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秋的一个深夜,我让尿憋醒,赤裸着爬起来去撒尿。天还黑着,别墅院里的
地灯还没有熄灭。我看见一辆红色宝马X6吉普车停在楼下。司机打开车门,下来看
车胎,我感觉机会来了。我穿上衣裳,扑进黑影里,轻轻绕到司机身后,冲着他的
衣兜麻利下手了。谁知我栽了!啪的一声,我的手腕被抓住了。贼被捉住就叫贼,
我从来没被捉住过,那我就不是贼了。今天被捉了,我就是贼了。
我被他一把摁倒了,跌坐在地,因为疼痛而出了汗,立即有一只脚踩住了我的
手,又是一脚,碾得手背生疼。我就是再张不开嘴,这嘴也得张了。我惨叫了一声
:“哎呀妈呀!求求大哥高抬贵手啊!”我这一闹,溅起几声鲜亮的狗叫。那司机
嘿嘿一笑:“跟我弄这个,还嫩呢!”我继续讨饶,司机碾了一下我的手掌,才慢
慢放开我,盯着我问:“保安咋搞的?你从哪儿进来的?”我抬手一指说:“我就
这家人,都是邻居,爷爷放过我吧!”借着路灯,我看清了这人,老板模样,方头
阔脸,很气派。这人黑着脸说:“你是大贼呀,那是雷老板的别墅,怎么成你的了?”
我对他央求说:“我是给雷老板看房的,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大人大量,放过我吧。
我家是贫农,扒三代祖坟都扒不出个可疑人。我从没做过恶事,蚂蚁都不踩,蚊子
都不打。”那人愣了一下,问:“好,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张五可,求求您
啦!”这人把我拽起来,说:“我叫迟志强,红州集团的董事长。”他说着友好地
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带我到雷老板家里坐坐。”
我带着迟志强进了别墅房间。开了灯,我发现迟老板长得高贵,挺拔,满面光
辉。迟老板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你不是狼,有吃人的心,没有吃人的胆!
其实,我跟你一样,没有吃人的胆!”他的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他
有些怪。迟老板说:“你有两下子,为啥栽我手了?今天,我郑重告诉你,我过去
当过贼!”我吸了口凉气,惊得说不出话。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想:你迟老板
自己一腚屎都不干净,还有脸说我?充分展露真性情的迟老板,竟然有些失神,用
我后来想好的成语来解释,那叫“赤诚相见”。迟老板轻轻苦笑一下:“小时候,
我在农村长大,那时候吃不饱。我偷过玉米,一片玉米地一夜之间就掰去大半,都
是我干的。这个第一次偷,改变了我。我始终为之后悔不迭!后来,进了城,我也
成不了大贼,跟你一样,仅仅是小偷而已。”然后他就给我分析世道人心。这家伙
看别人心理,真是入木三分,一桩桩,一件件,由表及里,深入浅出,说得头头是
道。迟老板继续说:“老弟呀,你是农村人,小时候肯定很苦。”我沮丧地说:
“大哥,我没土地了,现在还挺苦。”迟老板压根儿不听我说啥,自己滔滔不绝地
说:“也许小时候太苦了,进了城还偷,有一天,我人室偷窃,跟主人厮打起来,
一面镜子被打碎了,玻璃乱飞,一块玻璃,将我左脸划了一道口子。血的教训啊!
不管是生活,还是生意,皆是刺刀见红。唉,没发迹的时候,见人不提往事。现在
我提小时候,大家都笑,都说我幽默。他娘的老子不发家,都当贼看你。老天爷让
我成了上层社会的人,我的头像经常登在杂志的封面。可是,我心里的苦跟谁说?
跟老婆说?跟媒体说?跟朋友说?谁也不能说。今天,我好好跟你说说,也许会缓
解一些的。”我扑哧笑了:“碰着我了,你就有福气。”迟老板大声说:“是有福
气,你知道我这阵儿过的是啥日子吗?”我听见院里传来几声狗叫。我懒得听,肚
子就疼了。但是,我不能不听,不听他说,他会举报我的。
迟老板吐了一口烟,扭皱着脸说:“现在。我都是三亿资产了,我还偷呢,看
见该偷的东西,我没偷到就难受,憋得满头大汗。就像犯了毒瘾!有一天到朋友家
串门,我看准了机会,把他们的手机和钱包偷了,他们很痛苦,我更痛苦。我找到
他过生日的机会,给他们赞助了两万块钱,我心里才好受一点,你说,这是不是病
态?”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狠劲抖了两下说:“大哥,你有病了,人干啥都是犯瘾的,
我就是这感觉。瘾也是病啊!”
迟老板脸色由青变白:“偷不到的那一刻,我觉得再也无法忍受,我浑身冒汗,
我会发疯,会疯了似的奔跑。我觉得有些异常,离精神失常差不远了。我个人失常
不要紧,到精神病院治病,可是,我工厂里还有那么多工人,他们得靠我吃饭啊!”
我鼓足勇气说:“大哥,你都是大老板了。不比我这农民工,你犯这个错,不
值得呀!你别说了,别说了。”
迟老板泣不成声了:“谁也别拦我,老子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让我说,让
我说—一”
我流泪了,叹道:“这就是代价呀,你说吧,大哥,我听着,我听着呢!”
迟老板真有本事,他说到了天亮,把我都说睡着了。他离开我的时候,推醒了
我,叮嘱我说:“老弟,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收手吧!别落下我这病。”
我诚恳地点头:“我记住了,记住了。”
迟老板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开着他的宝马吉普走了。见他走远了,抽了抽鼻子,
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狗日的!”骂归骂,听了迟老板的倾诉,我首次悟出了
道理。贼有两种,—种是穷人,一种是富人。穷人偷了说不起话,富人偷了还明说。
难怪有人说,穷人偷人,那叫贼:富人偷人,那叫幽默。我被他抓的那几天,所有
日子都变了颜色。这话无法对老婆说,更无法对小棉说,一说,这事又转成另—个
笑话,被人耻笑。我跟谁倾诉呢?我就是那说不起话的人。一旦说了不管用的话,
就会把自个绕进去了。话是人说的,为了一句话,能把人绕死。
我不偷了,真的不偷了,为了小棉我也不偷了。
老家的新房是我偷出来的,所以,我不愿意回家。我也有迟老板那样的痛苦。
有一天,我憋得冒汗,想找他好好聊一聊。我在别墅大门口截住他,迟老板没理睬
我。他说太忙了。还教给我一个偏方,你手痒了,就抓起鸡蛋往电线杆上砸。晚上,
我照他说的干了,抓着鸡蛋砸了一颗又—颗。然后我烦躁的心慢慢平顺了。过了几
天,迟老板看见我,说我精神不错,确实不错。我梗着脖子想:咋了?奇怪吗?不
信吗?我就没希望吗?我回家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看到那瓶打碗花了,在这大北京,
我到底算哪一盆菜?
然后,我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不幸的事还是找上门来了。
腊月的一天,雷老板和许琴回国了。他们回到蝶苑庄园家中,先是发觉家里有
变化,似乎多了点啥东西。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也许我偷的啥东西丢在雷家,误以
为是雷老板的东西。很快,雷老板两口子就被管物业的李大姐叫去了。李大姐究竟
跟他们说了啥,我就不知道了。回到家里,许琴大姐对我很热情,可是,雷老板满
脸的警觉和严肃。连续的几天,雷老板和许琴联手上阵,女人唱红脸,男人唱黑脸,
演起了双簧,轮番跟我谈话。难道我的偷盗行径被发现了?他们没有明说。难道他
们嫌弃我了?还没有说。他们那—套似懂非懂的话,把我的心绪给搅“迷瞪”了。
我知道,我就是有三张嘴,也说不软他们的心了。我的如意算盘被打碎了。
雷老板夫妇铁了心要辞掉我。雷老板上楼了,剩下由许琴跟我谈话。许琴微笑
着说:“小张,你给我们照顾了一年多的家,干得很好。家里没丢一样东西,还多
了东西,谢谢你哩!”我听了一愣,立刻睁大了眼睛:“多了东西?大姐你能告诉
我,多了啥东西吗?”许琴抬手一指书房:“多了—个玉麒麟啊!这是你买的吗?”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想起来了,我偷五号别墅的玉麒麟,没有来得及运走,
藏在别墅的犄角旮旯了。我热油煎心似的苦笑了一下,尴尬地说:“买的,买的,
赝品,给雷先生留个纪念吧!”许琴淡淡一笑,无论我怎样回答,许琴脸上都是那
样平静,挺着胸,端着肩,凝视着我:“小张啊,我们回来过年,你也回家过个年
吧!”我点点头说:“祝你们兔年吉祥啊!”许琴停顿了一下,缓缓站起来,提过
来一个兜子,提出一瓶洋酒和一个红包,平静地说:“该过年了,这瓶酒给你的父
母。小张,这酒特别贵,别随便送人,顶你拉车干一年的钱哩!这红包是二万块钱,
你留着用吧!过了年啊,你就别过来上班啦!你是我们恩人,这以后呢,我们还是
朋友。”
我简直听怔了,就那么傻傻地站着。
许琴的声音尖细单调,却如一阵飓风把我刮个趔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
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镜子跟前的花瓶:“这一盆干了的花是你的吧?”
我只好如实招来:“我老婆带过来的,这是打碗花。”
许琴说:“这花你也拿走吧!”
我顺手接过了这束打碗花。
我僵僵地怔了一下,还是给许琴鞠了一躬:“谢谢许大姐。”
我转身走出来,许琴将大门关上了。
我在楼下停了停脚步。我想到了小棉。这个时候,我却听见楼上许琴与雷先生
的争吵。雷老板说:“当初我就跟你说,农民就是农民,素质太低不能用。别看这
人挺面善,但是骨子里有狠劲儿,你给他一个梯子敢把天给捅个窟窿!”许琴说:
“咱家又没丢东西,你就少说两句吧!”雷老板说:“还不如拿咱家东西呢,咱得
注意企业形象,我丢不起这人啊!”许琴大声反驳说:“物业不也是猜吗?啥是贼?
抓住才叫贼呢!”雷老板又说了一些啥话,我都不想听了。就在这一刻,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我禁不住两手发抖,全身冰凉,一颗心再次提起来堵在喉头。我感到
失落,感到痛心,可是,天下哪有卖后悔药的?
我最想见小棉,给她打了手机。天边的彩虹不管多么美,它都是短命的。早该
跟小棉有个告别。细想起来,我对不住小棉,人家还是小姑娘,我这是伤风败俗啊!
不—会儿,小棉轻轻走出来了。我问她:“你啥时候回湖北沙市老家过年?”
小棉说:“张大哥,我过几天就走,火车票买好了!”
我说:“小棉,兔年吉祥!”
小棉一笑:“我也提前给你全家拜年了!”
我就要彻底离开蝶苑庄园了,我的身份也将彻底曝光。小棉听到我欺骗他,该
多么伤心啊?我迟疑了一下说:“小棉,我过了年就去美国了,得两年吧!大哥祝
你好运!”
小棉眼睛湿润了:“大哥,这么突然?以后能用QQ通话吗?”
我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了。”
小棉眼里含了泪,湿漉漉的。其实,一想到离开小棉我就心疼,一疼就想起了
打碗花。我把那一束干枯的打碗花送给了小棉。
小棉拿着干枯的打碗花,放在鼻根儿闻了闻,笑着说:“好香啊!”
世事多迷离,我只能无奈一叹,风没有踪迹,打碗花也破碎了。我转身离开的
时候,眼泪流得汹涌了。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一场暴雪,纷纷扬扬遮盖了北京。
天色尚晚,月亮缺了一块,像被狗咬了,钻进云层不肯出来。我沮丧地走在北
京的街道上,我穿着一身名牌,提着名贵的洋酒“人头马”。应该算富人了吧?我
认真查看这酒,当时我没少偷这种酒,九百一瓶出手,这才知道自个儿吃了大亏,
亏大发了。我心中打了一个哆嗦。未来的景象消失了,幻影远去,眼前又恢复了黑
暗。我马上就到城边的“马尾库”了,这是城市的贫民窟,那里有我租的一间窝棚,
还有我租给小龙的电动三轮车。老天爷呀,这叫一落千丈,让我在这地方咋活哩?
当初,还不如不与雷家发生关系呢!雪被车轮压得嘎吱嘎吱响,响得我心底发慌,
就要进窝棚了,心情不好,我突然想喝酒,喝洋酒,我下意识地把兜里的洋酒打开
了,瓶子对准了嘴巴,仰了脸,咕咚喝一口,又咕咚一口。狗日的,喝它个狗日的,
洋酒就不该我们穷人喝吗?我张嘴喝酒的时候,我听见腮帮两边的脆骨发出咯嘣咯
嘣的响声。
我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在雪地上,竟然咧着大嘴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
边扯着嗓子吼道:“老天爷啊,我算球啥?我是谁啊?我是农民,还是工人?我是
富翁,还是穷光蛋啊?”声音传得很远,可是,没人回答我。我嘴里的热气喷到天
空,眨眼间就不见了。我不哭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脸都冻了,冻得
很疼,进而连带着心疼了。
雪住了,云彩散尽的地方,露出黑蓝的夜空。天很冷,冷飕飕的北风中,我走
进了僻静的小街。整个小街人影零落,地上铺满了白雪,干燥而坚硬,地冻天寒,
刺骨的寒风仿佛把我的脑袋冻僵了。我走累了,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在路边坐下来
揉揉脸,脸僵在半空,发呆。我怕是要死了。人死了,就不能说话了,不能吃喝了,
就像凋谢的打碗花,变得无影无踪了。乌鸦哀叫了一声,飞到天上去了。我抬头在
天上寻找乌鸦的痕迹,看不见乌鸦黑黑的影子,却能听见非常低沉的咕咕声。这声
音听了令人心碎,还像贴心贴肺的呼唤。我伸了一下胳膊,宛若与天上的乌鸦打着
默契的招呼。我搞不清楚这种神秘的暗示昭示着啥?
我转脸看见一家小酒店开着,里边有人吃饭,说话高一声低一声。我一头扑进
小酒店,炉火正旺,烤得我暖洋洋的。小酒店里的电视机响着,我心头一震,听见
了农民工歌手旭日阳刚近乎嘶喊的歌声:
我们在这里欢笑
我们在这里哭泣
我们在这里活着
也在这死去
我们在这里祈祷
我们在这里迷惘
我们在这里寻找
也在这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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