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是一个相同的早晨的左半部分。那天在程浩男走进稽查六处罗家英的办公室
不久,金喜就去了密电监译所找朱三。朱三十分忙碌的样子,在整理一大批的资料。
金喜在监译所里就觉得很无聊,他在朱三身边不停地打转,似乎是想要给朱三帮忙。
金喜说,程所长呢?
朱三暖昧地笑了,说所长去稽查六处了,他让罗小姐去打一份笔录,笔录还打
个鸟啊。这不是借口嘛,嘿嘿,听说你们三人是同学?
金喜的脑海里就浮起了华光无线电学校的春夏秋冬,三个人那时候都是那么的
青涩,他们在小饭馆里放声大笑,或者和同学们排成一排横向走在大路上。那时候
多半是午夜,街上清冷,他们大声地唱歌,扔酒瓶,怒吼。他们的青春从皮肤里溢
了出来,充满了整条街道。然后他们会看到零星的黄包车,或者从歌舞厅、饭店里
下工的小姐。特别寒冷的雪天,他们抱成一团走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踩着积雪高
一脚低一脚歪歪扭扭地前行。
金喜这时候就有些落寞,他没有理会朱三。就在他晃荡着想要离开监译所的时
候,他的眼光落在了程浩男办公桌上的一份审讯笔录上。这份笔录墨迹班斑,涂涂
改改,甚至在页面上还留着淡淡的血迹。笔录上记载着共产党地下交通站一个七人
小组的名单,一名刚刚叛变的叛徒把他们都招了出来。而且这七个人的名字后面,
都留下了所居住的地址。
金喜的脸容看上去十分平静。他拿了一只茶杯放在办公桌上,装作给自己泡茶
水的样子。他在这七人的名单中,赫然看到了李大胆的名字。而笔录的最后竟有一
行签字:抓捕时间,上午十一点。国良。
这个相同的早晨的右半部分是在罗家英的办公室里,程浩男把一份复制的涂涂
改的审讯笔录交给周柳枝,他希望稽查六处能帮一下监译所的忙打印这一份名单和
简单的口供资料。
周柳枝对程浩男十分热情。他把那份名单随意地扔给了罗家英,然后他拉着程
浩男坐下来喝他从福建带回来的大红袍。那天他们看上去谈得十分投机,周柳枝甚
至告诉程浩男,南京路上就有一家宁波人开的老大老大的裁缝铺子,他们新进的料
子不十分贵,适合做一套西服。他的眼神就那么热切地盯着程浩男,程浩男的反应
淡淡的,倒是不时地看看罗家英的背影。这是一个曾经相当熟悉的女子,现在和程
浩男之间却十分客气。程浩男看到她正在打字,沉重的指尖叩击打字机的声音,像
战场上的排枪。这让他回想起当初被拦截时的场景,他又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一
个相同的上午的右半部分就过去了。
这个相同的上午。金喜迅速地回到了伙房,他想找一个可以冷静思考的场地,
所以他进了炉火旺极了的伙房。几名军中大厨正在炒菜,金喜在伙房那湿漉而且油
腻的地面上走来走去,最后他拍了拍一名厨师的后背。他的意思是让他离开。
金喜接过了厨师手中的锅铲,炉火的红光把金喜的脸映得通红。他的脑子在急
速地转动着:一、程浩男为什么会把一份笔录随意地扔在办公桌上,而且其中涉及
到七名被供出的共产党地下人员;二、程浩男为什么让罗家英去打一份不太可以让
别的部门打的笔录,而且笔录是不需要打的,它不是其他的军事情报;三、李大胆
也是其中被叛徒供出的一员,如果要救他,必须现在就传递情报。
救还是不救?抓捕时间是十一点,如果现在急送情报到丰记米号,也许是来得
及的。
金喜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汗水。他认为自己不
停地流汗主要是因为站在炉子边上的原因,然后他把锅铲扔进了锅里,急急地向外
走去。那名站在一边的厨师愣了半天,他觉得顶头上司金喜有点儿不可思议。然后
他看到大锅里正在炒的花菜差不多就要焦了,于是他迅速地站上了灶台。
金喜回到办公室后,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的眼睛红红的,仿佛要开始吃掉一
个人的样子。他拿起一瓶酒,猛灌了一气,然后他合上门大步流星地向稽查六处走
去。司令部的三名女军官迎着金喜走去,她们急速地避开了满身酒气的金喜,然后
看着威武的大厨金喜并不伟岸的背影,开始捂着嘴窃笑。
她们说,夜壶水吃多了。
罗家英正坐在办公桌前打字。她看到了熟悉的李大胆的名字,赫然就排在了那
份笔录的第一位。她的脑门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程浩男已经离开了处室,屋子
里突然之间安静下来。处长周柳枝显然因为没有谈话的对象,而专心地处理起公文
来。罗家英将七个人的名字默记了一遍,她必须尽快地把这个情报往外送出去。就
在她拿起了自己的包,准备和周柳枝说一下,她因为突然不舒服需要去医院的时候,
金喜红着眼睛走进了稽查六处。
罗家英拿着手中的包,她抬头看到了眼睛赤红如兔的金喜。金喜的头发蓬乱,
向上笔直地竖起,衣服皱得像一张老太太的脸,而且他不缀肩章的军装连衣服扣子
也七上八下地扣错了。他就那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站在罗家英的面前,周柳枝用
手掌轻轻地赶起了浓重的酒味,他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罗家英说,金喜你想干什么?
金喜拉过一张凳子,和罗家英离得很近。金喜说,我突然很想念我们在华光无
线电学校的日脚,我十分需要和你谈谈。
罗家英说,我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
金喜说,你今天身体不能不舒服,你想要不舒服最好过几天。
罗家英有些恼了,说你给我走开,你喝醉了。
金喜说,我没有喝醉,我只不过是有点儿头晕而已。
这时候金喜听到了脑门传来的沉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沉重的脚步踏在他的身
体上。他觉得自己的胃果然开始翻江倒海,于是他迅速地冲进了卫生间。他伏在抽
水马桶上开始呕吐,然后站直身子拼命地在洗脸台上冲洗自己的嘴和脸。这时候罗
家英已经走出了办公室,当金喜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周柳枝笑了,说罗家英真
是吃香,不断地有年轻军官来找她。金喜,我看你还是省省吧,她已经走了。
金喜瞪了周柳枝一眼。他飞快地窜出门去,追上了在司令部大步行走的罗家英。
他挡在罗家英面前气喘吁吁的时候,罗家英突然狂怒地拿包砸在了金喜的头上。
罗家英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金喜捂着头看了看四周,他看到了远处一根大柱子的背后影影绰绰的人影,于
是他把手捂在了嘴上。他含混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我爱你。然后金喜竟然跪了
下来,一把抱住了罗家英的腿说,我爱你。
那天上午司令部的各个办公室在盛传一则花边新闻,一个后勤处的少尉喝醉了
酒纠缠他稽查六处的文职女同学。很多人都围观了这一场景,罗家英恼怒的想要推
开满身酒气的金喜,但是金喜却死死地用双手箍住了她的双腿。这天金喜不知道的
是,李大胆等七名所谓的被招供的人员,其实只有李大胆一名是真的地下党员,其
余的全是假的。尽管这只是国良和程浩男联合设的一个套,但是这七个地方都已经
被一视同仁地十分认真地布控。只要有可疑的人进入那些军统特工的视线。会在极
短的时间被扔进他们的大卡车中。
程浩男脸色阴沉地看着一个醉汉在发酒疯。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远远地观望
了好久,然后他慢慢地回转了身。
朱三上前问程浩男十一点钟的行动要不要取消?程浩男说,不能取消。
朱三问,那另外六个假的要不要逮?
程浩男说,当然要逮,逮了可以再放,至少李大胆必须逮回来。
那天国良走到了金喜的身边。金喜正紧紧地箍着罗家英的腿,他好像有些力不
从心。罗家英的脸红了一大半,当她看到国良的时候就像看到了救星。她什么也没
有说,但是她的目光里写着三个字,请帮我。国良乌亮的皮鞋出现在金喜的视野里,
他抬起了醉眼迷离的双眼,看到五官英俊的国良,正在冷冷地俯视着他。
国良低下了身子,拍拍金喜的脸说,你给向家丢脸了。
金喜的目光斜到了自己的手表上,时针显示已经十点半。就算有天大的本事,
也不可能再有人向外传递情报。金喜松开了手,软软地瘫在了地上,但是他的嘴里
还在喃喃的私语着,我爱你,罗家英!我爱你,罗家英!
围观的众人都哄笑起来,金喜却仍然对着天花板喃喃地说着。国良看到了金喜
眼角的一滴泪珠,半蹲着的他伸出一只手指头,轻轻地替这个小舅子擦去了。然后
他站直身子,对罗家英轻声说,别人都可以笑话他,但是你不可以,因为他对你是
真的。
罗家英并没有笑话金喜。罗家英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金喜突然发起酒疯,
从前金喜为什么从来都不说我爱你。
那天司令部的人都看到大院里军车呼啸。七辆军车前前后后地驶进了大院,车
上的篷布深深地遮挡着,仿佛里面深藏着一车的秘密。这时候金喜被朱三扶了起来。
金喜像一条被打死的蛇一样,软沓沓地被人架往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分明看到了
宪兵和便衣们从车上跳下,七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地扔下了车子。其中最前面那个高
高瘦瘦头发蓬乱得像一些团革,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就是李大胆。
罗家英当然也看到了李大胆,她清楚地看到了李大胆的脖子。那是一根细而长
有脖子,被套上了麻绳,所以勒出一道道的红色印痕。他的双手也被反绑着,整个
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山鸡。李大胆身上的白色夹袄,已经很旧了,看上去灰黑一片。
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迷迷蒙蒙地跳出来,随意地撒在警备司令部陌生的大院和林立
的高大水泥建筑上。
直到金喜请朱三喝酒,才从朱三口中知道,那次逮捕的七名共党分子中有六名
全是假的,是程浩男让人假扮,为的是引出隐藏在司令部的内鬼。内鬼没有出现,
金喜却出了一次洋相,成为朱三的笑柄。听到朱三的这番话时,朱三就在金喜的办
公室里喝酒。那天金喜炒了好菜,切了牛肉,还为朱三备了好酒。朱三酒足饭饱走
出金喜办公室的时候,金喜又送他一箱枫泾产的老黄酒。
朱三就打着酒嗝感动地说,在警备司令部,金喜你就是我最铁的兄弟。
朱三边说边猛拍了一下金喜的肩膀,差点把金喜拍倒在地上。金喜望着朱三离
开,他靠在门上好久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胃又开始冒酸水。金喜打开自己的抽屉吃
苏打粉,这是他摸索出来的经验。吃了苏打粉,他的胃就会十分的安稳。他一边把
苏打粉倒进嘴里,一边看到门口一个人影一闪,罗家英闪身进来了。
金喜就笑了说,真是稀客,三百年不进我办公室门,今天是把这天荒给破了。
罗家英说,我看看老同学,你就把这天荒破了。我要是天天来看你,你怎么办?
金喜说,你要是天天来看我,我会癫掉的。
罗家英说,为什么会癫掉的?
金喜说,因为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幸福的事?
罗家英望着金喜热切的目光,脸就红了一下,不再说这些,而是和金喜东拉西
扯地说起了家常。他们共同说到了罗列,那个金喜十分喜欢的半老头子,已经在地
下深睡了好些年。然后又说到罗列喜欢向金美的文笔,又说到向金美在延安,写得
一手好文章,已经把名气搞得十分响亮了。
后来罗家英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去延安?这简直是一个谜。
金喜说,延安有什么去头的,这么苦的穷山沟,还睡不好。我有三层的楼房,
我凭什么去住窑洞?
罗家英说,可我觉得你是有难言之隐,不然你不会突然说你不去了。你把所有
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就差插一双翅膀飞过去。
金喜说,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
罗家英说,那天你为什么喝那么多酒,还抱住我不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
出丑?
金喜突然来了精神,盯着罗家英笑了,因为我爱你。
罗家英说,你油腔滑调,我来问你,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金喜说,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罗家英皱起了眉头,她觉得十分失败。在她的眼里金喜向来都不是一个滴水不
漏的人。罗家英后来说到了李大胆,说没想到啊,大胆原来还是个共党分子。
金喜没有接口。那天他为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然后不停地转动着酒杯。当他把
酒喝完的时候,黄昏已经来临了。罗家英终于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她说,我走了。
金喜仍然坐在办公桌前,他觉得有些困,差不多就要昏昏沉沉睡着了。看到罗
家英走到门口的时候,金喜说,家英,延安太远了,我们都是养家糊口过安分日脚
的人。
罗家英愣了一下,她站住了但没有回头,好久以后她又踩着她的高跟鞋向前走
去,空洞的有回声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就一直在金喜的耳畔回响。
那天金喜在厨房里忙碌着,他用松仁、虾仁、鸡蛋、青豆、肉丁和香肠,还有
玉米粒,一起炒了一碗喷香的炒饭。他把这道饭炒得特别的认真,不许任何人插手。
然后他把炒饭放在了一只军用饭盒里,拿起一双筷子,向外走去。
清晨在楼道里碰上朱三的时候,朱三兴奋地告诉金喜,他昨天晚上刚把一个叫
娜娜的舞女给睡了,然后又在久盛赌馆里赢了一大把的钞票。朱三的意思是要找个
时间和金喜喝一杯,他的手就搂着金喜的肩,金喜看他脸的时候,发现他鼻子红了,
鼻尖透着一浪又一浪的兴奋。
金喜就说,你睡了娜娜有什么稀奇?你怎么知道不是她把你睡了?
朱三就愣了半天说,有男人被女人睡的说法吗?
金喜说,有啊,你就是。
朱三想了想,坚定地说,那算了,被睡就被睡好了,我无所谓。
他们在金喜的办公室门前分手,分开的时候朱三无意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
那个叫李大胆的,今天就要枪毙了。
金喜拿钥匙的手迟疑了一下,好久以后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他看到朱三已经
顺着走廊远去了,这时候他的眼泪滴下来,滴在了那把钥匙上。金喜开了好久的锁,
才把门打开。他迅速地关上了门,然后站到一堵白色的墙壁前默默地流泪。
金喜对着墙壁不成声调地朗诵着《延安之歌》,然后他抹干了眼泪,整理了一
下身上的军服,打开门走向厨房。
现在金喜已经从厨房出来,他端着那盒炒饭,机械地向前行进。他很快就到了
监译所,这时候程浩男正在整理办公桌上堆得一团糟的文件,他抬头看到了金喜出
现在他面前。金喜说,带我去见李大胆。
程浩男说,他是共党分子,已经招了。
金喜说,我说带我去见李大胆。
程浩男盯着金喜手中的饭盒说,今天执行死刑,刑前的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金喜突然吼了起来,双眼愤怒地外突着说,我说带我去见李大胆。
程浩男看到了一个眼睛充血、仿佛要吃人的男人。他手里拿着文件,手微微地
颤动了一下。后来他把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扔,戴起了军帽说,走。
金喜就跟在程浩男的身后,他们经过稽查六处的门口。罗家英说,你们干什么
去?程浩男一言不发,金喜也一言不发,在走出了好几步路以后,金喜突然回过头
来对罗家英狠狠地说,不要你管。
一名持枪的士兵打开牢门的时候,金喜发现李大胆几乎是一个血人。他已经没
有一块好的皮肤,连眼镜的镜片也已经破碎。金喜端着那只军用饭盒,和程浩男一
起一动不动地站在躺在地下的李大胆面前。李大胆艰难地用手撑起了身,他慢慢地
撑着墙壁站直身子,十分艰难地走到了金喜的面前,从金喜手里接过那只饭盒。这
时候金喜看到李大胆的十只指甲,已经全部没有了。那十根手指化脓,粗壮得像十
只通红的胡萝卜。
那天李大胆就站着吃这盒炒饭。他吃得津津有味。但是下咽十分的困难。他的
喉咙已经被辣椒水烧坏了,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粗得吓人。李大胆说,金喜,以
后清明和冬至你必须为我烧纸钱。
金喜说,我还会给你带酒来。
李大胆说,除了纸钱你还要为我准备一碗炒饭,就像今天这样好吃的炒饭,你
知道我喜欢吃炒饭。
金喜说,好,我一定给你送来炒饭。
李大胆斜了程浩男一眼说,金喜你说我胆子大不大?他们把什么刑都用过了。
我以为我扛不牢的,他娘的,结果我扛牢了,我是名副其实的李大胆。
这时候金喜的眼眶里已经装满了泪水。金喜说,你是李大胆,你胆子比我大多
了。想当年你连老鼠都怕,可你现在啥也不怕了。
李大胆十分得意的样子。他的个子比金喜要高而瘦,所以金喜必须仰起脸来看
着他。李大胆的前额多了一个洞,洞四周的头发都没有了,一些血痂就结在那个洞
的周围,这让金喜的心底涌起了无尽的酸楚。李大胆吃完了炒饭,将饭盒往地上一
扔说,金喜你这个懦夫,我看不起你。但我必须托你一件最重要的事。如果有机会
你得帮我照顾邬小漫,因为她一直喜欢的是你。
这时候金喜才知道,邬小漫已经和李大胆走到了一起。那天金喜就那么愣愣地
望着这个曾经胆小如鼠被同学们取绰号为李大胆的人,好久以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笑
容,轻声说,走好。
然后他和程浩男一起走了。走出铁门的时候,对李大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大胆,你他娘的算是英雄。
在龙华刑场,李大胆高瘦的身影慢慢地晃荡着,他破烂的布鞋踩过了草地,踩
倒了~丛丛碧青的草。然后他选择在一棵树下站定,那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樟树,李
大胆抬头望了一眼那些从树叶的间隙漏下的光线,这些细碎如针的光线让李大胆的
眼睛眯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从嘉善坐轮船到上海求学的情景。那时候是
早春,他的身体还十分单薄甚至还没有完成发育。他就穿着娘给他缝的那件新的青
灰长衫站在船头。船头有风,也有从狭小的河道飞溅起来的水珠,就那么随意地落
在木甲板上,也落在他那双新布鞋上。他的头发微微地被风上扬起来,他想起了临
行前对母亲说的话。他说娘,等我毕业了我要去洋行做工,赚很多钞票,我是要接
你到上海享福的。
这样想着,他的眼睛就有些湿润了。然后他对站在他不远处的行刑队队长说,
此地甚好,你们动手吧。
行刑队有八名士兵,他们齐齐地举起了长枪。这时候站在一侧的程浩男慢慢走
到他的面前。程浩男看到李大胆的嘴唇开始嚅动,声音由轻而重,他在背诵的竟然
是当年程浩男经常朗诵的活报剧《到延安去》中的台词。
……四面八方的风,告诉我何处可以得到安慰,我们到延安去;在寒冷的空气
里,哪里才可以温暖冻僵的脚趾,我们到延安去;快去那光明辉耀的地方,快去那
火把照亮的前方,我们,到延安去……
程浩男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李大胆这个最不起眼的同学用气势把他镇住
了。程浩男有些恼羞成怒,他回转声大声对着士兵们喊,把枪放下!
行刑队的士兵们都愣了一下。程浩男又大声地喊,把枪放下!
就在行刑队齐刷刷把枪放下的时候,程浩男突然从腰间拔枪,迅速地打开保险,
对着李大胆的脑门扣动了扳机。一声脆响,几丝血迹落在了程浩男锃亮的皮鞋上。
李大胆仰天倒下了,他高瘦的身子像一块门板一样笔直地仰倒在草地上。
程浩男拔起一把青草擦了擦皮鞋,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着轻而
蓝的烟。他迅速地把手枪插进了枪套,大踏步地向不远处停着的吉普车走去。
这时候,孤独的金喜躲在他的办公室里,怀里紧紧地抱着那只叫小饶的黄猫。
一切的变故,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金喜站在自己家三楼屋顶的时候,有时候
会把那支长筒望远镜指向天空,他变得喜欢看天空中变幻的云层。他的脑子里突发
奇想,会不会天空中生活着另一群人,他们也在打仗,或者说正在进行一场秘密的
情报战。
金喜不知道海叔组织了最后一批青年去延安。领队的是从延安过来专门接学生
的方文山。陆雅芳、邬小漫和许多华光无线电学校的学生,混杂在其他几所高校的
学生中间。就在他们集合以后,在一个码头的仓库里,被得到情报的程浩男带人团
团围住。
一辆辆的大卡车呼啸着驶进了警备司令部,那些卡车都用篷布挡得严严实实,
前后都有军车押着。金喜那时候刚好去了稽查六处,他就站在窗口看到大院中排列
整齐的卡车,然后一个个年轻人被押下了车。车子的旁边是戴着墨镜穿着笔挺军服
的程浩男,他冷着一张脸看着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从他身边走过。
金喜的目光从稽查六处的窗口抛下去,他看到了邬小漫。邬小漫仍然梳着两只
小辫,当她看到了一旁的程浩男时,突然上去踢了程浩男一脚。程浩男面无表情没
有还手,两名士兵立即上前把邬小漫架走了。在稽查六处的办公室里,罗家英站在
金喜的身边看着楼下大院中的一切。罗家英说,癫了,他癫掉了。
金喜在边上仔细地看着罗家英。罗家英的脸上有了些微的小雀斑,她后脖子上
细碎的头发。在阳光下轻轻颤动着,像一群刚刚从地上萌生的小草。金喜想罗家英
必定会把情报传送出去,但是这样的情报,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天金喜在离开稽查六处以前,突然在罗家英的后脖子上亲了一口。罗家英还
没有反应过来,金喜就已经大步离开了。罗家英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后脖子,她想起
这是金喜唯一一次对自己最亲热的举动。
金喜把自己深深地关在了办公室里,他在想的一个问题是,是谁把这次去延安
的行动泄密了。金喜去找朱三喝酒,他们喝了一个下午的酒,差不多把朱三喝得舌
头也大了。金喜想要套出那个叛徒的名字,但精明的朱三还是没有露出半点口风。
金喜有些着急了,就在他要抽身离去的时候,朱三说起了这批学生的去向。他们将
被秘密送往杭州,集中在城西一个叫蒋村的地方洗脑。所有的车辆和押送的一个警
卫排都已经待命。时间是后天中午十二点钟起程。
金喜为了感谢朱三这随口说出的话,又陪朱三喝了一会儿,一直喝到两个人都
歪倒在地上。金喜知道自己醉了,他的脑子里有一双沉重的脚步在来回走动。金喜
的脸就贴在地板上,他看到一双皮鞋走了进来,在他和朱三的面前停留了好久。然
后那双皮鞋又离去了,走到一张办公桌前。金喜知道,那是刚刚进门的程浩男。那
天金喜躺在地上,听到忧伤的小提琴声,那一定是程浩男在拉着琴。金喜就想起了
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在华光无线电学校的生活。
那天金喜是被罗家英送回家的。罗家英来监译所送一份稽查六处的情况通报时,
看到了地上的金喜。她突然觉得这一路走下来,自己好像欠了金喜好多,心中有些
隐隐的不安。于是罗家英叫了一位司机帮忙,开车把金喜送回了苏州河边的家中。
那天罗家英一手扶着东倒西歪的金喜,一手敲响了院门。院门开了,门口站着抱着
向春生的袁春梅,袁春梅的身边还站着包子。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罗家英,眼神有些
怪异。这时候罗家英才发现,原来她扶着金喜,金喜的手一直都环着她的脖子。
袁春梅就定定地看着金喜的那只白净的手。罗家英尴尬地笑了一下,又笑了一
下,她一直笑着,笑了无数下,但是袁春梅仍然一言不发。罗家英说,他醉了。
袁春梅说,我知道他醉了。和你在一起,他怎么会不醉。
罗家英急忙说,是朱三,是朱三把他灌醉的,不是我。
袁春梅说,别说朱三了,我不认识朱三。进来吧。
罗家英就扶着金喜进了屋。金喜很快地倒在了床上,他震天动地的呼噜声响了
起来。罗家英乖乖地退了出来。她慌乱而匆忙地经过袁春梅身边的时候,袁春梅对
怀中抱着的向春生说,叫姨娘。
向春生奶声奶气地叫,姨娘。
袁春梅说,姨娘再见。
向春生奶声奶气地说,姨娘再见。
罗家英朝袁春梅笑笑,她知道自己明明是名正言顺送金喜回家,但是好像还是
有点儿不周正的味道。袁春梅也对她很客气,但是她就是有一种想要尽快逃离的念
头。她和袁春梅道别,然后迅速地穿过了天井。当她撞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夕阳已
经从外白渡桥那儿,越过了沙船和苏州河的水面,一下子蹿到了她的面前。她像做
了亏心事似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罗家英坐上黄包车的时候,心情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一路上她都在颠簸的黄
包车上回忆往事。她的少年其实有大部分时光是和金喜一起度过的,他们既是同学,
两个人的父亲又是朋友。所以他们就算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也有一种隐约的淡如
云烟的亲情。在黄包车的晃荡中,罗家英慢慢地陷入了一片黑暗,然后在黑暗过后,
可以看到街两边林立的霓虹灯。罗家英就知道,她从黄昏闯入了真正的上海的夜。
罗家英在黄包车上回想往事的时候,金喜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他的两条腿还在
床沿上晃荡,但是没有了任何醉态。包子领着向春生已经去了另一个房间,袁春梅
就蹲伏在他的身边。出了事是不是?袁春梅说。
金喜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来回踱步,然后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小饶。
那只黄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边。金喜伸出手去,小饶一纵身就跳进了他
的怀中。金喜抱着小饶,轻声说,小饶,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任务要你去完成。
那天午夜,云层出奇的低,那是一场阵雨的前奏。在金喜家的院子里,一只黄
猫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天井。它走得十分缓慢,像是散步的老人。在走到院门边的时
候,小饶弓起身子纵身一跃,就上了墙头。
小饶在夜色中穿行,越过了无数的瓦片和围墙,以及许多的细碎柔软的灯光。
不时地有汽车的声音,或者某户人家传出的小孩的哭声,或者夫妻的争吵声,以及
小贩的叫卖声传来。这些来自于大地之上的声音,编织成一张网,始终罩着小饶。
小饶的目光穿透了渐渐升起的夜雾,它的四足轻微地点地,让自己的身体像一支箭
一样地嗖嗖前行。然后它看到了亚尔培路的路牌,再然后它看到了丰记米号店门口
的招牌,以及那辆永远正向放着的老虎车。
小饶凝视着那一块块竖排着的店铺的木头排门,好久以后,它一纵身上了屋顶,
轻巧地落在丰记米号的后院里。
那天金喜去国良的办公室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这个背影和国良面对面地
坐着,他们没有说什么话,这让金喜觉得奇怪。两个人摆出了谈话的架势,但是却
有一搭没一搭的,看得出国良对这个肥胖的背影有些厌烦。金喜看到那人的头发乌
黑油亮,显然是很久没有洗了。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金喜看到他竟然是黄胖。
黄胖站起身走出国良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手插裤袋晃荡着进来的金喜。金喜望
着黄胖,他也看到了黄胖脸上堆出来的恶俗的媚笑。黄胖微微地,向金喜弯了弯腰,
然后迈着碎步向外走去。他显然没有看清楚进来的是金喜,这让金喜想起,他被人
们骂成汉奸的时候,黄胖用脚踩在金喜浮肿的脸上说,老同学,当汉奸的时候你怎
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金喜在黄胖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在了国良的对面。国良拉开抽屉,取
出一瓶还没有打开过的杰克丹尼礅在办公桌上。金喜将那瓶酒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晃悠着要走出办公室时,国良叫住了他说,你姐有消息吗?
金喜差一点就已经把那个会写诗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忘掉。没有,他说。
金喜听到了国良轻微的叹息声。两个男人就那么相互地对视着,仿佛看到了当
年住在同一幢三层楼房里的情景。那时候向家的下人众多,金水和金美也全在院子
里住着,还有就是永远贪玩的向伯贤。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家庭,而且临水而居。如
果不是日本人突然出现在上海,这样的格局可能一直不会改变。
金喜离开国良办公室的时候,打开酒瓶的瓶盖喝了一口酒。他想,黄胖原来是
个叛徒。
黄胖去监狱里看了陆雅芳。这些学生们都没有受刑,所以陆雅芒依然穿着干净
的月白色衣衫。黄胖黄而胖的手就紧紧抓住那些钢铁的栅条,用一双死鱼眼睛死死
地盯着陆雅芳看。陆雅芳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平静,她说,你想说什么?
黄胖说,我爱你。
陆雅芳笑笑。她的笑是一万个不相信以及不屑一顾的意思,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在黄胖离开监狱的时候突然说,你不应该从法国回来的。
就在这天傍晚,金喜在警备司令部不远的一条弄堂口等到了黄胖。他走到黄胖
的面前,黄胖就堆起了笑容给金喜看。黄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骂你是
汉奸。
金喜说,我就是汉奸,但我不做叛徒。
黄胖就显得十分尴尬,他拼命地搓着双手,仿佛要把手上的一些脏东西搓下来
似的。黄胖说他很为难,他要继承父母给他的工厂和店面,他怎么可以被抓进监狱
或者被枪决?
金喜不再说什么,而是亲热地搂住了黄胖的肩膀说,黄胖你说的是对的,只有
在警备司令部做事,才是最有盼头的。
那天晚上金喜像一个腐败分子一样请黄胖一起去洪福酒楼去吃有名的红烧蹄髋,
然后还一起去了兰心大戏院听了一场书,接着金喜把黄胖引到了醉红楼的门口。站
在醉红楼前,望着那红红的灯笼的光芒,黄胖的心里发出一声欢叫。他讨好地对金
喜说,我请客。
金喜那天戴了一副墨镜,还不伦不类地戴上了一顶国良留在家里的礼帽。他和
黄胖一起进了春柳阁,他们叫了两个妓女一起打牌,这让黄胖觉得实在是太没有意
思,所以他很快就打起了哈欠。金喜好奇地望着春柳阁的陈设,不远处的一张床,
竟然是没有床档的,两边都可以上床或者下床。那些叠起来的箱子,触目惊心地泛
着那种沉闷的暗红色。在他们打到第三盘牌的时候,窗外开始落起了小雨。
金喜把牌一推说,不打了。黄胖十分踊跃地配合着,他也把牌一推,一伸手就
揽过了一个妓女。他的手重重地按在那个妓女的胸部,这让那个妓女因为负痛而尖
叫了一声。黄胖脸上的五官因为兴奋而扭成一堆,他继续摸着那个女人的胸。女人
好像生气了,她说先生侬能不能轻点,侬弄痛我了。
黄胖愣了一下,说,你这个婊子,滚!
黄胖肥厚的手重重地拍在牌桌上,两个妓女便低着头很快地退出了春柳阁。屋
子里只有金喜和黄胖两个人了,金喜听着窗外的雨阵说,又落雨了。
黄胖说,金喜,落不落雨不用管他的。娘的,还是你们的路选得对,程浩男罗
家英,这两个喊口号喊得比谁都要响的同学,不是照样混进了警备司令部?所以那
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不过现在明白过来也不晚。
金喜说,那你打算对陆雅芳怎么办?
黄胖说,我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延安延安,延安那一大片黄土地有啥去头?
有大上海好白相吗?
黄胖说完,竟然掏出了一盒雪茄,抽出一支点燃了,美美地吸了一口。他认为
只要国良在司令部,那么金喜以后可以衣食无忧了,这毕竟是一个靠山。然后他开
始分析,他该怎么走。他的方向是请国良多帮忙提携,同时请程浩男帮他的忙,混
个几年自己也混成一个国民党的军官当当。
金喜不再说什么,而是十分认真地看着黄胖抽烟。他想起了在华光无线电学校
几名男同学一起抽烟的情景,一支香烟点着了,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起来,三下
两下就把烟给抽没了。金喜这样想着,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他伸手用两只手指自
说自话地取过了黄胖手中的雪茄,然后他也美美地吸了一口。
两个人一直在抽雪茄,仍然是一人一口。他们都没有说话,抽着抽着,烟雾就
挤满了整个的房间。金喜是不抽烟的,所以他抽雪茄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
里面,全都装满了白色的烟雾。然后他猛抽了几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黄胖接过了
金喜手中的烟,也猛抽了几口。就在浓重的烟雾中,他的眼泪和鼻涕一下子就全下
来了,白乎乎地糊了一脸。他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说,金喜,我对不起同学们啊。
金喜笑了,他说这个世界上哪能有后悔药呢。金喜说完,手里突然有了一把菜
刀,那是一把被金喜磨了一下午的锋利的菜刀。黄胖还没有反应过来,金喜就一把
捂住他的嘴,刀刃游过黄胖的脖子,金喜听到噗的一声,黄胖脖子上的皮肤弹了开
来,轻轻张成一张嘴巴的形状,温热的血呈半弧形喷了出来,洒在面前的地板上。
黄胖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老大,仿佛是看不明白面前的金喜。金喜不知
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平静。他从黄胖的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又抽出一支雪茄点燃了,
坐在黄胖的身边抽了一会儿烟。然后他把抽剩的半支雪茄塞在黄胖的口中,仍然戴
着礼帽和墨镜走出了春柳阁。
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金喜才觉得外面的空气比春柳阁新鲜多了。春柳阁里充满
了烟味和血腥的味道。他大步地在大街上走着,他觉得自己饿了,需要去吃点儿什
么。这时候他的背后传来了一声一声的尖叫,他一定不知道一名妓女顺着楼道走过
了春柳阁的门口,看到门缝下面慢慢地无声地扩散着的血,像是海边滩涂上缓缓地
扩张的海水。她尖叫了一声,差一点把眼珠子掉落在血堆里,然后她身子一软倒下
去的时候,仍然能看到有许多脚步向她奔来。其中一双绿色的缎面鞋,无疑就是老
鸨新买的。
这天晚上金喜在龙江路凤姐开的面馆里,一口气吃了五根鸭脖和一碟牛肉,以
及一大锅的面条。他吃得很夸张,吃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凤仙
安静地看着她吃面。吃完面他抹了一下嘴巴,认真地对凤仙说,册那,真累。
程浩男和国良受到顶头上司的斥骂,是因为一个叫黄胖的叛徒突然死了,还有
两辆押送学生前往杭州的车被莫名其妙的抛锚和莫名其妙的拦截。然后车子连同学
生都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押送学生的士兵。国良接到从南京来的电话,显然他
在警备司令部的工作没有当年他在上海滩锄奸的工作完成得出色,他工作中的一些
环节总是出现很多的纰漏,甚至造成十分重大的损失。
上面的意思是,淞沪警备司令部有许多情报已经泄密。
形势好像越来越严峻了,国共两党把仗打得越来越闹猛。金喜在警备司令部里
四处晃荡着,看上去他完全是一个十足的酒鬼,而且谁都知道他是国良的小舅子。
他是那么的不起眼,浑身散发着酒味,十分邋遢,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猥琐。金喜数
次接到木匠的指令,情报源源不断地通过丰记米号传出。最大的一次案件是“共匪
茂华公司专案”的案卷竟然流出了司令部。那名叫毕海的叛徒是中共的一名地区专
员,他不仅供出了设在茂华公司的共产党地下交通站,还供出了一名潜伏在国军内
部的一个叫四丫头的情报人员。但是茂华公司的交通站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了信息,
并且迅速地撤走了所有的交通员。当国良带人赶到公司的时候,只看到公司内凌乱
的办公用具和一条无所事事的傻瓜一样的狗,正在不停地摇动着尾巴。
这位专员的叛变并没有人知道,所以他在叛变后被军统秘密派往江苏的新四军
驻地。在那片稻米飘香的平原地带,这位专员就十分革命地生活在新四军的中间。
他的任务当然是搜集情报,他还穿上了新四军的军服绑上绑腿,给房东大娘乐此不
疲地挑水劈柴,甚至还让房东的那个大辫子女儿差一点爱上了他。但是有一天他和
他的水桶被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拉住了,因为有四、r 头送出的情报从上海转了过
来,说这位专员已经叛变。
专员很快在江苏被处决。他被处决那天一直都在想着那名中共的情报人员是谁?
他一直想不通所以他十分的遗憾。直到一声枪响,他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扑倒在
麦田里时,仍然在想着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后来他看到了面前的麦子和潮湿
的泥土,再后来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知道,世界就此静止。
就在那天晚上,金喜在他家三楼的屋顶上,大声地对着漆黑的夜空朗读《到延
安去》。二楼的窗口亮着灯光,光线下袁春梅在照料着包子和向春生两个孩子。而
在一楼黑暗的客厅里,没有灯光,向伯贤在墙上的照片中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一条船刚好经过苏州河,像黑夜中游动的一条巨大的鱼。
国良鹰一样的眼睛在司令部每一个人的背后逗留,他必须要找出那个向外输送
情报的人。就在这时候罗家英失踪了,那天周柳枝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发现罗家英
的办公桌上十分干净,甚至连一粒灰尘也没有留下。倒是在不远处的书架上,留下
了那只石膏安琪儿,和那只从来都没有使用过的电熨斗。
司令部里的人几乎都想到了,罗家英就是那个代号叫“四丫头”的人。
一九四九年春天的一个清晨,金喜依然爬上了三楼的屋顶呼吸新鲜空气。解放
军已经兵临城下,那隐约传来的沉闷的炮声,和几年前日本人进攻上海时的炮声几
乎没有什么两样。这让三楼屋顶上的金喜想到了被日本人的流弹击中的父亲,当时
上海的天空中,也滚动着闷雷一般的声音。穿着灰色长衫的金喜就模仿父亲向伯贤
的身影,用长筒望远镜望着这座陌生而熟悉的城市。他想,会不会有一粒流弹从某
个方向突然蹿出,钻进他的后背。他会不会像当年向伯贤一样,滚落在隔壁秋田租
住过的那间院子里?
金喜接到的最后命令是拿到上海一份重点工厂和建筑的地图,这些情报将提供
给解放军的炮兵部队,以免炸毁这些设施和建筑。丰记米号已经撤离,只有那辆老
虎车永远地停在丰记米号的门口。金喜要把情报送往苏州河边不远的马堂弄,一个
小小的不起眼的牙科诊所内。
金喜就蹬着那辆已经显得十分陈旧的脚踏车,飞快地越过一条条街道。街上的
行人已经不多,没有人愿意在枪炮的声音中走向街头。很快脚踏车就进入了马堂弄,
在牙科诊所的门口,金喜将脚踏车靠在了墙边。他敲了三下诊所的门,然后推门进
入了诊所。一名牙医正好替病人拔下一颗病牙,那名五十多岁的病人捂着腮帮走出
了诊所,然后牙医洗净了手回转身看着气喘吁吁的金喜。
牙医说,先生你拔牙吗?
金喜听出了海叔的声音,他的眼前突然蒙起了一层薄雾。在一九四九年的春天,
金喜觉得自己是感到了一点点委屈的。海叔撕去了自己的假胡子,摘下白色的医生
帽,他奇怪地盯着金喜看,好久以后他说,金喜,原来你就是四丫头。
那天海叔在接过金喜的情报后,向金喜传达了指令,让金喜和袁春梅紧急撤离,
可以隐藏在上海的任何角落,一直等到上海的解放。海叔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金
喜看到海叔已经拎起了一只黑色的皮包,显然他也要撤离了。
在马堂弄和金喜分开以前,海叔重重地热切地握了一下金喜的手。他本来想说
什么的,但是嘴唇动了动,最后他只是很轻地叫了一声四丫头。金喜看到海叔穿着
长衫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弄堂口的一片白光里,长长的弄堂最后只剩下金喜和金喜
身边孤零零的脚踏车。后来他飞快地蹬上了脚踏车,像一支箭一样地窜了出去。
仿佛整个上海最忙碌的就是金喜。他和他的脚踏车始终都在上海的街头奔忙,
从北四川路到亚尔培路,到外白渡桥以及上海的一些纵横如水带的马路,都被压在
了金喜那辆旧脚踏车的旧轮胎下。春天的风把他的衣服鼓了起来,他的身子前倾,
脚踏车斜斜地划过一个个十字路口。金喜觉得风已经把他的身体灌满了。
金喜先是回到了家中。他在院子里看到了小饶。小饶就站在院门边上,好像是
在等着金喜似的。金喜在家中看到了一只袁春梅留下的信封,十分醒目地放在一只
暗红色的箱子上。在金喜离家之前,他带上了长筒望远镜和勃郎宁手枪,然后他站
在院子里不停地喘息。
其实那天金喜一直都为先去雅培小学接回袁春梅,还是先去司令部而犹豫。最
后他去了司令部,小饶跃上了金喜的脚踏车后座,它很从容地蹲坐着,处事不惊的
样子。它十分清楚它的主人那满头大汗的形状,一定是遇到了一生之中最忙乱的一
件大事。
金喜蹬着脚踏车飞快地穿过一条条街道,回到了警备司令部。他去了国良的办
公室,办公室内一片凌乱,国良正带着几人在收拾文件。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了金
喜一眼,继续低头整理文件。金喜觉得很无趣,这时候他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办公
室都在整理要带走的东西。这时候,远处隆隆的炮声仿佛又响起来了。
金喜去了稽查六处,六处空无一人。周柳枝的办公桌上那只小巧的玻璃花瓶中,
竟然还插着一枝已经凋谢的玫瑰。金喜久久地站着,想象着罗家英当初在打字机前
噼里啪啦打字的情景。然后金喜用一块毯子包起了罗家英留下的安琪儿石膏像和那
只电熨斗。
金喜走出国良的办公室没多久,一名军统特工匆匆地走进了国良的办公室。他
在国良的耳边轻声地耳语,国良的脸色稍稍有些变了。他马上拎起了电话,一会儿
程浩男一路小跑地冲进了他的办公室。
国良把一张纸条递给了程浩男,上面是一行字:雅培小学袁春梅。
程浩男随即带着人匆匆走了。这个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纷乱的上海,让程浩男感
到厌恶。他和他的手下一共开了两辆车,车子迅速地向雅培小学驶去。他们的车子
驶过一条条大街,甚至赶在了走小路的金喜的前头。当金喜骑着脚踏车从一条不知
名的小弄堂窜出时,程浩男带队的两辆车刚好从弄堂口窜过。金喜认出了这两辆军
车,他突然意识到两辆车从这个方向过去的话,好像和袁春梅会有一些关联。他的
心底里就开始感到隐隐的不安,在稍稍停顿后,他开始调转脚踏车车头,疯狂地蹬
踏起来。他迅速地找到了一家公用电话亭,一位管亭子的老姨娘正流着口水打瞌睡。
隐隐的炮声仍然在传来,但是好像是和她没有关系。她睁开昏花的老眼,抬头看了
一眼这个满脸满身都是汗的男人。她发现这个男人在打电话的时候,简直是想要把
电话机拆开。他在胡乱地吼叫着,喂喂喂。
那时候袁春梅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她剪着清爽的短发,她身边不远的
地方是包子带着向春生在玩剪纸。他们把纸剪出了一把手枪的形状。隔壁办公室的
电话铃声在不停地响着,但是袁春梅没有去接。所有打来学校的电话,要不就是找
校长的,要不就是打给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的。袁春梅带着两个孩子,不太可能有
人对她有多大的兴趣。
这天袁春梅穿着淡蓝的旗袍,微风轻轻掀起她的头发和裙脚。她觉得这是一个
令人愉悦的天气。包子的心里却有点儿隐隐的不安,他听到电话铃声的时候觉得这
天的电话铃声特别让人烦躁。他认为应该去接一下的,他说妈妈,有电话。这时候
电话铃声已经响了无数次了。袁春梅想了想,站起身来去隔壁办公室接电话。就在
她走到隔壁空空如也的办公室拿起话筒的时候,话筒里传来咔嗒挂断的声音。
那个管电话的娘姨看到这个满头是汗的男人扔掉电话机,发疯一样地冲出了电
话亭,跳上了脚踏车。他把脚踏车蹬得飞快,娘姨看到那辆车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地向前冲去,她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是疯了。
金喜记得有一条更小的小路直通雅培小学,于是他向着这条小路前进。他奋力
蹬着车,然后他听到了咔的一声脆响,脚踏车停了下来。他看到车子的链条,像一
条奄奄一息的蛇一样软软地垂着。于是他扔掉了脚踏车开始向着雅培小学疯狂地奔
跑。
在金喜奋力奔跑的过程中,两辆军车停在了雅培小学的操场上,蜂拥下来许多
人。袁春梅听到了汽车马达声,她的目光从作业本上抬起来时,看到了一群国军士
兵在向这边跑来。袁春梅就很淡地笑了一下,对包子和向春生说,你们见不到爸爸
了。
其他办公室的一些教员也围过来轧闹猛。他们看到一个年轻英俊的国军军官下
车,身后紧随着数名士兵。他们闯进了袁春梅的办公室,袁春梅没有抬头,还是专
心地批改了最后一本作文本。她在作文本中批注:想象力丰富,人生亦有无限的可
能性!
然后她合上了作文本,抬起头平静地问程浩男,他们需不需要一起走?
程浩男看了呆若木鸡的向春生和包子一眼说,需要。
袁春梅就上前抱起了向春生,并且牵过包子的手,她带着孩子在同事们惊诧的
目光中,一步步地向那两辆盖着篷布的军车走去。他们走向军车的路显得异常漫长,
白白的日光在地上留下三个小小的投影。她开始想念一个叫木匠的人,也开始想念
一个叫四丫头的人。她觉得她后半段的人生几乎就是这两个男人造就的。在同事们
的窃窃私语中,袁春梅带着包子和向春生上了车。然后程浩男带着士兵们也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白亮的操场安静下来。静得很可怕。然后在这样的安静里,一个浑身
汗湿的男人冲进了操场,所有的教师都看到了,那个男人发疯一般地冲向袁春梅的
办公室,他咣地撞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的脸就像雪一样的白了,
然后他喘着粗气,软软地靠墙瘫坐在地上。
金喜在这天晚上的暗夜里潜入了圣彼德堂,他躲进了教堂的阁楼,开始按指示
等待黎明的降临。一直到后来上海解放,金喜开始寻找袁春梅和包子、向春生的时
候,才知道袁春梅和包子当天晚上就遇害了,军统来不及审问这些临时抓来的共产
党人,所以要求速战速决,迅速地处理掉一批共产党人。程浩男亲自在操场上动了
手。
那天晚上程浩男站在一片月光下,看着一个脸容姣好的女人。他觉得在这个女
人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洞,是一件比较残忍的事。但是最后他还是下了手,他拔
枪的动作迅捷,枪响了,袁春梅倒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这时候包子显然
是吓坏了,他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程浩男扣动扳机,在包子的脑门上,同样留下
了一个红色的小洞。
这时候国良在办公室里呆呆地坐着。向春生还很小,他的整个身子都蜷在沙发
上,手里拿着几块国良给他的饼干。两声枪响的时候,国良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他终于明白原来身边的敌人就是金喜,于是让程浩男去搜家,却没有搜到任何东西,
也没有逮到金喜。时局已经不可能让他们潜伏下来守候金喜了,他们的路有两条:
一是战争,二是逃跑。
国良是被选定的撤离人员之一。他简单的行李已经准备好,那只皮箱里是他和
向金美的结婚照。他还在苏州河边金喜家的客厅里,为向老爷子点了三炷香。离开
的时候他向墙上黑白分明的向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国良跨出客厅门槛的时候,
仿佛听到了向伯贤从墙上传来的一声叹息。
国良随着一批人员先行迁往台湾。走的时候他抱走了程浩男带回的孩子向春生。
国良是没有孩子的,所以他完全可以把向春生当成自己的孩子。这天晚上,他抱着
向春生走向那辆停在院里的汽车时,对向春生说,你叫姑夫。
向春生说,姑夫。
国良想了想,说,不对,叫爸爸。
向春生说,爸爸叫金喜。
但是在那天晚上,金喜并不知道袁春梅这个他差不多已经爱上了的假妻子,已
经走了。和她一起走的是从延安带回来的他们领养的孩子包子。金喜打开了那只袁
春梅留在家中的信封,信封中是一块手帕,上面留着几个字:娶她吧,她是你所有
的爱情。
金喜泪如雨下,他划亮火柴烧掉了那块手帕,轻声地说,春梅,我所有的爱情
早就不见了。
在解放军正式攻城的前两天,金喜一直在圣彼德堂尖顶的阁楼里擦父亲当年留
下的点四五勃朗宁手枪。这把手枪他竟然一次也没有使用过。他很想试一下这把枪
的威力,所以他在考虑要不要潜回司令部,如果能有机会让他和程浩男打一个照面,
他就会朝程浩男的脸部开枪。他要让那颗生锈的子弹钻进他的脑门。
金喜差不多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在出发之前,他去了六大埭菜市场的门口,
他想在那根木电线杆上发现一些什么。他果然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中,看到了最后
一道用异体字组成的木匠的密令:不许贸然行动!
金喜突然想到,木匠对自己的性格是如此了解,就像一位亲人。
金喜打消了潜回司令部的念头。他又回到了圣彼德堂的阁楼里,和一只叫小饶
的猫生活在一起。无所事事的日脚里,他开始潜心研究菜谱。他还偷偷地回了一次
家,看到客厅的小香炉里,插了三炷已经燃尽的香。金喜就知道,这肯定是国良来
过了。金喜回家想要带走的,是饶神父送给他的那只无线电收音机。
金喜按照指令等待黎明。他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十分的空闲,所以他开始
想念凤仙,以及凤仙和向金水的儿子向玉洲。他还开始想念罗家英,不知道罗家英
去了哪儿。罗家英和金喜是两条情报线的,她在撤离了警备司令部以后,去了江苏
南通的新四军根据地呆了几天,接受了新的命令。然后她又潜回了上海,她其实就
住在金喜家的隔壁,那房子当年曾经是秋田一家租住过的。看到院子里那棵并不十
分粗壮的樱桃树时,她仍然会想起当年向伯贤从屋顶滚落到隔壁院子的情景。罗家
英有时候也会想想金喜,她越来越觉得金喜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凭直觉,她觉得
金喜的身后深藏着大片的秘密,像密密的甘蔗林一样,让人望不到里面的内容。
罗家英接受的任务是领导工会坚守一些重要的工厂,把这些工厂顺利地保留下
来并且平稳过渡,交接给新的政权。在黎明前的几小时内,程浩男带着一支十人小
分队赶往了杨树浦发电厂,他们是来炸毁电厂的。炸药早就通过一批特务,藏在了
最容易摧毁电厂的一个车间里。就在他们进入厂区的时候,有人向他们开枪了。程
浩男带领的十人小分队也开枪了,但是这支小分队不知道子弹是从哪儿飞向他们的。
他们很快就倒在了地上,仅剩负伤的程浩男,还站在这十个人的中间,捧着自己流
血的肚皮痛苦不已。他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着,以前的英俊面容已经荡然无存。
然后他又听到一声枪响,自己的手腕又中了一枪。他的手枪跌落在地上。
罗家英一步步地走向了程浩男。她看到程浩男已经颓丧地坐在了地上喘着粗气。
罗家英蹲下身来说,老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程浩男虚弱地说,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就是那个四丫头。
罗家英说,我肯定不是四丫头,但是我也可以肯定,在上海四处都有四丫头。
程浩男说,你赢了,你是不是想饶我一条命?
罗家英不再说话,而是在贴身的衣袋里翻找起来。她翻到了一张照片,是一个
差不多八九岁的男孩的照片。罗家英的眸子里随即荡起了母性的光芒,她说你看看,
这就是你的儿了。他本来是姓程的,我告诉他,你的爸爸是英雄,老有本事的。但
是现在他不姓程了,他只能姓罗。他叫罗成。虽然他改姓罗了,但他肯定还是你亲
生的孩子。他现在生活得很好,我在青浦找了一户人家,他就寄养在那儿。
程浩男的眼中有了密集的雾水,他眨巴着眼睛,拿过照片亲了一下。罗家英迅
速地将照片夺了回来,藏在自己的贴身衣袋里。这个举动让程浩男感到恐慌,他大
叫起来,你是不是想让孩子连爹也没有?
罗家英笑了,平静地说,是你让他没有爹的。
罗家英一步一步地后退,她退回到了工人们中间,从一个纠察队员手中抢过一
支钢叉。钢叉呼啸着从罗家英的手中脱离开去,直直地飞向了程浩男。程浩男看到
了一支钢叉迎面而来,还来不及他细想,那钢叉就进入了他的胸口,随即有几个血
窟窿开始冒血。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树,而那钢叉是他突然多出来的树枝。他看着
血静静地流着,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他不由得心慌起来,因为他
觉得这心跳慢慢变成了迟缓的脚步声。他的眼皮子已经无力再抬起来,就在他要沉
沉睡着以前,他用无力的眼神扫了一下罗家英。
他看到罗家英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然后,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炮声。再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金喜也听到了隆隆的炮声。那时候他躲在圣彼德堂尖顶的阁楼里,听着无线电
收音机里播放的《解放军进行曲》,就有了一些得意洋洋的味道。他开始学习军人
的样子,在阁楼里和着进行曲的节拍大步地走着。他知道黎明就要来了,收音机里
一个声音很好的女人亲切地告诉他,人民解放军自南向北分路拥进上海,第二天早
晨在跑马厅会师。苏州河北岸的桥头工事还站着国军士兵,横浜桥附近的弄堂在戒
严。这些在金喜听来十分熟悉的地名,幻化成真切的景象,让金喜仿佛看电影一样,
看到了一场黑白的战争。
金喜为自己猛灌了一口酒,他大声地在阁楼里朗诵《到延安去》:沿着无尽的
山梁,和奔腾的河流,我们到延安去:经过一次次路途的困倦,和黑暗里内心的煎
熬,我们到延安去;四面八方的风,告诉我何处可以得到安慰,我们到延安去;在
寒冷的空气里,哪里才可以温暖冻僵的脚趾,我们到延安去;快去那光明辉耀的地
方,快去那火把照亮的前方,我们,到延安去!
他认为他就有可能要去延安了,迟到了将近十年,他终于可以成行。他去延安
一是看看那座宝塔,二是要去会会那里的同学,告诉他们我金喜不是汉奸。
实际上金喜一直不知道,那时候党中央和许多的年轻学生,早已不在延安。延
安在金喜的脑海里。只是一个十分向往的图案。
然后,战争就结束了。战争总是要结束的。
金喜回到了他的家。他仍然选择在夜晚或清晨爬上屋顶,用那支海哲牌长筒望
远镜窥望着上海的一些局部。当然他还会去六大埭菜场的门口,看那些小布告里的
异体字,希望能接到木匠向他下达的指令。但是很快他就失望了,木匠好像已经忘
了这个四丫头的存在。
一个清晨,金喜的长筒望远镜的镜头里走进了海叔。海叔正向这幢三层小楼走
来,而且越走越近。金喜忙匆匆地从楼上下来,因为匆忙的原因,他还在楼梯口重
重地摔了一跤。他摸摸额头上迅速鼓起的一个包,跌跌撞撞地跑向院子,越过天井。
就在他打开院门的时候,海叔刚好走到了院门口。这时候的海叔,已经穿上了解放
军的军装。
海叔笑了,他伸出手去握住金喜那双不知所措的手,说金喜同志,你隐藏得真
深。
金喜说,我想去延安,这下我可以去延安了吗?
海叔说,木匠同志牺牲了,他的大名叫向金山。他死的时候,全身骨头都被敲
断了,但是……
海叔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哽咽起来,脸上迅速布满了泪珠。他接着说,但是,
他的每一寸被敲断的骨头上,寸寸都写满了忠诚。
金喜泪如雨下,那个赌棍;那个私自把药品运走,坑了金水兄弟俩的哥哥;那
个不太多话,却神出鬼没的人,就是一直在向他发布指令的木匠。
金喜说,果然是他!
金喜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又说,海叔,我想马上去延安行不行?
海叔说,木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金喜,你得养好向家的后代。
金喜说,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
海叔说,因为刑房里有我们的同志。另外我还必须告诉你,木匠同志的妻子叫
袁春梅,代号“蝶”。
金喜随即呆若木鸡。
海叔留下了最后的指令:四、r 头,继续等候命令!
金喜啪地立正,敬了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军礼:是!
这时候,庆祝上海解放的锣鼓声从远处的大街上震天动地地传了过来,向这边
海浪一般地滚动着。海叔向金喜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开。在海叔
走出很远的时候,金喜还在淌着眼泪。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出了一点儿毛病,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流也流不完的眼泪。
金喜像想起什么似的,对着海叔的背影大声地喊,海叔,你们送我去延安!我
要去延安!
金喜一直没有等到海叔的指令,因为海叔后来调走了,并且牺牲在解放浙江舟
山的战役中。能证明金喜曾经参加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人,一个都不剩了。而罗家英,
也仅仅是对金喜的身份感到神秘而已。在一九五二年,十五岁的曾经叫过阿黄、后
来改名为小饶的那只猫老死在金喜的怀中。死前它突然对着金喜叫了一声,这是它
唯一的一次发音。金喜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忙抱起小饶,看到小饶的眼皮慢慢地
合拢了。它是老死的。金喜将它埋在苏州河边,让它一直都可以看到苏州河的风景。
金喜后来住在一处叫做丹桂坊的石库门中,一张书桌上纤尘不染地放着当年罗
家英留在稽查六处办公室的安琪儿石膏像和电熨斗。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会经常去
苏州河边看穿梭的船只。有时候他也会去福开森路看那儿的洋房,他喜欢站在那棵
粗大的梧桐树下,看罗列留下的那幢空无一人的房子。那儿成了一群流狼猫的聚居
地,金喜想,原来人和房子都是一样的,荒凉起来的时候,你总是没有法子阻挡。
在更多的时间里,金喜会听听那只老掉牙的留声机和饶神父留下的无线电收音
机。在他家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了的延安抗大的招生广告,以及一张延安地图。
地图上“延安”两个字被向金喜画一个红圈。很多时候,向金喜会对那个红圈发呆,
他觉得那里面住着他的一个梦。
无数个清晨,金喜仍然会面对着那张招生广告,大声地朗读《延安之歌》,或
者《到延安去》的台词,他说袁春梅、武三春、李大胆,还有小饶,都听好了……
现在由向金喜同志朗读《延安之歌》!
二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上海春光棉纺织厂的厂门口挂出了热烈欢迎市领导视
察的标语。厂里组织了一个上海解放图片展,要请首长来讲讲。在讲的时候,台下
的金喜一眼看到了台上已经发福的罗家英。罗家英即兴为大家朗读了一段《到延安
去》。
中午在食堂的小餐厅,厂部领导接待市里的首长,厨房里的厨师金喜特意做了
一道红烧狮子头,这是菜单里没有的。罗家英吃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她知道只
有金喜的红烧狮子头会做出这样的味儿。她提出要见这个厨师。在厨房里,金喜已
经醉得摇头晃脑了,手里捏着那双他自己做的筷子,一只筷子上刻着罗家英,一只
筷子上刻着向金喜。
罗家荚见到金喜的时候眼含热泪,她说我找了你二十多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向金喜说你找不着我是因为我改名了,我现在叫向延安。
罗家英默默地从胸前解下军功章,戴在金喜的胸前。这时候向金喜才知道,罗
家英最后还是嫁给了当年她不愿接受的方文山,这就是命。罗家英提出要去金喜家
看看。望着罗家英臃肿的脸,金喜突然觉得罗家英其实是不漂亮的,首先她的鼻子
就比较塌。但是在那段年轻得要发疯的岁月里,金喜为什么要发疯一般地爱上罗家
英?
金喜戴着军功章的样子有些傻兮兮的。看上去他就是一名普通的脸上布满风尘
的工人。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带着罗家英路过龙江街道胜利饭店时,他们都停了下
来。金喜看到一位头发半白的胖女人正在为客人们下面条,她的手法娴熟。金喜站
在阳光下眯着眼露出了笑容。他知道,在以前,这家店叫做凤仙面馆。
金喜说,家英,这是我第二个老婆。第一个老婆叫袁春梅,第二个叫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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