸肩,很有法国人的派头。同学们也终于在餐桌上知道
了,黄胖回到上海,他的父母亲并不知道。他们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向法国汇钞票,
然后由黄胖在法国的同学取出钞票后再汇给上海的黄胖。这是一道繁琐的工序,但
是黄胖的内心仍然充满欢乐。他对陆雅芳轻声说,看不到你我的心就要发慌。
邬小漫在酒杯与酒杯交错的声音中,偷偷地溜进厨房。她果然看到了金喜在无
声地忙碌着,他做了两道十分拿手的菜,就是红烧狮子头和红烧猪蹄。厨房里炉火
通红,热气腾腾,金喜摘掉了厨师帽以后,对邬小漫笑了一下。
邬小漫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做菜?今天不是你做菜的日脚。
金喜说,你没觉得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吗?我不需要凑这样的闹猛。
邬小漫一把拉起了他的手,她十分地不希望在众人眼里,金喜只是一个厨师。
金喜也是向往革命的,金喜也想去延安,当然她会陪着金喜一同去。她把金喜拉进
了包厢,然后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来,把酒杯在他面前放好,把筷子在他面前
放好,把酒给他满上了。金喜笑了,随即倒了一大杯酒一仰脖咕咚就下去了。他看
到了罗家英红光满面的脸,罗家英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和金喜碰了一杯。
金喜说,令尊大人别来无恙?
罗家英说,你很关心我爸。
金喜看了看四下的人,轻声说,你又不让我关心,我只能关心你爸。
罗家英红了脸,说,你乱讲。
金喜撞了一下罗家英的肩说,你看,黄胖在做什么?
黄胖这时候刚好偷偷地把一只手盖在了陆雅芳的手背上,陆雅芳的手明显地迟
疑了一下,但最终像是没有力气一样,还是没抽出来。
罗家英笑了。金喜说,我也想把手盖在你的手上。
金喜说完果然把手盖在了罗家英的手上,罗家英的手也迟疑了一下。罗家英想
要把手抽出来,又觉得把手抽出来会让金喜很没有面子。这时候程浩男正笑着和一
名从法国归来的年轻人干杯,他的眼光刚好扫到金喜的手上,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罗家英知道,这时候她必须把手抽出来。所以她的手用了一下力,想要缓缓地把手
退出来。但是金喜瞄了一眼程浩男,手上用了劲,罗家英的手没有能够如愿退出来。
金喜笑了,他用另一只手抓起杯子又喝了一杯酒。
这是一个激情荡漾的夜晚,大家都在摩拳擦掌。海叔也受了感染,举着酒杯大
着舌头说话。他的眼睛已经很红了,看上去眼球上的血丝里充满了大量的酒精。程
浩男站在了一张凳子上,他挥舞着双手大声地朗诵,听,风挟带着滚雷,雨引领着
闪电,向满目疮痍的上海滩奔来……
程浩男高高地在凳子上站着,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罗家英躺在金喜手中的小手。
这让罗家英感到窘迫,她想抽出手来,但是他又怕金喜吼出声来。那么多年下来,
她和金喜一起上学,一起下学,一起在金喜家或者罗家英家吃饭,两人爱意朦胧,
罗列和向伯贤又是世交,她要把手抽出来实在有点儿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但是为了
程浩男,她必须把手抽出来。
金喜仍然紧紧捏着她的手。他没有想到程浩男已经从一张凳子跳到另一张凳子
上,然后迅速地出现在金喜的面前,伸手去拉罗家英。
罗家英终于站起身来。
金喜笑了,平静地说,姓程的我忍你好久了,在我面前你不用掼浪头。
程浩男说,你忍我什么了?你是记得当初你让你当汉奸的哥把我从七十六号特
工总部救出来那件事吧?
金喜说,你小看我了,我没你那么小气。
程浩男不再说话,他拉着罗家英说,家英,你过来,我们给同学们演一段。
罗家英终于恼了,她猛力地挣开程浩男和金喜的手说,你们都不要拉我,你们
这不是给自己丢脸吗?
金喜笑了,说家英,我就算最不要脸,和他也没有关系。
金喜后来一把揪住了程浩男的衣领,狠命地将程浩男摔向了墙壁。程浩男瘦削
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墙上,然后又跌落在地上。程浩男向金喜冲去时,金喜突然从怀
中抽出了那支点四五的勃朗宁。勃朗宁的弹仓里,就躺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安静的子
弹。众人都愣住了,他们都用愤怒的目光盯着金喜,黄胖和陆雅芳的眼神里也深含
着对金喜的不屑。海叔拉住了程浩男说,大家都别闹了,好好喝酒。
海叔转过身,他挡在了程浩男的面前,面对着金喜手中的枪。
把枪放下,他说,你把枪放下。
金喜把枪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然后卷起了袖子,向程浩男勾了勾手指头。他
的意思是要和程浩男在这时间充裕的夜晚好好地干上一架。但是程浩男没有上前,
程浩男说和你坐在一起喝酒,我和我的同学们都很掉价。
金喜的目光落在罗家英的脸上,罗家英眼神慌乱地避开了。金喜走到罗家英身
边轻声地说,我掉同学们的价了吗?
罗家英急了,你们别闹了,都是自己人,你们闹什么?你们怎么不把这点力气
用在革命上?
邬小漫去拉金喜。邬小漫说行了,你们都没有掉价。你像个男人,这话是我邬
小漫说的。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金喜说,当厨师?
邬小漫说,男人最重要的是像个男人!
海叔笑了,海叔说金喜,你坐下来,我好好陪你喝几杯。金喜不再说什么,他
抓起桌上的勃朗宁,麻利地插在腰间,在众人的注视下打了一个酒嗝离开了酒桌。
黄胖在他的身后笑了,憨大,憨大,哈哈,憨大。
邬小漫不满地瞪了黄胖一眼,你才憨大呢。
众人都坐了下来,兴致已经没有原来那么高了。
站在老海酒馆一楼的屋檐下,听着包厢里的吵闹声,金喜突然觉得那么的无趣。
他又打了一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馆的屋檐。这时候他想起了饶神父唱过的
《茉莉花》,不由得随意地哼了起来。他被自己的歌声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都没
有正式地唱过歌。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老海酒馆门口的一盏路灯下,邬小漫正默默地望着他的
远去。
金喜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他没有醉,但是他肯定有些兴奋了,他仍然一
如既往地唱着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经过一条弄堂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然后有三个黑衣人紧
紧跟了上去。金喜就在弄堂口站着,看到三个黑衣人摇摇晃晃地从弄堂里又出来了。
他们在骂骂咧咧地骂着这个被跟丢的白色人影,其中有一个说,把他们家的蚊香厂
给封了,看他是不是还上蹿下跳。
金喜显然是挡着了他们的道,一个黑衣汉子就推了他一把。金喜站立不稳,喷
着酒气把身体靠在了弄堂的青砖墙上。黑衣汉子的骂声响了起来,赤佬,瘪三。三
个黑衣人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了仍在不停地打着酒嗝的金喜。
金喜后来索性在弄堂那有些冰凉的石板路上坐了下来。路灯的灯光很暗淡,很
久以后,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出现在金喜面前。顺着皮鞋望上看,金喜看到了那个穿
白色衣服的人正对着他似笑非笑。他是方文山。
这天晚上金喜把方文山带到了家里。他给方文山开了小灶,厨房里刚好有新买
来的梭子蟹和毛蚶。金喜随便地炒了几个清口的小炒,莴苣、菠菜、土豆丝,然后
他又为方文山倒上了酒。两个人在这个隐秘而热烈的夜晚里谈到天色将明,金喜主
要是在听方文山说话,方文山向金喜口头描绘了延安。
我就要去延安了。方文山说,他的两眼放光,仿佛是已经看到了延安就在不远
的地方,最多也就是到外白渡桥附近的距离。
喝到天快亮时,金喜几乎已经醉了。但是方文山没有醉,他一直在不停地说话,
他的爱好本来就是说话。他为金喜分析了局势,又说了他的一通革命理论。然后他
说金喜和罗家英是天生一对,你们应该在一起!
金喜的头慢慢地垂下去,他毫不犹豫地打起了瞌睡,最后他的脸贴在了桌面上。
但是方文山的话没有停下来,所以金喜的耳朵里塞满了一些和延安有关的词。他的
眼皮合了拢来,脑神经在轰然地炸响着,一下一下地跳动。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
道了。
他不知道的还有,从那天晚上开始方文山在上海失踪了。
无数个天晴或落雨的日脚里,金喜仍然喜欢在屋顶上用长筒望远镜向四处张望。
苏州河上的沙船又如往昔一般鳞次栉比,马路上不时地有捕房的警车或者日本军车
呼啸而过。金喜的望远镜慢慢转动,更多的时间里他的镜头能看到的是黑黝黝的民
房的屋顶,或者冲天而起的从瓦片上突然飞起的鸽子。
金喜希望望远镜里出现的,是在上海神秘消失的方文山。金喜努力地想着,他
为什么会希望方文山重又出现,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方文山令他轻松,他可以和
方文山继续在一起喝酒。
金喜去了老海酒馆。是邬小漫来叫他去老海酒馆的。那是一个清晨,邬小漫就
站在金喜家门口。金喜打开院门的时候,看到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站在十分新鲜的
空气里。姑娘好像已经站了很久,因为姑娘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薄雾打湿了。
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让金喜感受到了阵阵的凉意。他突然有些恍惚起来,仿佛自
己打开的不是院门,是一扇宽广的梦境。在这样的梦境里,金喜特别地觉得邬小漫
有些瘦骨嶙峋,她就像一棵发育不良的香椿树,金喜这样想。
邬小漫是来叫金喜去老海酒馆的。邬小漫咬着嘴唇说,你跟我走。
金喜想了想,说,走就走。
然后金喜跟着邬小漫来到了老海酒馆的一间黑室里。黑室就是一间包厢,被密
布的窗帘给挡住了光线。一盏昏暗的灯像一个死去多时的葫芦瓜一样,从屋顶有气
无力地垂下来。晃动的人影凑在一起,把头靠得很紧。
金喜搬了一张凳子,一直坐在角落里。他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为什么充满忧伤,
他一直在望着晃动的人影。在他的眼里,他们很像是一群皮影,这些皮影在灯光下
说话,抓头皮,挥手,喝茶,或者露出兴奋的神色。金喜忽然有了一种担心,担心
那灯泡把这些同学的头发给烤焦了。在金喜的担心中,他终于搞明白,是延安需要
一批无线电的专业人员,这让海叔很快就把这些曾经在华光无线电学校求学的年轻
人集合在一起。大家都十分踊跃地报名了,看到大家在举手的模样,金喜也把手举
了起来。
我也要去的。金喜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了过来,他站起身来举着手走向围成一
堆的人群。
我一定要去。金喜用加强的语气说。罗家英看他的眼神有了几分光彩,这让金
喜沉浸在无比幸福的快感中,他再一次说话的时候声音因为幸福而有些发颤,简直
有些不成声调了。
我一定要去。金喜第三次重复这句话。
金喜没有留在老海酒馆里吃中饭,他很快回到了家中。那天中午无所事事的他
一直逗留在屋顶上,他听到楼下屋子里向金美在高声地朗诵着什么,一会儿又停了
下来。在向金美断断续续的声音里,金喜可以想象向金美一定在写一首她十分满意
的诗歌。
向家的院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袁春梅出现在门口,她已经很久没和金喜碰面了。
这一次她穿的是一件素色柳条印花的旗袍,看上去有素雅的春天感觉。汽车的马达
声响了起来,一会儿车子在门口停下,金水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带来了几名黑衣汉
子。他们一言不发地从袁春梅的身边经过,直接进入客厅。
袁春梅轻轻地叫,金水。
金水含混地应了一声,他好像没有心思去理会袁春梅,他迅速地躲进了门里,
像是被一扇门吃掉一样消失了。金喜大摇大摆地从三楼下来,他搓着手对袁春梅笑
了。
你怎么来了,他说,三春怎么没有来?
袁春梅特别喜欢金喜腼腆的样子,她又伸手在金喜的脸上拧了一把说,还是长
得像一只番薯。
这天袁春梅和长得很像一只番薯的金喜一起走出了向家的大门。在金喜的腰间,
还插着那支从凤仙的包里偷来的掌心雷手枪。金喜和袁春梅看到门口停着的那辆黑
色别克车时,金喜伸出手去抓车门的把手。门竟然十分意外地被打开了,金喜笑了,
挥了挥手让袁春梅一起坐了进去。
金喜说,你坐好!
袁春梅的心情很不错,眼睛笑成了一弯月亮。好的,我坐好。
金喜说,那我开车带你去外滩兜一圈。
袁春梅笑着摇头说,你就吹牛吧,你脚踏车都没有开好,还想开汽车?
金喜说,我开给你看,就算飞机放在我面前,我也照样开。
金喜的手胡乱地拉拉那个,按按这个,并且转动着生硬的方向盘。汽车突然被
发动了,呼啦啦地向前冲去。金喜随即变得六神无主,但是他仍然装出沉着的样子,
死死地把着方向盘。
金喜开着车跌跌撞撞地前行,所有的景物都胡乱地向后掠去。大路空旷,没有
人来人往,只有零落寂寞的民居或者苏州河边简易的棚屋,从车边急速地闪过。然
后金喜看到了扑面而来的水,看到水奔来的时候,金喜就知道车子将滑入河道。果
然飞溅的水花在一声沉闷的声音中高扬起来,透过玻璃被袁春梅和金喜看得一清二
楚。
袁春梅吓得脸色雪白,她已经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她看到车子冲向了苏州河的
浅水区,然后水就在车窗外越来越满。袁春梅的心里涌起了一丝悲凉,她突然觉得
她已经回不了“老苏州”旗袍行了。
金喜用拳头击打着车窗玻璃,玻璃除了沉闷的响声以外纹丝不动。金喜最后咬
着牙用头撞开了玻璃,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将车门拆开,因为门外即是水,水压把
门封死了。金喜拼命用头撞着车门,他的额头上布满了青紫和血迹。这时候几名黑
衣人出现在岸边,一名脸上长着黑痣的汉子嘴里叼着烟。从金喜的角度往岸上看,
其实看不清黑痣汉子的脸容。加上太阳白晃晃地拍打在河面上,那不停闪烁的波光
又投射在几个汉子的黑色衣衫上,让他觉得一切都像在梦境中,显得虚无缥缈极不
真实。水终于越漫越高,整辆车在往下下沉着。
袁春梅从背后突然一把抱住了金喜,因为惊恐她的眼睛瞪得很圆。她说番薯,
番薯,番薯……
水终于完全没过了车顶,金喜看到车窗外像水袖一样飘摇着的水草。他狠狠地
闭上了眼睛,也一把抱住了袁春梅。他突然觉得,袁春梅才像一个女人,袁春梅是
最真实的女人,袁春梅是绵软而性感的女人……然后,他的眼里就只有半透明的水
了。太阳像一只遥远的受了潮的隐约可见的蛋壳。
金喜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如一条被打捞上岸的瘦弱的泥鳅,软软地瘫在一间
暗黑的屋子里。他的全身都湿透了,所以他第一个感觉是寒冷。他的身边是已经醒
来的袁春梅,袁春梅一言不发,只是睁着一双空洞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他。金喜笑
了,说这难道是在阴间?
袁春梅的鞋子不见了,她用光着的脚狠狠地踢了金喜一脚,金喜发出了惊呼。
袁春梅说:痛吧?痛就不是在阴间。
金喜环视着黑咕隆咚的屋子,他慢慢移动着身子,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墙上。金
喜说,这是牢房,这肯定是牢房。
门被突然打开了,拥进来几个黑衣汉子,凤仙穿着深紫色的绒布旗袍跟在他们
的身后。看上去凤仙要比袁春梅胖很多,她烫了一个时髦的发型,指甲和嘴唇都涂
了红红的颜色,有触目惊心的味道。凤仙的手里亮出了一支小手枪,她蹲下身把这
支小手枪顶在金喜的脑门上说,这把手枪你一定认得吧?
金喜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凤仙肯定要找他算总账了。他把目光投在袁春梅身
上说,你把她放了吧,和她没有关系。
凤仙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了。
凤仙说,放了?为什么要放了?你那么喜欢掌心雷,那就让你们尝尝掌心雷的
滋味。
凤仙突然一把捏住金喜的腮帮,将枪管狠狠地捅进了金喜的喉咙。金喜觉得自
己的嘴里有一丝丝的甜味,那是因为他的嘴被戳烂了。金水气喘吁吁地赶来,他的
衣服扣子还没有完全扣好,头发愤怒地上扬,显然是一路小跑急匆匆地赶来的。他
不停地喘着粗气,在凤仙身边急速地跪下来,将她的手努力往后拉动。手枪枪管离
开了金喜的嘴,金喜一阵干呕,差点因为恶心而吐出酸水来。
袁春梅忙一把拉过了金喜,将金喜搂在了怀里。袁春梅的声音差点让金喜落下
了眼泪,你对付他算什么本事?
凤仙的掌心雷猛地对准了袁春梅说,这儿轮不到你说话。那对付你就算本事了
对不对?
金水冲袁春梅大吼起来,你有没有完?我来了你还嘴硬什么?武三春就在门口
等着你,你看来是不想回去了对吧?你可以不要武三春,你总得要“老苏州”吧?
袁春梅不再说什么,将湿漉漉的头重重地扭了过去。金喜看到凤仙是蹲着的,
而金水还跪在那儿。金水屈起一条腿,看上去才和风仙一样变成了蹲着。这是一个
细微的动作,但是金喜突然就明白了,看上去凤仙和金水在床上恩恩爱爱,但是他
们仍然是有距离的。距离是一条深深的不能跨越的沟。
金水的声音因沙哑而显得有些潮湿。放他走吧,放他们走吧。
凤仙的嘴唇因激动而颤抖。凭什么?凭什么放他走?知道这是谁送我的手枪吗?
这是俞树和送的,你知道的,这枪是我半条命。
金水的手在金喜的头上猛推了一把说,你累不累?你不累我都累了。你想拖死
我是不是?
金水开始数落金喜。金水让金喜为家里人着想,要出人头地,要娶妻生子传宗
接代。金水的话让凤仙觉得不耐烦了。凤仙说,他能出人头地?他能出人头地老鹰
就能在水里游泳。
这时候金喜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说,我是替向伯贤开的这车,我觉得他一定喜
欢这辆外国车。他在世时没开到这车,我替他过把瘾。
凤仙不再说什么了,她把一支烟叼在自己的嘴上时,金水忙替他打着了火机。
火机的小火点缓缓移动,和这支香烟对接在一起。凤仙喷出了一口烟时,金水说,
你一定要让他们死的话,那我陪着一起死。我一定说到做到!
凤仙瞪着眼说,你是在要挟我?你以为老娘不敢杀你?
金水说,你又不是没杀过人,龙江路水果档大拼杀时,你帮着吴队长砍翻了好
几个。对啊,你肯定敢杀人,所以说我不是说着玩的,我愿意和我弟弟一起死。我
弟弟死了,我就只剩下半条命了,我不如就不要了这半条命!
金喜相信自己的眼泪在这时候已经喷涌而出,他也相信金水说的全是真心话。
他看到凤仙烦躁的神色,她喷出一口烟,夹着香烟的手一挥说,带走,你带走,别
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再不带走小心我反悔。
金水笑了,一把拉起了金喜和袁春梅,向黑屋子的门口走去。金喜发现自己腿
已经麻木了,所以他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的。这时候金喜才看到,自己的裤子已经
撕破了,腿上开了一条长长的血口。那道像筷子一般长的伤口,已经泛出白红的皮
肉的颜色。
武三春就等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门口。天并没有下雨,但是他仍然撑着一
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看样子他是急了,他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感叹号一样,笔直地
站在这儿。当他看到袁春梅湿漉漉的身影出现在七十六号门口那“天下为公”四字
牌匾下时,他抽了一下鼻子,差点掉下眼泪。
武三春伸手叫了一辆黄包车,他扶着袁春梅上了车。他和金喜、金水什么话也
没有说,因为他觉得这是金喜害了袁春梅。没有金喜开着车子疯跑,袁春梅就不会
有事。
武三春和袁春梅消失了。袁春梅伏在黄包车的后靠背上翻转身子,很深地看了
一眼金喜。金喜愣愣地看着黄包车远去,白亮的日光灼人地照耀着大地。其实金喜
都已经可以看到因为日光,而使得他衣服上的水汽在不断地升腾,就像整个人在冒
烟一样。然后他眼前一黑,就歪倒在地上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腿上的伤口已经敷上药,并且包上了纱布。
金水和金美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金美端起桌子上的一碗粥,竟然要喂他喝粥。一
切都正常不过了,唯独不见的仍然是大哥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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