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喜弓着身子骑着脚踏车,衣服敞着怀,他在陈旧的马路上快速地骑行着。他
觉得风已经灌进他的身体,这些风全部转成了力气,所以他蹬车的速度很快。
金喜和他的脚踏车出现在长乐路茂名路口的“老苏州”旗袍行时,已经是黄昏
了。夕阳从遥远的西边向这儿漫过来,迅速铺在了整排整排的店面上。金喜看到正
在替一个女人量体的武三春,像是知道金喜要到旗袍行来一般,回转头来朝金喜看
了一眼。他没有理会金喜,而是十分热情地替那个瘦弱的女人量体。那个女人太瘦
了,瘦得像一张纸一样,但是却十分地有钞票。因为女人手上戴着一只粗大的钻石
戒指。金喜认为这个女人是不适合穿旗袍的,适合穿旗袍的女人,必定是像袁春梅
一样的女人。
袁春梅正好从楼上下来,她穿着淡青竖柳条的棉布旗袍,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
手包。金喜觉得袁春梅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小裁缝铺的老板娘。袁春梅也看到了金喜,
他就站在旗袍行门口的一堆夕阳里,显得充满活力又无比温软。她的心里荡起了一
阵暖意,她说你进来,金喜你进来。
金喜走进了旗袍行。瘦骨嶙峋的女人终于量好了尺寸,她像一只丹顶鹤一样快
步跳出了旗袍行。这时候武三春转身望着金喜,金喜说,我什么时候去当大厨?
这时候武三春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他蜡黄的牙齿。武三春在金
喜的肩胛骨上击了一掌,他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
说。他就那么热切地、久久地望着金喜,仿佛金喜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天的晚饭金喜是留在旗袍行里吃的。下厨本来是袁春梅的事,但最后却成为
了金喜的事。在一楼隔出来的一间狭小的灶披间,袁春梅只是给金喜打了下手,金
喜动作麻利地炒了四五个小菜。狭小的空间给人安全感,也给了人温暖。当金喜炒
好最后一个荸荠炒肉片时,心里升腾起强烈的失落感。他十分希望就那么一直炒着
小菜,袁春梅就那么一直给他打着下手。他还热切地希望着不时的走动,因为走动
在狭小的空间里,会使他们的身体偶有小小的碰撞。
武三春的兴致很高,他和金喜一起喝了一点儿绍兴花雕酒。三杯酒下肚以后,
武三春满脸通红,话就开始多了起来。武三春十分随意地说,什么时候去秋田公司
上工,就等他的消息了。然后在更多的时间里,武三春一直在说着老家高邮,以及
在高邮的童年。高邮是一个天空很高的地方,金喜对它的记忆,已经有些淡漠了。
他只记得油菜花,在田间走过的牛和嗡嗡叫着的蜜蜂,以及一面像镜子一样平整的
巨大的高邮湖。
武三春后来伏在桌上睡着了。袁春梅在武三春的背上盖了一件衣服,生怕武三
春着了凉。金喜没有醉,金喜把头凑过去,认真地看着武三春的头发。武三春的黑
发中夹杂着大量的白发,他的眼角已经有了密集的皱纹,而且还挂着些微的眼屎。
这让金喜的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悲凉,他伸出手握住了武三春的手,轻声地对袁春梅
说,我表哥好像有点儿老了。
袁春梅笑了,说人总是要老的。你也会老。
金喜说,可是表哥老得太快了。
袁春梅说,那不是老,那是累的。他很累。
武三春果然就是累的,因为他很快打起了呼噜。金喜一直没有松开武三春的手,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反而成了武三春的表哥。
这天晚上,金喜蹬着脚踏车带着袁春梅一起去了大华舞厅听范雪君唱评书。金
喜买了棉花糖给袁春梅吃,袁春梅突然在进场的时候挽紧了金喜的手臂。金喜不由
得侧过脸来看了袁春梅一眼,他想,袁春梅这个动作一定是无意的。
这是一个充满评书的夜晚。金喜看到袁春梅先是认真地歪着头吃像白云一样柔
软的棉花糖。然后她就举着那吃剩下来的小竹竿,认真地听年轻的范雪君说评书。
金喜突然想,这个年长自己的袁春梅,有时候多像是自己的妹妹。
你很像一个孩子。金喜说。
你说什么?袁春梅侧过身子来,认真地用黑亮的眸子盯着金喜问,你刚才说什
么?
金喜又看了袁春梅一会儿说,我说总有一天我是要去延安的!
福开森路上的那片洋房区,已经被浓郁的树阴给埋了起来。绿色正在越来越呼
啸地生长着,这种有生机的颜色几乎穿透了四季,那么鲜活地呈现在上海滩这条幽
静但又显得无比贵气的马路边上。
罗家英久久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又一封她写给程浩男的,无法投递的
信件。她已经从海叔那儿得到了消息,程浩男等人全部失踪了。她没有把这个消息
告诉金喜,是因为她怕金喜担心他的姐姐。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感情,大概是从有了
身体的接触以后,才会大幅度地改变的。现在在罗家英的心里,程浩男就是全部,
所以她几乎发狂了,她一边在打听程浩男的消息,一边拼命地给程浩男写无法投递
的信件。这些信里,越来越肉麻地写满了对程浩男的相思。
他是我的男人,他也是我的生命。在罗家英的心里,她这样对自己说。
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逃过罗列的眼睛。罗列是一个在情爱江湖上行走了多年
的老男人,事实上他也是十分吸引人的一个老男人,干净,清爽,整洁,穿着也得
体,谈吐也不俗,而且赚的钞票也可观。有很多的少女,十分喜欢和罗列在一起喝
咖啡,她们以为这是一种十分高尚和儒雅的生活。但罗列是一个男人,当他觉得你
是一个朋友的时候,他十分得体地把握着自己的分寸,甚至好多时候他是沉默的。
当他突然觉得你充满了女性的味道时,他的整个的活力都将被调动和激发,呵护备
至,妙语连句,这些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来说,不需要谁来教他。
罗列坐在客厅里抽烟,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白纸,他在写一则时评,写的
是皖南事变中两个政党的表现。他一向是一个不喜欢靠在哪一个党派的中间派,但
是这一次他站在了共产党的一边。他其实还只是在拟写一个大致的想法,夜深人静
的时候他才可能坐到书桌边把整篇的文字写下来。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罗家英在
书房里轻声念白的声音,他悄悄走到了书房边,听了一段肉麻的信以后,脸上浮起
了笑容。
他是一个十分希望女儿能沉浸在恋爱甜蜜中的老男人。以前他喜欢金喜,当然
现在也喜欢,他总是觉得金喜的忧郁是与众不同的,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去左右罗家
英。他十分清楚,罗家英已经和程浩男好上了。从他的人生阅历培养起来的看人经
验来说,他清楚程浩男是一个花架子,程浩男他不实诚,他会被风吹起来。但是他
没有去反对罗家英,因为他认为恋爱对于罗家英来说,是一件幸福而秘密的事,他
没有权利去打扰她。
罗列在书房门口听了会儿罗家英读信的声音,他又悄悄地退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就在他刚刚坐定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打开了,罗家英跌撞着冲了出来,又冲出了
客厅的门冲向院子。罗列奇怪地看着罗家英,他慢慢地站直身子踱到院子里。院子
里空气清新,略带凉意,一盏路灯下可以看到罗家英扶着一棵树的树干,正在吐着
酸水。
罗列上前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他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罗家英。罗家英什么也
没有说,干呕了一阵以后回到客厅。罗列忙跟了进来,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罗列盯着罗家英的眼睛。你是不舒服吗?你看着我家英。罗列说。
罗家英抬起脸来,她的脸上泛着些微的红晕。没什么,她说。
罗列说,你必须要告诉爸爸,爸爸只会保护你爱护你。你是不是和程浩男已经
做了什么事了?
罗家英的脸又腾地红了起来,尽管艰难,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是的。
罗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你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我会让老妈子做好吃的给
你吃。
罗家英说,你为什么不怪我?
罗列说,我为什么要怪你,你是我的女儿,你做什么我都不想怪你,只想要你
最幸福。
罗列这样说着,竟然让罗家英的眼圈红了,她靠在了罗列的怀里。
这个漫长而普通的夜晚,罗列一直没有动笔写他的时评,因为他觉得有必要和
罗家英说说过往。在罗列慢条斯理的叙述中,罗家英才知道她的妈妈其实是个不可
多得的美人坯子。这一点罗家英深信不疑,因为她自己也长得十分的耐看,因为令
罗列动心的女人,再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
但是这个美人坯子跟着国民政府一名外交官去了英国。这名外交官其实比美人
坯子还要小三岁,但是他爱得十分执着和认真。那段时间刚好罗列犯了错误,他和
一名报馆的女记者打得火热。所以当美人坯子在他醉醺醺地回家的时候,冷静地告
诉他,自己就要去英国了。这个时候罗列才愣了,他猛烈地甩着自己神志不清的头,
而且还用一盆冷水浇了自己的头,妄图使自己更加清醒。
你说什么?罗列问美人坯子,你刚才说什么?
美人坯子的口齿依然十分清晰,我要离开你,我要跟人去英国。
美人坯子终于去英国了,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照片都带走或者销毁,她希望像抹
去记忆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抹去。那时候罗列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他留下了罗家
英。他觉得就算你再怎么销毁那些曾经爱过的痕迹,但只要你留下罗家英,就是留
下了所有的记忆。
你妈妈永远是最好的。罗列在沙发上一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一边说,你不能恨
她,要恨你就恨爸爸。
金喜知道做什么样的菜需要猛火,而炖什么样的汤需要文火。火力的强弱总是
和菜的品种相关的。无数次他都系着围裙站在锅台边炒菜,他像厨师一样戴着一顶
高高的白帽子。三四名下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有时候显得无所适从,因为他
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东家少爷,可以让他们休息而自己在锅台边上不停地忙
碌。
李大胆和邬小漫找到金喜的时候,金喜正在炒牛肉丝。他在牛肉丝中加了少许
的姜葱,然后加了许多的绿色的青蒜叶片。其实这样的炒法十分普通,一般的锅台
女人随便一个动作就会炒出喷香的牛肉丝来。金喜认真地对付着这碗牛肉丝,一名
下人领着李大胆和邬小漫出现在灶披间里。金喜看了他们一眼,他甚至连招呼也没
有打,他觉得这两名老同学的来访,对他来说完全是一种打扰。
那天金喜忙完了灶披间里的事,他让下人们把菜端到桌子上,然后开了一瓶绍
兴老酒和李大胆对喝起来。李大胆的酒量并不怎么好,他很快就主动地把自己给喝
多了,然后他开始拍着胸脯说话。他主要是在说自己胆子很大,他什么也不怕。
金喜盯着邬小漫说,为什么要来找我?
邬小漫嘴里含着筷头,想了想说,海叔正在考察一批进步青年,你为什么那么
消极?
金喜一听皱着眉头说,我消极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邬小漫委屈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一直说想去延安。
金喜轻轻地拍着桌子说,那我现在不想去延安了行不行?你们就别管我了,如
果你们想吃我炒的菜,我一定会给你们下厨。
邬小漫委屈得眼泪就包在眼眶里,她说我全是为你好。
金喜说,我好和不好,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这时候邬小漫的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刷地从脸颊上流过。她低下头像小媳妇
一样擦起自己的眼泪来,这时候金喜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他胡乱地在口袋里掏
手帕,终于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塞到邬小漫的手中。邬小漫擦了擦眼泪,却顺
手把手帕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李大胆红着一双兔子眼,摇头晃脑地盯着金喜看。他把手指头竖了起来,指着
金喜的鼻子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邬小漫?
金喜说,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对邬小漫?
李大胆大着舌头说,你要是敢对她冒犯,我李大胆一定宰了你这个狗娘养的。
我李大胆胆大包天,连天都能包,还能包不了你?
金喜知道李大胆肯定是醉了。金喜说李大胆,你酒量不好以后就少喝一点。
李大胆说,我怎么就酒量不好了?
李大胆抓起酒瓶又要往自己喉咙里灌的时候,被邬小漫夺了过去。邬小漫说你
别喝了,你想把自己喝死是不是,你简直就是把自己喝成一把尿壶了。
李大胆没有抓到酒瓶,他的手无力地抬了起来,指着金喜说,我不许这个人欺
侮你。
邬小漫急了,说,他根本就没有欺侮我。
李大胆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头也像钟摆一样有气无力地晃荡着。最后
他终于努力地昂起了头,金喜看到李大胆眼镜片后面一大片迷茫的眼泪。金喜说你
不用给我下跪的。
李大胆说我不是给你下跪,我这是站不稳。我想和你打架,我太想和你打架了,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眼里根本没有邬小漫,但邬小漫眼里全是你。
金喜笑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大胆举起手臂,胡乱地朝着半空中一甩说,这和我的关系大了。因为邬小漫
的眼里根本没有我,而我的眼里全是邬小漫。
邬小漫急了,去揪李大胆的耳朵说,你在乱讲什么呀?
金喜蹲下身,拍着李大胆的后背说,我相信你,你肯定没有乱讲。我只想问你
一句,你还想不想打架?
李大胆摇头晃脑地说,想!我太想了!我揍死你这个混蛋。告诉你,我胆子大
着呢。
金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清楚地看到灯光下一只蟑螂正
脚步轻快地经过李大胆的面前,李大胆透过眼镜片看到有一粒指甲般大小的东西经
过眼前,他用手摸了一下,随即大叫一声翻倒在地上。
金喜把一只脚踩在李大胆的身上,然后举起酒杯一个人喝起酒来。他又看了备
感委屈的邬小漫一眼说,最喜欢你的人就是李大胆,你都听到了。
果然李大胆倒在地上吐着一汪汪的酸水,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邬小漫,最爱
你的人是我。
那天金喜基本是在独酌。李大胆已经躺在金喜的床上了,是金喜费了很大的劲
才把他搬到床上去的。邬小漫还陪着金喜坐在餐桌边上,她不停地用自己的手指头
绞着一只辫子。
金喜笑了,你是不是想把头发都给绞下来,灶披间里有剪刀呢。
邬小漫狠狠地盯了金喜一眼。在她的心里,金喜就永远是那么一个令她爱恨交
加的人。这时候院门响了一下,金水迈了进来,穿过天井,他看到了正在喝酒的金
喜和小媳妇一样坐在一边的邬小漫。
金水在桌子边上坐了下来,自己拿来了碗筷,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绍兴黄酒。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菜都尝了一遍,然后一抹嘴巴说,金喜,如果不是打仗,
你一定是名扬上海滩的好大厨。
金喜说,大厨好不好,和打仗没有关系。就算打仗了,我还是一名好大厨。
金水愣了一下,又看看邬小漫说,你知道你的同学们在干什么吗?
金喜说,我知道。
金水说,你是我亲弟弟,你要相信我的话。有两条路可以让你选:一条是离你
的同学们远远的:一条是把牢底坐穿。
金喜急了,突然猛拍一下桌子说,金水我告诉你,如果我的哪个同学少了一根
毫毛,我一定跟你拼命。
金水正在吃一小块的红烧肉。那块红烧肉本来是夹在筷子上的,现在掉在了桌
面上。金水没有想去再把红烧肉夹起来,而是极缓慢地放下了筷子。
金水说,金喜,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少操心?在你哥的眼里,你永远都只是个
孩子。
金水不再吃菜,他把筷子稳稳妥妥地在桌面上放好,然后站起身来走出了邬小
漫的目光。而金喜仍然一个人举起了杯子,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记得最后
一个镜头是,他在桌子面前慢慢地软了上去,瘫倒在地上。他觉得他的胃里烧得难
受,泛起了一汪一汪的酸水。
在邬小漫的眼里,就算是金喜瘫倒了,他瘫倒的样子也要比李大胆好看得多。
金喜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下午。那种产自绍兴的黄酒是一种软刀子,你以为
这种酒甜甜的很上口,但是很快后劲就像是江里的浪一样翻滚起来。金喜一直觉得
脑筋在不停地跳着。脑筋一直跳到第二天的下午,仍然没有停下来。
但是他还是起床了。他起床的时候,才发现金水不见了,邬小漫和李大胆也不
见了,天井里只剩下一棵空落落的枣树。他就坐在屋檐下的一把竹椅上,那是当初
向伯贤去了一个叫临安的山区买回来的竹椅,已经有些年头了。金喜就像一个垂暮
的老人一样,傻坐在屋檐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他果然就听到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武三春和袁春梅并排出现在天井里。
金喜眯起眼睛,看着太阳下站着的武三春,五短的身材穿着青灰的长衫,头上戴着
一顶黑色的礼帽。武三春的手里拎着纸包的点心,他举了举手中的点心说,向大厨,
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这天武三春和袁春梅在金喜的房间里一直坐到黄昏。其实袁春梅和金喜的话都
不多,大多数是武三春一个人在说。武三春说的和金喜去做大厨有关,你知道一个
有用的情报,它的力量远远高于一个团一个师的兵力吗?
金喜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武三春觉得十分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金喜说,我猜的,我连这个也猜不到,我还有什么脑子可以去学烧菜?
听了金喜的回答,袁春梅不由得掩嘴笑了起来。她是侧过身去笑的,旗袍把她
的身体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武三春后来告诉金喜,在秋田公司里,如果没有人找
到他,那他就永远只是一名会烧上海菜的大厨。但是如果有人找到了他,那他就不
仅仅是大厨了,还是一名战士。
武三春说,懂吗,是战士。
金喜点了点头说,你是不是战士?
武三春说,我当然是战士。另外,你的代号是四丫头。
金喜说,能不能换一个代号,我不像四丫头,我有点像三少爷。
武三春说,不能,你就是四丫头。
这天傍晚金山破天荒地回来了,他脚步匆匆,好像很忙的样子。他一直都在张
罗着向家开在福州路上的本草堂,所以他的身上沾了一些中药的气息。这是一种好
闻的气息,可以让人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
金山仍然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男人,他看着袁春梅和武三春笑,然后热情地留
武三春夫妇在家里吃晚饭。他和金喜也不能说到一块儿去,或者说是他们根本就没
有话可以说。金喜总是觉得金山是一个陌生人,他比金喜要大很多,足有八九岁。
他的长相和金喜也不太像,金喜是国字脸,而他的脸是瘦长的。
金喜总是觉得胃里还在翻腾着什么,昨天的酒让他几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致。
金山说要下厨露一手给大家尝尝,这让金喜感到吃惊。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金山这
个败家子从来都没有做过菜。但是金喜十分热烈地希望金山做一桌菜,他有强烈的
好奇心想看看金山会做出什么样的菜来。而对于武三春来说,谁做菜都是不重要的,
他只要抓紧时间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一次次地向金喜灌输情报的重要性。
知道珍珠港事件吗?武三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金喜。这让金喜显得有些
不耐烦,金喜说别问我这些,我不想知道。
金山和袁春梅都在灶披间里忙碌着,仍然没有下人什么事,三四个下人仍然站
在一边观望。袁春梅在替金山切菜,金山围着围裙,和金喜一样也戴一顶厨师帽。
在锅里的青菜叽叽喳喳的尖叫声中,金山回头看了一眼下人们。他觉得十分奇怪,
既然他们是没有事的,为什么他们还这么站着?
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金山说,这儿没你们什么事。
一个下人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少爷做菜的时候我们总是站在边上看的。
金山说,为什么要看?你们看了这菜就更有味道了吗?
那个下人说,因为少爷说,我们在他身后站着,他就有了一种气场。
金山笑了,说什么屁场,你们走开好了。
下人们果然就走开了,只剩下金山和袁春梅两人。他们不再说话,只能听见炒
菜的声音,锅里的热气在翻滚着上升,很快就把金山的上半身给吞没了。
金喜无所事事地晃荡着进了灶披间的时候,听到袁春梅和金山在小声地说话。
金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却看见袁春梅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哭过一场似的。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金喜说,怎么像灯笼水泡似的。
袁春梅笑了,说辣椒熏的呗。
这时候金山刚好将锅铲里的辣椒入锅。油锅单调的响声中,金喜轻蔑地笑了,
他觉得金山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厨师,仍然像是一名赌棍。
你不像厨师的,以后也不会像厨师了。金喜丢下这句话,反背着双手走出了灶
披间。
在正式去秋田公司上工的前一天,金喜在附近的南货店买了冠生园的点心,骑
着脚踏车去了圣彼德堂。在教堂宽大的屋子里,金喜把点心放在了饶神父的面前。
饶神父坐在那张宽敞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长衫,从色泽上依然可以分
辨出这长衫原先的颜色应该是藏青色的。实际上他窝在木椅子上坐着的样子,有些
像是罗汉的形状,只是比平常的罗汉多了一把络腮胡子。少了一条手臂。高大的木
柱就在饶神父的身后,看上去很像是饶神父的头上长出了一根木柱。饶神父一直都
在哼歌,这一回他哼的是《四季歌》。金喜认为这个歌一定要女人哼出来的声音才
会好听,但是饶神父仍然哼得乐此不疲。
从饶神父起皱的笑容中,金喜认为他的每一寸皮肤和骨头都在欢叫。这个无所
事事的下午,太阳散发出浓烈的焦煳的气息,光线从一些空隙和圆洞里漏进屋内,
笔直地拍打在实木地板上。金喜已经那么久没有来圣彼德堂了,也就是说有那么久
没有见饶神父了。这让金喜想起了日本人刚刚打进上海的时候,他每天都黑头黑脸
地替难民们熬粥。那段日脚像一枚印章一样,深深地敲在金喜的脑海里。当然他还
记得,武三春越过瓦砾,一步步走向正唱着《茉莉花》的饶神父,然后不久就有一
大批的年轻人被饶神父想办法从难民营里送走了。
饶神父打着哈哈说,你还会翻跟斗吗?
金喜也在想,我还会翻跟斗吗?金喜一边想一边站直了身子,他活动一下身体
开始翻跟斗。因为有老底子在,他还是勉强地翻了几个,但是他知道他翻跟斗已经
不利索了。没有一种东西,是可以在放弃疏远了很久以后,仍然把它随意捡拾起来
的。感情其实也是这样。
金喜没有告诉饶神父自己要去秋田公司当大厨。在离开圣彼德堂的时候,他在
心里向饶神父说了一下。金喜在心里说,饶神父,我要去当大厨了,我当的不是简
单的大厨,我是有任务的大厨。
金喜第二天站在秋田公司天井里一棵移植来的樱花树旁时,看到了久违的曾经
的邻居秋田和美枝子一家。他们竟然就是秋田公司的老板,他们竟然早就知道要来
的大厨是金喜,所以秋田不管有多忙也要等着金喜的到来。秋田有一口上好的白牙,
他笑的时候那口白牙显露无遗。他和美枝子以及他们的女儿幸子并排站在一起,深
深地弯下腰去。这让金喜突然想起了向伯贤被流弹击中,从屋顶上滚落下来的第二
天清晨,秋田带着美枝子和幸子搬家的情景。现在扳着手指头算起来,已经十分遥
远了。
金喜记得秋田临上车前,拍着他的肩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日本话,也记得自己
对秋田一家搬家时那辆远去的汽车大吼一声的话,娘的,幸子你一定要给叔叔保重。
现在这些场景又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重现,让金喜觉得原来的邻居现在又近了。金喜
的内心充满欢愉,说实话他特别喜欢这个叫幸子的小女孩。但是高兴之余,他的内
心又充满了悲凉。因为他猛然想到,自己负有特殊使命,并不是真正来当一名大厨
的。
幸子显然已经长高了,她比以前变得腼腆多了。她剪了一头短发,可能是因为
刚洗过澡的原因,头发的发梢还滴着水。她的手里举着一个日本的瓷娃娃,她穿着
木拖鞋向前又进了一步,把瓷娃娃捧在手里,用十分流利的中国话说,叔叔,谢谢
你,这个瓷娃娃送给你。娃娃的名字叫千百代。
金喜笑了,说你为什么要谢我?
幸子说,因为以后我可以吃到叔叔做的上海菜了,还因为叔叔在我们家搬家的
时候说过一句让幸子感动的话,幸子这辈子都会忘不了。
金喜说,我说了什么?
幸子说,你说娘的,幸子你一定要给叔叔保重。
不远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臃肿的中国人,他的头发已经开始谢顶。因为肥胖的
原因,他几乎就重叠着三个下巴。他叫老唐,厨房一直是他在管理。他在前面走,
把金喜引到了厨房。金喜觉得老唐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缓慢而吃力,这是金喜对老
唐不屑的重要原因。金喜甚至有一种欲望,抬起脚在老唐的屁股上猛踢一脚。但是
这个欲望一直没有实现,因为他一次次地安慰自己,屁股是没有罪的。
在厨房里金喜见到了几名打下手的中国人和几名中日两国不同的厨师。老唐面
无表情地介绍着,金喜其实也没有认真地听,在他的脑海里,早已按胖瘦或者头发
多少,眼白多少,哪个国籍,给每个人都排好了位置。
金喜觉得,日本的味道在他十分简单的生活中是越来越浓烈了,他开始有点儿
接受樱花。因为樱花艳起来的样子,像是止不住的血。
秋田在一间干净得一塌糊涂的小屋子里专门接见了金喜。当一名穿着和服的侍
女推开塌塌米的门时,金喜看到了盘腿坐在案前的秋田。他正在处理茶几上的一堆
资料。秋田抬起头,冲金喜笑笑,他的笑容十分的温文,他的五官长得很有棱角。
因为胡子理得干干净净的缘故,所以他的下巴泛着一种冷青的色泽。
秋田说,金喜君,真高兴你能来秋田公司,我们从邻居变成一家人了。
金喜说,秋田先生,你从邻居变成了我的老板。
这时候金喜抽了抽鼻子,他才发现原来屋角点着香。金喜不喜欢香的味道,这
种香味会让他睡不着觉,甚至觉得反胃与恶心。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看到秋田
先生招呼他坐过去。金喜就坐了过去。他的坐姿是不得要领的,所以他稍坐一会儿
就想着办法活动一下麻木的下肢。他在心里想,日本人为什么要选择一种遭罪的生
活方式呢?比如,坐在哪儿不好,非要盘腿坐;再比如,选择什么样的寻死方式不
好,非要去选用刀子把自己的肚皮剖开。
这天秋田是预备着把时间大把地交给金喜的,因为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把陶
制的酒壶。秋田喝的是壶中的绍兴黄酒,而他给金喜准备的是日本的清酒。这是两
种有许多地方相同的酒,首先它们是粮食酒,然后是因为酒精的度数也相差不大。
三杯酒下度,金喜的肚里就微微发热。他想,他也应该带一些酒给谁尝尝的,但是
他却想不到谁可以来喝他的酒。袁春梅还是罗家英,或者是邬小漫?或者谁都不是。
金喜的心里就升起一股悲哀。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独,就像长在围墙上一棵
无人问津的墙头草。
秋田后来用十分不地道的中文告诉金喜,他知道金喜的二哥金水在极司菲尔路
七十六号供职,那是一个被称为“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的地方。
秋田说金喜和金水不同,他一点也不喜欢金水,是因为金水太懂得怎么活了。秋田
不喜欢这样的人,秋田喜欢纯粹的人,纯粹得如同金喜,只知道疯狂地迷恋厨艺。
金喜坐在秋田的对面,他和秋田碰了碰酒杯的时候想,金水就算在秋田眼里一文不
值,那也还是他的亲哥哥。亲哥哥和他流的是一样的血。
后来秋田告诉他,秋田公司需要一个十分会做中餐的人,实际上是十分会做上
海菜的人。秋田宠爱夫人美枝子和女儿幸子,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
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重要。美枝子十分喜欢中国文化,她学做中国菜,学穿中国旗
袍,还学会了过中国的节日。她会把二十四节气和十二生肖排得比中国人更加有条
有理。当她把一束艾草挂在门上,那艾草的清香漫过来淹没秋田的时候,秋田正好
在院子里和人下棋。那时候他知道端午不远了,他温软的目光一直望着迈碎步行走
的美枝子。只要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秋田就会感知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他们的女
儿幸子,另外有一个中国名字,是请一名上海弄堂的算命先生取的,叫做尚秋兰。
金喜就想,尚秋兰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女儿如秋兰一般高洁芬芳。
这一天金喜喝得微醺,实际上他很想唱一首歌,比如饶神父曾经唱过的《茉莉
花》。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造次,秋田再温和也是一个日本人,并且是梅机关下面
一个特务分支的掌门人。他仍然禁不住打了几个饱满的酒嗝,他是摇晃着站起来离
开那间屋子的,走出屋子的时候他才发现,院子里的黄昏已经来临了,那么多的夕
阳散发出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在他的面前跳跃。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差不多已
经醉了,他突然记起来自己在屋子里几乎是一言不发的。因为他不知道他该向秋田
说些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妈子趿着木拖鞋,端着一只木盘子,矮着身子迈着碎步
走到了他的面前。木盘子上放着两瓶清酒。她的身边是一名年轻的中国男人,穿着
西装,头发高高地耸起,嘴唇干裂,看上去十分憔悴的样子。
日本老妈子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老妈子说,这是太太自己酿的清酒,她说
送给你尝尝,请笑纳。金喜笑了,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一下两只青色的高腰瓶子,
但是却摇晃了一下身子摸了个空。他看到不远处美枝子站成一棵樱花树的形状,十
分妩媚地向金喜笑了一下。
金喜就想,自己分明不是来当大厨的,自己是来当客人的。
在漫长的雨季,海叔总是把自己关在老海酒馆二楼的一间靠近马路的包间里喝
茶。他觉得上海的日脚显得无比漫长和潮湿,仿佛永远望不到头似的。很多时候他
推开木格子窗,喝一壶从杭州带来的龙井。他喜欢那些墨绿的叶片,以及茶叶的香
味在房间里弥漫,然后单调的雨声从窗外扑进来夹击他。他还喜欢些微的寒意,这
样可以让他总是在想法子取暖,比如喝一小杯黄酒,或者用力抱紧自己老旧的身体。
其实他并不十分老,他只有四十多岁,但是大家都叫他海叔了。因为他不太修
边幅,显出几分老态来。在老海酒馆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他总是穿着拖鞋提着一把
茶壶,仿佛是个职业喝茶人一般。
今天陪他坐着喝茶的还有邬小漫和李大胆,这是一对十分般配的年轻人。但是
海叔知道邬小漫心里整个地装着无心无肝的金喜,用上海话讲就是没有良心的东西。
三个人对坐,却稀稀拉拉地只讲了两三句闲话。海叔透过打开的木格子窗,望着马
路上不时跑过的黄包车。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骑脚踏车的男人奋勇地像一只春
燕一般穿过雨阵。一个女子撑着黑色的雨伞走过,她穿着旗袍,看不到她的脸,只
看到她瘦削的肩膀。海叔就想,这样的一个女人就是整个的上海。这时候他开始想
起一个叫向金喜的人,向金喜本来是去延安的,但是这个厚嘴唇的笨小伙子突然说
不去了,倒是他的姐姐在叽叽呱呱的声音中去了延安。确凿的消息是,这位叫向金
美的女作家到了西安的时候,因为想要去买一双丝袜,而和领队的程浩男等人失散
了。失散的结果是向金美顺利找到了八路军的办事处,并且去了延安。而程浩男等
人就此失踪,像升腾在地面的水蒸气一样,被阳光一照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这个叫向金喜的人,去了秋田公司当大厨。海叔越发想念金喜了,因为他
总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他有一根革命的骨
头。所以他对邬小漫和李大胆说,你们要把金喜拉回来,拉到咱们这一边来。
海叔的话让邬小漫很兴奋,一听到金喜两个字就会令她耳热。但是李大胆却无
动于衷,邬小漫对金喜的热情让李大胆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你可以去六大埭菜场找他,因为他会去那个离秋田公司最近的菜场里买小菜。
这是那天下午海叔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捧着茶壶不再说话。
那天邬小漫离开酒馆撑着一把伞去了六大埭菜市场,她想要见到金喜的惟一途
径就是去菜市场里去寻找买菜的金喜,像一只猫为了捕获老鼠而长时间守在老鼠洞
口一样。那天她果然撞见了金喜,金喜的半边身子已经湿了,他的菜篮里装着粉红
的番茄和新鲜的茄子,以及几只鸡蛋。他的头发湿湿地耷拉着,显出几分落魄的味
道。当他看到电线杆一样一动不动的邬小漫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他就笑了。
他说小漫你真的有点儿吓人倒怪的。
那天邬小漫和金喜选择了一条离菜场很近的弄堂,面对面站了很长时间。他们
都撑着伞,但是雨阵越来越密集,这让邬小漫的黑色学生裙很快就湿了。金喜想,
这雨怎么就会那么大呢?
你为什么要去秋田公司?海叔说你应该回到咱们中间来。邬小漫说。
金喜笑了,金喜说小漫你不懂的,你真的不懂的,你真的永远也不会懂的。
邬小漫说,你是个懦夫,胆小鬼,你没有男人的骨气,你只知道拿日本人付给
你的工资,你活在铜钿眼里了,你就是一个小男人。
邬小漫的语速很快,这让笨拙的金喜无言以对。他本来是想解释的,他想他根
本不缺钞票,因为他们家里有一家本草堂大药房。但是他最后打消了解释的念头,
他只是说,罗家英好吗?我好长辰光没有见到罗家英了。
邬小漫说,全世界的女人只剩下一个罗家英了吗?
金喜又笑了,说当然还有你。
邬小漫说,海叔让我劝你回去,你那么不听劝,你应该回到咱们中间来。邬小
漫这时候伸出了手,她抓住金喜的手腕说,金喜,你不能给日本人的商社做事。
金喜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一个穿学生装的男人却突然窜了出来,他的全身已经
被淋得湿透,其实他一直躲在一根电线杆后。他是李大胆,李大胆抓住了邬小漫的
手,将她用力地拖走了。李大胆说,在这种没有骨气的小男人这里,你还要浪费什
么白开水?
邬小漫在被李大胆拖出弄堂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喜。金喜仍然一动不动
地站着,这让邬小漫感到莫名的悲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爱情终于正式死去了。而
金喜看到邬小漫绝望的眼神,这让他想到了自己被邬小漫拖到家里养伤的情景。那
个时候邬小漫不管不顾,连命也舍得给金喜。这让金喜有些怅然若失,他突然想到,
他对待邬小漫,和罗家英对待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这天晚上金喜收工以后回了自己的家。雨一直都没有停,破天荒的金山竟然在
家里一个人喝老酒,酒碗边放着一本书。金喜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发现他正在看的
是一本《啼笑因缘》。金喜说,你怎么也看这样的书?你向来都不看书的。
金山喝了一口酒说,我为什么不能看这样的书?
后来金山劝金喜可以找老婆了。金山说你年纪不小了,你总是要讨老婆的。金
喜就说,你自己比我年纪大那么多,为什么不讨老婆?
金喜的话把金山一下子给呛住了。金山问,那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我没有看到
过你的人影。
金喜说,我不用你管的。
接着金喜又说,你只要管好你自己的口袋就行了,不要去吃喝嫖赌。
金喜的话其实是让金山感到温暖的,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就酸了起来。他真的
不年轻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形象永远是心神不定的落魄的,像一朵在水里
漂来漂去的浮萍。金喜盯了一眼桌子上的三碗乌黑的小菜,这三碗菜让他觉得反胃。
他就想,离开了我金喜,家里的厨子能烧出像样的菜给你吃吗?
金喜上了楼,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从房间里取了长筒望远镜,撑着一把雨
伞上了三楼。他不可遏止地用望远镜望着苏州河的河面,一条河被夜雨淋湿了。他
又望着那些低矮而陈旧的屋顶。黑泽的瓦片在雨水中显现着一种淡淡的亮色。然后
天就完全黑了,这让金喜觉得自己也跌入了一个黑色的巨大的隧道里。阿黄悄无声
息地出现,一纵身再次跃上他的肩头。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肩膀湿了,肩胛骨的地
方有一种透心的凉。那是阿黄潮湿的脚爪带上他肩头的雨水。这个时候金喜开始想
念一个虚无的木匠。武三春曾经说,如果他遇到不测,木匠将会直接向金喜下达指
令。但是这个木匠像一团空气,令金喜感到神秘又虚无。
后来金喜听到了争吵的声音。金喜听不清那些含糊的低沉的声音究竟在说些什
么,他只听到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些灯光直射到天井,然后就有人从屋里打到了屋
外。零星的几个下人像袋鼠一样窜到天井里去劝架,但是他们很快又像飞起的鹞子
一样,从天井迅速地飞回了屋角。
金喜从屋顶望着雨中的天井。灯全亮了,金水在灯光中的脸蒙上了一层淡绿的
油彩。他的脸被扭曲了,看上去有些狰狞。他手里挥舞着一根被拆开的凳脚,向金
山扑过去。金喜站在屋顶,他从高处俯瞰着两个突然打架的哥哥,心里涌起一阵悲
凉。金水手中的凳脚飞出去,落在木窗上发出一声巨响。金喜清楚地看到两个人的
身上已经一片泥污。奇怪的是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躺在地上痛苦地哼哼着,
像两条奄奄一息的泥鳅。
金喜仍然没有下楼,他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三楼的屋顶,看到天井的门被推开,
穿着风衣的国良走了进来。他伸手拉起了地上的金山和金水,仍然只说了一句话,
老爷子在墙上看着呢。
后来金喜才知道,是金山认为金水不应该去给日本人做事,所以两个人才打了
一架。金喜在心底里说,其实我也在日本人的公司里做事了。
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没有人会知道尚秋兰是个日本人。尚秋兰实际上叫秋田幸
子,但是她吃的是中国菜,说的是中国话,看到的是中国的人和事,所以她比中国
人还要像中国人。她剪的是一个童花头,十分齐整的刘海,和一双单眼皮的不大的
眼睛,像极了弄堂里的上海小囡。她不十分喜欢说话,但是她却喜欢和金喜捉迷藏。
她想和金喜捉迷藏的时候,只要拉一拉金喜衣服的下摆,金喜就知道尚秋兰想捉迷
藏了。
只有在和金喜捉迷藏的时候,尚秋兰才会突然爆发出鸽子一样的欢叫。这让秋
田和美枝子感到欣喜,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女儿的眼眸里充满了忧伤。
有一次金喜藏到了仓库的一只柜子里,他差不多都要睡着了,他很希望尚秋兰
能快一些找到他。但是尚秋兰一直没有来,倒是老唐来了。老唐迈着肥而短的一双
脚,反剪着双手一步步踱进仓库里来。他穿着一件对襟的褂子,很像一个开饭庄的
老板。他是来仓库里查看米柜里的米还剩下多少的,打他打开米柜的盖子时,看到
一个将要睡着的年轻人,蜷着腿躺在一小堆并不算太多的白色的米上。
老唐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你真会玩,小心玩出麻烦来。
金喜不知道老唐是什么意思,他只看到了老唐那死气沉沉的眼袋,像一个鱼泡泡那
样挂在同样死气沉沉的小眼睛下面。他从米柜里钻出来,感到自己的脚已经麻了。
这时候他看到尚秋兰已经站在仓库门口的一小堆光影下了。尚秋兰口齿清晰地说,
你怎么还躲着,我以为咱们早就不玩游戏了。
金喜的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但他还是走到了尚秋兰的身边,轻轻地抚摸
着她的头发。他十分喜欢尚秋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他想会不会是尚秋兰长
得有点儿像罗家英,特别是牙齿和鼻子。
尚秋兰最爱吃的是金喜做的萝卜丝煎饼,一次能吃上十来只。她的胃口显然令
美枝子感到惊讶,于是她让金喜每隔一个礼拜给尚秋兰做一次煎饼。阿黄也跟随金
喜来到秋田公司,它像自来熟一样,很快和尚秋兰打成一片。有些时候,它甚至把
金喜给忘了,它跃上的不再是金喜的肩头,而是尚秋兰瘦削的肩膀。此外,它还巡
行在秋田公司屋顶的瓦片上,有时候它就直接眯起眼睡在了屋顶上。
金喜不仅带尚秋兰去大戏院看戏,还带她去了西郊的一座并没有太多动物的动
物园。尚秋兰喜欢坐船,他又陪着尚秋兰坐轮渡摆渡黄浦江。金喜的胸腔里充满了
父性,这让秋田和美枝子的心里有了许多雀跃的欣喜。
那天黄昏金喜带着尚秋兰从外滩回来,他们在秋田公司门口下了黄包车。金喜
牵了尚秋兰的小手往公司里走,他看到了地上躺着被夕阳拉长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做菜的时间到了,金喜必须带着尚秋兰赶回来。在秋田公司的大院子里,金喜看到
了秋田和美枝子,他们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金喜听到秋田用十分蹩脚的上海话说,秋兰想认侬做干爹,可以吗?
金喜看了看眉眼含笑的美枝子,他想了想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用眼睛的余光看
到尚秋兰正昂着头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他的答案。于是他把尚秋兰的头揽
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腰上。后来金喜从脖子上解下了玉雕的一棵白菜,他将那根挂
玉的暗红色丝线挂在了尚秋兰的脖子上。
秋田和美枝子对视一眼,脸上又浮起欣喜的笑容,再一次深深地弯下腰去。夕
阳就在这时候明晃晃地在金喜面前飘荡了一下,闪动着金色的光芒。
那天金喜要去餐厅现场用小刀批出一只烤鸭。他系着白色的围裙戴着厨师帽推
着推车走向餐厅。白亮的灯光下,餐厅里那张笨重的榉木餐桌边上坐了五六个人,
金喜一眼看到了坐在最下首的金水。金喜像是没有看到金水一样,认真地把一只烤
鸭批得只剩下一副骨头。他的眼里只有一把雪亮的刀子和一只越来越成形的鸭子骨
架。他抓着这副骨头的时候,就在想鸭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动物。它明明是长了翅膀
的,却怎么不是一种会飞翔的鸟?
金水当然看到了金喜,但他也当做是没有看到金喜一般,不动声色地将两手搭
在腿上。大部分的辰光,他是不举筷子的,就像一尊坐着不动的蜡像。只有秋田拿
一双明亮的眼睛不时地望望金喜和金水,他曾经是这两兄弟的邻居,所以他知道这
应该是一对亲兄弟。既然两兄弟不说话,那么秋田也不想说什么,他当做不知道一
样,和李士群在不停地相互干着杯。
后来金喜才知道,那个略微有些胖的,穿着西装的男人叫李士群。那天金水是
护送这位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头头来和秋田见面的。李士群一点也不像
是传说中心狠手辣的特工头子,金喜甚至觉得他有些温文。因为当他把一小碟松脆
酥香的烤鸭肉送到李士群面前时,李士群朝他和善地笑了一下,并且微微地欠了一
下身子。
那天晚上,金水带着几个人前后左右拥着李士群离开。金喜一直望着金水的背
影,他觉得金水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金喜看到他在偌大的天井里为李士群
打开了车门,那是一辆黑色的闪着亮光的新别克车。然后金喜看到金水坐进了副驾
驶室,而竟然还有两辆黑色的车子,一前一后地夹着李士群的车开出了院门。随着
车灯光的消失,三辆车子悄悄滑进黑夜,在金喜的视野里再也找不见了。从此以后,
金水就一直没有再出现在秋田公司。
木匠的消息一直没有来,这让金喜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名大厨。他乐此不疲地
为秋田和美枝子还有尚秋兰做地道的上海菜,有时候也会给他们做可口的微甜的上
海点心,他还教会美枝子做一些简单的上海菜,所以他事实上和秋田的妻女走得十
分的近。他把自己搞得像这个日本家庭的亲戚一样,似乎已经忘乎所以地将一件重
要的事忘掉了。终于在有一天,他在案板上切土豆丝的时候,才想起是一个叫武三
春的人让自己进入秋田公司的。
金喜切土豆丝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他的内心里充满了怅惘的感觉。他不知道
那个木匠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也不知道在秋田公司里谁会让他往外送情报。
他不觉得这是一场潜伏,他觉得他只是在这儿上班,或者说在亲戚家小住一段时日。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开始感到了厌倦。尽管他十分喜欢秋田的孩子尚秋兰,但
是他觉得他这样无所事事地呆在秋田公司里显然是显得滑稽的。他不如就去延安,
他开始想念一个叫罗家英的女同学,以及她家门口那棵有着丰满树叶的梧桐树。他
想,他和他的脚踏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梧桐树下了。
金喜在某个中午突然闯进了“老苏州”旗袍行二楼的裁剪室。那天武三春专注
地在裁剪一块布料,他的手其实很小,所以他举着裁缝剪子的样子显得有些不伦不
类。剪刀的把手上缠着红绸布,刀子像两片柳叶一样在布纹上交错滑行。当武三春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金喜站在他的面前。
金喜说,我这是在浪费生命,我想去延安!
武三春一下子就愣了,他想了很久以后,把剪刀扔在了案板上开始抽起闷烟来。
抽了三支烟以后,他说向金喜同志,你再等一等,你可能等一天,也可能要等一辈
子。你等着木匠的出现,但是你必须等。
金喜说,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武三春说,因为我是你的领导,我是你的上级。一切行动听指挥。
金喜说,那我现在不做你的手下了,我辞职行不行?
武三春咬着牙进出两个字来,懦夫!他说,懦夫!懦夫!懦夫!
金喜想了想说,懦夫就懦夫!
那天金喜是气冲冲地离开武三春的旗袍行的。他的步子明显的有些快,他噔噔
噔地从木楼梯上下楼,一阵风一样地窜出旗袍行。袁春梅跟了出来,站住,她说你
站住。
金喜骑上了停在旗袍行门口不远处的脚踏车,他没有理会袁春梅,而是飞快地
蹬起车来。袁春梅单薄的声音全落在了他的身后。金喜不去理会袁春梅,他的心里
不由得响起了一阵欢叫。他可以不再听武三春的了,他可以不去当厨师了,他可以
去延安。在去延安之前,他想去找罗家英,他要和罗家英一起去延安。
袁春梅穿着旗袍,她迈不开步子。实际上就算她迈得开步子,她也不可能追上
脚踏车。倒是金喜自己停了下来,因为数辆黑色的车子和一辆军用大卡车突然从马
路的两个方向合拢,然后在“老苏州”旗袍行门口戛然停下,冲出许多便衣特工和
日本宪兵。
看到这一幕袁春梅的脑袋里像装了无数只蜜蜂一样,这些蜜蜂发出嗡嗡的声音
让袁春梅觉得头大了起来。金喜的脚踏车已经折回,停在了袁春梅的身边。在他们
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的时间内,数名黑衣人冲进了旗袍行。他们出来的时候押着武三
春,武三春的脸被一个矮个子特工用手撑了过去,所以他的脸完全变了形。而另一
边的矮个子特工紧紧地揪着武三春的头发,所以武三春的脸向上斜仰着。从武三春
的角度看过来,刚好可以看到人群中的袁春梅和金喜。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死死地盯
住了金喜,嘴角流着血,眼眶肿了起来。他好像在用铁一样硬的眼神在向金喜说着
什么,那应该是一句话,四丫头你必须坚持。很快他像一只粽子一样被塞进了一辆
黑色的车子里。武三春嚎了一声,那是金喜一生之中听到的惟一的可怕的嚎叫声。
他的牙齿白亮地闪动着光芒,嚎叫的声音让金喜突然意识到,这好像就是武三春在
和他说最后一句告别的话。随后,一左一右两名穿西装的男人坐了进去。
在武三春被塞进车里以前,他仍然很深地盯着金喜。他没有看一眼金喜身边的
袁春梅,那时候袁春梅紧紧握着金喜的手,后来她才知道在那一刻她简直已经没有
了呼吸。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她的手就那么黏滑地躺在金喜的手心里。车门猛地合
上了,这时候金喜才想起那两个押着武三春的矮个子男人是秋田公司里的日本便衣
特工涩谷和中村。他们和金喜不熟,但是他们对金喜十分友善,无数次地递给金喜
一种日本烟。金喜总是拒绝了,金喜滚动着喉结十分真诚的样子,他说我不会抽烟
的。如果你们想喝酒的话,我倒可以陪你们喝一杯。但是似乎涩谷和中村对喝酒的
兴趣不大,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们喜欢在淋房里淋浴的时候哼歌。他们哼的全是呜
里哇啦的日本歌,难听的歌声总是混合着水声在秋田公司的每一个角落飘荡着。现
在,金喜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涩谷和中村原来也有麻利果断与凶狠的一面。
所有的车子都陆续开走了,只剩下围观的人群。金喜忽然看到坐在一辆车里戴
着灰呢子低檐礼帽的金水,金水的眼神十分阴郁地从车里抛出来,望着外面发生的
一切。这一次他是按吴三保的指令,在秋田公司的两名便衣,还有七十六号特工总
部内部宪兵队的帮助下实施行动。他在出发以前就告诉吴三保说出动那么多人这肯
定是小题大做,吴三保就抽着烟说,要的就是小题大做,因为几家日本人控制的报
纸可能要借题发挥把这一事件披露一下。
金水记得那天吴三保把一张纸扔在了办公桌上,金水看到了“老苏州旗袍行”
几个字。金水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再说什么。他没有说出武三春是他的表哥,
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亲戚了,接下来可能是连亲人都会没有。他走出吴三保的办公
室后,就一直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纸牌给自己算命。算着算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
来,事实上他一点也不信命,他想玩纸牌是因为他就要去捕获表哥,而他的内心无
比的虚空和没有力量。他把那副纸牌一寸寸撕成了碎片,然后他走出办公室的门,
站在过道上把那些碎纸屑扔向了空中,纷纷扬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金喜一直都在望着车子的远去。所有的车子瞬间消失,和车子一起消失的是袁
春梅。金喜扭头的时候,袁春梅已经不见了,她的手是如何从金喜的掌心里逃走的,
金喜一点也没有知觉。他在拥挤的看闹猛的人群中突然觉得无比的惶恐,所以他开
始想象行刑室里的情景。铁镣、老虎凳、皮鞭、烙铁、辣椒水……整齐而有序地排
列在武三春的面前。
金喜想,武三春他能扛得住酷刑吗?金喜又想,袁春梅消失了,她要什么时候
才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两天后的清晨,武三春的尸体出现在苏州河的河面上。他像一张陈旧的梧桐叶
片一样漂浮着,双腿张成一把裁缝剪刀的模样。金喜见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打捞上
岸。他肿胀的身体把他的衣服鼓得满满的。
发现武三春尸体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拎着一只刚刚清洗过的褪了色的
红漆马桶离开苏州河那块低洼的岸边时,突然看到了不远处水草缠绕着的浮浮沉沉
的一堆衣服。那时候她揉了揉眼眶,终于看明白那堆衣服里面是一个饱满的人。然
后她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她的尖叫声中,几个过路人飞快地冲了过来。
金喜看到武三春的时候,武三春已经被收尸工人扔在了板车里面。还有一些穿
着黑衣的警察赶来,他们凑在一起对火点烟,然后他们大盖帽的头顶就开始烟雾腾
腾。仿佛这一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和他们并没有多少关系。金喜拨开轧闹猛的人群,
只看到武三春的脸。他的脸比以前更胖了,额头上还有一个小洞。收尸工人是一个
面色蜡黄的瘦子,他干咳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都给我让开。一个死人有什么看头?
要看人就去醉红院看去。
收尸工人收惯了尸体。自从日本人攻进上海以后,战死的和饿死的、病死的人
不计其数。对于他们来说一具尸体和一条死狗没有什么两样。他慢条斯理地拉着武
三春走了,有气无力的样子。然后人群迅速散去,只留下金喜还愣在原地。他的目
光升了起来,越过上海滩的那些高层建筑,比如租界房屋的屋顶或者沙逊大厦的楼
顶,然后迅速地抵达了高邮那大片的农田。汹涌的绿色之中,藏着一片明晃晃的湖
面,童年的自己和童年的金水、武三春就躲在一条小木船上。有雨翻滚着从远处赶
来,顷刻间就把三个少年淋得湿透。
金喜就想,自己整个的少年因为那场雨而变得潮湿。
金喜见到金水和凤仙是在一家叫做“大成”的打金店里。那时候金喜骑着脚踏
车从人群中穿过,他是去秋田公司上工的。他分明像一条黑色的鱼,掠过了身边的
水草和蝌蚪、水蛇、青蛙、泥鳅,他想这上海滩又分明像是一大片的水塘。这样想
着的时候他把脚踏车蹬得飞快,这让他的耳朵里一片安静,除了脚踏车发出单调的
轮盘转动的声音外听不到别的声音。金喜看到了金水,他和风仙在打金店的柜台前
站着,凤仙正兴高采烈地往手指头上套一个粗壮的金戒指。
金喜从脚踏车上下来,悄无声息地踱到了金水和风仙的身后,他一直都专心地
看着凤仙那只肥白的手指头。就在金水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了幽灵一般的金喜。
金喜说,这是用日本人的赏银打的戒指吧。
金水瞪了金喜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拉起凤仙就往打金店外面走。
他肯定疯了,金水说。
金喜挡住了金水的去路。金喜说,是你杀死了武三春,他是你表哥。你连表哥
也杀,那你还有什么人不能杀?
凤仙说,你疯了!
金喜突然用手指头点着凤仙的鼻子说,你给我闭嘴,你个臭婊子。咱们向家的
事,和你没关系!
金水好像有些理亏,他的声音明显的有些轻。表哥是共产党,金水说,表哥他
一直在上海活动。
金喜暴怒地吼起来,共产党多了,你为什么偏偏要杀他。我也是共产党,你来
杀我吧。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他救过你的命,把你从水里捞起来,找来一头牛驮着你
走,让你肚里的水全出来了。你的命是他给的,现在你报答他的是让他丢掉性命,
然后再拿日本人给你的赏银,为这个臭婊子去打金戒指?
金水显然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他的眼圈有些红,他轻声地说,不是我杀的,
是涩谷和中村,表哥他一点也不禁打。
金水这样说着,脑海里浮现了大片高邮的植物,那些植物的气息在他身边盘旋。
金水拉着凤仙的手,快步走向不远处那辆停着的黑色车子。金喜什么话也不再说,
只是呆呆地看着金水坐上了车子。车子开走了,金喜觉得怅然若失,他发现自己的
脸上有些痒,仿佛有小虫在爬。于是他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脸上,除了眼
泪,就是鼻涕。
金喜仍然会蹬着脚踏车有意无意地去长乐路茂名路口的“老苏州”旗袍行,旗
袍行当然是关闭了,新开出了一家裕隆布庄,大量销售的是阴丹士林。金喜就在布
庄的门口停下脚踏车来,久久地站着,愣愣地盯着布庄的门口。有时候,武三春和
穿着旗袍的袁春梅,挽着手从布庄里出来,他们的脸上盛开着阳光底下才会有的白
亮而缥缈的笑容。他们的身影会慢慢淡去,化成一缕烟在金喜面前消失。金喜才知
道那是他的幻觉。
那天晚上金喜从秋田公司出来,在长而清冷的街道上,他没有蹬脚踏车,而是
推着车子前行。经过一条小弄堂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弄堂口那个糖炒栗子
摊边上,站着一个女人正在向这边张望。金喜转头望过去,看到了袁春梅。袁春梅
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脸上看不出哀伤,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绿的水。金喜推着脚
踏车走到他的身边,他们对视了一眼依然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走向了弄堂的深处。
弄堂的深处是夜色最深的地方。远处大街上投来的灯光,越来越淡地铺陈在弄
堂的前方。金喜推着车子,陪着袁春梅一直向前走着。很久以后,金喜终于打破了
沉默。你们是一伙的,是你拉我的表哥下水?金喜的声音在静夜里显然如此清晰,
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袁春梅站住了,她定定地望着金喜,一直望了很久。袁春梅平静地说,那我呢?
知道是谁拉我下水的吗?
金喜一直都不知道谁拉袁春梅下的水,也不想知道谁拉袁春梅下水。金喜只知
道表哥死了。一个叫武三春的微微有些发福的年轻男人,轻而易举地被几拳头打死
了,按金水的说法是不禁打。然后这个和金喜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像一片梧桐叶
一样漂浮在苏州河的河面上。
袁春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或许因为激动的原因,她把两手搭在小腹间,身子
微微地颤动着。
袁春梅说,我和你表哥是假夫妻。我有丈夫,他是我哥哥的好兄弟。我哥哥是
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我哥被日本人用一群狼狗咬死并且吃掉了,吃得只剩下一个啃
不下去的头颅。那时候地上全是血沫和碎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知道
梅陇吧?那是一个小镇,我就生活在小镇上。我亲眼看到整个小镇血流成河,成排
的房屋全部被烧毁。
袁春梅一刻不停地说着,看上去她很想要把一辈子想说的话在这一条弄堂里说
完。金喜把脚踏车靠在弄堂的墙上,他摆出一个悠闲的姿势是想要好好地听一听袁
春梅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袁春梅的语速越来越快了,声音也越来越响,你知道我的
嫂子刚怀了六个月的孩子,她被五个日本兵拖进了柴房。在柴草堆上,我嫂子被轮
奸。她死了,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合拢。她的肚皮被日本人用刺刀挑破,孩子被挑
了出来扔在柴草堆上,身子上还连着血淋淋的脐带。孩子还没有学会生,他就先已
经死了。
袁春梅大声地说着,你说说,我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我
连眼泪是怎么流的都不知道了。还有武三春,他不是我丈夫,但是他天天和我躺在
一张床上。他从来不碰我一个指头。连一根头发也不碰。他的理想只有一个,为他
心中的党愿意献出自己的一条命。他很纯粹,所以我不爱他但我还是十分欣赏他。
金喜,我不多说了。我要离开上海了。我只是来和你说一下,我要走了。
接着袁春梅又迅速地拧了一下金喜的脸说,你一定要知道,有些事比去延安重
要一百倍。来,你叫我一声姐。
金喜懵懂地看着袁春梅,他没有叫她姐,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叫过她姐。袁春
梅迅速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大步地向前走去。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夸张,大幅
度地扭动着胯。夜色就在她满是荷花图案的旗袍上跳跃着,单调的脚步声终于渐渐
远去。然后袁春梅走到了弄堂的尽头,弄堂的尽头有白亮的路灯,灯光下她的身影
十分清晰。她拐了一个弯,拐进深沉的夜色中不见了。
金喜觉得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被袁春梅迅速地亲了一
下的脸颊。他知道那上面有着足够的温度,所以他觉得脸上仍然是热的。
金喜望着一条空无一人的弄堂,轻声说,姐,我还像一只番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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