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个暗夜金喜又出现在罗列家不远的那棵梧桐树下。夜色阴沉,树叶下的夜色
就更加阴沉了,金喜觉得自己就完全是一个阴沉的人。他轻易地看到了罗列家窗户
透出的灯光,他就开始猜想,罗家英现在在干什么?最大的可能性是看书。
金喜猜不到的是,罗家英什么也没有干,她在不停地吃水果,她已经吃了两只
苹果了。这两只苹果都是罗列给她去皮的,罗列对罗家英越来越好了,他说现在你
就要当妈妈了,要吃得好一点。这让罗家英觉得,实际上她有没有妈妈无所谓,因
为她有一个风流倜傥,却又对她十分疼爱的爹。
罗列就像一个乐癫癫的老孩子,他开始想着给还没有出世的外孙或者外孙女取
名。他翻动着厚厚的《康熙词典》,希望能找出一个好词来。在他的脸上,罗家英
看不到一丝不开心的迹象。而实际上罗列的内心无比怅惘,尽管他的思想十二分的
开通,但是他仍然认为,罗家英没有半点儿预兆地突然要给他生下一个第三代来,
实在是一个轻率的举动。
那天晚上金喜在罗家门口的梧桐树下一直呆到很晚。两名汉子叼着烟摇晃着从
一棵树的阴影下走出来,越过一小片灯光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是谁?你那么晚在这儿千什么?其中一个脸上长着一颗痣的瘦子说,那颗痣
上的一根毛在微风中抖动了一下。
金喜转头望了一下那棵巨大的梧桐,自言自语地说,我什么也不干,我就是喜
欢这棵树而已。
金喜彻底地淡出了同学们的视线。很多时候,他差点就忘了李大胆和邬小漫,
差点忘了陆雅芳和黄胖,惟一没有忘的就是罗家英。他会偶尔登上三楼,看看他眼
皮底下有气无力的上海滩。偶尔在秋田公司里和尚秋兰捉迷藏。金喜十分喜欢捉迷
藏,他觉得捉迷藏可以让他的生活变得十分快乐。只有老唐,他总是脸色阴沉地看
看金喜,又看看天井上方的天空,好像是害怕这天突然会塌下来似的。金喜十分不
喜欢老唐,他认为肥胖的老唐穿着一双黑色的圆口布鞋走路悄无声息,有些像是活
着的幽灵。
那天金喜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不远的地方撞到了罗家英。罗家英好像是一直
都在等着他,她的身后站着李大胆和邬小漫,还有陆雅芳和黄胖。金喜的目光落在
罗家英微微突起的肚皮上,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是因为他没有想到罗家英的肚皮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肚皮让他想起了差点被他遗忘的程浩男,程浩男突然消失了,
像一颗夏夜的天空时常可以看到的瞬间滑过的流星。
罗家英走到金喜的面前。罗家英把手按在脚踏车的龙头上,说金喜你知不知道
你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金喜说,我在当大厨。
李大胆上前冷笑了一声说,你在当大厨,可我们知道的是你在当汉奸。给日本
人扛活的全是汉奸!
李大胆的头发有些长了,一缕头发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金喜凄惨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去把李大胆耷拉着的头发往额头上抬了抬。金喜的举动把李大胆吓了一跳,
他以为金喜会做出什么动作来,所以他猛地后退了一步,结果踩在邬小漫的脚上。
邬小漫尖叫一声,开始高声地骂李大胆,这让金喜有了些许的兴奋。
金喜说,我不是汉奸。
金喜说完就不再说什么。他的心里藏着一寸又一寸的悲凉。他推着他的脚踏车
大步向前走去。这时候陆雅芳的鼻腔里冷哼了一声,懦夫,顺民,胆小鬼,窝囊废。
李大胆觉得陆雅芳说得很有道理,他大着嗓门吼了起来,喂,你这个懦夫,顺
民,胆小鬼,窝囊废,你这个混蛋,你给咱们华光无线电学校脸上抹黑。
金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回过头来盯着李大胆看,突然他抡起了脚踏车,高
高地举过了头顶向指手画脚的李大胆砸去。李大胆跳起来,脚踏车没有砸到他的身
子,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罗家英愤怒了:你想干什么?金喜,你真的是无可救药。
金喜的目光在四处张望,他看到了墙角的一根棍子,那是一根比较顺手的棍子。
金喜抄在手中,一步步地拖着棍子向李大胆和罗家英走去。李大胆转身就跑,他一
边跑一边高喊着妈妈。邬小漫的眼里透出一丝丝的失望,这么久的时间里,李大胆
一直在纠缠着她。她差一点点就要心动了,但是李大胆的一声妈妈,让她的心又往
下沉了一沉。她看着金喜一步步地走来,她说金喜你想干什么?有种你的棍子朝我
这儿来。
金喜拖着棍子在罗家英面前站住了,他没有去理会邬小漫,而是认真地对罗家
英说,我不是汉奸!
那天罗家英带着陆雅芳和邬小漫、李大胆、黄胖悄无声息地离去,离去之前罗
家英突然甩手,一个响亮的耳光在金喜的脸上响起。金喜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他将
木棍顺手丢掉了,向前走了一步。他向前走是因为他希望罗家英再打他一个耳光。
罗家英和同学们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金喜的眼泪才流了下来。刚才罗家英
的一记耳光,没有打在他的脸上,而是打在了他的心里。他觉得心里开始翻滚一阵
又一阵的疼痛,所以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了心口。他的胃仿佛也受了伤害似的。
开始翻滚起一阵阵的酸水。所以他不由得捧着胃蹲下身去,目送着罗家英带着同学
们离去。此时金山醉醺醺地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他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听上去好像是在哼着《碧玉簪》里的唱词。金山显然也看到了正在离去的金喜的同
学们,他伸出一只长长的手,揽在金喜的肩上。
金山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金喜还是感到了些微的亲情的温暖。他突然想到,金
水久无人影,武三春死了,向金美去了延安,向伯贤被流弹击中,剩下的就只有孤
独的自己。
金喜不知道金山到底有没有醉,因为金山在金喜弯腰扶起脚踏车的时候突然说,
药品生意很难做了,册那,批发药品都要受日本人的监督。
无数个夜晚,金喜仍然会有意无意地去福开森路罗家的洋房门口发呆,他固执
地爱着那棵巨大的梧桐。现在在他的想象中,罗家英不再是那个穿着学生装的姑娘,
因为罗家英的肚皮已经显山露水。
罗家英和罗列一直都不知道在屋外不远的地方,金喜像戆大一样站成一棵树的
模样。那天天气稍稍有些闷热,金喜在数十年后仍然能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的天
空中只挂着少数几颗星子。他把自己靠在树干上,呆呆地望着罗家窗户透出的灯火。
然后一声枪响,黑夜像一块黑色的布一样被撕裂。紧接着义连续响起了数声枪响,
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急促而躁动不安的狗吠声。然后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儿名黑
衣人从金喜身边跑过,跑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十马力福特牌邮运汽车。他们
打开了车门,迅速地上车,车子很快开走了。金喜记得其中有一个脸上长痣的瘦子,
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以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金喜在跑向罗家的过程中,终于想起这个瘦子曾经在几天以前和他打过照面。
他明白,原来这是一件迟早都要发生的事体。金喜猛地抬腿踢开了罗家的门,他看
到罗列倒在血泊中,罗家英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叫。其实她只发出了单调的声音,啊
的一声以后她就失声了。然后她眼睛一黑,软软地倒在罗列的身边。
金喜抱起了地上的一个血人,他的胸前和脑门都中了弹,血糊糊的一片。金喜
疯狂地抱着罗列跑向了福开森路,在路中间,他梗着脖子对一名黄包车夫嘶喊。黄
包车夫显然是被吓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金喜将罗列放在了坐椅上,对车夫
猛踢了一脚。金喜说,快,医院,广慈医院。
其实医生并没有对罗列进行怎么样的抢救。医生们把罗列推进了急救室,然后
金喜就整个儿瘫在了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不时地有医生在进进出出,有女护士会
好奇地看一眼混身是血的金喜。金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他觉得他的胃又开始疼痛,
痛得他说不出话来,所以他在不停地喘息。好久以后,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三名
男医生围在他的身边说,送来的时候就死了。
因为金喜的一言不发,三名男医生显然是不耐烦了,他们对视了一眼以后,顾
自走开,最后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金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的,在心底里,
他喜欢这个可爱的老头,甚至十分渴望能做成他的女婿。但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
变得不可能了。金喜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梳理了一下枪响的瞬间,现在他完全
可以确定,是有人杀了罗列,而这些人肯定就是讨厌罗列写那些激进文章的人。
后来金喜扶着墙站起了身。那么长的夜,金喜一步步地走在大路上。他摇摇晃
晃地走,这令大街上的黄包车夫们十分好奇。而一辆警察局的巡逻车在金喜经过租
界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一名黑衣警察走下车来,盯着浑身是血的金喜看。
金喜没有理睬他,而是一路向前。警察挥了一下手,立即有两名警察上前,将金喜
架进了车里。
当金喜和警察一起出现在罗列家的时候,罗家英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她就蜷在
沙发上,像一只小巧的猫。金喜摊了一下手,说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这儿,有人,
被枪杀了。
警察们走了。他们的时间很宝贵,要打麻将牌,还要喝酒和巡查,所以对于上
海滩经常发生的枪案,他们有些麻木不仁。他们是果断地离去的,离去的时候那名
带队的警察望了一下屋顶说,这房子不错的。
那天金喜就一直陪着呆呆的罗家英。罗家英像一个哑巴一样,已经不会说话了。
金喜去叫邬小漫,金喜出现在邬小漫的租房时,看到了正在洗青菜的李大胆。李大
胆是个高度的近视眼,他洗青菜的时候,把自己的身上也洗得湿漉漉的一片。他抬
头看到了突然出现的金喜时,吓了一跳。金喜浑身都是血,金喜连正眼也没有看他
一眼,而是上前去抓邬小漫的手腕。
邬小漫因为金喜的突然出现,而显得有些尴尬,尴尬中有一丝欣喜。事实上她
并不希望李大胆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是李大胆一次次地来她的房间。邬小漫的
心里充满了后悔,要是早知道金喜要来,邬小漫绝不可能让李大胆出现。
邬小漫说,你怎么了,金喜你怎么了,你身上的血是从哪儿来的?
金喜说,那不是我的血。
邬小漫说,那是谁的血?
金喜说,那是罗列的血。是罗家英父亲的血。
邬小漫一下子就愣了,说,他怎么了?他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金喜说,因为他死了,他被人开枪打死了。你跟我走,你得去陪陪罗家英,现
在罗家英特别需要有人陪。
邬小漫顺从地由着金喜牵着她的手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李大胆愣愣地握着手中
的一把将要切青菜的菜刀。在邬小漫和金喜走出房门很久以后,李大胆才狠狠地将
菜刀砍在砧板上。
李大胆说,小心我砍了你!
金喜回家的时候,拖着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仿佛那两条腿是壁虎将断未
断的尾巴,就那么在地上拖着。他的身上仍然穿着那袭弥漫着腥味的血衣。那些血
本来是罗列身体里的。现在已经结成了一片黏稠,挂在金喜的衣服上沉甸甸的。金
喜就觉得有一种力量在把他往下拉,仿佛要把他拉到地底下。
金喜像一个随风飘动的影子,他无声地飘到了金水的房门前,然后慢慢地推开
金水的房门。金水的呼噜声,像一种暗流的涌动,轻微而匀称。金喜一步步走向金
水,金水突然坐起,并且开亮了灯。金水的手就放在枕头下,看到金喜他长长地吁
了口气,像是放下心来似的。金喜就知道,那枕头底下无疑是一把枪。
金喜说,你们什么要杀死罗列,他得罪你了?
金水说,那不是我杀的。
金喜说,可是和你杀有什么区别?
金喜突然伸手,在金水的头上击了一拳,又一脚踹在金水的肚皮上。金水没有
反抗,他的嘴角沁出一些血丝,然后他整个身子蜷了起来。显然巨大的疼痛。让他
缩成了一只虾的形状。他努力地抬起头,望着金喜说,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
的。
金喜胡乱地击打着金水,他像发了疯一般,看不清金水的脸,只看到像一只沙
袋一样的金水瘫软在地上。后来金喜累了,他两腿一软就跪在地上,然后他的身子
扑倒在金水的身上。他轻声地说,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金喜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的眼泪漫过了他的眼眶,无声地滴落在金水的身上。
金水只是伸出一只温热的手,重重地盖在金喜的脸上,金喜的泪水就糊成了一片。
金喜眼里望出去的夜,就有了一种模糊的味道,显得依稀而且不真实。
金喜躺在地上,他一身的血腥味混合着半宿奔忙的汗水,发酵成一种悲凉的味
道,让金喜一下子想起了向伯贤死的那晚。一屋子守灵的人里有他,有金水、金美,
还有饶神父、罗列和罗家英。
金喜记得那天他就躺在冰凉的地上,眼眶像要胀裂般地疼,好像是有人让他别
睡地上。罗列笑了,罗列说你去扶他干什么,他是个男人,男人睡地上没有关系。
又好像他和哪个同学一言不合差点打起来。罗列站了起来。罗列走到了向金喜
的身边,一双不大的眼睛透过镜片逼视着金喜,金喜才把脚收了回来。罗列说向金
喜你给我听好了,把你的这点儿劲用在对付日本人身上去。
现在,这个让他把劲用到日本人身上去的人,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只留下
一团如梦一般的幻影。
在此后的几天里,金喜一直都会做好几个小菜,送到罗家英的家里。那天他拎
着饭盒刚要走出梅机关的时候,在樱花树下碰到了美枝子。美枝子对金喜每天都要
往外送饭,充满了好奇。她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金喜说,家里没有发生什么事,是别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美枝子:发生了什么事?
金喜说:死了一个人。
美枝子不再问什么,她知道无论她怎么问,气氛都不会好到哪儿去了。金喜送
来的可口的饭菜,就放在餐桌上,罗家英一口也没有吃,但是金喜仍然乐此不疲地
一次次送去。金喜有一天拉过了罗家英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说,你不是
一个人。
罗家英只会说一句话:是七十六号的人干的,他们早就想下手了。
金喜就想,想让一个人死,实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了,用枪打,用刀杀,用汽
车撞,用木棍敲,用斧头劈……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然后从一个乱的地方逃到
另一个乱的地方,混进人堆就像是一滴水混进大海,你怎么也找不着。就像罗列,
谁能知道到底是谁杀死了罗列。
这一天金喜骑着脚踏车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感到太阳白晃晃的,有点儿破棉絮
的味道。他买了一张报纸,这才知道,《大美日报》的又一名主笔被人暗杀了。
那天中午的菜都做好了,一个下人把四五样干净清爽的小菜端到餐桌上。金喜
需要服侍的主要就是秋田一家三口。金喜把厨师帽摘下来挂在墙上的时候,突然看
到了隐在帽子里针脚背后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有一行极小的字:亚尔培路丰记米
号。
金喜的心开始跳动起来。其实金喜的心一直都是在跳动的,但是他知道这一次
跳动得特别的厉害。他有点儿激动,是因为他觉得至少他的上线并没有把他遗忘。
他突然想起了袁春梅的话,袁春梅迅速地拧了一下金喜的脸说,你一定要知道,有
些事比去延安重要一百倍。来,你叫我一声姐。
那天金喜带着一只灰白的帆布米袋去了亚尔培路的丰记米行。他去买米的时候,
阿黄就站在他的肩头。它就像一个哑巴一样,总是一言不发,但是它看金喜的眼神
是有内容的。它一定是把金喜当成了兄弟。米号里一个瘦得惊人、长得像豆芽菜的
男人头也不抬,他收下了那张几乎是空白的纸条后,告诉金喜门口停着的老虎车,
如果是正向的就说明米号安全,如果是反向的就说明十分危险,务请不要靠近。豆
芽菜一边说话一边埋着头在打算盘子,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
金喜觉得无比失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传递情报那么简单。他离开了米
号,回过头来的时候他果然看到了米号门口孤独的老虎车,正向停在店门口。而那
个豆芽菜仍然乐此不疲地在柜台上打着算盘子。日光以下,所有的景象都显得有点
儿缥缈起来,像一张被卷起边的在风中飘忽的画纸。
后来金喜才知道,那张白纸其实是有内容的,那是用明矾水写的情报。再后来,
金喜也学会了用明矾水写情报。金喜在白纸上用明矾水写情报的时候,就想人生也
是这样的,差不多就是一张白纸。
金喜骑着脚踏车,顶着凌乱的头发再去罗家英家的时候,发现罗家英家的大门
已经锁上了。一位拄着拐杖、看上去是患了白内障的老人走过金喜的身边,他看了
金喜很久以后才说,罗家妮囡搬走了。老人说完就向前走去,好像这话不是对金喜
说的。金喜看见老人的一丛白发,像愤怒开放的白菊。
尽管四周没有荒草,但是盯着那门上的锁,金喜仍然感到了内心荒凉。他觉得
罗列不见了,罗家英好像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一般。当他要骑上脚踏车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邬小漫。邬小漫笑了一下,
目光中饱含凄凉。
这天晚上金喜就坐在老海酒馆的一盏昏黄的灯下。他是被邬小漫约来的,破天
荒的他和海叔都没有喝酒,而是一人捧了一壶龙井茶喝着。他们喝了很久的茶,偶
尔还有不着边际的对话。但是金喜绝口不提罗家英,海叔也不提。最后的时候,海
叔说,知道秋田公司是个什么公司吗?
金喜说,我不知道。
海叔说,那是日本人的特务机构,有很多情报在那儿中转。如果你有可能得到
一些情报,可以送到这儿来。
金喜吃惊地望着海叔,他说我怎么就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了?
海叔说,做这件事,比去延安更有意义,也更危险。所以金喜你一定要迅速地
行动起来,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斗。
金喜说,你真会说话。
金喜又说,我想喝酒。
酒很快就端了上来,三杯酒下肚,金喜就喝得趴在了桌子上。邬小漫望着海叔,
像在问他怎么办。海叔望着桌子上仿佛奄奄一息的金喜,叹了一口气说,他在装傻。
他没去延安也是在装傻。他是一个适合装傻的人。
海叔的话金喜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趴着,把自己装成醉的模样。
他在想一个叫木匠的人,他对木匠充满了好奇。武三春已经不在了,只有木匠才可
以向他下达指令,而他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哪怕一丁点儿的秘密。
夜很深的时候,金喜听到海叔伤感地说,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愿意。
这是一段零碎的时光。很多年后当金喜再一次记起时,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的
支离破碎。一九四三年的天空布满战争的阴云,就像一场雷阵雨一样随时都会落下
来。日本人在上海滩的各个角落星罗棋布,看上去这个孤岛已经属于他们。他们是
明显的主人,而所有中国人都只是来他们家串串门而已。
在金喜零碎的记忆中,金水带他去了长乐路茂名路口的兰心大戏院看戏。那天
晚上金喜已经从秋田公司下工,他在苏州河边无所事事地行走。已经有很久了,他
没有在苏州河边走,这块地方曾经是他少年时期最活跃的地方。他在这儿和人打架,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是他打架的时候比较勇狠。他总是一言不发地紧咬着嘴唇,
把一个又一个挑战者打得头破血流。那时候他的绰号叫哑巴,是因为无论是打赢了
还是打输了他都一言不发。
他觉得他养着的那只叫阿黄的猫是像他的,也是一个哑巴。
金水的黑色车子在金喜身边停了下来,他摇下了车窗什么话也没有说,你不知
道他是在看苏州河的风光,还是在看金喜。金喜后来还是上了车,车子开走了。在
车里金喜闻到一股香味,那一定是凤仙留下的香味。
金喜最后没有忍住,还是说了一句,你不要太得意,凤仙是吴三保的女人。白
相要有度,白相过头一切都是要还的。
金水没有理他,只是把车子开得飞快。车子在长乐路茂名路口的兰心大戏院门
口停了下来,很快嘈杂的声音就把刚刚从车上下来的金喜掩盖了。金喜满眼都是霓
虹灯,还有那些做小买卖和看戏的人群,金喜就想,这哪儿像一个沦陷的上海滩。
这时候金喜开始想念饶神父,他感到其实最安静的地方,应该是圣彼德堂。
这天晚上金喜跟着金水一起看了一场叫做《文天祥》的话剧,文天祥在剧中大
声而悲愤地说,天地虽大,竞没有我文天祥容身之处了。掌声响起来,掌声总是从
金喜的头顶跃过,让金喜觉得莫名其妙。事实上金喜对看戏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对
罗家英他们的所谓天亮剧社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他觉得人活着已经很累了,做做厨
师已经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要去演戏。
金喜后来才知道,这个剧是抗日剧,影射了日本人侵略中国。但是日本人没有
办法,因为演的是文天祥。
掌声只会让金喜昏昏欲睡。在昏昏欲睡中金喜随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有很多
人都在谈论剧中那个演文天祥的石挥。金喜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一个
有着丰腴身材穿着旗袍的背影。金喜就开始拨拉着人群往前冲。金水一把拉住了他
的手说,你不要乱走,乱走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这时候金喜看到,金水的目光分明也落在那个丰饶的旗袍背影上。金喜甩脱了
金水的手,他觉得自己是从高处悬崖跌落的水,没有理由可以让他停止,也没有力
量可以阻挡。金喜冲到了剧院门口,人群正在像水盆里渐渐淡去的墨汁一样,开始
慢慢消散。袁春梅不见了,金喜揉了揉眼睛,仍然没看到到袁春梅的背影。金喜又
揉了揉眼睛,这时候金水走到了他的身边。金水说就算你把眼珠子揉下来,也找不
到她了。
她是不是袁春梅?金喜问。
我不知道,其实她在你的眼里只是一个女人。
金喜说,不,她不只是一个女人。
金水说,那她不是女人,她是什么?
那天金喜还是乖乖地跟着金水回家了。那天金水把车子停在苏州河边,让金喜
下车。两兄弟就对着苏州河水发呆,夜色很凉空气很新鲜,些微的凉意钻进毛孔,
这让他们的感觉都很好。
金水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这天晚上他们一起走进院门的时候,看到刚刚从外面回来的金山。他的脸色很
差,仿佛几天没有合眼的样子,头发一蓬蓬地向上胡乱地竖着。金水走到金喜的身
边,在金喜耳边低低地说了一些什么,金喜就跟金水进了屋,并且小心地关上了房
门。
阿黄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熟练地跃上了金喜的肩头。金喜听到屋里传来的细
微的争吵声,他不由得笑了,向家的兄弟姐妹之间永远是在争吵的,现在那个著名
的话痨姐姐已经去了延安,只剩下三个光棍。金喜听到了一堆含混的话语,其中夹
杂着金水十分清晰的一句话,你大概是想要吃枪子儿吧。
金山很快又在上海消失了,倒是本草堂的账房梅先生能一次次在大药房里发现
金山回来过的蛛丝马迹。这个破败的城市,无论在哪一个年代,都把人们搞得那么
的忙乱,像一群四处撞墙的苍蝇。
金喜不停地抚摸着肩上阿黄的皮毛,他一抬眼看到夜色越来越浓了,一些日本
宪兵队投在夜空中的晃来荡去的探照灯的光线,把夜色捅得七零八落。
又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金喜慢条斯理地站到了三楼的屋顶上。他用他的长筒
望远镜开始眺望一个新鲜的夜晚。在很多时候,金喜觉得自己的父亲向伯贤选择这
样一个玉树临风的姿势,在屋顶上四处张望,其实是十分有理由的。这肯定是一种
与众不同的爱好,不幸的是他的命运不济。就算他有最厚实的身板,也不能和一颗
流弹去相撞。
那天他看到昏黄的路灯下金水停好了车子一步步向院门走来,他走得十分的笃
定,很像一个事业有成的小开。金喜看到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汉子,他们丢掉了手中
的烟蒂,慢慢地向金水靠拢。金喜想要大叫,他突然觉察出了危险。但是他的嗓子
眼就像塞进了一团草一样,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的脑门上瞬间就多了几条汗水,
终于他大喊了一声,啊。接着他又拼命地喊,啊啊啊。
金水在金喜啊啊啊的喊声中警觉,他开始奔跑,身手一向很好的他几个蹬踏就
上了围墙。然后他像一只跳跃的猫一样,弓着身子在围墙上迅速地疾行。两名汉子
也上了墙,向着金水疾奔,金水回身打翻了两名汉子。然后金水纵向了一棵路边的
大树,他是希望从树上跃下,然后沿着苏州河跑向大马路。大马路上,有巡逻的警
察,当然还有他那些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讨生活的同事,他们在大街上的任何角
落无处不在。但是一张网从树上飘了下来,如一场黑色的雪一般铺天盖地,金水被
困在了其中。金喜看到几个汉子一拥而上,将他塞进了一辆车子中,动作麻利得让
金喜目瞪口呆。然后,金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金喜认定那是穿着风
衣的国良的背影。
金喜几乎是从三楼的屋顶上滚下来的。他像一只球一样弹过天井弹出院门,然
后他一把拎起了靠在围墙边的脚踏车,拼命地蹬踏着。他的内心里塞满了恐惧,并
且十分清楚他想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他蹬着脚踏车在街上穿梭的时候,根本
就看不清那辆神秘的车子。那时候他疯狂乱窜的样子,让男人女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看着。一辆叮叮叮响着的有轨车远远地驶来,金喜的脚踏车一个急转弯,跌倒在地
上,差点就卷在了电车轮子下。很快所有的人像小小的浪潮一般涌过来,将他团团
围起。显然他们是希望围观一场交通事故的,他们看到像一条死鱼一样在电车前翻
着白眼的年轻人,他的身边躺着毫无生机的脚踏车。他的胸脯在急促地起伏着,脑
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到有一个女人夸张的声音,吓煞人了,肯定是撞得差不多了。
金喜很清楚自己其实没有和电车撞上,自己最多只是摔了一跤而已。他就那么
躺在地上不愿起来,很久以后,他慢慢地起身扶起了自己的脚踏车,一瘸一拐地向
前走去。他的突然复活,让很多围观的人都感到无比失望。
第二天下午金喜正在秋田公司的厨房里做点心,他在专心地做尚秋兰小姐爱吃
的萝卜丝煎饼。馅已经切好了,金喜正在把馅塞进面里。他的身子骨像散架一样疼
痛,马路上的那一跤让他的眼角跌破了,现在已经结了痂。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眼
睛是一只大一只小的。早上来上工的时候。美枝子就盯着他看了很久,美枝子说,
你怎么了?
金喜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后来他答非所问地指着樱花树说,
这樱花开得很旺啊。然后他就向厨房走去,这时候匆匆出来的秋田带着涩谷和几个
人一起出去,差一点和金喜撞了一个满怀。
金喜在做萝卜丝煎饼的时候,眼皮就一直在跳着,一直跳到美枝子穿着木拖鞋
迈着细碎的步子出现在他面前为止。美枝子的语音已经不成声调,她说,金水,死
了,在圣彼德堂门口。
金喜一句话也不说,他走到水池边舀了一些水开始洗手。他洗手的样子缓慢而
从容,然后他把湿湿的手在裤腿上擦干。美枝子一直用充满焦虑的眼神望着他,她
看到金喜慢慢地走向了秋田公司的天井,在天井的墙角牵起他的脚踏车缓慢地走向
大门。老唐刚好经过他的身边,老唐好奇地看着金喜目光呆滞地往外走。老唐想,
这个人可能已经是傻掉了。
金喜终于出现在教堂门口不远处的石砌台阶上,很多人围成一个圈正在轧着闹
猛。金喜拨拉着人群想要挤进去,一个块头很大的男人显然是不耐烦了,他说挤什
么挤。金喜抬头看了看那个大块头,大块头的脸很大,一副龅牙露在嘴唇以外。金
喜盯着大块头看,金喜说,让开。
大块头说,凭什么让开?
金喜捏紧了拳头,他红着一双眼睛大吼了一声,一拳就打在了大块头的下巴上。
金喜听到一声脆响,他知道大块头的下巴一定被自己打脱臼了。然后金喜后退几步
窜过去一跃而起,整个人就跃上了大块头的头顶,用双脚牢牢地圈住大块头的脖子。
金喜坐在大块头的脖子上,发疯一样地用手掌抽打着大块头的脸,把大块头打得有
些莫名其妙。后来他翻动白眼,重重地倒了下去,地上扬起一蓬灰尘。
所有轧闹猛的人群反而围住了金喜和大块头。大块头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眼
睛已经很肿了,眼角淌着血水。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莫名其妙揍了他一顿的年轻
男人,咬着牙向他扑过去。这时候两名日本便衣架住了他,两把手枪就顶在他的脑
门上。大块头迅速地瘫软下来,他屁股上湿了一大片,然后有水从裤子上掉下来。
两把手枪把他的尿给吓了出来。
金喜这时候才看到不远处站着秋田。秋田很深地看了金喜一眼走向了一辆车子,
涩谷和中村扔下大块头收起手枪忙跟了上去。金喜看到涩谷打开车门,让秋田上车,
回转身的时候涩谷用眼神向金喜打了一个招呼。他们显然是来陪秋田一起看金水的。
金喜突然想到,金水供职的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实际上就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下属
机构。
金喜一步步走到金水的身边。他看到金水的尸体上已经盖了一块白布,饶神父
坐在地上红着一双眼睛。金水依然很白净,五官是三兄弟中最漂亮的一个。但是他
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切口。显然血迹被擦去了,只留下细微的血痂。金喜就想,
这条微微张开的缝隙中,藏着深不可测的阴冷的故事。金水的头边上是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的几个字散发出淡淡的墨香:杀尽汉奸。
金喜无助地坐在金水的身边,他的手伸过去捉住了金水的一只手时,看到饶神
父也和他一样,紧抓着金水的另一只手。金喜看到饶神父的深棕色眼睛像一个深潭,
深潭里是看不到底的忧伤。一直到警察局的车子赶到,一个叫安德烈的大块头带着
警察们下车,金喜的眼泪才突破了眼眶滚滚而下。
很远的空地上,金喜仿佛看到了两个少年手拉着手在苏州河边走过的样子。高
个少年低头看了金喜一眼,他是金水。然后太阳的光线突然之间骤亮,两个少年的
身影就此在一片迷雾中消失。
这个漫长的下午金喜一直在磨一把菜刀,然后夜晚就来临了,他把自己藏在客
厅的黑暗之中。他静静地坐在八仙桌边,菜刀就放在触手可及的桌面上。他的目光
一直望着墙上的向伯贤,他轻声地对向伯贤说,你的二儿子已经死了,被人把脖子
给割开了。
国良打开客厅电灯的时候,金喜发疯般地挥舞着菜刀扑了上去。国良本能地抬
腿,一脚踹在了金喜的肚皮上。金喜简直是飞起来的,重重地跌下来,颓丧地落在
太师椅上。金喜像一只急射的球一样弹向国良的时候,国良又是一脚飞来,将金喜
给踢了回去。这时候金喜手中的菜刀呼啦啦地响着飞了出去,直直地飞向国良。国
良的头一偏,菜刀钉入墙体内,不停地颤动着。
国良慢条斯理地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然后他掏出了一沓照片砸向金喜。照片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国良蹲下身,胡乱地抓起照片,把这些照片递到金喜的面前。你看看,他说,
这些都是被你哥哥杀掉的中国人。凭什么你的哥哥可以杀别人,而别人就不能杀你
哥哥,更何况你哥哥是个汉奸!
金喜望着那些照片,那些年轻的年少的年老的陈旧的或者崭新的照片里,是一
张又一张各不相同的笑脸。现在这些笑容和他们的生命一起,消失了。金喜不再说
什么,他十分知道金水该死,但是他又十分希望金水不要死。虚无缥缈的爱情消失
得无影无踪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亲情是立体的,是触手可及的。现在这个残存的
亲情也像一张纸一样,被国良撕得粉碎。
国良和金喜都坐在天井里,他们已经无话可说,那些照片仍然十分凌乱地睡在
冰凉的泥地上。这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夜半时分月亮越升越高,而且十分的明亮。
国良终于说,我就是戴局长派到上海,带着兄弟们锄奸的。我们杀掉了一些汉奸,
我们也有一些兄弟被汉奸杀掉了。我们杀来杀去,充满血腥,是为了早一天结束这
种杀来杀去的局面。
国良说,金喜你还小,你不会懂的。
金喜的眼眶肿胀,他的眼里全是泪水。他说我怎么会不懂?我懂的!
国良说,你懂就最好了,你看这张照片,她才十六岁,被割去了刚刚才发育的
乳房。你再看这张照片,一个上街游行的大学生,手和脚被先砍断。再看这一张,
肚肠都流出来了,这些是谁干的?这些就算不是金水干的,也是金水的同伙们干的。
透过泪水,金喜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他替国良认真地捡拾着那些落地的照片,
一边捡一边流着眼泪。那些男女老少后来全集合在金喜的手中,一共有五十八张照
片。他把照片理得十分整齐,然后把照片塞进了国良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口袋里。
他看到国良的眼中也饱含着泪水。国良麻利地旋开了一瓶叫做杰克·丹尼的美
国酒,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4 安葬金水是在第三天的清晨。金喜叫了几个工人,没有叫别的任何人。金水
就睡在了向伯贤的身边,像是回到父亲怀抱的一个孩子。金山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
似的,他又突然出现在上海。他和金喜一起把金水安葬,当他看着绳子拉着棺材缓
缓地放下坑里的时候,轻声对金喜说,现在在上海只有我和你兄弟俩了。你得为向
家留后啊。
饶神父来为金水做了弥撒。他画着十字说求你垂顾向金水,接纳他于永光之中
……天空中下起了微雨,钻进金喜的脖子里让金喜觉出了阵阵凉意。金喜一直在等
着一个人的出现,他希望风仙能来送一下金水。但是凤仙一直都没有出现,这让金
喜十分失望。
就在金喜和金山一起要离开墓地的时候,国良晃动着高高的身子突然出现在金
水墓前。他深深地在墓前鞠了一躬,眼泪随即哗哗地流了下来。
金喜在一家叫做“丹凤朝阳”的理发店门口找到了凤仙。凤仙刚烫了一个头,
她的头像一个卷心菜似的。后来凤仙告诉金喜,这是模仿《良友》杂志封面上那个
女刺客郑苹如的发型烫的。凤仙的话很多,似乎有一点儿忘乎所以的味道。她不停
地说着话,说着上海发生的一件件刺杀案,一个舞女被发现死在了天台上,连衣服
也没有穿。
在金喜的眼里,凤仙多么像一个喜欢传播家长里短的长舌妇。凤仙这一天的兴
致很高,一定要请金喜在奎元馆里吃一顿。凤仙点了好多的菜,两个人一直从中午
吃到傍晚。她拼命地吃菜,不停地打着饱嗝,还不停地讲笑话给金喜听,这让金喜
感到奇怪。他想起当初他偷了凤仙的掌心雷,被凤仙发现时,凤仙霸道地拿枪管往
他的嘴里捅,说要把他给毙了。
金喜很少举筷,因为他觉得这些菜都不如他自己做的菜好吃。芹菜炒三丝,能
炒得那么绵软那么黄,肯定就是没有掌握好火候的原因。在他的心里。把这些厨师
叫成了戆大。一直等到凤仙把所有的话全部说完了,她无话可说坐在一边的时候,
金喜清晰地说,我想告诉你,金水死了。
那时候凤仙手里夹着一根烟,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一筷子刚刚送进去的菜。她的
嘴巴本来是在夸张地运动着的,现在她咀嚼的速度明显地放慢了。然后她说,金喜,
我知道的,我老早就知道了。
凤仙这样说着,又点起了两支烟,同时叼在嘴里抽着。她抽得很凶,吞云吐雾
的,就差把香烟整个地吞进自己的肚皮里去。
金水你他妈的,窝囊废,有本事不要丢下我。凤仙的嘴里轻声骂着,眼泪随即
滚滚而下。自己一个人先走,算什么本事?算什么男子汉?
金喜终于知道,凤仙没有来墓地为金水送行,但是她的心里早就被割开了好几
道口子。金喜的手慢慢伸了过去,轻轻盖在凤仙肥胖而白嫩的手上。好久以后,凤
仙狠狠地抽了几口烟说,他干这种差事,迟早是会出事体的。就算重庆的人不找他,
吴三保也已经要找他了。
后来凤仙让小二拿来了一把铁锤。她从包里掏出那把掌心雷手枪,放在一块木
柱子下的圆基石上,一锤又一锤地将那支掌心雷敲扁了。金喜什么话也没有说,在
叮叮当当仿如铁匠铺传出的声音中,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这时候凤仙的声音跟了
上来,她说,金喜。
金喜站住了,但是没有回头。
凤仙又说,你好像长大了。
金喜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奎元馆的大门。大门外面是一场春夏之交的雨,从四
面八方向这边赶来。金喜走进雨中,没有回头。
这个夏天来得不早不迟。不久秋田公司天井里的樱花就谢了,只留下依然蓬勃
的躯干。这天金喜从六大埭的菜场买菜回来,停好脚踏车的时候,看到天井里站着
一个依稀相识的人。后来金喜终于认出,她就是好久不见的袁春梅。她换了一个发
型,但依然穿着旗袍。她现在的身份是从北平来的翻译,名叫袁秋竹。而且她还带
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名字叫做包子。她的普通话是卷舌的,透着只有天津或者北平
才会有的气息。
美枝子对金喜说,她叫袁秋竹,是秋田公司新来的翻译,也是秋田幸子的老师。
金喜咧开嘴笑了,举了举手中的篮子说。我叫向金喜,是秋田公司的厨子。以
后你想要吃什么,你就尽管开口。我最拿手的是红烧狮子头。
袁秋竹仿佛对金喜不感兴趣,或者说对金喜十分的不屑,只是牵起嘴角淡淡地
笑了笑。这让金喜十分失望,而在他的心里,也没有完全肯定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就
是袁春梅。
美枝子仍然一如既往地喜欢着金喜做的菜。她在一次次地学习着,她甚至开始
叫金喜师傅。因为发音不准的原因,她把师傅叫成“细夫”。有好多时候,金喜已
经不用掌勺了,他只要在灶披间里喝着美枝子送给他的永远也喝不完的清酒,为掌
勺的美枝子指点一二就可以了。而各种情报在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厨师帽中,然后又
源源不断地抵达亚尔培路丰记米号。有些时候,金喜把情报带回家,叠成小的纸条,
用医药胶布贴在阿黄的肚皮上。
阿黄在暗夜里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微型老虎。金喜只带它去了丰记米号一次,它
就能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可以顺利地抵达丰记米号。日光之下一切照旧,金喜什么
也不去想,过着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罗家英就像失踪一样不见了。所以金喜想得
最多的,不再是罗家英,而是那个神秘的木匠到底是谁。还有那个让他转送情报的
人。又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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