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喜的腿伤并不严重,但是他仍然在家里休养了好久。漫长、潮湿而温暖的春
天,让金喜觉得骨头要从皮肉里顶出来。很多时候他就呆呆地听着留声机,望着窗
外的雨水,或者阳光。他也喜欢上了饶神父一直都爱唱的《茉莉花》,好多时候他
会喃喃地跟着留声机一起唱。
袁春梅穿着素净的衣衫,拎着一袋子水果来看他。他们就坐在天井里,有一搭
没一搭地聊天。袁春梅轻轻地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看到那伤口上长着鲜红的新肉,
像一条肉滚滚的蚯蚓。
袁春梅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这条蚯蚓问,痒不痒?
金喜说,痒。
袁春梅说,那这伤口基本上算是长好了。
金喜盯着袁春梅的头发,袁春梅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挽成一个圆髻,随便地挂在
脑后。金喜一边看着头发一边说,伤口长好了,骨头不一定长得好。
在金喜的眼里,袁春梅仿佛在一天天改变,从最初的浓艳慢慢变成了素淡。袁
春梅的脖子是白净的,白得有些触目惊心,所以金喜认为是自己在当初看错了袁春
梅。这时候金山提着长衫的下摆跨进了院子的门槛,他看到并排坐着的袁春梅和金
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他搓着手说,春梅,是春梅来了。
袁春梅当然是来了。她站起身来轻声地叫,大哥。
这时候一阵风跑过金喜卷起的裤腿,让他觉得伤口有些微的温暖,又有些微的
凉爽。
那天袁春梅留在向家吃饭。烟熏火燎的灶披间里热气腾腾,金喜就站在那堆热
气中,慢吞吞地炒了几个小菜。袁春梅特别喜欢吃清蒸茄子,它把疲软的切成条的
茄子在酱油中浸一下,然后用嘴迎上去。她吃茄子的样子,让金喜久久地凝视着,
金喜说,春梅你已经不像你了。
袁春梅说,那像谁?
金喜说,你像小丫头,你没长大。你没长大你也敢说我长得像番薯。
金山一直都没有说话,十分认真地扒着饭,好像忽略了袁春梅的存在。金美看
了大家一眼,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延安。我必须要去延安,金美说,我要去
延安住窑洞,看宝塔,写大量的诗歌,种地,出操。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去延安,你
们是不是以为老爷子留下大药房,留下三层小洋楼就了不起了?
金山把碗放在了桌子上,他沉默了好久以后,小心地拿掉唇边的一粒饭说,金
美,你别那么多话。
金美说,我怎么多话了,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的赖活着,是在消耗生命。
金美说完站起身,转身离开了饭桌。金山的目光落在了袁春梅的身上。让你见
笑了,金山说。金山的样子很温和,他说完也将碗一推起身离开。
你慢吃。金山走到门口的时候这样对袁春梅说。
这时候饭厅里只剩下金喜和袁春梅。金喜的目光阴郁地盯着金山的后背,轻声
对袁春梅说,这个混混,混赌馆,混世界,最后混回家来,混到大药房当现成老板,
就是没混出名堂来,不知道他在混些什么。
袁春梅低下头,吃吃吃地笑了起来。
金喜说,很好笑吗?
袁春梅停下了笑。她看到金山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金山在门口消失了,出现
在门口的是邬小漫和罗家英,她们都扎着干净简洁的小辫。袁春梅低声说,你最喜
欢的人来了。
金喜说,一定是有事体了。
果然袁春梅听到罗家英说,金喜,跟我们去老海酒馆,海叔有事体找你。
金喜笑了,随即站起来说,海叔不是找我,不过我还是得去,我喜欢酒馆。
在老海酒馆的包间里,窗帘把所有叽叽喳喳的光线都阻挡在外。金喜再次看到
了那些灯泡下面凑在一起的头,海叔的声音也在这晃动的人影中传了过来。他听见
了海叔报到这些名字,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他就知道自己是真的要去延安了。
海叔说,以上报到名字的这些同志,做好一切准备,接到指令后随时动身。
可是令金喜扫兴的是,他没有听到罗家英的名字,更没有听到程浩男的名字。
他将作为华光无线电学校第一批去延安的学生,从此和罗家英分开。金喜看了程浩
男一眼,程浩男正在得意地看着他。他的身边金童玉女般地站着罗家英,金喜的心
里就涌起了一阵阵酸浪。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一切仿佛都是天意。
罗家英站到金喜的身边说,金喜,延安在召唤你,你得好好干。
金喜说,真希望延安也同时召唤你。
罗家英说,我肯定会去延安的,如果我去不成延安,那我一生都失败。
金喜盯着罗家英纯净的眸子说,不仅你失败了,那我也等于是失败了。
这天晚上金喜一直一个人呆在家中的厨房里,他托着自己的半张脸,长久地坐
在那些厨具的边上。后来金喜终于直起身,他开始收拾厨具,比如一把可以雕萝卜
花的刀子,一把炒菜的铲子,一把剔骨头的刀子,一根光滑的擀面杖……金喜看刀
的眼神有些两样,他久久地看着那把有着丰沛光芒的剔骨刀,愣了好久以后他把这
些厨具小心翼翼放在了一只上了桐油的藤箱上。
在这些厨具的最上面,金喜放上了那把点四五勃朗宁手枪和长筒望远镜。摸着
这把手枪的时候,金喜突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饶神父。他想象饶神父肯定又在哪条
弄堂里热情洋溢地收养孤儿。金喜不知道的是,饶神父不仅收养孤儿,还收养了许
多上下蹿动赶也赶不走的猫。在圣彼德堂的尖顶阁楼里,这些猫在一圈通过一个气
窗漏下来的光影中追逐。它们十分天真地认为战争离它们很遥远。
金喜后来一直坐在厨房的一张凳子上,久久地凝望着那打开的藤箱里的厨具。
他觉得这似乎就是他的一部分坚硬的有金属质感的生命。阿黄伏在他的身边一动不
动,它当然不知道金喜做好了一切离开上海的准备。
门吱呀一声开了,金喜以为是被夜里的凉风吹开的。但是却有一个穿着黑色风
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戴着礼帽,身形高大,脚上还套着一双
锃亮的皮鞋。他走到金喜的身边,蹲下身拿起了那支点四五勃朗宁手枪,轻声说,
这是一九一一式的大口径武器,美国佬生产的,在二战期间,它只配备给军官和班
长。
男人说完,把手枪又轻轻放回了藤箱里。他的手伸过来,落在金喜的肩上说,
你想要走了?
金喜说,我肯定要走的,我有我的方向。
男人说,你们向家的人都有方向,但是有时候只要走错一小步,你的方向就错
了一大步。
金喜说,我的方向是对的,我不会改变,我要去那个地方当厨师。
男人说,一切不由你说了算。
男人是金喜的姐夫,他叫国良。国良后来打开门走了出去,只留给金喜一阵阵
的夜风。但是金喜知道国良来过了,因为那条门留了一指宽的门缝,洒进少许上海
的月光。
这个充满薄雾的清晨,武三春一直穿着睡衣在“老苏州”旗袍行二楼他的房间
里来回踱步。那些楼板明显有些陈旧了,所以他走路的时候楼板就咯吱响着。他的
样子看上去有些邋遢,胡子也没有理。他就这样不停地来回走着,像是想要把楼板
踏穿似的。袁春梅也没有起床,她半倚在床上望着武三春。床上有两床凌乱的被子,
有气无力地疲软地耷拉着。袁春梅一只白净的脚伸出被外,她突然觉得初夏来临,
气候凉爽中夹带温热,她的一个脚趾不由自主地在空气中动了一下。
袁春梅望着武三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你可以动员金喜去秋田公司。
武三春说,可那是我表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我姨夫?
袁春梅说,你姨夫已经不在了。
武三春说,可他在地下看着我。他是被日本人的流弹打死的,你想让他的儿子
也被日本人打死?
袁春梅说,金喜一次次地嚷着要去延安,说明他完全是可以发展的对象。再说
他会做地道的上海菜,没有谁比他更适合去秋田公司当厨师。
武三春烦躁地说,我再想想,我得再想想。
袁春梅不再理会武三春,她动作麻利地穿衣起床。她穿上的是一件棉布旗袍,
素得像一挂清雅的瀑布一样。那个她睡过的枕头,模样疲惫而凌乱,袁春梅低身将
枕头整理好,这时候可以看到枕头的一角,露出了黑色的手枪枪柄。袁春梅回头看
了武三春一眼,武三春正在盯着她看。他的嘴唇已经很干燥了,眼睛里像是燃起了
两堆火焰。
武三春说,这事得我说了算,你不能做主。
袁春梅说,那你马上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武三春又开始在阁楼踱步,他的一只拳头不停地击打着另一只手的手掌,在咯
吱咯吱的陈旧的木地板响声中,武三春突然窜到老虎窗的窗口,猛地将老虎窗推开
说,就这么定了,找他!
这时候袁春梅看见老虎窗外的雾气正在逐渐消失,一些破棉絮一般无力的阳光
远远地投了过来,在老虎窗的窗口逗留。而一盆夜来香,在微风中轻轻地招摇着,
绿色的叶片说明它十分年轻。
有轨电车上袁春梅一直紧抿着嘴唇,她的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她努力地想着
一个叫金喜的人,他怎么都不像一个地下党员,其实连激进分子也不像。如果她把
金喜拖了进来,金喜的命运会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
电车上的人很多,车子开动时叮叮的声音中,夹杂着那些上海话。他们大部分
都是去上班的,当然袁春梅也算是去上班。她望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街景,偶尔走过
一队脚步整齐的日本兵,就想到其实上海对她来说,实际上仍然是陌生的。她来上
海已经好多年,但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像浮着的漂萍,一点也没有根。
这个人声拥挤的上午,她的鼻子很酸,一直都想莫名其妙地在闹猛的街头号啕
大哭。她知道秋田公司里一直有一些日本女人向“老苏州”旗袍行定做旗袍,也知
道秋田公司半公开的,是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的一个派出机构。秋田公司的全名实
际上叫秋田株式会社,但是大家都习惯叫它秋田公司。现在秋田公司需要一名会做
上海菜的厨师,木匠的指令下达给了武三春。木匠的意思是,这个厨师必须是我们
的人。
那天袁春梅来到了苏州河畔。她敲开金喜家的院门时,刚好院里匆匆走出穿长
衫的金山。金山看了看四周说,春梅来了。
除了“春梅来了”,他好像不会说其他的话。
袁春梅笑了笑说,我找金喜。
金山只是盯着袁春梅的脸看,仿佛想从袁春梅的脸上看出什么来。袁春梅又重
复了一句,我找金喜。
金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提着长衫的下摆走下低矮的台阶,快步向前走去。在
不远的前方他挥手拦下了一辆黄包车,很快他和黄包车一起消失了。袁春梅一直都
望着金山远去的背影,然后她抬脚进了院子。
这个普通的上午,袁春梅在天井里看到了正在刷牙的向金美。她的嘴角都是白
色的泡沫,嘴里含了一口水,正夸张地把头仰起来,那水就不停地在她的喉咙里翻
滚着。她吐掉了一口水,阳光落在她嘴边的白色泡沫上。她穿的衣服,衣扣都没有
扣齐整。她有了明显的眼袋,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一定是熬夜赶稿的结果。
向金美看到了像一根白绿相间的葱一样婷婷玉立的袁春梅,袁春梅露出一口细
碎的白牙朝她笑。
二姐,袁春梅这样叫着,我找金喜。
在“老苏州”旗袍行的二楼阁楼里,金喜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双腿微微张开,
两只手就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局促的从乡下进城的孩子。武三春仍然在不停地踱步,
咯吱的木板响声此起彼伏。武三春的嘴皮子翻动着,讲的全是一些革命的道理,这
些道理早巳变成革命的口号,从金喜的同学程浩男嘴里被喊了一千次了。所以金喜
有些厌烦,他望着老虎窗口的那盆夜来香,突然大声地说,你能不能别老是走来走
去,你想把地板走塌是不是?
武三春一下子就愣了。这个叫金喜的表弟,一直和他若即若离,又近又远。金
喜和金水曾经在童年的时候去过江苏省高邮县一个叫三墩乡的地方,那是武三春的
老家。残留在金喜的记忆中的,是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明晃晃的高邮湖,以及那些
在菜花上此起彼伏的蜜蜂。当然还有一个会划船的武三春,曾经扎了一个猛子跳进
水中,费力地救起了落水的金水。
那时候武三春把金水拖到岸边。金水就像一只浑身透水的皮袋一样一动不动。
武三春光着脚板在田野上奔跑,他很快牵来了一头牛,然后把金水放在了牛背上,
头和脚都挂下来。金水肚里喝进的水,很快就被缓慢走动的牛给颠了出来。那时候
武三春和金喜一动不动地瘫软在地气不断上升的野地上,他们以为差一点就见不到
金水了。
这些残留的记忆,其实已经十分遥远。成年人有一件需要解决的大事就是谋生,
所以武三春也来到上海谋生。金喜不知道武三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裁缝的,总之
当金喜再次看到表哥武三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手拿裁缝剪子的裁缝了。而现在,
这名裁缝在滔滔不绝地向他灌输革命的道理,他终于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他说,
那我就直说了,你去秋田公司当一名厨师。
武三春说,你只要对我一个人负责,并且以后不能再和海叔那伙人接触。金喜
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明白原来武三春在暗处,把他看得明明白白。就好比武
三春在这个阁楼里坐着,他看得到窗外飞过的鸟,而窗外的鸟根本没有看到他。武
三春告诉金喜,在秋田公司会有人帮助他取得情报。如果“老苏州”旗袍行遭到破
坏,如果武三春遇到不测,有一个叫木匠的从延安过来的特派员,会直接向他下达
指令,仍然是单线联系。但是他不知道木匠是谁,木匠却知道他是谁。
武三春边说边笨拙地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你再也不能走出旗袍店,你自己选吧。武三春这样说。而
不远处的袁春梅,像一团不存在的空气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老虎窗口,望着远处一
条半隐在日光下的街道上走过的人群。
金喜一直盯着那把黑色的手枪看,其实他对手枪一无所知。他在想为什么这么
一块铁,只要扣动一下扳机,就会发出那么巨大的声音,一粒亲切的子弹就会从黑
暗的膛管中奔出,钻进别人的身体就会令对方倒下。金喜这样想着,也掏出了临出
门时带在身边的勃朗宁手枪。他也学着武三春的样,把勃朗宁重重地拍在桌上说,
你用不着吓我,枪我也有一把,命我也有一条,和你一模一样。
武三春和袁春梅都愣了。在很长一段的静默时光里,金喜都望着从老虎窗里跌
进来的阳光看。阳光中些许粉尘在舞蹈,楼下行人的喧嚷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叫卖
声和脚踏车的铃声。金喜突然很想美美地睡一觉,他把手伸到了太阳底下,白色的
光芒穿透了他的手掌,让他看到了自己手中的血色,红润中透着温良。金喜这时候
笑了,对袁春梅和武三春说,我走了,我老是坐在这儿,会影响你们做生意。
金喜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勃朗宁就要往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木门时,武
三春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声音追了上来。武三春说,这是一项最艰巨的,最没有人能
忍受的,最功勋卓著的也是最寂寞痛苦的任务。如果你是个软蛋,如果你是一个胆
小鬼,如果你没有一点儿中国人的血性,从此你就不要叫我表哥。
金喜转过身来盯着武三春,他忽然笑了说,我不叫你表哥,真是太容易做到了。
我就是个软蛋,我就是个胆小鬼,我就是没有血性,我要去的是延安!
金喜说完不再说什么,他大步地走下了楼梯。武三春绝望地收起了手枪,他把
手枪插在裤腰里,却插了几次也没有插进。然后他把裁缝剪刀狠狠地钉在桌子上,
袁春梅点了一支烟,走到他身边,用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袁春梅说,你要冷静,你一点也沉不住气。
金喜在大街上快步行走。他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小时候他跟着表哥武三春一
起去偷玉米的情景。高邮在他的记忆中,是大片的豆子,麦苗,或者粟米,那些摇
晃的植物的枝干,绿色或者白色的,在金喜的记忆中不停地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
高远,就那么拍打在高邮那一大片的平原上。三个十来岁的光着背的孩子,都骑在
牛背上,一前一后地行进在阡陌。牛粪和泥土以及植物的清香,就那么混和在一起,
令当年瘦骨嶙峋的金喜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
金喜撞开院门,越过天井,迅速地在放在床边的藤箱里找到了厨具上面的望远
镜。金喜上三楼屋顶的时候,经过了向金美的房间。金美站在房间门口,奇怪地望
着金喜。
金美说,你怎么了,你像个救火兵似的想干什么?
金喜说,救火。
金喜飞快地上了三楼的屋顶,他又开始拿着望远镜四处观望。苏州河上,一条
货船正拖着长长的尾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音,从水面上拖行而过,留下一道清
晰的水痕。后来金喜把望远镜抬了起来,他盯着白亮的太阳看。太阳的光芒像一丛
丛随意从天上撤下来的银针,令金喜的眼睛生痛。很快金喜的眼睛就黑了,他颓丧
地坐在了地上,然后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他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浮云。以及浮云里
若隐若现的罗家英的笑容。这时候他才看清,云层里罗家英脸上的酒窝,只有左半
边脸上有,右半边脸上是没有的。
袁春梅是这天下午来找金喜的。天井里有下人在劈生炉子的柴块,还有一个老
妈子正在洗一大堆衣服。她用的是一台笨拙的洗衣机,这台美国产的洗衣机是向伯
贤置下的产业,在上海不会找得到几台。滚筒的声音无比巨大,天井里淌着一大片
从洗衣机中流出的水。可以隐约听见向金美正在朗诵着什么,声音时断时续有些缥
缈。这时候袁春梅越过了天井,她进入了金喜的房间,并且在他的床前站定。这天
下午金喜想要睡觉,但是他睡了很久也没有睡着,这时候他看到了门口透进来白色
的光,袁春梅一闪身走了进来。
袁春梅就站在他的床前,似笑非笑地揪着他的耳朵,番薯,起来,你起来,你
陪我去喝咖啡吧,这个下午适合喝咖啡。
这是一个充满咖啡的下午。上海这座摩登城市总是和咖啡这个词有着太多的关
联,甚至金喜喜欢上了这家咖啡店的名字,凯司令。他不明白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但这三个字组合起来就很有一点雅痞的味道。
袁春梅也是一向都喜欢雅痞的味道。
金喜的心情,因为这个下午充满了咖啡香而变得愉快起来,他好像已经忘了和
武三春之间的不欢而散。他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总是愿意把袁春梅当成表姐,而
不愿意把武三春当成表哥。
袁春梅和金喜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袁春梅脸上的
皮肤光洁,天生有一副好眉毛,眼睛也很大,只是她的脸上长了一粒细小的痘。有
好长的时间,金喜一直在研究着袁春梅的五官,后来他终于发现,袁春梅的牙齿十
分的好。细密,白净,匀称。
袁春梅说,你表哥很难过,其实他不想把你拖进来。
金喜说,可是我不去延安我会更难过。罗家英会认为我是真正的胆小鬼。
袁春梅说,可这件事比去延安更重要。就好比我们要去爬一座山,但上山的路
有好几条。最后爬上的,仍然是山顶。
金喜说,我喜欢顺着罗家英看得到的那条路上山。
袁春梅,你很固执。
金喜说,不固执我就不应该是厨师,我应该在洋行上班。现在你告诉我,你们
都是一伙的吧?
袁春梅说,是,我们都是一伙的。饶神父也知道,他帮过我们。
这时候金喜刚刚举起咖啡杯,听了袁春梅的话他陷入沉思。袁春梅的话让他想
到了炮火中的上海,大量难民拥进圣彼德堂。那天傍晚,武三春和饶神父、袁春梅
一起在圣彼德堂喝金喜熬的粥。在喝完粥的时候,饶神父像一个中国人一样用长衫
的袖子擦擦嘴说,放心,我会安排他们去苏北的。
金喜抬起头说,饶神父安排谁去苏北了?
袁春梅说,是一批年轻人,这批年轻人要去苏北参加新四军。武三春请饶神父
帮忙,分批搞到了通行证。
金喜终于知道,饶神父不仅会翻跟斗,还帮助了大批的年轻人走出了上海。金
喜就想,这些年轻人,有些人大概还在战斗,有些人可能战死疆场。如果他们的血
和土地混在一起,这些土地一定会是一片暗红。然后在来年的春天,长出一大片的
野麦。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袁春梅竟然也这样说了。袁春梅说,这些年轻人,
有些人大概还在战斗,有些人可能已经战死疆场。
有很长一段时间,金喜和袁春梅相对沉默。后来金喜说,你不用劝我的,我要
去的是延安!
袁春梅说,我不是劝你,我只是和你一起喝咖啡。从你把手枪拍在桌子上的时
候开始,我就知道武三春说服不了你。
这时候突然想起了警笛声,伴随着的是几声零星的枪响。很快大街上的人就乱
成一团,几辆黑色的车子呼啸着冲了过来。接着是几辆日本军车,车门上印着太阳
旗的徽标。日本宪兵们全副武装从车上跳下来,他们举起了长枪射击,叭叭清脆的
声音里,咖啡馆里喝咖啡的人全都惊叫着矮下了身子。
金喜也矮下身,他的头微微地上扬,透过窗玻璃望着窗外的街道。金喜看到了
一群黑衣特工,他们是七十六号的人,正在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指挥下开枪射
击。这个男人金喜太熟悉了,他是金水。金水的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仿佛他是在刚
喝酒吃饭的时候被人叫来执行任务的。金水举起了枪,带着特工和几名男人对射着。
其实枪战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子弹击中了身体,身体就会开出一朵红色的花。
金喜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血抛出来时形成的弧线,能看到一具身体像一只皮囊一样被
抛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扬起一片灰尘。一名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在惊惶地逃窜。
七十六号特工和宪兵的目标肯定不是这个女孩,但是她被一颗胡乱飞行的子弹击中
了。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抛起来,重重地撞向了凯司令咖啡馆的玻璃窗。玻璃
碎裂的声音十分清脆,小女孩一动不动地睁着眼死去了。
几名汉子被日本宪兵和七十六号的人击毙在街头,只有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躲在电线杆后面。他不时地探出手枪来射击,但是很快他的枪里没有子弹了,他把
枪从电线杆后扔了出来。
然后他从电线杆后走出来了,高举着双手,神情坦然中却带着一丝丝的惊惶。
在阳光下,他的脸容十分清晰,他是个单眼皮的少年,眼睛细小,鼻子短促,嘴巴
阔大,可以看到唇上刚刚长出细密的绒毛。他实在不是一个长相好看的人,但是金
喜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中有钢一样坚定的东西。
金水挥了一下手,两名日本宪兵和两名黑衣特工冲了上去。这时候少年突然从
腰间掏出了一个手雷,并且顺利地打开了。他把手雷向宪兵们扔了过去。与此同时,
枪声密集地响了起来,少年成了一只血筛子,瘫软在地上,他身上的血像打开的水
龙头一样,从四面八方的枪眼里流出来。爆炸声随即响起,弹飞四溅,几名特工和
日本宪兵随即横倒在街面上。金喜躲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下,看到一枚弹片穿透了玻
璃。这时候他才发现,袁春梅就缩在自己的身边,而自己已经紧紧地抱住了她。
金喜松开了袁春梅,大口大口地喘气。起来吧,金喜说,打完了。死了好多人。
袁春梅从地上起来,坐到位子上,不停地掸着身上的灰尘。
很久以后,一个女人像疯子一样冲到了咖啡馆的门口,她抱紧了倒在血泊中的
小女孩,没有人知道她在吼着什么,她只会发出单调的声音,啊,啊,啊。她的一
口气没有接上来,身子一歪随即昏倒在地上。金喜起身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努力地
想要松开女人抱着孩子的手,但是却没能松开。
后来金喜只能白着一张脸重新回到袁春梅的身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袁春梅
和金喜一直没有再说话,他们一直坐到黄昏,然后袁春梅淡淡地说,战争就是这么
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天清晨,袁春梅和金喜坐在金喜家的客厅里。金喜手中握着一张《大美晚
报》,报纸是袁春梅早上从报童手中买来的。标题很醒目:昨军统锄奸队遭遇日本
宪兵围捕被毙七人。
袁春梅在喝茶,她将杯盖盖在茶杯上,盖住了茶叶的清香。然后她轻声说,无
辜百姓死了十三个,伤了二十六个,日本宪兵有三人被炸死,一人重伤,三人轻伤。
七十六号死了两名特工。
金喜看完报纸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就像一件陈旧的衣裳被扔在椅子上一样。袁
春梅喝完了茶,她像是很口渴的样子,把杯中的水全喝完了,杯底只剩下一小堆残
存的茶叶。然后袁春梅站起身来,她要向外走去时,金喜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将她
拉坐在椅子上。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偶尔会听到向金美房间里传出来的朗诵诗歌的声音。
阿黄悄无声息地过来了,它抬起头久久地看着袁春梅,让袁春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它。袁春梅将它抱在怀里的时候,金水出现在天井里。金水大步地走进客厅。看到
袁春梅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笑了,哟,春梅。
金水说完就抓起茶壶往自己的嘴里灌水。金喜把报纸举到了他的面前,金喜说,
金水,你看看,你杀死了那么多人。金水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金喜举起身边的
椅子,重重地砸向金水的后背。
椅子散架了,零落的木头毫无生机地四散在地上。金水手里还提着那把茶壶,
他恼怒地将茶壶重重地暾在桌子上,然后他动作迅捷地拔出手枪来,指向金喜的额
头。你想做啥,金水愤怒地吼着。你想做啥?你究竟想做啥?
金水说戆大你以为杀日本人就是救国?日本人的钢枪钢炮我们用什么去抵挡?
只有当顺民,才能早日结束战争,才能换来和平。金水的唾沫星子四溅开来,他显
然是愤怒了,脑门上的青筋不停地跳跃着。
金水和金喜扭打在一起。当金水将金喜压在身下,猛击了一拳的时候,金喜面
前就一片漆黑。他完全跌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或者说跌入了黑洞中。这个黑洞是
未知的,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金水其实在第二次想要挥拳的时候,拳头在半空中停住
了。金水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风箱抽动的声音。好久以后他才平息下来,收起
始终没有砸下去的第二拳。他知道金喜不是自己的对手,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出这
第二拳。这时候躺在地上的金喜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金水,他突然觉得这个和他
一起生活多年的兄弟那么的陌生,仿佛他只是在大街上走过的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
人。
袁春梅坐在一张椅子上抽烟,那是一张仿明式的靠背椅,造型简洁而且线条流
畅。袁春梅坐在椅子上,很像是一幅画,或者是美丽牌香烟的烟标。她身上的旗袍
看上去依然显得纤尘不染,身边缠绕着烟雾,让人觉得她是缥缈和不真实的。这时
候金山从院门外进来了,他的头发耷拉在脑门上,好像还吃了点露水,所以有湿答
答的感觉。
金山看了袁春梅一眼,又看看地上直喘粗气的兄弟俩,提着长衫快步走到向伯
贤的遗像前。金山点着了三炷香,插在那只小巧的铜香炉上,他抬头看遗像的时候,
总有一种感觉,父亲有一句专门对他说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端详了父亲的照片很久以后,突然看出其实父亲的嘴一直都是有点儿歪的,特别
是在他将笑而未笑的时候。
金喜闻到了香的气息,他不由得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延安的那座宝塔在他的
面前十分清晰地浮现着,又渐渐地淡下去。袁春梅看到金喜的一只眼睛已经黑肿,
很像是用淡的墨水在眼睛四周画了一个圈。
金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物都是奇怪的,比如从屋梁上垂下的一盏灯
泡。这盏灯泡发出暗淡的黄色的光晕,光晕的四周是一张张油光光的脸。程浩男的
额头上长了一粒饱满的青春痘,金喜觉得这粒痘很有发作的迹象。海叔的脸上红光
满面,显然是吃了很多酒的原因;而陆雅芳和黄胖的脸显得臃肿:李大胆倦容满面
;邬小漫的脸其实只有巴掌那么大,但是五官却是那么的精巧,有点儿像百货商店
里能买到的洋娃娃。只有罗家英的脸,因为白皙而显得干净。其实她的五官也十分
的干净。还有几名华光无线电学校的学生,他们的脸在金喜的印象中永远是在模糊
地晃动着。
罗家英看到金喜的嘴角结了血痂,一只眼睛周边的乌青还没有退下去,看上去
就知道金喜是和人打过一架了,而且十分没有面子的输得很惨。
金喜对着那昏黄的光线说,我不想去延安了,没有原因。
金喜的话说得十分简洁。海叔的脸上随即掠过失望的神色。
罗家英急了,她说为什么?金喜你说一个理由,为什么不想去了?
金喜说,我刚才就说了,没有原因。
海叔摆了摆手,他把罗家英想要说的话给压了下去。海叔说,谁愿意带队前往
延安的请举手。
罗家英的目光在人堆里搜索着,她自己的右手也举了起来。她看到程浩男把手
举了起来。这令她的心理得到了安慰。金喜在看着众人,他们几乎在不同的时间内
举起了相同的手。他悄悄地退出了老海酒馆,走得无声无息,只有举着手的邬小漫
一直在留意着他。邬小漫看到金喜退出,她很快地跟了出来。在这条有着暗淡灯光
的街面上,金喜用自己的短小的步子丈量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在快拐弯进入一条十
分漫长的深夜的弄堂时,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不用回头,金喜就猜到了跟上来
的是邬小漫。
果然邬小漫的声音追了上来:为什么?
金喜没有说话。邬小漫迅速地站在了金喜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我在问你,为
什么?
金喜说,你给我让开,我不想去了,我觉得这没有意义。
邬小漫说,那你觉得什么是意义,活一百岁?还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当日本人
的顺民?
金喜说,我做不做顺民,活不活着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比黄浦江还宽。
金喜说完拉开了邬小漫,像是拨开一棵草一样,他十分从容地往前走了。而在
老海酒馆里,海叔盯着程浩男的脸说,浩男,这个队得由你来带了,希望我不会看
错你。
程浩男显得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他和罗家英的面前,都浮起了延安的宝塔,
以及汩汩流过的延河水。他们都知道,延安的上空一定会飘荡着各种各样的歌,这
些歌曲就半浮在阳光和水汽之间。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些歌的旋律,但是总有一天,
他们会穿着土布军装并排站着唱这些美丽的歌曲。
海叔在苏州河的外白渡桥上准确地找到了向金喜。金喜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望着发出哗哗水声的苏州河水。作为黄浦江的支流,它比黄浦江显得更加婉约,在
夜色中如同一个刚结婚不久的小妇人。夜里凉爽的风吹起了金喜蓬乱的头发,四顾
无人,金喜不由得闭起了眼睛。
金喜想,如果这样跳下去,是不是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金喜记得自己是会游泳的。从小生活在水边,怎么能不会游泳。每年夏天,他
都会花很长的时间把自己泡在苏州河里。那些经过他身边的船只,会把一些模糊的
印记留给他,比如船上醒目的红漆字,或者是单调的突突声。有一些时候,船头会
站一位迎风而立的姑娘,结实、美丽,秀发飞扬。金喜就在这样的镜头里,一次次
地把身子扎进水里。金喜从外白渡桥跳下去,怎么可能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然后他就知道海叔站在了身后。金喜并没有在桥上徘徊,海叔却开始徘徊起来。
一条船在他徘徊的时候,顺利通过桥洞向前方驶去。海叔无法确定金喜为什么突然
之间告诉大家这样一个决定,从他的心底里出发,金喜是有前途的青年,是他喜欢
的一个真实的年轻人。海叔问不出来,海叔要是仅问金喜突然变卦的一个理由,他
觉得这样的问题比答案要苍白十万倍。
金喜却迎着江风说话了,他说我要当好我的厨师,我不去延安!
海叔将眼睛重重地闭了一下,在他准备好要说的话中,有一大段是想要告诉金
喜的,就是人生之路一定是要正确的。但是他最后什么话也不想说,他只是一步步
地后退着,一边退一边望着这个令他失望的小伙子。他想劝说的话统统无效,全部
被他硬生生地咽下了肚子中去。
很快海叔的身影消失了。外白渡桥上只留下金喜的剪影,像一只怒发冲冠的猫。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都是相同的。在那个清晨来临以前,金喜一直都站在屋顶上,
用长筒望远镜望着上海寂寞的夜空。
金喜站在三楼旧洋房屋顶,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但他还是听到了二楼向金美
和国良在屋子里轻声的争吵。在昏黄的灯光下,金美已经收拾好行李,她不停地和
国良争吵。国良是一个嘴笨的男人,他说的理由显得空洞无力。
金美说,你有信仰吗?你即使有信仰可是你的信仰正确吗?
国良说,什么是信仰?
金美说,我早就知道你在为国民党重庆政府服务,你是军统的人,我只是不说
出来而已。你花大把的钞票来干的那个任务,我其实都知道。我不说是因为我根本
就不想说,但是如果你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员,我会欣喜若狂。
国良说,现在国共合作,不同信仰又有什么关系?
金美说,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我想了很久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像两个偶尔
重叠的影子。根本就不会快乐。你去服务你的重庆政府,而我要去延安。我已经联
系好了一切,明天早晨我就要走了。
国良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眼睛其实非常大。听了向金美的话,他的眼光随之
暗淡下来,眼眶里包着大片的泪水。
国良想了好久以后才说,你连孩子都没有为我生一个。
向金美说,我们俩人生不出孩子,我们都生了那么多年了,有动静吗?
国良说,我还想陪你去西郊的公园里好好地玩一天。
向金美说,迟了,在我最需要快乐的时候你根本就不想给我。现在我不想要。
国良说,能不能不分手?你去你的延安,我杀我的汉奸。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们
终归还是能见到面的。
向金美说,长痛不如短痛,分开吧,我们相互保守秘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
只要走我的独木桥。
国良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是不是?
向金美说,除非你跟我一起走独木桥。
国良说,是谁介绍你去延安的?
向金美说,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你管好你的锄奸队就行。
很长时间的静默以后,国良眼眶里的泪水才夺眶而下。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
下,才知道自己是眼泪鼻涕已经在脸上糊成一团。国良也不再说什么,他十分缓慢
地走到向金美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她。两个人抱成团,像一枚太过粗大的钉子一样,
久久地钉在向金美的房间里。
而在他们的屋顶上,金喜手里转动着长筒望远镜,他听见国良和金美的所有对
话。金喜的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儿难过,尽管他和金美之间一年到头也不会有多少话,
但是当他知道国良要离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时,突然像是被人用麦芒刺了一
下自己的心脏。他认为国良当自己的姐夫是最合适的,但是往往是这样,你认为最
合适的又是最不能一起走到头的。
金喜用望远镜追寻着日本兵架设的探照灯。白亮的强光在上海滩的上空四处穿
梭,仿佛能射穿整个漆黑的天空。金喜觉得,这块黑得异常纯净的天空,差不多就
属于日本人了。阿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它把自己的身子弓起来,伸了一
个绵长的懒腰,然后它一纵身就跃上了金喜的肩头。
金喜的长筒望远镜仍然在缓慢地转动着,他的目光在苏州河水面上作了长久的
停留。他想要看见苏州河下面有没有巨大的暗流。这个夜显得无比的深沉,露水随
时打湿了金喜的头发和衣衫。好久以后金喜把望远镜拿了下来,轻声对肩上的阿黄
说,阿黄,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去延安的。
这天晚上,有沙船从苏州河冷寂而漆黑的河面上驶过。金喜在自己家三楼的屋
顶上站到半夜,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一条没有目标的船一样。
在清晨来临以前,另一个夜同样显得无比漫长而又短暂。罗家英坐在她房间里
一张沙发上,那张绒布沙发深陷了下去,让罗家英整个人看上去显得那么小。程浩
男单腿跪在她的面前,他的手就按在罗家英的腿上。一盏落地灯发出朦胧的光,一
切都显得安静极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已经走到了尽头。
程浩男的身边放着一只藤箱和小提琴的琴盒。那是他去延安的全部行李。此外
在他的口袋里,四四方方折叠着一张延安抗大的招生简章。
罗列不在。如果罗列不在福开森路这片僻静的住宅区内,就一定在歌厅舞场这
样的场所里面,和舞女小姐们打情骂俏。罗列不年轻了,他去这样的地方歌舞升平
并不是为了想要和女人们上床,事实上他对上床并没有多大的热衷。他只是觉得害
怕,害怕绅士一般倜傥的自己离开女人会突然之间变老。他十分清楚,就因为他大
量的激进文章频频见报,汪精卫政府的特务机构,那个被称作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的地方对他十分的关注。《大美晚报》的社长和总编,还有另一名主笔已经倒在了
血泊中,他们死得十分突然,无知无觉就被冲进办公室来的人,从容地开枪打死。
所以写字实际上有两个连锁反应,一是赚到大洋,二是被人杀掉。
罗列在这个夜晚消失在上海滩浓郁的夜色之中。在他女儿罗家英的房间里,程
浩男一直单腿跪在罗家英的面前。后来他起身拉起了罗家英的手,他吻她,抱她,
手在她的身体上爬行。罗家英的身体是僵硬的,她觉得这一切来得突然,她没有来
得及作充分的准备。程浩男的唇就在罗家英耳边慢慢蠕动着,轻擦着罗家英的脸颊。
他的手终于伸向了他想要抵达的地方,这时候罗家英发出一声低语,整个身子向后
缩去。
程浩男的呼吸粗重,我要去延安了,我就要去延安了。
罗家英说,我会去延安找你的。
程浩男说,可是我怕你留在上海。
罗家英说,你是怕金喜吧,你有什么好怕他?他是一个懦夫,他热爱当一名厨
师,他和你是完全两样的。你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没有,他只有一支长筒望远镜,
不厌其烦地望着苏州河,好像苏州河是他们家似的。
程浩男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他不会放过你。
罗家英说,关键是我已经放过了他。
程浩男不再说话,但是他的两只手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罗家英的身子最终还是
软了下去,本来她是站偎在程浩男的怀里的,现在她慢慢地软倒在那只绒布沙发上。
程浩男将头深深埋在他的大腿中,他的声音显然有点儿呜咽。
程浩男说,我真不想丢下你,我想带你去延安。可是第一批的名单里没有你,
我不知道我等你的时间会有多漫长。
罗家英不再说话,现在她十分清楚程浩男想要做什么,程浩男想要她的身体,
然后他才可以放心地走路。如果她不给,程浩男会一路上都不安心。罗家英被程浩
男抱了起来,放在了她那张干净而狭小的充满温暖的床上。当程浩男伏在她的身上,
激动地涨红了脸,发出语无伦次的声音时,她突然感到有些厌烦。她发现程浩男的
脸是变形扭曲的,而且他的嘴角竟然挂着一小撮白色的泡沫。
后来罗家英的脸一直侧着,贴在温软的床单上。从她的视角望过去,刚好可以
透过窗玻璃看到那棵粗大的梧桐树。那棵孤独的树下,无数次站着金喜和他的脚踏
车。其实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她的目力并不能看到飘落的几枚四处游荡的叶片。但
是那些叶片确实无声地离开了枝头,罗家英就想,现在的金喜是不是还在他家三楼
的阳台上用望远镜望着上海黑漆漆的夜空?
然后,罗家英听到程浩男不成音节的声音,含混地从他的嘴里漏出来,像一张
纸被撕开一样,她突然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在某一刻被撕裂,比如黑夜,也比如自己。
他看到程浩男把自己的身子弓了起来,然后又软软地垂下去,一条癞皮狗一样绵软
地瘫在她的身上。
罗家英眼角的泪在这一刻滚落下来,只有一滴。她想,如果这个夜晚程浩男为
她拉一夜的小提琴,她将永远记住这个男人,但是没有。她也这样想,世界上所有
的夜晚都是相同的。
向金美醒来的时候,只有凌晨四点。她看到窗外灰白的光线,知道又一个清晨
已经来临。国良的手臂枕在她的脖子下面,她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时,看到了自己
白皙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略显臃肿,小肚子上已经有了赘肉。这是最后一个缠绵
的夜晚,她觉得她有义务让长久不在一起的国良快乐。这天晚上她把自己搞得很累,
因为她出了许多的汗。
向金美把国良的手放回了被窝里。国良睡得很熟,向金美小心地下床,她的光
腿来回晃动,寻找地上的鞋子。然后她麻利地穿衣起床,刷牙洗脸,并且吃了昨天
晚上就准备好的一碗泡饭。她稀里哗啦地把泡饭全倒在了自己的肚子里,然后拎起
了那只大部分装了书的皮箱。
向金美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国良。国良仍然睡得很死,他睡着的
时候像一个孩子,人中微微翘着,有几分憨态。这时候向金美才知道,自己其实还
是有点儿爱着这个话不多的男人的。这样想着,金美的心里突然之间刺痛了一下。
但她还是决然地合上了房门,她拎着皮箱下楼,穿行在凌晨四点清冷的空气里。地
面上隐隐地起了一些薄雾,这让她觉得此次出行仿佛有点儿做梦的味道。她的口袋
里装了船票和零碎的钞票,在几天以前她就和海叔联系好了,他和华光无线电学校
首批去延安的学生在吴淞口码头会合。
向金美在越过天井以前,推开了一楼客厅的门。她在父亲的遗像前默立了许久。
向伯贤的笑容依然有恶作剧的味道,甚至显出几分孩子气。但是他的头发微秃了,
鬓角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金美的脸上露出笑容,她举起手轻轻地招了招,向遗像
里那个爱玩的老男人告别。她走出客厅越过天井的这段距离,走得有些快,有那种
决绝的味道。她很快地穿过了那片薄雾,然后推开院门,这时候她愣了一下,因为
她看到院门外同父异母的弟弟向金喜。金喜的身边是一辆脚踏车。
向金喜站在浓重的雾中,他的头发和衣衫有点儿潮湿了。
向金美说,你怎么知道的?
金喜说,你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响,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这时候金美才意识到了自己和国良之间。还制造了另一种声音,大约金喜也是
听见的。所以金美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
这个清晨金喜用脚踏车送金美去吴淞口那个秘密的小码头。向金美一手提着皮
箱,另一只手紧紧地揽住金喜的腰。这是一个和她一直不是很亲的弟弟,但是现在
她感到了那种来自亲情的温暖。她突然觉得这个弟弟已经长大了,但是他们却要分
开了,所以她才会紧紧揽住金喜的腰。脚踏车在薄雾里穿行,早起的点心店炉火早
就通红,弥漫着热腾腾的热气。一些刚下班的巡逻警察打着哈欠,从早餐店里出来。
天色正在慢慢变亮,这时候在金美的房间里,国良睁着一双被泪水浸胀的眼睛一动
不动地盯着门口,好像要把那个消失的妻子盯回来似的。金美离开的时候,他根本
就没有睡着。实际上他整夜都没有睡着。
金喜的脚踏车在码头上划了一个圆弧形的圈,然后左脚点地停了下来。他看到
了程浩男和罗家英,也看到了黄胖、李大胆、陆雅芳、邬小漫以及一大批的华光无
线电学校的同学,他们围在海叔的周围,是来为首批去延安的同学送别的。
程浩男带着十来名同学上船,而罗家英、邬小漫等人都留了下来。他们留下来
的原因十分简单,他们要和海叔一起在上海开展工作。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金喜,他
们都没有理会金喜。金喜在心底里笑了,他觉得没有人理自己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罗家英和他形同陌路一般,他慢慢地晃荡到罗家英的面前。
金喜说,家英。
罗家英很淡地笑了一下,她有些累。她总是觉得经过了和程浩男之间的那件事
以后她和金喜的距离又远了一层。
金喜又说,家英。
这次罗家英应了一声,说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金喜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所以到最后其实他没有说。他只是接过了正和海
叔热烈聊天的向金美的皮箱,拉着向金美的手上了船。在并不宽敞的船舱里,金喜
和金美对视了好久。金美突然拉过金喜,在金喜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说,记牢,你一
定要好好的。
金喜说,你也要好好的。
金喜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有一天我一定也会出现在延安的。
金美把藤箱放在舱板上打开,从里面快速地翻出了几本杂志和书,还有一张抄
着一首诗的黄纸。金美说这些你带着,都是一些你必须要看的书。还有这首诗,是
我昨天晚上写的,留给你。
金喜看到了上面漂亮的钢笔字:延安之歌。
后来金喜离开了船舱。他和刚刚进舱的程浩男擦肩而过时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程浩男的眼神里有倦怠、满足和自傲,他左手拎着皮箱,右手拎着小提琴的琴盒。
他的姿态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无论是去了延安,还是拥有了罗家英,或者其他什
么,他全走在了金喜的前头。
金喜无声地退出了船舱。这条秘密的小船很快起航,在瞬间就不见了,留下的
是海叔和码头上华光无线电学校的同学们。金喜捧着书,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突然觉得从向伯贤被流弹击中从屋顶上滚落下来开始,自己的一切都像是在梦中,
或者是生活在浓雾中。罗家英走到他的身边,从他捧着的书中翻看起书名来,那都
是一些革命的书籍。
金喜说,你要不要,我把这些书送给你。
罗家英很深地看了一眼金喜。昨天和程浩男发生的一切,让她再看金喜的时候,
怎么都觉得金喜显得那么不成熟。罗家英最后还是接过了这位青梅竹马又是同学的
小男人的书,她的声音是冷冷的,她说这么好的书真不应该是从你手中送出来的。
金喜笑了,你是在说我没有去延安吧?
罗家英说,去不去延安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个人有没有信仰。没有信仰
的人生,是空白人生。
金喜说,我听不懂的。
罗家英说,那说白了就是你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你活过和没活过是一样的。
众人都围了过来。特别是邬小漫,她的目光长久地投在金喜的脸上。金喜的胡
子没有理,参差不齐,显得十分凌乱,如同他不成样子的日脚。他们都听到了金喜
的话,金喜说我觉得还是不一样的,我能烧那么多味道不错的上海菜。
陆雅芳锋利的话语扔了过来,她说味道好的上海菜,是你生命的全部吗?
李大胆托了托他的宽边近视眼镜,也把头凑了过来说,味道好的上海菜,能吃
死日本人吗?能吃死汪精卫和那些汉奸吗?
邬小漫说,你们不要难为他,那是他自己的事体。
陆雅芳锋利的话语再次扔了过来,邬小漫,我就知道你只会护着他。不知道你
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邬小漫的脸随即红了,她说,陆雅芳你乱讲。
陆雅芳大笑起来,我们就算不能成为小崔,也得成为小崔的同路人。我有没有
乱讲,邬小漫你心里最清楚。
金喜突然觉得自己被这些人搅得烦躁无比,他又回头望了一下江面,发现江面
除了波光,什么也没有了。天色已经大亮,他可以清晰地望见所有的一切。他看到
抽烟的海叔朝他笑了一下,一些烟灰在他抖动的手指间震落下来,十分无力地飘落
在地面上。
金喜吼了起来,混账王八蛋,都给老子让开。
这一声吆喝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金喜大步地向前走着,他把那张黄纸展开了,
高高地举起来,大声地朗诵着金美写下的《延安之歌》:在这里,我要用仰望的姿
势迎接阳光用一支嘹亮的歌子歌唱黎明在这里,我要抛开阴郁的小情绪头顶大雨,
跑上延安高高的山岗所有的闪电和雷霆,你来吧在延安,和我一起咆哮……
金喜在空无人烟的小而秘密的码头渐渐走远。几辆在半夜出没的摇摇晃晃的木
头粪车,在不远的马路上从容不迫地经过。
望着金喜的背影,海叔说,大家都不要难为他,他不是坏人。
又一个暗夜来临的时候,金喜在屋顶上开始想念罗家英。罗家英本来是真实的、
红润的、青春勃发的,金喜十分喜欢她细碎的小白牙和脸上仅有的一个酒窝。现在
罗家英就像一块在风中飘荡的纱巾,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夜风很凉,金喜在屋顶上可以看到远处的霓虹灯。他可以想象他的二哥金水,
会和凤仙一起经常出没在那些舞场歌厅里。阿黄一如既往地跃上了他的肩头,金喜
就想,阿黄是不是最懂他的猫?
如果站在离此不远的任何一幢高处的楼上,从这个旧三层楼的屋顶往下看,会
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拿着一张黄纸,他用手电筒照着黄纸正在大声地朗读:我们敲着
青春的鼓点把延安之歌一遍遍唱响……
再往下看,就可以看到二楼的一间屋子里,一个叫国良的高个子男人,正在认
真而仔细地用布头擦着他和金美的结婚照。结婚照上的金美实际上比现在还要胖一
些,刘海十分难看地耷拉在脑门上,但这并不妨碍国良固执地爱着她。每天晚上,
国良都要细心地擦墙上的这只略显陈旧的镜框。
然后国良开始整理金美离家以后,杂乱无章的抽屉。当然国良十分清楚地听到
了屋顶上这个让人哭笑不得,完全继承了他丈人遗风的小舅子的朗读声。国良一直
觉得这户人家是奇怪的,他和他们有关系,但是他们又像是互不相干,有时候简直
就像是路上碰到的一个陌生人。
这天晚上金喜在屋顶上反复地读着那首诗。读累了他就坐下来,望着天空那密
密麻麻的星星发呆。金喜始终认为,天上的星星太多了,有点儿像芝麻饼上的芝麻。
后来他觉得坐着也累,索性就躺了下来,手脚叉开成一个大字形。他开始想念袁春
梅,袁春梅穿着旗袍的身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他还开始想念武三春,不知道这
个裁缝又在忙什么。他想武三春说的最寂寞最艰巨最痛苦的任务,是不是现在开始
显山露水了,第一步就是让同学们都远离他甚至唾弃他。金喜就这样躺在冰凉的水
泥楼板上,他有点儿想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男人难听的呜
咽。金喜翻过身来,慢慢地爬行着,爬到屋顶的边上。他一伸手抓起了长筒望远镜,
望着楼下天井中的一棵大枣树,枣树下面国良正靠在树干上呜咽,并不时地对着树
根干呕着。他好像是喝醉了,但是却把手里的一张白纸紧紧地握着,一刻也没有松
手。
金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翻转身望着芝麻一样密集的星空。他突然想不通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是为了什么。后来金喜懒洋洋地坐直身子,然
后他开始下楼。
金喜慢条斯理地出现在天井里。他开亮了路灯,站在国良的身边十分认真地看
一个大男人是如何呜咽的。国良的呜咽,像是一种动物的低嚎一样十分难听。金喜
慢慢地从国良的手里拿过了那张纸,这时候金喜终于明白国良为什么要低嚎,那是
一张向金美在医院的流产记录。
原来向金美和国良不是不会生孩子,而是向金美因为要去延安了,把孩子给做
掉了。金喜这时候才想到女人的心硬起来,原来是可以比铁还要硬的。他想罗家英
是不是也这样,从以前一天到晚和他黏乎在一起,到现在客气得像陌生人一样。
金喜满眼忧伤地看着国良。国良后来蹲了下去,他慢慢地不哭了,好长时间以
后他站直身子,竟然还冲金喜笑了一下。
国良说,没什么?哭一场就好了,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国良从金喜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拿回那张纸,折好,收在自己的口袋里。
金喜说,你是不是恨向金美?
国良咬着牙说,我永远不会恨她,我恨的是日本人和汉奸。
在老海酒馆一间拉上了帘布的包间里,海叔对围在他身边的罗家英、李大胆、
黄胖、陆雅芳和邬小漫,还有零星的几个外校的学生传达了上级的意思。上级的意
思说,同意海叔的意见,在已经停课的学生和年轻人中发展党员,在复课的学生中
发展党员,壮大共产党地下组织的力量。现在,围在海叔身边的年轻人,都是将要
接受考察的人选。
后来海叔把一张报纸扔在了桌子上。报纸有些油污和破损了,一张黑色的照片
居中,四边密密麻麻地都布满了文字。文字中说,皖南事变爆发,国共两党产生了
联合抗战以来的第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文字中还说,任何一条去延安的路上,开始
布满日本兵的封锁线,和国民党军队的明卡暗哨。
这张报纸的意思是,一切都在变化着,去延安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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