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天生怕冷,盼天热,就像星星盼望月亮。可是,天一热就容易变脸,像孩子
的脸说变就变。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三轮车拉客,到了京郊昌平蝶苑庄园大门前,
老天咔嚓扔出一个响雷,天突然大黑,雨点子就落下来了。我缩着脖子眯着眼,想
找个避雨的地方。我扭头的时候,听见路边—个女人的尖叫,看见—位牵着藏獒的
妇女晕倒了。—个男人紧紧抱住她喊着:“许琴,许琴!”藏獒也急疯了,—跳一
跳地吼叫着。
我急忙调了车头,雨水太滑,差点翻了车,赶到病人跟前,那女人脸色跟白纸
似的,双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我就对那个男人说:“大哥,送医院吧?”男
人点头:“快,快!”关键时刻,我这破旧的电动三轮竞成了救命稻草。男人让门
口保安牵走了藏獒。我们七手八脚把病人抬上电动车,朝一家医院飞奔而去。
女人被送进急救室,我和那男人等候着。男人频频给我递烟,我吸着烟观察他,
这男人嘴阔,眉毛粗,目光凶悍。他很胖,胖得结实,脸上油光光的。过了一会儿,
医生轻轻走出来,欣慰地说:“多亏你们来得及时,这要是再耽搁三分钟,你太太
就没救了。”男人充满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病人好了,我想拔腿就走,说不定还能
拉两个活儿。男人转头过来握了握我的手:“真得好好谢谢你呀,我姓雷,叫雷书
怀,有什么事情就找我!”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看见工贸公司经理的字样,
甭说,就是大老板。医生对雷老板说,你太太苏醒了,想请你们进去说话。雷老板
对我说:“恩人,我老婆请你进去一下!”我愣了愣,跟着雷老板走进病房看女主
人。我从雷老板嘴里知道女人叫许琴。许琴长得可俊了,圆脸,大眼睛,皮肤保养
得好,白白嫩嫩的。她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安详,肃然,看不到半点悲喜。许琴轻
轻一叹,脸上渐渐有了温情:“唉,想不到的事儿,大白天撞见了鬼哩!多亏了你
呀!”说着,她给雷老板递了个眼色,雷老板掏出一叠钱塞给我。这厚厚的一摞钱,
起码得有一万块。我的心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我连连推托说:“太多,太多,
给我坐车钱就够了!”许琴说:“你拿着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还是不拿,
心想佛家说了,逢善必为,罪灭黄沙。我大咧咧地说:“大姐,跟你们比,我是穷
人,可是,人穷不能志短。”许琴和雷老板都感动了,问我是哪的人。
我接着话茬说:“我叫张五可,老家是延庆小王庄的,在昌平城里拉点活儿。
过去家穷,靠东挪西借过日子,庄户人家都帮过我们。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
好,人帮人,说不定我帮过的人还会帮助别人,这不就是—个善缘吗?”许琴没再
开口,眼泪轻轻流了下来。
雷老板留了我的电话号码,我就走出医院拉活儿去了。
隔了两三天,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在街上拉脚儿,许琴大姐出院了,她给
我打电话,让我晚上到她家里去一趟。我乍着胆子就去了。一进她家的大别墅,富
丽堂皇,我都看傻了眼,迈不开步。我们在大客厅里说话,许琴让保姆端来红樱桃
给我吃。许琴和蔼地说:“吃吧,五可,以后你就是我家的常客了。”我感动了,
一阵车轱辘话说得没完没了。过了一会儿。雷老板开着奔驰汽车回家了。见到我,
雷老板也非常客气,但是,我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严厉。这双眼如同岁月一样阴险。
我怯怯地回避着他的目光。
许琴和雷老板上楼去了。
我刚才喝了普洱茶,吃了樱桃,就想撒尿了。我走进一楼的卫生间,这卫生间
好大,比我住的房子还大。从这里能听见楼上的说话声。
我听见许琴大姐说:“我想把五可留下来。”雷老板的口气忽然变得僵硬了:
“除了他说的,我们别的一点不了解,这人靠谱吗?”许琴说话爱抽鼻子,带着浓
浓的鼻音:“啥靠谱不靠谱的?人家是咱救命恩人,养着都应该。跟你说啊,人家
是穷点,但是,不准你嫌弃人家!”雷老板嘿嘿一笑:“我不会碰他那根敏感神经
的,我们是知恩图报的人。”过了—会儿,许琴对雷老板说:“充一饥不能供百饱。
还是给他差使干吧!我们就要去美国了,藏獒带不走,就让他给咱们看房子吧!”
雷老板说:“我没意见,这要看人家愿意不愿意啦!”许琴说:“我们每月给他开
两千元工资,再给他留下伙食费,保准比拉三轮强吧?”雷老板说:“好吧,这主
意不错。”许琴停顿了—会儿说:“我跟他说,他要是答应。这几天就让他住过来,
先适应一下咱家里的情况。”雷老板没有声音了。我赶紧回到客厅,乖乖坐在沙发
上,一动不动地坐着,脑袋的血往上涌着。
我住进了蝶苑庄园。这里是豪华别墅区,住着北京的富人。我常常做梦,梦见
自己和老婆住进城里的高楼,可是,梦醒的时候,总是望楼兴叹:狗日的,这楼里
住的都是啥人?房价这么贵,他们哪儿弄来的钱?今天,我也住进了楼房。我狠狠
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是梦。雷老板让我住保姆间,我答应了。这可没的说,我
是下人自然住保姆间。
冷丁不骑电驴子,我忽然感到了没劲,孤寂,想起了张碗花,非常想。此刻,
我的老婆在干啥呢?她会想着我吗?
地不种就不种了,可是房子老了,还是要翻盖翻盖的。我们延庆山村的山地不
值钱,我写了个申请,村里就批给我新的宅基地。那块地在离家不远的村口,村口
外边隔一条道。新宅基地还空着。如果不是老婆难产花钱,新房早就立起来了。啥
时候能盖起来呢?我对张碗花说:“你就放宽心吧,我这回挣得多了,会盖起来的。”
张碗花说:“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不着急盖房子。”
村北山坡上开了一个石料场子,有一些民工来来往往从我家宅基地上过,竟然
踩出了一条光溜溜、黄色的小路。路边开满了打碗花。花茎懒懒地拔节,声音细细
的。麦收的季节到了,河里的蛤蟆一叫,该开第一镰了。我们那儿的第一镰,通常
不是割小麦,而是割一些打碗花。我们把花朵晾干,放在水杯里,喝下去健脾益气,
利尿,调经。还有一种说法,打碗花是祈福的。打碗花,也叫喇叭花,学名还叫牵
牛花。白里透红的喇叭形花朵,在微风中摇曳,仿佛在向我说点啥。小时候听娘说,
这种花不能碰,一碰就掉的。我家没地可种了,我丢失土地那一年,我就碰掉了一
片打碗花。草丛里冷不丁蹿出一只白狐狸,扑棱棱吓人一跳,我也一头栽倒在花丛
中,弄得一脸乌青。那个时候,老婆已经怀孕了,挺着大肚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们偏偏赶上难产,老婆送进医院的时候,家里没钱,我老
爹刚刚病逝,弄得家里都是饥荒,还找谁借钱啊?表姐夫成浩的出现,化解了我们
的经济危机。他拿出来五千块钱,送到了医院,但是,他有一个条件,他是售粮大
户,要把我那九亩山地租给他种着。他种就种吧,我受不了那份累,再说,种田也
不挣钱哩!拔了萝卜还有坑在。如今坑都没了。
“你废物到家了,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儿子又赔地!”我责备老婆张碗
花。我在家里没掌权,我一责备,摸了老虎的屁股,张碗花在案上擀面,就骂我是
稀泥软蛋,哪家男人不给家里挣钱,哪个男子汉不给女人遮风挡雨?这婆娘气死我
了,她难产,倒把不是怪给了我。我从山上背石头,过河的时候,光个脚,咧着嘴,
人都累弯了腰,到家里吃着拌汤煮土豆,我肚里的火就蹿上来,把碗筷往炕桌一摔,
不吃了。这个时候,我就想离开这个破家,到外面闯荡一番。老婆开始养猪,我到
昌平做工了。我买了电动三轮车拉脚,钱没挣多少,却练就了一张巧嘴,一副厚脸
皮。自从丢了地,我就不咋想家了,不想那一群肥猪,想的只有老娘和老婆。
刚到别墅里住,还有些别扭。我不知该咋做,一时无所适从。我唯一能做的就
是跟人家“交心”,先把“心”交出来,先别管人家认不认。首先认我的是他家的
藏獒,这狗东西竟然跟我亲热无比。
我爱读书,逮住啥瞧啥,雷老板的书架里,说山道海的杂碎书不少。在进驻别
墅区之前,我从来没有自言自语过,到了这里,寂寞难当,常常一个人说话。早上
起来了,我给藏獒买新鲜肉,喂了藏獒,我就到厨房煎两个鸡蛋吃,喝上一罐“特
仑苏牛奶”,然后就在别墅区里遛狗了。一天忙完,脱衣睡觉了,突然对自个儿说
几句什么。过后—想,全是当年种地时的烂糟事。
这天上午,阳光明媚。我在草坪上千完了活儿,坐在草坪的藤椅上喝茶。刚刚
剪下的青草、花枝和树枝还没来得及清理,园子里飘荡着花香、草香。这里有玫瑰
花、牡丹花、茉莉花,唯独没有打碗花。打碗花在城里不好活?还是主人嫌弃它?
坐在草坪上,冬暖夏凉,刚刚开春,我当然不是图凉陕,而是闻田园土地的味道。
在城里,我好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傍晚时分,我把草坪杂物清理干净了,雷老板
晚上回家,到花园里转了转,似乎对我的手艺还算满意。
我对这家人也很满意。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富人的生活方式。就说雷家
吧,许琴大姐为了补身体,每天喝鸡汤,汤里有人参、海参,她只喝汤,不吃鸡肉,
一整只鸡都扔掉。我对许大姐说:“扔了怪可惜的,我吃吧!”许大姐说:“这里
放了丹参,鸡肉没营养了,你吃好鸡呀!”我没话可说了,天天给许大姐扔熟鸡,
看着心疼啊!扔一次,我的心都颤悠一回。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在垃圾桶旁,
捡了一个塑料箱子。箱子好好的,说扔就扔了。我在湖边洗了洗,用来装熟鸡。几
天凑满—箱,就让我小舅子取走,带给乡下的老婆吃。小舅子开卡车跑运输,贩煤,
贩粮食,贩蔬菜,啥赚钱贩啥,不过,车是李大巴掌的,钱都让李大巴掌赚了,他
只是小司机而已。每次,东西他也留下一半。他家跟着开荤。有一天,这事被雷老
板撞见了,我讷讷地回答:“给猪吃,没事儿的。”听说我老婆都吃了,没出啥事,
人比先前还壮实了。
有一天,雷老板把我叫到二楼的书房,让我看他写书法。他笑了笑问:“五可,
你属什么?”我说属虎,跟我老婆一个属相。他说:“我们就要出国了,走前赠你
个一笔虎!”当着我的面,雷老板用大笔蘸足了墨,果然一笔写了个大字:“虎”。
我惊叹道:“真棒啊!”雷老板得意地说:“这样吧,我教你练练写字。”我怯怯
地摆手:“妈呀,我小学毕业,自己名字都写不好,还能练书法?”许琴大姐嘻嘻
笑道:“老雷,教他练字,还真是好办法。我们一走,他就写字,还省得寂寞!”
雷老板爽快地答应:“好,我能教他!”我推托不掉了,想了想说:“练仨字吧!”
雷老板问:“哪三个字?”我字正腔圆地说:“虎!福!财!”雷老板仰脸笑了:
“好,我就教你三个字!你可得下工夫练啊!”于是,一连半个月,雷老板都教我
写这三个字。我从描红开始,到临帖,最后能够在宣纸上写字了。我还从雷先生那
里学会了分辨生宣纸和熟宣纸。拿舌头一舔,沾舌头的就是生宣,不沾的就是熟宣
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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