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喜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对突然出现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袁秋竹,
一点儿也没有探究的兴趣。袁秋竹好像对他也是没有兴趣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
里,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在金喜的心里,终于排除了袁秋竹,他认为袁秋
竹和袁春梅完全是两码事,惟一相同的是,她们都是姓袁的女人。
但是有一天金喜听到了一个熟悉的音节。那是上海口音说出的包子。袁秋竹在
轻声地叫她的儿子,包子,你过来。这个发音和袁秋竹平时卷着舌头的发音是不一
样的。那时候金喜刚好在案板上切菜,他连菜刀也没来得及放下就从厨房里出来了,
刚好看到袁秋竹在替包子扣上衣扣。袁秋竹转过头来,很深地看了金喜一眼。
那天金喜在午饭后漫长的时光里,敲开了袁秋竹的门。袁秋竹把门打开,但是
并没有让他进去。只是面对面地挡在了他面前。金喜看了看左右轻声说,春梅。
袁秋竹一脸平静,正当金喜失望的时候,袁秋竹说,从今天开始你叫我袁秋竹。
袁春梅已经不存在了。
金喜的眼睛里冒出亮光来,袁秋竹终于承认自己就是袁春梅了。他急切地问,
包子是谁的孩子?袁秋竹说,是我的孩子。
金喜说,那他的爹是谁?
袁秋竹说,他爹是谁和你都没有关系。
这时候,金喜看到美枝子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微笑地张望着。她穿着和服,趿
着木拖鞋,转身迈着小碎步远去。就在这天晚上,秋田和美枝子带着尚秋兰请金喜
和袁秋竹,还有包子吃饭。他们选了一家叫做“幸之助”的日本餐厅,一边听日本
音乐一边看歌舞伎表演一边谈论着婚事。
秋田盘腿坐着,说秋竹小姐,现在心里还没有合适做夫君的人吧?
美枝子说,金喜君,不知道你有没有未婚妻?
事实上这是秋田和美枝子想要玉成一件好事。那天晚上金喜就一直盯着袁秋竹
看,把袁秋竹的脸看得一片通红。包子还不懂事,他不停地吃着那些鱼片和寿司,
然后不停地和尚秋兰说着什么。看得出,这个小家伙对母亲的婚事一点也不感兴趣。
那天从幸之助餐厅出来,走在凉爽的风中,金喜突然觉得自己的婚姻大概是要
动了。他没有表态,对婚姻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多大的兴趣。他甚至有点儿庆幸,
那个深埋在他心里的罗家英嫁给自己的话,自己就一定能幸福吗?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夜晚。尽管秋田和美枝子都认为袁秋竹和金喜是般配的,
美枝子甚至暗地里告诉袁秋竹,你带了一个孩子,嫁人不能太挑剔。但是金喜和袁
秋竹之间,好像都不愿意马上给出一个答案。他们当然是可以不结婚的,但是他们
不结婚又没有理由。那么般配的一对,怎么就坚持着不结婚呢?
金喜通过丰记米号那个豆芽菜一样的瘦子,向木匠请示了这件事,为了更好地
工作,需不需要假结婚。木匠的回复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字:结。这就让金喜突然
有了信心,他心血来潮地跑到了袁秋竹的屋子里坐下来,对正在教尚秋兰写中国字
的袁秋竹说,咱们结婚吧。
袁秋竹没有理会他,而是教尚秋兰和包子两个孩子写字。一直等到两个孩子抄
完了两首古诗,袁秋竹才为金喜沏了一壶茶,然后在金喜身边坐了下来。
袁秋竹说,你想好了?你不要后悔。
金喜轻声地说,是假的。
袁秋竹淡淡地笑了,说你觉得如果是真的,你就亏了是不是?
金喜说,为什么亏了?你长得挺不错。倒是我,你说我长得像一只番薯。
袁秋竹说,你不介意我是你表哥的妻子?
金喜说,那也是假的。
袁秋竹想了想说,那好吧,结!
虚假的婚姻生活,并没有让金喜兴奋多久,秋田在公司里张罗了几桌酒,来的
几乎差不多就全是日本人。日本人十分兴奋,看得出他们对金喜并没有敌意,甚至
和这个还不太像新郎的新郎官勾肩搭背。比金喜更兴奋的是涩谷,他拼命地喝着酒,
好像娶妻的不是金喜而是他。在涩谷完全醉倒以前,他表演了日本人的舞蹈,几个
日本便衣跟着一起跳起来。这有点儿像中国的跳大神,金喜这样想着,他觉得涩谷
跳的舞难看得一塌糊涂。
这天晚上袁秋竹还为大家表演了天津大鼓,让金喜觉得袁秋竹就是一个表演天
才,她竟然可以为自己是天津人,少年时期定居北平这样一个身份,做那么多的准
备工作。她唱的天津大鼓,味道比较纯正。所以金喜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他总是不
能把袁春梅和袁秋竹合而为一。所以他的心里叹了一口气。
金喜想,袁秋竹大概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
这天晚上,美枝子为了成人之美领走了包子。那时候包子已经睡着了,手里抓
着一把糖。美枝子让秋田抱走了包子,她替金喜和袁秋竹合上了门,然后脸上荡漾
着笑容离去。这个感觉让金喜觉得十分奇怪,他总是不能在心里认为袁秋竹就是自
己的妻子。袁秋竹拧了一把金喜的脸说,你还是像一个番薯。这让金喜觉得十分懊
恼与失败,他觉得自己在袁秋竹面前,永远是透明的被看穿的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
子。
金喜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黄浦江边那个“摸骨论相”的人。那个戴瓜皮帽留着
小胡子的相士拦住了他和袁春梅说,你们有夫妻相。
金喜和袁秋竹之间,看上去已经十分像是夫妻了,但是他们在床上总是各睡各
的。袁秋竹睡得十分安稳与妥帖,她轻微的呼吸声却没有让金喜能睡得着觉。很长
的时间内,金喜都会盯着她脸上细密的绒毛看,像是想要数清这些绒毛的根数似的。
这个秋天金喜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问题,实际上那天起床的时候他的下腹就开
始隐隐作痛了。等他买完了菜回来,脸色慢慢开始变白,他抱着自己的肚皮蹲下身
去。那时候袁秋竹刚刚起床,她正在刷牙,嘴角还挂着丰满的泡沫。看到金喜的样
子时她丢掉了牙刷,连脸也没有洗就高声喊了起来。她说,来人。
金喜被送进了广慈医院。他的病并不十分严重,只不过是急性的阑尾炎而已。
按照秋田的说法,做这样的一个阑尾切除手术,简直就和剪指甲是一模一样的。但
是美枝子反驳了秋田,她认为秋田这样的话对一个病人是十分不中听的。美枝子替
金喜请了一位据说很有名的日本医生,动完手术以后,美枝子就消失了,留下袁秋
竹陪护在金喜的身边。
金喜望着窗外的树阴,以及偶尔飞过的鸟时,会感到莫名的孤单。他突然觉得,
为什么自己就像是没有家一样的,无所依托。留在身边有一个女人,但却也是假结
婚的女人。他要小解的时候,还会因为害羞而脸红,因为他知道身边这个女人是他
的假妻子。但是袁秋竹并不以为然,袁秋竹说,有什么好稀奇的。
对于袁秋竹来说,确实是没有什么好稀奇的。这样金喜就心安理得地让袁秋竹
服侍自己,那种来自异性的细微的温暖,也让金喜突然感受到了久未享受到的母性
之爱。在金喜出院后的某一天,他望着低头看杂志的袁秋竹发呆。袁秋竹的脸色红
润,穿着旗袍的侧影十分女人地呈现给金喜一种曲线。金喜喜欢这样的曲线,他走
到了袁秋竹的身边,把手搭在了袁秋竹的头发上。
袁秋竹没有抬头,仍然装作是在看杂志的样子。她十分清楚金喜的这个动作是
什么意思,也可以想象金喜此刻的眼神。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她
的眼神是湿润的,任由金喜把她抱到了床上。
这天晚上金喜一直都紧紧地抱着她,是因为金喜想要有别的念头的时候,都被
袁秋竹用手挡开了。袁秋竹的理由是,我是有丈夫的。
袁秋竹不拒绝金喜抱着她,也没有拒绝金喜亲她的耳垂,但是她拒绝金喜任何
进一步的动作。一个漫长的夜晚,把金喜搞得十分疲惫。后来他不再有任何的念想,
只是抱着袁秋竹丰腴的身体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袁秋竹却一直没有睡着,她给金喜讲包子的故事。她一边讲,一边在脑海里
浮现出包子亲爸亲妈倒在日机轰炸延安的炸弹中的场景。飞机在盘旋和俯冲,那些
炸弹掀起了厚厚的泥土,掀翻围墙和房屋。其中有一发炮弹,把包子的亲爸和亲妈
掀起来,又重重地甩下去。那时候包子还不懂得怎么哭,是袁秋竹紧紧地抱住了他。
后来包子就成了袁秋竹的儿子。当武三春像一把裁缝剪子的形状漂浮在苏州河
后的某一天。袁秋竹从上海消失。她从上海消失后的这段时间,就在延安。
然后,天色微明,袁秋竹也讲不动了。她有些困,但是金喜却把她箍得死死的。
她挣开了金喜的怀抱,看着金喜还像一个孩子一般的脸,低下身去在金喜的额头上
亲了一下。她说,番薯。
有两件事,是国良在那几年里从不懈怠的。一件是事是马不停蹄地杀汉奸,执
行重庆国民党军统头子戴笠局长下达的锄奸令。他就像紧绷在弦上的箭,一次次地
破空而出。他和他的行动小组神出鬼没,在舞厅、大戏院、饭店、弄堂、教堂、电
影院,甚至大马路上,干掉了一个又一个的汉奸。他只是锄奸队的其中一支小分队,
所以多年以后,他在台湾寓所里孤独地养老的时候,面前浮现的就是他年轻时候英
姿飒爽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胸腔里藏了满腔的热血,几乎达到了沸点。在枪声或者
刀光之下,一个个汉奸横死在他的面前。
另一件事是乐此不疲地擦墙上他和向金美的结婚照片。在他的心里是深爱着那
个喜欢抽烟,喜欢喋喋不休的女人的,他认为这是女人的常态。当然这个女人也有
文思泉涌的时候,不然当时那些报馆的主编不会买她的账。婚照是在赫赫有名的国
泰照相馆照的,照片染上了些许的彩色。这种染色技术所呈现的彩色看上去有些虚
假,很有年画的味道。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底里认为向金美和他之间是
珠联璧合的。国良的家在遥远的诸暨,一个被称为当年诸侯云集的地方。两千五百
年前一个叫勾践的男人,就曾那么矫情地用一只苦胆在一间柴房演绎一条叫“卧薪
尝胆”的成语。所以那个地方出来的男人,几乎把做事体放在第一位。国良的事体
就是不停地杀人,无论于国家还是于个人而言,他都充满成就感到无尚光荣。
这两件事,让他成了一枚飘荡的影子,或者一张巨大的相片,风完全可以把他
吹来荡去。在金喜的眼睛里面,他神出鬼没,突然就不见了,突然又出现在他和金
美的房间里闭门不出。房间里的一应陈设都没有动过,甚至书桌上向金美曾经打开
的书,还是按原样打开着。这至少可以让国良有一个想象的空间,想象金美披着衣
服写作的背影。
那天金喜去六大埭买菜的时候,看到电线杆上的广告中夹杂着一张演出海报。
海报上说嵊县的一个越剧团要在兰心大戏院上演一出叫做《碧玉簪》的越剧。金喜
实际上是喜欢听戏的,所以他去戏院买下三张戏票,他突然很想和袁秋竹一起带着
包子去看一场戏。这是一个微雨的清晨,金喜骑着脚踏车往秋田公司赶,在一座桥
上他看到桥两边蚂蚁一样聚集着许多人。
金喜推着脚踏车想往桥上走的时候,一个日本宪兵叽里呱啦地冲着他吼起来,
并且拉动了三八大盖的枪栓。金喜停了下来,这时候他看到涩谷走了过来。涩谷笑
了,他叼着烟,晃荡着像个二流子一样走到金喜的身边。他用蹩脚的中国话告诉金
喜,桥上戒严了。
金喜的目光越过了涩谷的头顶,看到桥中央跪着的许多中国人。而桥的另一头,
也有宪兵把持着,两边的行人无法通行。这时候金喜看到了秋田,秋田从一辆黑色
的车子里出来,他穿着灰色的西服和皮鞋,头发梳得纤尘不染。他反背着双手绕着
这些中国人走了一圈,然后又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用手托起一个女人的下巴,仔细
地看着。
金喜仰起了头,雨好像比刚才密集了一些,这时候他才感到自己身上已经湿透
了。身边的人也湿透了。
金喜问,秋田君想干什么?
涩谷说,抓了一批疑似军统的人,还有几个是共产党和学生中的激进分子。
金喜问,为什么要抓到桥上来?
涩谷盯了金喜看了好久,他突然哑然失笑,伸手拍了拍金喜的肩说,中国人有
句话叫杀鸡儆猴。
这时候,一声枪响,刚才那个跪着的女人歪倒在地上。金喜远远地看到秋田手
里已经多了一把手枪,他把手枪顶在了另一个人的脑门上。接着,枪声一声接着一
声,一直到所有跪着的人,全部歪倒在地上。秋田收起了枪,把枪塞在身边一个穿
着便衣的特工手里,然后一名日本人蹲下身,拿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着秋田皮
鞋上的血迹。
秋田上了车子,车子飞快地开走了。有人开始搬运尸体,这些尸体全部扔上了
一辆黑色的大车子。金喜想,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跪在大桥上,然后秋田拿着一把
手枪过来,对着他的脑门毫不犹豫地开一枪。这样想着,金喜鬼使神差地掏出那三
张戏票塞在涩谷怀里。
金喜灿烂地笑着,露出一排牙齿。金喜说,请你看戏,晚上七点半,兰心大戏
院,《碧玉簪》。
涩谷也笑了,掏出一支烟非要让金喜抽。金喜是不会抽烟的,但此刻他也像老
烟枪一样故作老练地接过烟,借着涩谷的火抽了起来。涩谷撕下了其中的两张票,
把一张票还给了金喜。
涩谷说,我要带着中村君去看戏。
这天金喜像一根上紧的发条,他骑着脚踏车始终在大街上狂奔。他回到苏州河
边的家,却没有看到国良。国良向来很少呆在家里,他要怎么碰得到?国良和向金
美的房间向来是锁着的,金喜一脚踢开了房门,他将那张余下的戏票放在书桌上那
本打开的书上。然后他又飞快地下楼,他窜出院门回秋田公司的时候,刚好金山从
外面进来。气喘吁吁的他差一点撞翻了金喜,他奇怪地看着金喜。金喜却没有理会
他,跳上脚踏车就去了秋田公司。
这一天金喜仍然在秋田公司忙碌着。他在灶披间里不停地切菜和做菜,是因为
这天秋田君的一批来自日本的私人朋友要来吃饭。秋田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他就
坐在早就谢了的樱花树下摆弄一种金喜从来没有见过的日本乐器。秋田还唱起了日
本歌,美枝子和尚秋兰安静地像两株幼小的植物,挨着那棵樱花树一动不动地站立
着。她们穿着日本和服,只有风偶尔摆动起她们的发丝和衣角。金喜透过灶披间的
窗户,看到天井里一片潮湿。而刚刚跃出云层的太阳,让地气袅袅地上升着。他的
目光就落在秋田的脸上,秋田有一张儒雅而白净的脸,他更像是一个大学里的讲师。
但是他在桥上杀人的时候,是那么的面无表情,扣动扳机的时候,动作果断和迅捷。
金喜始终无法把这两个形象重叠到一个人的身上,他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秋田
会不会当着美枝子和尚秋兰的面杀人?金喜肯定地想,至少秋田是不会在尚秋兰的
面前杀人的。
金喜在做菜的时候,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再赶回家去。回家有两种结
果:一种是碰上了国良,告诉国良让他去兰心大戏院杀日本人:另一种是没有碰上
国良。而不赶回家去有四种结果。一种是国良回家了,看到那张戏票有些莫名其妙
:一种是国良回家了,看到戏票以后去了戏院看戏:一种是国良回家了,看到戏票
以后心领神会,杀死了戏院里坐他身边的涩谷和中村;一种是国良根本没有回家。
金喜一边做菜,一边就不停地想着这么多的结果,脑子里就像塞进了一团刚刚
从苏州河里捞起来的青绿水草。那天没有人能看出金喜的心神不定,只有袁秋竹看
出来了。在他们的房间里面,袁秋竹把金喜拉到了面前,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喜
看。在秋竹纯明的眸子里,金喜看到了倒映的自己,他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自己的身
子。
袁秋竹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金喜很淡地笑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找饭店小姐?找小姐也没有关系,咱
们是假夫妻。
袁秋竹说,我十分了解你,你肯定不会去找饭店小姐,你有另外的事。
金喜想了想,果断地说,没有。
袁秋竹没有再问,她只是抓起金喜的手握在手里好久,然后又放开了。
这天晚上秋田一家和那些日本朋友们闹到天亮,他们不停地唱着难听的歌,到
后半夜的时候,几乎是哭成一团。金喜在半夜的时候给他们加了一次菜,他望着这
些叽里呱啦叫着的人群,突然感到他们从日本那么远的地方赶到这儿来干什么?这
是一件多么累人的事,而他们就是那么的不怕累。天亮的时候,除了美枝子和尚秋
兰,几乎所有的日本客人,包括秋田在内,都醉倒在地上。
美枝子一夜没有睡,她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她拉着尚秋兰从餐厅里出来的
时候,看到了站在天井里刚要去买菜的金喜。美枝子弯下腰去,说金喜你辛苦了。
金喜笑了,他没有说什么,蹬上脚踏车就走了。
去六大埭的菜场买菜以前,他先回到了家里。金喜飞快地上了二楼,撞开二楼
向金美的房间,他看到书桌上摊开的那本书上,那张戏票已经不见了。而书边放了
一坛绍兴产的花雕酒,酒坛子上还放着一张纸条:谢谢你。
金喜不知道国良做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国良一定拿到了戏票。他拿着戏票有没
有去看戏?国良有没有杀死涩谷和中村?金喜不知道。但是很快的,当金喜骑着脚
踏车买好菜回到秋田公司的时候,看到了天井里满当当的人。
秋田穿着和服,铁青着一张脸望着天井里两具割开了喉管的尸体。他们分别是
涩谷和中村,那些参与昨夜酒会的日本客人,也神色黯然,有几个还在叽呱地吼着
什么。袁秋竹在人群以外很远的地方望着金喜,看上去昨夜她睡得很好,所以她容
光焕发。金喜的心里动了动,他想这夫妻怎么也可以是假的呢?
这天晚上在房间里,袁秋竹仍然拉着金喜的手说,是你干的。
金喜故作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是我干的?
袁秋竹不再说什么,闭上眼凑过嘴来。在金喜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秋田公司作为一个神秘的机构,一向限制所有公司里的人随意外出。从那天起,
这条纪律更加严明,就连金喜外出买菜,也被限定了时间。
很多时候,金喜是能听到呼啸的炉火的声音的。金喜在炒菜的时候,就一直听
着这种火的声音,像是听一首气势磅礴的乐曲。他的生活太简单了,如果别人的生
活是一幅画,那么他的生活最多只是纸上画出的一条直线。他不知道上海在发生悄
悄的变化,更不知道上海以外的乡村和城市发生的变化。他觉得生活是一成不变的。
偶尔他也会想想那个离他远去的罗家英,会想想邬小漫和李大胆的日脚过得好不好。
当然他也会想想远在延安的向金美,以及不知所踪的程浩男。亚尔培路的丰记米号
和秋田公司之间的路线,是金喜隔一段时间总会走一走的路线。除此之外,是他和
尚秋兰的感情。尚秋兰十分依赖他,尽管他从来都没有叫过他干爹,但是她确实把
金喜当成了亲人。就在昨天,她还送给金喜一只从日本带来的羊皮护胃包,因为她
知道金喜的胃有时候会冒酸水。
金喜不知道,日本军队已经呈现了败象。快八年了,他们把自己也搞得筋疲力
尽,绵软得像一头奄奄一息的饿晕在溪边的狼。那本来充满钢性的炮声,也变得破
棉絮一般的柔弱无力。金喜不知道的事体还有很多,比如说臃肿的老唐为什么会天
生一双金鱼眼。他的眼袋已经十分巨大了,像两只小巧的鱼膘一样挂在浊黄的眼珠
之下。他为什么从来不和金喜说话,像一个哑巴一样,在秋田公司的角落里飘来飘
去。
就是这样一个金喜不喜欢的人,有一天竟然把金喜喊去喝酒。
老唐说,金喜,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酒,我有从崇明带过来的青鱼干,喷香的。
金喜是喜欢喝酒的,也是喜欢鱼干的。但是他不喜欢和老唐喝酒,他怕老唐这
个闷葫芦会把自己闷坏。但出于礼节,金喜还是去了老唐的房间,因为他觉得既然
是同事,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然后果然如金喜所料,喝酒的时候老唐不会说话,
老唐不断重复的就是:你再吃点酒。
一直到金喜就要离开老唐那个逼仄的稍稍带有点儿异味的房间时,老唐才突然
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老唐说自己就是金喜的上线,同样受命于一直都没有见过面
的木匠。按照秋田公司的规矩,他不能随便走出秋田公司的大门。但是从金喜带来
的那张用明矾水写成的情报纸上,木匠命令他用酒毒杀一批前来秋田公司开秘密会
议的日军军官。但是,日本人一定不会放过所有可疑的人员,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
出来顶罪。
老唐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出了精光,这和老唐平常病猫一样的姿态完全两样。他
的语速不疾不缓,但是却十分简洁地把话都说清楚了。他的每一句话里,都透着浓
重的绍兴口音。
金喜笑了,说你是绍兴人吧。
老唐说,我小的辰光在绍兴,十多岁的时候到了上海。我父亲是在十六铺码头
替人扛包的,他最后死在一只麻袋下面,因为他生病了。生病的人侬想想看,能扛
得动包吗?我父亲死的时候吐了一大摊血,人轻得跟一只兔子差不多重。侬想想看,
人怎么可以瘦成这样的?一层皮一层骨头中间没有肉,这个人怎么活得下去。
金喜埋下头去喝了一口酒。他突然觉得老唐是一个十分滑稽的人,因为他把十
分之一的时间用来说任务,十分之九的时间来说他父亲是怎么死的。屋外传来难听
的日本歌曲,金喜就想象此刻秋田一定也是喝了一点儿酒,然后就跪坐在地上唱难
听的想念家乡的歌曲。后来金喜知道,秋田的家乡是一个叫象泻町的地方。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老唐告诉金喜,让金喜想办法从外面带进氰化钾,在日
本人爱吃的绍兴黄酒里下毒,然后由他来承担投毒的罪名。但是,这事体得由金喜
来向日本人举报。
老唐说,我的老婆早就跟一个来弄堂卖锡箔纸的人跑了,我是无牵无挂的老光
棍。
金喜说,能不能想更好的办法?
老唐说,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不用再想了,就这么定了,这是命令!
金喜说,你不怕痛是吗?
老唐笑了,说我怕痛的,但我不怕死。你是不是党员?
金喜愣了一会儿说,没有人通知我入党呀?
老唐开始在怀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只小布袋。他拉过金喜的手,把破布袋拍
在金喜的手中说,这里面的钞票是我的党费,你把这些钞票交给党。
金喜问,党在哪里?党是丰记米号吗?
老唐发出喑哑的笑声,他粗而短的手指头像一截香肠一样,按在了金喜的心口
说,党在这儿。
然后老唐仰起脖子,把一小坛酒倒在了自己的口中。他实在是一个邋遢的人,
金喜看到他的嘴角全挂满了酒,然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巴说,你走吧。
老唐几乎是在顷刻间,就醉倒在地上。金喜站起了身,他慢慢地退到门边,然
后深深地弯下腰去,向老唐鞠了一躬。他看到老唐花白的头发稀疏地搭在脑门上,
像秋天苏州河堤埂边破败的野草。
金喜去六大埭菜场买菜的时候,顺便去了化工商店。他把买来的氰化钾装在小
纸包里,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有把氰化钾直接带进秋田公司,而是回到家中把它粘在
阿黄皮毛丰厚的肚皮上。那天晚上阿黄进入了秋田公司,那么多年过去了,它仍然
没有学会发出一声猫应该学会的叫声。它悄无声息地经过樱花树下的时候,抬头看
了看那棵来自日本的树,然后它弓着身子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金喜的房门。它和金喜
之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他们相通,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金喜对它皮毛
的一次抚摸。它十分清楚地知道,它和金喜的生命也息息相关。
金喜没有关门,所以阿黄轻轻地顶开了金喜住处的门,这个时候袁秋竹正坐在
床边看书,金喜在喝一壶茶。金喜实际上并不十分喜欢喝茶。但是他还是泡了一壶
铁观音,然后正对着门像一尊木偶一样坐着。他看到阿黄顶开了门进来的时候,笑
了一下。
袁秋竹不时地从书上抬起头来,她觉得金喜的这个晚上,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
晚上。金喜抱起了猫,又把猫扔在了地上,然后他飞快地出去了。当他回来的时候,
袁秋竹说,你干什么去了?
金喜说,我什么也没有干,我去天井里透了透气。
袁秋竹盯着金喜的眼睛说,你不要让我担心。
金喜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袁秋竹说,心脏。
金喜说,不,这是党。
金喜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指挥着帮工们洗菜切菜。在整个下午的过程中,他一直
专心地在做着菜。这天晚上秋田公司将会有许多客人来,秋田君嘱咐他一定要做出
拿手的好菜。然后老唐晃悠着进入了厨房,他本来是不太进入厨房的,但是这一天
他很高兴。他洗了一个澡,换上了半新但却干净的一身衣裳,然后他在厨房里走来
走去,唱着难听的绍剧。他甚至还差点因为地面太滑而跌了一跤,他抓住一张桌子
的角保持住身体的平衡时,哈哈大笑起来。他大声地说,赤佬,想让我摔一跤可没
有那么容易。很明显的,老唐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话痨。这让
那些帮厨的下人们都觉得奇怪,只有金喜是不奇怪的。金喜的刀子十分锋利,在砧
板上切萝卜片。那绚烂的刀光和细碎匀称的声音,以及缓缓倒下却依然保持着完整
萝卜姿势的一只萝卜,让金喜觉得,这个不寻常的下午其实是和寻常的下午没有什
么两样的。
金喜的目光不时扫向窗口,因为当木窗上涂上一层夕阳的红色时,那些尊贵的
客人就要来了。他们要在秋田公司用一直以来被秋田津津乐道的中国餐,然后在公
司的会议室里进行一次隐秘的会议。第一道夕阳射进金喜的眼眶时,金喜看了一眼
厨房角落里放着的那坛叫做花雕的绍兴黄酒。盖酒坛用的灌满砻糠的布包,有了轻
微移动过的痕迹。金喜这时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觉得他的心跳十分的年轻、稳
健而有力。
几辆车子开进了天井,车子上走下许多穿西装的日本人。最后一辆大卡车停在
了公司门口,那些日本士兵中有年轻得还没长胡子的,都持枪进入天井站成了两排。
穿西装的军官们都进入了餐厅,他们大声地说着金喜听不懂的日本话,看上去脸上
却并没有带着多少快乐。
金喜听懂了其中一个词,米西。金喜就想,这是不是吃酒的意思?
金喜站在餐厅的门边,指挥着下人们上菜。他看到老唐搬来了那坛花雕酒,并
且麻利地拿掉了那个盖在坛口的砻糠布包。然后老唐就背转身走了出去,金喜就想,
这一定是老唐故意做给人看的。在金喜的眼里,餐厅里的每一只餐具都很洁净,但
是用餐的人却很忙乱。他们在大声地说着叽里呱啦的话,看上去他们很兴奋,有些
甚至是在手舞足蹈。金喜看到了美枝子和尚秋兰,尚秋兰入席的时候,手里拿着一
本线装的《红楼梦》。她在上海接受教育,所以她和上海的孩子除了血统以外其实
没有什么两样。她经过金喜的身边时,伸手抓了一下他的手笑了。金喜也笑了,在
他的眼里,尚秋兰已经是一个腼腆的、即将成为少女的小姑娘了。
那天晚上袁秋竹一直在屋子里踱步,尽管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她没有看
进一个字。她应该是金喜的同志,但是金喜突然之间的怪异让她放心不下。包子已
经睡着了,她走到包子的身边久久地疑视着包子。袁秋竹见惯了死人,亲人死了,
武三春死了,延安的一些战友在敌机的轰炸中也死了,所以她一点也不希望金喜有
什么三长两短。金喜肯定不是她真正的丈夫,但是金喜肯定在她的心里占了一席之
地。
她很想出去看一看。她猜想天井里停着的小车,和公司外面的军用卡车一定与
金喜有关。袁秋竹握着手中的书进入了天井,她看到一长溜日本兵笔直地站着。显
然他们的个子是不高的,但是他们军容严整,夜色迅速地在他们背着的枪管上涂上
了一层黯淡的亮色。他们的目光平视,餐厅里的菜香一阵阵传出来,袁秋竹甚至能
听到这些士兵肚子里翻腾的咕噜声。但是他们仍然一言不发,仍佛要把他们目光正
前方的那根巨大的木柱子望断。
金喜看到美枝子端起了酒杯,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然后美枝子小
小地抿了一口。秋田君也在大口地喝酒,他甚至有了醉意,这让金喜的脑海里浮起
秋田在一座桥上,连续向中国人开枪的情景。这个儒雅的人的血管里,充满着血腥
与暴力。一名中年男人在逗尚秋兰,他端着一杯酒叽里呱啦地说着话。金喜的脑门
里突然就涌出了许多的汗珠,他十分清楚地看到尚秋兰接过了酒杯。一切都来不及
了,金喜抓起了身边长条几上一只刚撤下的装着点心的碗,手一松那只碗掉在地上,
随即他也躺下了,在地上扭成一团。尚秋兰放下了酒杯,迈着碎步着急地扑到在金
喜的身上。金喜很多年后都没有忘掉,尚秋兰那时候的眼睛纯明得像一汪湖水。尚
秋兰说,怎么了,你怎么了?
金喜捂着胃部,他有着多年的胃痛经验,这是被医生称之为“胃痉挛”的一种
病。金喜吐出了一口酸水说,我的胃不行了。
金喜被人抬出了餐厅,他被人抬到那个会看病的日本老男人房间里。经过走廊
的时候,他看到了老唐。老唐穿着洁净的衣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对金喜经过
他的身边显得无动于衷,而是十分专心地唱着戏文。他说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那个叫桥本的孤独的老男人是一个西医。他给金喜服了几粒日本药,然后又叽
呱着和尚秋兰说了一些什么。尚秋兰说桥本君说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金喜的手伸了出去,轻轻地抚摸着尚秋兰的脸庞。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尚秋
兰真的成了他的女儿。他又狠狠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终于
听到了从餐厅传来的桌子掀翻的声音,一会儿,嘈杂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尚秋兰愣了片刻,随即飞快地向外跑去。金喜坐直了身子,他先是久久地望着
尚秋兰的背影,然后对那个叫桥本的老男人说,谢谢侬。
袁秋竹站在天井中央,突然之间的大乱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到那些持枪的
日本士兵一齐冲向了餐厅,餐厅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的日本人。袁秋竹的
脑子里就嗡地响了一下,她终于知道金喜做了一件什么样的事。然后她看到了挤进
人群的面色苍白的金喜,于是她扑上去一把挽紧了金喜的手,生怕金喜会突然之间
长出一对翅膀飞走。
金喜却仿佛不知道她的存在,她的目光投向了美丽的美枝子。穿着和服的美枝
子曲着身子躺在地上,眼睛和嘴角都流着血。她白皙的手伸过去,大概是想要去拉
秋田的手,但是却始终没有够到。秋田也死了,脸上流着污血,像道士做道场时,
我们会经常见得到的“无常”。尚秋兰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十分安静地
站在她妈妈的身边。好久以后,她蹲下身去,静静地躺了下来,紧紧搂住她的妈妈。
就是这个动作,让金喜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似的,这时候他的胃真正的痉挛起来
了,疼得他一把抱紧了袁秋竹。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而秋田公司外的马路上,救
护车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院门被撞开。
一名日军小队长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大声地喊,任何人不许离开秋田公司,任
何人不许离开秋田公司。离开的,死啦死啦。
没有人能离得开秋田公司的。日本宪兵很快织起一张网,就算是一只苍蝇,也
很难飞过秋田公司的上空。金喜伸出手去,搂住了袁秋竹的肩,他觉得十分的累,
所以他轻声说,秋竹,真累!
这时候,他看到阿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天井里。它的身边是凌乱的脚步,它
的目光越过了脚步,落在金喜的身上,和金喜对视着。
日本梅机关的机关长武田正治是在第二天中午出现在秋田公司的。他是一个姗
姗来迟的清瘦男人,看上去五官十分的端正。他穿着合体的黄军装,在日本宪兵哗
地立正的声音里,从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中走了下来。那天天空中下着细雨,金喜
看到武田正治走到那棵樱花树下,伸出白净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树干,仿佛是在抚摸
他遥远的故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忧伤,紧抿的嘴唇已经有些干裂,然后他的目光
从樱花树上移开了。
从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挤成一堆的秋田公司里的所有工人,这里面当然也是有
日本人的。作为日本最精英的情报机关,梅机关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对日本人,也就
是所谓自己人的怀疑。这些中国人日本人甚至还有菲律宾人,全部在刺刀的寒光下
缩成一团。金喜的左手紧搂着假妻子袁春梅,但是此刻他觉得这个妻子就真的成了
他的妻子。他的右手搂着包子的肩膀,仿佛包子真的成了他的儿子。他看到有名日
军的翻译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在武田正治的身边。武田正治坐了下来,轻轻地挥了
一下手。
翻译说,是谁干的,站出来。不然的话大家一起死。
翻译一连说了三遍,没有人能够站出来。金喜看到老唐的目光投在了自己的身
上,老唐的目光中充满内容,他的意思十分明显,让金喜把自己招供出去。其实老
唐是可以自告奋勇地站出来的,但是他怕日本人不信。因为站出来就是死,谁会在
谁都想活下去的战乱年代里自告奋勇地去死?
这时候尚秋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走到操场上。她黑色的刚刚及肩的头发披散
着,手里仍然握着那本线装《红楼梦》。武田正治招了招手,尚秋兰就走到了武田
正治的身边。武田正治弯下腰,将尚秋兰抱在了怀里。他快速地在尚秋兰的额头上
亲了一下,然后他用蹩脚的中文对着人群轻声地说,她和我女儿同岁。
金喜这才知道,武田正治是会说中国话的。武田正治慢慢地放下了尚秋兰,然
后踱到了秋田公司工人们的面前。金喜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感到自己身边的人在害
怕,因为害怕所以他们开始发抖。金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树,而身边的人群像是
树边在雨后塌陷的泥土一样,在慢慢地松软下去陷下去。他的视线里布满了细密的
雨水,以及武田正治穿着的乌亮的军靴。这双皮质军靴踩过了一片水洼,然后落在
人们的面前。这时候武田正治的头发和脸已经湿了,他用手捋了一把脸上的雨珠。
然后他的目光在众人面前一一掠过,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武田正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包子的身上。他笑了,拉住包子的手,把他拉了
出来。包子也害怕了,害怕到他没有声音没有知觉,只知道跟着武田正治走。武田
正治把包子领到那把椅子边,抱起包子让包子坐在椅子上,然后他对一个牵着狼狗
的日本兵点了点头。
日本兵的手松开了,一条比狼还要矫健的狼狗拖着皮绳腾空而起,包子只看到
一条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这个时候金喜一声大喝,而袁秋竹也在同时发出令人毛
骨悚然的尖叫。那名日本兵一声唿哨,那狼狗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四只爪子稳稳地
落在地上,然后它拖着沉重的尾巴迅速地回到了日本兵的身边。
金喜松开了搂着的袁秋竹,松开以前他留下一句话,如果我死了,你立碑的时
候一定要在碑上写上,妻袁春梅立。袁秋竹拼命地点了点头,很紧地抱了金喜一下,
又松开了。然后金喜走到了武田正治的面前,与此同时尚秋兰也走到了武田正治面
前。尚秋兰对武田正治摇着头,说不要吓坏包子弟弟。
金喜才知道,在尚秋兰的心里一直把包子当成了弟弟。
人群中所有的目光都指向了金喜。金喜就站在武田正治的面前,武田正治也盯
着金喜看。好久以后,金喜的目光虚无缥缈地投了过来,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在
了老唐的身上。老唐的身子开始发抖,武田正治笑了,他把白净的手放在金喜的肩
膀上拍了拍,轻叹了口气说,如果中国人都像你那就好了。然后,他的手轻挥了一
下。
随即有两名日本兵上前,将老唐拖了出来,扔在那棵樱花树下。这个漫长的中
午,日本兵不仅从老唐的房间里搜出了半包用剩的氰化钾,而且还找到了一些进步
的书籍,以及一些用来写情报的明矾水。一切都真相大白了,老唐被带到了餐厅。
那是那些穿便衣的日本军官倒毙的地方。
秋田公司的工人们,仍然不能随意地走出秋田公司半步。金喜和袁秋竹还有包
子躲在屋子里,那天晚上袁秋竹紧紧地抱着金喜,生怕金喜会被突然带走。她轻声
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金喜的目光就投在天花板上。整个夜晚,包子都在不停地出冷汗,或者发出尖
厉的喊声。混合在这些喊声中的,是从餐厅传来的一阵阵惨叫。那惨叫比鬼哭得还
难听,瞪着眼的金喜就想象着,现在的老唐正在上老虎凳,或者在上烙刑,或者是
被拔掉了指甲,或者是在脚掌上钉上竹签。
金喜想,如果老唐扛不住了,那么自己就将成为下一个老唐。
那天晚上,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金喜下床去开门,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尚秋
兰。金喜说,秋兰。
尚秋兰说,我不叫尚秋兰了,我仍然叫秋田幸子。
金喜说,为什么?
秋田幸子说,我不想做中国人了。
然后这个已经叫做秋田幸子的小姑娘说,我能睡在你们这儿吗?
那天晚上,秋田幸子是和包子睡在一个床的。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她和金喜
一样,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金喜清晰地记得,三天以后的一个清晨,秋田公司的工人们被再次集合在天井
里。仍然是如同那天的情形一样,宪兵队,狼狗,钢枪,还有武田正治。这些钢性
的符号集中在一起,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被架在三块石头上的柴油
桶,桶口被平整地切割了,桶里装了半桶的水。柴油桶下面烧起了一堆火。和那天
的情形不同的是,这一天阳光很好,太阳光直射在柴油桶上面盘旋的水汽上,显得
有些氤氲。武田正治这一次竟然穿了一袭青灰色的长衫,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太
师椅前放着一张茶几。
武田正治一直都在喝茶,偶尔的他会打开一把折扇轻轻地摇动起来。他很像一
个民国年间的书生。在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的过程中,金喜意料之中的事体发生
了。老唐被两名赤膊的日本兵从餐厅拖了出来,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甚至于他的头皮上,也裂开了一道粗大的口子。可以看得到白森森的颅骨。老唐的
两只脚掌已经翻转着朝后,很显然他的腿骨已经断成了几截。老唐被扔在了武田正
治的面前,他奄奄一息地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白晃晃的天空。
金喜看到老唐的嘴里,不停地冒着血泡,还有一些血是从他胸口的一个洞里冒
出来的。他几乎成了一个漏气的人,或者说他的身体和外界的空气是相通的。他的
整个人被利器洞穿了,但是他还活着。他的目光投向了人群,在某一个瞬间,金喜
看到了老唐目光中的那一丝坚定。金喜明白老唐什么也没有说,如果老唐说了,那
老唐就不会是这个样子。老唐是拿一条命,去换了一批日本军官的命。
武田正治走到老唐的身边,穿着圆口布鞋的脚抬了起来,像踢一只球一样狠狠
地踢向老唐的头。老唐的一只眼珠子和一口血浆被踢飞了起来,带着一股腥味落在
人群的脚边,黏糊糊的像一些匍匐着的肥胖的蜗牛,随即有几个人声音夸张地开始
呕吐。但是老唐仍然活着,老唐的另一只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金喜是能看得到
老唐目光中坚定的内容,他甚至开始用手撑地想要往前移动。
意想不到的是武田正治向老唐弯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武田正治挥了
一下手,那两名赤膊的宪兵把老唐扛了起来,把他扔进了柴油桶里。在扔进油桶之
前,老唐嚎叫了一声,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把金喜的耳膜也差点撕了开来。
金喜看到那太阳光又开始变得晃荡起来,松针似的光线像是整排移动的一块纱布窗
帘。
很快老唐就成了柴油桶里的白骨汤。袁秋竹揪紧了金喜的手,差一点她把指甲
掐进了金喜的手臂里。老唐在柴油桶里浮浮沉沉,最后慢慢地消失了,水面上漂浮
着一层白色的泡沫,还有就是浮浮沉沉的一缕粘连着头皮的白发。那向上飘浮的水
汽中,弥漫着肉的气息,更多的人开始呕吐,呕吐声交织成一张网,把这个让任何
人都难以忘怀的上午,用这张网罩了起来。
金喜看到武田正治拉着秋田幸子的手走了,他把秋田幸子收为了义女。走到秋
田公司门口的时候,秋田幸子回转过身来望着怅然若失的金喜。她突然挣开武田正
治的手,跑向金喜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她清晰地叫了一声干爹,然后头也不回地
走了。这是她惟一一次如此正式地叫金喜干爹。
金喜是在第二天带着包子和袁秋竹离开秋田公司的。秋田公司彻底被摧毁了,
而日本人在战场上也有越来越不利的消息传来。金喜带着袁秋竹和包子离开秋田公
司大门的时候,突然心中生出了几分留恋。他觉得和华光无线电学校的学生们游行
像一场梦,嚷着去延安像一场梦,在秋田公司里当大厨仍然像一场梦。他的人生就
被这一场接一场的梦给连接了起来,连接到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他让包子坐在
脚踏车的三脚架上,让袁秋竹坐在脚踏车的后座。他用两个轮子装着一家三口,带
着微薄的行囊向苏州河骑去。
这天的阳光很好,一家人都一言不发。袁秋竹紧紧地搂着金喜的腰,把脸贴在
金喜并不宽广的后背上。车子经过长乐路茂名路口的裕隆布庄的时候,金喜用脚点
地将脚踏车停了下来。他和袁秋竹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在这家专门经营阴丹士林布
的店面,这让他们都想起了一个曾在这个地方开“老苏州”旗袍行的武三春,中等
偏胖的身材,憨厚的笑容。然后这个武三春从店里走了出来,朝他们笑了笑。阳光
起劲地从空中拍打下来,很快武三春就像水汽一样消失化解并且袅袅上升了。怅然
若失的金喜又蹬起了车子,一家三口在两个轮盘的带动下向苏州河畔驶去。
这天向家的大哥金山破天荒地理了头发,穿了一件新做的长衫。看上去他干净
而整洁,但是却掩不住他渐渐变老的神态。他在家门口破天荒地放了一挂鞭炮,仿
佛是知道金喜和袁秋竹会回来而专门准备似的。他站在家门口说,弟弟弟妹,还是
自己家里好。
那天他抱起了包子,领着金喜和袁秋竹向屋里走去的时候,很像是引领一群流
浪的孩子回家。这天金山端出了一碗弥漫着粽箬清香的粽子,包子吃得狼吞虎咽。
这时候金喜才知道,又是一个端午到了。
金山从来不问袁春梅怎么变成了袁秋竹,也不问袁秋竹怎么从表弟的老婆变成
了弟弟的老婆。金山也不想知道,这个包子是从哪儿来的。他仿佛是什么都不想知
道,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这让金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一种渴望,就是渴
望金山把他拉到一棵树下,认真地问他这么长时间里的一些变化。但是这一天金喜
始终没有等到,倒是等来了另一个和吴三保有关的结果。
吴三保和金喜是没有关系的,但是吴三保的三姨太凤仙和金喜有一点点关系。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汪伪特工总部行动队长吴三保最为风光的时候就要过去了,他
的洋房别墅被日本人抄了,全家老少三十多口人全部被赶了出来。他自己则被请到
了梅机关,和武田正治吃了一顿饭后的第三天,就开始上吐下泻,然后全身发冷,
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最后在瘦得皮包骨头的时候死去。
凤仙被和吴三保一向有宿仇的日本宪兵小队长浅见泽卖到了醉红楼。吴三保的
名字,基本上也就在上海滩被抹去了。在很多人就要遗忘凤仙的时候,金喜听到金
山说起了她。金山是在饭桌中无意地说起的,他说的大意是和金水相好了一场的凤
仙,最近的日脚不是太好过。然后金山一推饭碗,就离开了餐桌。
金喜就那么怔怔地在餐桌边上坐了很久,他想到了金水死的时候,凤仙同时抽
两支烟,眼泪鼻涕把一张脸糊得白花花的样子。袁秋竹就安静地看着他,袁秋竹说,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金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金喜想,这个世界上能把自己看穿的,不是罗家英,
而是袁秋竹。
金喜去了本革堂大药房找梅先生。他在梅先生那儿呆了一个下午,主要是了解
一些中药的基本习性。这让梅先生十分高兴,他不停地告诉金喜那些白术当归黄芪
甘草黄连杜仲等等中药能治什么病,而且一一从药屉里取出一小份让金喜分辨。他
以为他这个账房先生也快做到头了,可以回家享清福了,这分明是少东家有意要来
接管本草堂了。但是在黄昏的时候,也就是一缕夕阳像一只小鹿一般奔跑着闯进本
草堂,跃上柜台的时候,金喜突然说,梅先生我要问店里借五十个大洋,我可以写
借条。
那时候梅先生正在打着算盘算账,他尖细的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头在半空中停留
了好久,然后才缓慢地落下来。梅先生说,我怎么向大少爷交代?
金喜说,你不用交代,你就说是我借的。这个本草堂,我向金喜有三分之一股
份。
那天金喜顺利地从梅先生那儿借到了五十个大洋。这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金
喜捧着那只装大洋的小布袋站在醉红楼的大厅里。大厅里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看上去还有些年轻的老鸨。金喜轻声地说,我要替我哥赎凤仙。
老鸨的眼睛里水波流转着,她就是那种十分女人的女人。她很轻,是那种轻佻
的轻,但是或许她的娘家是忠厚的本分人家。她的轻是在这世道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她很轻地飞了金喜一眼说,你带了多少铜钿?
金喜就把那只钱袋扔在了桌子上,重复说了一句,我要替我哥赎凤仙。
后来凤仙被人搀扶着下了楼梯。实际上那时候她穿着崭新的旗袍,已经在屋子
里坐等第一位客人的到来。门框边白墙上那块精巧的小木牌已经挂了起来,上面写
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凤仙。凤仙被人搀着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当她下楼梯的时候回头望去,看到那块墙上的木牌仿佛轻轻晃动了一下。
走到大厅,凤仙看到了正低头喝茶的金喜。金喜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把头发
烫得仍然像一棵卷心菜的凤仙。凤仙的表情看不出悲喜,那略略显胖的脸上,眼圈
有些发黑,显然是没有睡好的缘故。她的头发倒是依然黑亮,蓬松卷曲着,像一团
毛线似的软软地挂在肩上。金喜得意地笑了,说,二嫂,我叫金喜,是如果我能出
人头地,老鹰就能在水里游泳的那个人。
在金喜的安排下,凤仙在龙江路上租了一间小的门面,请人简单地装修以后,
请了两名帮工,开出一家凤仙面馆。她很快就适应了面馆的氛围和气息,变成了一
个充满烟火气息的老板娘。那天的天气有些阴沉沉的,这就让她的心也变得阴沉沉
起来。她系上了围裙,然后烧水,和面,生活让她变得实际起来。人真是一种像橡
皮筋一样的动物,他是有弹性的,什么样的生存状态,人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适应。
现在的凤仙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接待的第一名顾客毫无悬念的就是金喜,那天
金喜起得很早,他认真地对着镜子梳理好自己的头发,然后叫醒了袁春梅和包子。
袁春梅说,你能不能再让我睡一会儿?
袁秋竹又把名字改回了袁春梅,她说我本来就叫春梅的。她想不想改为春梅,
对金喜来说实在是一件不重要的事体。金喜就拍了拍袁春梅的屁股说,你不要忘了
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体要做,凤仙的面馆要开张的。
袁春梅说,面馆开张也用不着比凤仙起得还早啊。
金喜就温和地笑笑说,哪怕是半夜起来,也还是比凤仙适意得多。她很苦的。
金喜的这一句话让袁春梅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她往身上套衣服的时候,金
喜闻到了来自于她身体的气味。这是一种温暖的,带有隔夜气息的味道。金喜就耐
心地等着袁春梅起床刷牙和洗脸,把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而且十分平静。那天金
喜破天荒没有骑上自己的脚踏车,而是带着袁春梅和包子坐了一回黄包车。黄包车
在凤仙店门口停下的时候,凤仙正在捅一只柴油桶做起来的大煤炉子。凤仙的身上
很快就落了一层灰,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黄包车远去了。黄包车停过的地方,变
戏法似的多出了金喜、袁春梅和包子。
金喜也隔着半条马路,看到了凤仙。凤仙有了几根白头发,一些捅炉子时才会
有的白灰慢慢飘起来,然后落下,错落有致地落在凤仙的身上。凤仙说,真早啊。
金喜说,我算过命了,如果我第一个成为一家店的顾客,这家店就要发达的。
你说,我是不是第一个顾客?
风仙知道这是金喜在逗自己开心,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她说你刚好就是第一个
顾客。那天金喜中气十足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皮夹,然后在那张还算新的凳子上坐
了下来。这时候金喜看到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他已经会走路了,但是走路的样子还
不是很稳,分明像一只摇摆着走路的鸭子。他已经会叫妈妈了,他走过来突然之间
抱住了凤仙的腿说,妈妈。
凤仙面馆,也是兼营着小笼包子的。
那天金喜拍着桌子说,老板娘,我要十八屉小笼包子。
凤仙没有给他十八屉小笼包子,她只给了她九屉。她说你又吃不完的,你想做
啥?你想施舍我啊?
金喜冷笑了一声。金喜说凤仙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的食量是很大的。
那天金喜一家吃得肚皮都滚圆了,连走路都不会走。他一边吃着的时候。就一
边盯着那个孩子看。那个孩子穿着开裆裤,所以他一直都露着粉嫩的小屁股。金喜
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他摸了一下孩子的脸时,突然之间觉得这个孩子和他是
那么的亲。孩子的眼神略略有些阴郁,金喜就一直在这阴郁的眸子里寻找着内容。
他终于在一瞬间明白了所有的是非往来。
等到他们三个人吃完九屉小笼包子的时候。才发现凤仙面馆的店门口已经开始
飘起绵密的雨丝。金喜是扶着柱子才站起来的,他一手牵着袁春梅,一手牵着包子,
站在面馆的屋檐下望着那密集的雨。他们还顺便打了一群充满着小笼包子气息的饱
嗝。袁春梅还不好意思地不停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胃部。那个孩子又一次绕到了金喜
的身边,这一次他竟然胆子极大地抱住了金喜的脚,然后用小嘴咬了一口金喜的大
腿。金喜的大腿只感到一种细微的麻,这么小的小孩牙口还没长齐。就算是一条小
狼,也咬不出多大的花头。
金喜后来还是蹲下了身,他久久地捧着孩子的脸蛋问凤仙,叫个啥名?
凤仙边拎着一只锅盖,一边往热气腾腾的锅里下面,一边说他还没取名。
金喜说,他都一岁多了,怎么还不取名?
凤仙说,那你给取一个吧。
金喜说,叫向玉洲吧,文雅。
凤仙说,玉洲就玉洲,不过小名得叫猪猡,好养。
金喜那天就起劲地盯着猪猡看,仿佛是要从猪猡的眼神里看出什么内容来。金
喜后来看得眼花缭乱,他摇晃着脑袋对凤仙说,二嫂,你说过我有出息的话,老鹰
就能在水里游。老鹰到现在还没学会游过水,可我还是想让这孩子叫我这没出息的
一声爹。
凤仙说,为什么?
向金喜凄惨地笑笑,因为他是我们向家的人。
雨稍微变小的时候,金喜牵着袁春梅和包子走进了细微的雨阵。他现在喜欢上
了这种感觉,他觉得牵着这两个人的手自己特别有成就感。走着走着,他才发现自
己的步子迈不开了,那胃开始绞痛起来。袁春梅就扶着他走到一根木头电线杆边上,
金喜的手还没有搭上电线杆,呕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吐掉以后,金喜又觉得自己
的胃和腹部都空落落的,发出难听的肠鸣声。
那天金喜的胃痛病又犯了。这个漫长的不停歇的雨季里,金喜一直都不愿出门,
他用那只羊皮护胃包保护着胃。有时候他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怕
自己的身体会飞起来,还是怕那只羊皮护胃包会飞走。那样想着的时候,尚秋兰忧
郁的眼神就在他眼前闪过。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让金喜觉得人生怎么样都是一场恍
惚的梦。
有很多时候,金喜会不由自主地去福开森路罗家英的家门口。他总是选择同样
的姿势,将脚踏车的支脚支起来,然后把自己的身体靠在那棵梧桐树上。他觉得自
己有时候是在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有时候他是在打瞌睡,因为有好几次他都
觉得自己差不多快睡着了。因为无所事事,有时候金喜也会对罗家英家空空如也的
院子,用自己的心默声地朗读《到延安去》的台词:沿着无尽的山梁,和奔腾的河
流,我们到延安去:经过一次次路途的困倦,和黑暗里内心的煎熬,我们到延安去。
四面八方的风,告诉我何处可以得到安慰,我们到延安去;在寒冷的空气里,
哪里才可以温暖冻僵的脚趾,我们到延安去。
快去那光明辉耀的地方,快去那火把照亮的前方,我们,到延安去!
他默声朗读的时候,会看到自己久已不见的同学们的影子,以及罗列十分淡十
分淡的笑容;当然还会看到当年罗家英和程浩男带着同学们排练《到延安去》的情
景;会看到黄胖离开上海要去法国之前,天亮剧社的学生们认真地为黄胖一个人演
出《到延安去》,以此为他送行。在金喜的记忆中,所有的场景像梦一样,都已经
十分远了。
罗家英的消息,一直都没有来。就像是一个故去的亲人,她只会出现在金喜的
梦中,像一场老旧的电影镜头一样,一格格地闪过。这让金喜几乎活在了电影里,
这种思念与日俱增。而木匠仿佛也消失了,金喜有时候拿起厨师帽,会仔细地看看
帽子中有没有最新的指令,或者需要他传达的消息。这让金喜感觉到无尽的空虚,
每次检查厨师帽都会让他怅然若失。他怀疑自己得了一场慢性病。
袁春梅一直对他很好,她十分细心地照顾着他,甚至有时候也会去大药房,看
看有没有需要打理的事务。她很像是大药房的少奶奶,做得滴水不漏而且十分能干。
但是金喜一直都记得袁春梅的话,她是有丈夫的。她既然是有丈夫的,那么她和金
喜的关系也就是不大的。所以金喜仍然会选择夜色,一次次登上三屋小洋楼的屋顶,
用长筒望远镜看黑夜最深的地方。他当然知道,有许多户人家在他看不见的尽头生
活着,他们柴米油盐,争吵,上床,生儿育女,发生着和他大抵相同的日常琐事。
他举着望远镜,望着一个虚假的方向。他以为那就是延安的方向,他以为他看
到了延安。如同清晨的一场薄雾一样,他看到的是一座想象中的宝塔。
金喜去丰记米号的时候,看到了门口永远正向停放着的那辆老虎车,好像是一
成不变的一堵墙,或者是一棵永远生在那儿的树一样。也看到了永远在打算盘子的
瘦弱的账房,金喜弄不懂他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账可以算,他会不会把算盘珠打坏掉?
瘦子是个不太会多话的人,那天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可以去六大埭菜场的
电线杆上寻找小广告。如果那些小广告上出现异体字,可以把异体字联起来读,那
可能就是木匠对他的指令。
金喜一连三天都去了六大埭菜场。他拎着一只竹篮子,装作买菜的样子。但是
电线杆上没有出现异体字,倒是出现了许多暗娼的信息。这让金喜十分失望。因为
在漫长的日脚里无所事事,他自己动手为自己削了一双筷子。那是一双用橡木削成
的筷子,在一只筷子上,他刻上了三个字:罗家英。在另一只筷子上,他也刻上了
三个字,向金喜。他希望自己和罗家英之间,就是一双筷子,可以常在一起。
那天晚上金喜把自己窝在一张绒布沙发中,他的心情不是很坏,所以他为自己
泡了一壶茶,还翻看起当天的《申报》。《申报》上传来消息,苏联人起兵了,日
本人就快完蛋了。这就让金喜脑子中浮现出战争的场面。苏联人打仗当然也是十分
勇敢的,他们开枪和开炮,也开飞机和坦克。那些炸弹呼啸而过的声音,就在金喜
的脑海里一阵阵地轰鸣着。金喜把报纸丢在茶几上,现在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罗家英
的酒窝。罗家英脸两侧的酒窝,是有深浅的,但这并不妨碍那两个酒窝的迷人。一
切都开始显现出模糊的迹象,金喜已经有了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迹象,显然他已经
成了一个十分忧伤的人。
袁春梅一直坐在不远的床边翻看一本书。她的书都是从向金美的房间里找来的,
她差不多把向金美房间里的书都看完了。国良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金喜觉得国良
差不多像一个出远门的客人一样,或者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替人扛活了。金喜有时候
看到袁春梅会帮国良的忙,替他擦一擦他和向金美的结婚照片。袁春梅擦相框的样
子十分的细心,她在擦拭别人的爱情时,心里面想的是什么,金喜一无所知。
那天包子已经在他的床上睡着了,他细密均匀的呼噜告诉金喜这是一个正在成
长中的少年。袁春梅放下了书本,慢慢走到金喜的面前。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衣服,
有那种温暖质地的布料。她在金喜的腿上坐了下来,然后拉过金喜的手轻轻按在自
己的小腹上。
那是一个浑圆的小腹。当金喜的手按在上面时,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已经显山
露水了。金喜的喉结开始滚动,袁春梅微微突起的肚皮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从没和袁春梅有过出格的辰光,但是袁春梅却怀上了孩子。
可金喜什么也不能说,因为袁春梅只是他的同志。
袁春梅说过,我是有丈夫的人。
那天袁春梅仔细地看着金喜,她捧着金喜胡子拉碴的脸,仿佛是在看一张本来
很熟悉但却渐渐生疏的地图。金喜慢慢地起身,把她安顿在绒布沙发上,然后走到
了留声机的边上打开留声机。那天他放的是一支叫《夜上海》的歌曲,有些暖昧有
些灯红酒绿的味道。歌声在屋子里低低地回旋,听上去像一种低声的呜咽。这个时
候金喜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袁春梅的肚皮让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像一根稻草一样
无所依靠。现在他只惦念着两个字:延安。
金喜认为,延安就是罗家英的代名词。他不知道那些争先恐后地想去延安的同
学们有没有去成延安?如果没有去成延安,他们又躲在上海的哪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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