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幕深垂,我在姐姐家吃过饭,返程回郑,刚离开姐姐家就看见迎面一前一后
开来两辆车,前面的车上架着一个大喇叭,正在呜里哇啦地放着什么,后面是一辆
巡逻警车。两辆车都很慢,因为慢而显得特别威严,仿佛王者在检阅国土,又仿佛
航母在视察领海。
路过王强家的时候,犹豫了片刻,我停住了车。房子大门还没有安,我走进了
院子。很快,屋子里传来了王强的声音:“谁?”我没有应答。王强却走了出来,
看见我,喜悦地说:“你呀。”便不由分说地把我向屋子里让,我走进屋,看见沙
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和王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看起来比王强老了十岁。
我刹那间便确认:是王永。
果然,王强向我介绍,说是他的哥哥。然后又对王永介绍了我,笑道:“这是
我的债主,自己人。”——这么说他很知道姐姐的钱都是我的,明白人啊。
饭桌上摆了两个凉菜,两个酒杯。厨房里的油锅正哧啦哧啦地响着,先是一个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厨房门里探出头来,用袖子抹了抹两行鼻涕。然后是一个女人
的脸,三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虽然乱蓬蓬的,但是染成了红黄色,很有些时尚。她
朝我挤出了一丝笑容,又关上了厨房的门。
这情形俨然是老婆下厨,王强和王永正在对酌。我不由得笑了,这哥儿俩。
王强让我坐下,我知道他是虚让,我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自己坐下很不合适,
但是,我让自己很不知趣地坐下了。我控制不住当然也不想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可
以说,我和姐姐、姐夫以及赵老师处心积虑地谋划盖楼这一场事,最在意的敌人就
是王强背后的他。这样一个人,我是想和他坐一会儿,对他多那么一点点的认识和
了解。
“听说你在省城工作?”王永问,不容我回答就又道,“见识多啊。”
我笑笑。
“农村工作不好做,在省里碰见省长省委书记的时候,多给我们说说好话。”
他笑着呷了一口酒,很幽默地说。
“没问题。”我道,顺着他的口气道,“省长住我家左隔壁,省委书记住我家
右隔壁,我们每天都共搭一趟电梯呢。”
王永哈哈大笑起来,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我说他今天
好像很高兴,他笑道:“是有个好事让我快办成了。”我问他是什么好事,他却笑
着抿了口酒,不再说话。
有些尴尬的沉默中,我们都把目光投向电视。正播的频道是焦作电视台,放的
是一个专题片,宣传的是南水北调拆迁的事——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线路图上,
焦作是唯一被工程穿越城区的城市。因为要穿越城区,拆迁自然是头等大事,听说
涉及到的城中村就有十三个。此时的画面上正是王褚、于村、恩村等城中村的街景
特写,角落里的花木、小卖部、鳞次栉比的民房……悠扬的音乐声里,村民们的面
容淡人镜头,男女老少兼有,平静和欢乐兼有,动静兼有。
接着是记者采访。
记者: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问题?
村民甲:补偿款能不能按时足额到位?
村民乙:没有地了,以后的就业问题政府会咋考虑?
村民丙:安置小区的房子不知道质量咋样?
镜头推近市政府的办公楼,特写出一个大大的国徽。画外音响起,是一个厚重
沉着的男声,音质颇有央视男主播郎永淳的味道:“如何让他们能因南水北调的征
迁而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是相关的政府职能部门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
征迁——念叨着这个词,我忍不住微笑。拆成了征,换得好。
一个国字脸的男人很显赫地出现在屏幕中央,胳膊放在阔大的老板台上,前方
对插着两面国旗。屏幕下方淡人的一行字标明着他的身份:副市长。他的眼神稍微
有些游离,显然是在瞄对面的提示板。不过声音倒是很铿锵:“都说征迁工作是工
程建设中的难点,我想问题的关键是要从哪个角度上去看。只要我们不把征迁工作
看做是和群众利益对抗的过程,而把这项工作看做是我们服务群众的过程,看做是
增进党群干群关系的过程,看做是促进社会和谐的过程,设身处地地为群众着想,
深入细致地做思想工作,尊重他们的意愿和合理诉求,实现刚性政策,柔性操作,
我想,我们的征迁工作就一定能做到以人为本,和谐征迁!”
“吃菜,吃菜。”王强热情地给我递着筷子。厨房门响,女人又端出一盘蒜薹
炒肉片。
“喝点儿?”王永也道。
“不喝。开车呢。”
“哦,那算了。”
无话。王永手端酒杯,看着电视。我也继续看电视。此时的音乐突然轻陕和紧
张起来。画面上,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来到村民家中,拿着本子记录村民的财产情
况,用照相机拍照,将宣传册页分发给村民;微机室里,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打
开相关页面,关注网民们发表的关于拆迁的帖子和言论;律师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
来到村民家,向村民展示律师证,并向村民递送相关的法律法规的册页和书籍;村
委会的会议室里,村民们正在参加“被征地农民就业培训班”……
同步画外音:“时光荏苒,沉淀在移民心中的是深隋的记忆。人间有情,政府
奉上的是一片赤诚熨贴的心意!这些笑容绽放的诚挚,这些身影传达的深情,这些
脚步丈量的意志,所有的政策和措施传达出的决心,都如一条条无形的渠道,将政
府的爱民之水引向家家户白……”
接着又是记者采访。被采访的村民是—个中年男人,很瘦,眉眼都透着紧张。
记者:请问,房子的补偿款是怎么补的啊?
村民:有政策呀。你看,这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的,(展示宣传页)砖混的是七
百零一元,附属房是二百七十四元。俺家的是砖混的,是七百零一。其他这些附属
房都是二百七十四。
记者:还补了什么?
村民:有啥补啥。有个来路的都给补。这院里的围墙,—平方补四十。要是土
围墙的话是二十六块。水池—个一百六十五,门楼—个五百。—个灶是一百六十五,
压水井是四百五十,有线电视费和接收器安装费加起来是二百,电话还有移机费,
是一百。就连粪池都补一百一十呢。要是有牲口的话,牲畜栏—个补一百六十五。
画面一一显示:水池,门楼,灶,电视,电话,围墙……
记者:这些价钱中不中啊?
村民:中,咋不中?听说目前是咱国家最高的补偿标准了,比以前的补偿标准
高出好几倍哩。
记者:您对补的标准满意吗?
村民:满意。可满意!
随后是一个城中村支书的发言:“作为焦作人,服从国家的安排,服务好南水
北调的大局,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何况政府的措施这样得当,没啥可说的,
搬!”
看到此处,我们三个纵声大笑。
接着说的是安置小区。画面上呈现出十三个安置小区在地图上的位置,镜头推
近,是十三个安置小区的全景规划图。若干群众在研看规划设计图,若干群众在研
看户型,若干群众在工地现场查看建材,若干群众在看楼盘的分配表……
记者采访。
记者:觉得这房子怎么样?漂亮吗?
村民:美气得很!比老房强多了!
记者:按标准一人多少平米啊?
村民:生活安置用房是每人二十五平方米,生产安置用房是每人十五平方米。
记者:啥是生产安置用房?
村民:就是门面房。政府为我们以后的生活考虑,除了给每人二十五平米的生
活用房之外,再给每人十五平米的生产安置用房,到时候,我们可以做生意……
“这个还有些意思,”王永将杯中的酒饮下,说,“长远。”
“这个模式咱们村以后能不能学学?”我终于搭上了话。
“已经开始了。”王永说,“我说的好事,就跟这个有点儿关系。”
说着,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纸,展给我看。我接过来,仔细看着。标题是
七个二号黑体大字《联合开发合同书》,下面是两个带括号的小字:草案。甲方是
张庄村委会,乙方是焦作市湖林置业有限公司。大致内容是甲方以土地入股方式投
资,乙方以项目开发所需资金方式投资,共同对张庄村的一块面积为一百七十亩的
土地进行商住开发。具体方式是,土地入股定价为每亩一百二十万,一百七十亩约
合两亿多人民币,乙方照着这个数额按目前建筑成本价每平米一千九百元折合成房
产交付给甲方,这些房子除了住宅之外,还有生产安置用房。
“那到时候,这些门面房都会分到每家每户?”
“当然了。按人口,每个人最少二十五平米。”王永的神情笃定,“你想想,
我们的土地肯定会越来越少,到时候没地了,大家都去干啥?去踢响屁股?”
我大笑。在我们豫北乡下,“踢响屁股”是逗孩子的游戏,就是没事儿踢孩子
的屁股玩,言外之意是无聊,很无聊,无聊至极的那种无聊。
“没有地了,总得让大家有事干,有钱花。得有长长远远的事,细水长流的钱。
不能光会卖地卖地卖地!你说我想得对不对?”
“对。不过,我觉得,”我说,“你们的地价核得有些低了。”
“是有些低。不过,你知道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我们
这块地上有高压线呢。有高压线的地能核到这个价,可是高新区头—份儿!高压线
可麻烦着呢。要是不移走高压线,开发商再大能耐,他也成不了事!你看,我这合
同里写得多清楚:移走高压线是本开发项目的一大难点,约需资金九千万元,乙方
应负担移走高压线的一切费用……”
我又问他学习土地流转经验的情况,他摇摇头:“各地情况不一样,不好照搬。
不过,总也长了见识。”他说四川成都的试点都给农民办了土地证,有的地方还允
许农民把土地抵押到银行……
聊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我站起来的时候,电视里的专题片也已经到了尾声,
画外音抒情得越发富有诗意:“物华天宝,膏腴山川。盛世华彩,春水绵绵!巍巍
太行作证,浩浩黄河作证,诸多造福千秋的工程镌刻出的例证告诉我们:离旧移新,
是科学的选择,是历史的选择,也是人民自己的选择!对于他们火热的奉献和无私
的付出,历史和人民将会共同铭记!”
王永和王强一起送我到门外。我回身看着王强新加盖的房子,对王永道:“听
说你扒你弟房子了?”
兄弟两个呵呵笑了起来,王永沉吟片刻,道:“这个么,该扒就得扒。”
“该盖也就得盖。”我说。
“是啊,该扒得扒,该盖得盖,该拆得拆,该赔得赔……”王永点点头,“好
在不是村集体的土地。集体的土地,是千万不能的。村里人也就这么点儿地了。”
“那你多费心了。好好协调一下,能让上头多赔点就多赔点。”
“那是肯定的。不单为他,还有那么多群众呢。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能叫大家
顾住本儿,少挣些就中了。世上的事,就是这,不能太过。哪条道上的理儿,都得
顺……”都是些家常话,都是些家常理。我默默地听着,这些话,这些理,黯淡得
如同土地。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它们的坚韧,也如同土地。
在王强家的大门口,我略站了站。往西看去,没有路灯,一排新盖的房子,都
只是黑黢黢的轮廓。远处有车驶来,明亮的车灯照亮了这排新房,一瞬间,我仿佛
看见这排房子都被镀上了一层黄澄澄的金色。车灯过去,金色消失,四周便重新陷
入了黑暗。更黑的黑暗。
我下意识地抬了抬脚。这下面,就是曾经的灵泉河么?
“看啥呢?”王强问。
“不看啥。”我说。
把车启动,我看着倒车镜里弟兄两个的容颜,虽然酷肖,但终有别,王永有一
种难以言喻的朴实,王强则有一种难以掩盖的伶俐—一或是奸诈。一刹那,我心中
腾上一股不祥的阴影:这个王强,双刃剑,就是他。我们会使他,上头难道不会使?
如果到时候上头也拿他开刀,偷偷补给他一笔赔款让他带头拆房,他未必会不听话,
反正他既可得利还可以成全他哥还可以赖八万块钱的债还可以在我们面前装可怜…
…
我打了个寒噤。不会吧?不至于这么坏吧?
——可是,谁知道呢?
我甩甩头。不管他,先搁在心里,走一步说一步吧。难过的感觉再次袭来。是
的,仍然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幽深难过。
我开得很慢。可是再慢,也还是看不清楚道路两边的大地。毕竟已经是夜晚了
啊。这万家灯火的夜晚。
离开张庄的地界,在乔庄和张庄中间,我找了一个地方,把车靠边停下。在灵
泉河的遗址上,我坐定,闭眼,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我仿佛真的依稀嗅到了一股
清鲜的水汽一当然,我知道,这是幻觉。只是幻觉。再也没有灵泉河了,甚至连它
的遗址也将永久消失。它将会成为未来路的绿化带——对于一条河来说,这被更新
的命运也还不是那么惨,是么?
我又看看左边的乔庄和右边的张庄。两个村庄的灯光从树丛里闪现出来,看起
来十分祥和,温馨,甚至有些浪漫。在不远的将来,这些村庄也会和灵泉河一样消
失。无数个这样的村庄都会这样消失——我忽然觉得无法想象。没有了村庄的大地,
我无法想象。不知怎的,一些很久以前的文字片段此时明明暗暗地浮进了意识,是
我上师范时写的一篇词句优美的小作文,被老师批了满分,还在课堂上被当做最标
准的范文朗读过,我曾为此得意过很久。老师的命题是《亲爱的××》,我便写了
《亲爱的土地》,记得我似乎进行了如此华丽的排比:最喜悦的事情是秋天播种,
土地如怀孕的女子;最诗意的事情是夜晚浇田,溶溶的月光在土地上铺玉流银,土
地如一块时时变幻着色彩的巨大丝绸;最欣慰的事情是收获,六月的麦垛如一个个
胖墩墩的小孩儿……
最后我言之凿凿地说:“我真的爱这土地,一贴近她,一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我就不想起来……”
“你们好好品品这个词,心跳,多好!土地有心跳,你们谁能想到?”老师在
课堂上读完之后,曾经这么喋喋不休地夸。下课之后,有和我不睦的同学特意找到
我非难:“你真听见土地的心跳了?什么样的声儿?”
“跟人一样,扑通,扑通,扑通!”
“那我怎么听不见?”
“那是你耳朵有毛病!”
也有关系好的同学来问。我的答案就老实起来:“没听过,也就是那么写写。”
“那怎么能写得出来?”
“想象嘛。”
我微笑。我居然曾经这么厚颜无耻大言不惭。居然。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想为少年时的轻狂想象补上过晚的实践。我又往后退
了几步,直至退到脚底松软,然后再次坐下,侧伏身,把耳朵向下贴去。向下,向
下,再向下。是的,我当然知道自己很可能什么也听不到,但我还是想听一听。
天啊,听到了!我居然真的听到了大地的心跳!好像从极远极远处传来,又好
像是从我的胸膛里发出——轰嗒,轰嗒,轰嗒。轰嗒!野蛮,强悍,势不可挡。如
同一双穿着钢铁巨鞋的大脚在阔步行进。
一瞬间,我几欲堕泪。但是,终是没有。我很快在这声音中听出了异样的突兀
和微妙的疯狂:它偶尔会静歇片刻,之后再继续响起。仿佛是一颗心律失常的心脏,
一颗得了心脏病的心脏。
重新坐起,环视四周。我明白了这声音的真相——这是刚刚开始工作的电夯,
是张庄的村民们夜间盖房的声响。
土地没有心跳。土地沉默。当然,也许它真的有自己的心跳:生生不息的心跳,
蓬勃有力的心跳,雄浑稳健的心跳,恒定绵远的心跳。我听不见只是因为我的耳朵
有毛病——对于一个聋子来说,再大的声音都归于零。
听不见的,只是我吗?
我默默地,慢慢地行驶在未来路上。偶尔有辆车相向开来,速度都非常快。但
我就是不想快。我想在这条路上仔细地走一走,认真地看一看。我已经聋了,不想
再瞎——在不太远的远处,忽然有越来越密集的小小花朵在暗夜中闪烁,红的,绿
的,黄的。简单而艳丽。那是什么?我一点一点地靠近,再靠近,终于看清楚了,
是红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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