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是走一步说一步的。在我饥渴的时候,迷迷糊糊,还没想那么多。当小棉常
常找我的时候,我真的有些发慌。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来对待她,真的害怕有一天,
她发现了我罪恶的秘密。
这一阵儿,我真的没去偷。换个偷法也许会换来更好的财运。
那天黄昏,我老婆张碗花来了。她是搭我小舅子的货运卡车来北京的。都啥年
月了,老婆还穿着肥囊囊的大筒裤,散发出打碗花的气息。在我们乡下,谁家老婆
丑,屋里乱七八糟,就要供上打碗花,男人自然就顺了气。张碗花给我带来了礼物,
一束紫色和白色的打碗花。她说是我家院里长的。我随便找了一个瓶子,灌上了水,
将打碗花插进水里,放在梳妆台的镜子前。我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看镜子里的打
碗花,我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张碗花亲昵地说:“我怕你在城里上火,喝茶的时候,
放上一朵打碗花,老败火啦!”我嘿嘿地笑着,闻了闻打碗花:“真香啊!”张碗
花更加得意地笑了。我老婆坐月子受风落下个毛病,嘴巴有点抽,抽着抽着就歪了,
笑起来显得别扭。其实,我懂张碗花的用意,这娘儿们是怕我忘记她。看见打碗花
就想起她张碗花,张碗花是炮筒子脾气,不高兴了谁都敢骂,骂完了就完。她在老
家见了我就骂街,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本来我的嘴巴挺干净,自从娶了张碗花,
也学得脏话连篇了。到了城里,我身处这样的环境,说话做事难免不受影响。现在
我把打碗花叫牵牛花,把日头说成太阳,把支持叫给力。我总算把她的气息镇住了,
对我态度明显好转。她一把抱紧了我,在我的腮上亲了一口:“五可,我想你啦!”
我哼哼唧唧地配合着。张碗花说:“家里的新房子盖起来了!回家看看吧,可宽敞
了!都是你挣的钱啊!”我十分得意地说:“老子跟你夸下海口了,拉出来的屎还
能坐回去?”张碗花粗门大嗓地说:“你这牛算是没白吹!都说咱家是龙王爷放响
屁,那叫神气哩!”我将张碗花领到了雷老板的书房,十分潇洒地写了一笔“虎”。
张碗花是属虎的,一边还注上了:“献给爱妻张碗花”字样。我望着老婆张碗花
“你说我变了吗?”张碗花说:“你洋气了,有派头了。”我得意地眯着眼睛问:
“还有呢?”张碗花嘿嘿一笑:“变得有文化了,竟然会写一笔虎了。”
张碗花这一夸我,我就想给张碗花炫耀炫耀。
“老婆,今天我让你开开眼。”我掏出兜里的那盒“冬虫夏草”香烟,抽出一
根说:“老婆你猜,这一根烟多少钱?”张碗花想了想说:“五块钱!”我嘿嘿一
笑:“土鳖虫,再往大里猜!”张碗花仰着脑袋说:“别他妈糊弄我,最多二十块!”
我咧着嘴巴说:“八十五块钱!这一盒烟就一千七!顶你卖好几头猪的!我瞎掰是
你孙子!”张碗花吓得吐了舌头:“这么贵?”我深吸一口烟,像是吸猛了,弯了
腰还不住地咳嗽。张碗花挤眉弄眼地怪笑着,然后用拳头使劲敲打我的脑壳说:
“你可别抽上瘾啊,咱家可买不起。”我厚着脸皮说:“老婆,这可是他娘的高消
费,老板给我就抽,打死我也买不起呀!”张碗花说:“真的好抽吗?”我吧唧着
嘴说:“这烟真香,抽一口,香十里地呢!”张碗花撇了撇嘴巴:“你就美吧,抽
没了看你咋办,这一盒烟能抽几天?”我嬉皮笑脸地说:“就给一盒,我一个月才
舍得抽一根。”张碗花晃着巴掌掐了掐我的胳膊,说:“死鬼,我看你变了,这么
待着是好事儿啊?浑身都是懒筋!”我几乎有些烦躁地截断了她喋喋不休的絮叨:
“人都是有命数的,这是时来运转,谁说我懒了,懒人有懒福气。你掏良心说,不
是我在这儿挣钱,凭你养猪啥时候能盖上新房子?”张碗花竟然不服气:“别臭美
啊,我养猪没挣钱吗?再说了,我一直不愿意你给人家看房子,人一闲就会变坏的!”
我就知道这娘儿们会胡说八道的,一心给家里挣钱还弄出了不是。我见过无聊的,
没见过这么无聊的。
我把张碗花带到了主人的卧室。
张碗花没见识过四根柱的欧式床,惊讶不已,往绵软的大床上一躺,就将一身
肥肉颠起来。她把鞋脱了,裤子脱了,穿着花裤头一躺,又颠了几颠:“真他妈软
啊!”她拉着我的手,我随之躺倒在床上。妻子在床上吭哧一阵,揩出鼻涕,顺手
就往床单上抹。我有些恶心地说:“你当是咱家呀,老毛病得改一改。”张碗花吭
了一声,噼里啪啦一脱,她累极了,倒在我怀里睡着了,睡得那么踏实,像是鸟儿
归了巢。不,高抬她了,她顶多也就算个猪进了圈。老婆虽然比不上小棉,但也可
以欢娱一下的。我听着老婆隆重的鼾声,一点兴致也没有了。张碗花不仅嘴巴臭,
还嘴碎,啥事情让她知道了,全村的猫狗也都知道了,所以,我在城里的秘密,一
点都不能透露给她。自从老婆养了猪,她的腰身天天都在长,一日一变,真是女大
十八变,越变越难看了。老婆在老家照顾老娘,也不容易哩!这么—想,我的眼窝
就潮了。但是,细细一想,如果我在这里永远待下去,真难以想象,以后搂着这样
的女人睡觉,还怎么能过下去?
早晨起来,张碗花真把我吓了一跳。
张碗花将许大姐的化妆品涂抹在脸上,口红抹到嘴唇上,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描了眉,横七竖八,抹得跟花瓜似的。她还把许大姐的裙子穿在自己身上,对着镜
子猛照。可是,胸罩垫得再高,身上还是一股土豆味。
“妈呀,张碗花,你可吓死我啦!”我没好气地说。
张碗花笑声很响:“五可,你说咱咋摆弄,就是不如城里人洋气呢?”
我无奈地说:“咱就是土坯子,没长那份骨头。”
老婆拿牛眼瞪我,瞪得比铜铃还大:“狗日的,你真嫌我土啊?告诉你,我不
在你身边,不准给我拈花惹草!”
我软了声说:“放心老婆,谁能看上我呀?”
张碗花说:“过去我放心,你住这儿,我可担心啦!”
我拍了拍她肥肥的屁股:“担心啥?我心里只有你呀!”
张碗花说:“我还没有痴呆,哪能看不清你肠子里灌的啥粪?”
我使劲搂了搂张碗花:“快把脸洗了吧。吓着我没啥,别吓着外人!”
张碗花乖乖洗脸去了。待了三天,张碗花想起家里的猪了,嚷嚷着要走了,我
也没硬留她。那天早上,我带着藏獒送老婆到了蝶苑庄园门前。保安小安子笑着跟
我打招呼:“喂,大哥,送客人啊?”我笑模笑样地应酬几句。不敢承认送老婆,
谁家有钱人娶这么丑的老婆?自从当上了贼,我没少在保安们身上下工夫。我偷了
几条中华烟,硬是拆了一条,分给这些伙计们。小安子挺崇拜我的,见了面就朝我
龇牙笑。小安子说:“大哥,听人说,你的字写得好啊,啥时候给兄弟一幅?”我
大咧咧地说:“好说,没问题,不过,得等我哪天情绪好了写。”小安子笑道:
“不急,张哥!”我摊开双手说:“老婆你都看见了,都是上赶着求字!”张碗花
嘿嘿一笑:“咱家对门三叉子家买了头母牛,回家等着你吹呢!”我面红耳赤,青
筋毕露地吼道:“胡诌八咧,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张碗花沉了脸,拍了一下我的
脖子:“你个鸡巴样儿的!不是啥省油的灯!”我说:“你嘴巴文明点,这是城里!”
藏獒朝着张碗花叫了两声,扑咬了过去。张碗花吓得—个哆嗦。我幸灾乐祸地笑了。
老婆来了几天,耽误了我的“生意”。我双手又痒痒了,手一痒,心也像猫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