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英里位于深圳东部海边，是富人们的别墅。

    江蓝英一家的车正在高速路上，向着十七英里方向行驶。丈夫王家平开车，女
儿在副驾位上，江蓝英坐女儿的身后，宠物狗雄雄被放在了最后—排。

    开出不远，江蓝英在椅子后面捅了女儿两次，让她把架在风挡玻璃前的脚放下
来。女儿不情愿，十分钟不到，又放了上去。她眼看着丈夫的脸变得越来越难看。

    车开出不久，路上就开始堵了。不少男人下来抽烟，换空气，也有一些女人和
小孩子站到路上做伸展运动。十一长假，到海边度假的人不少。有的开私家车，有
的则坐了公交。还有一些人从车上下来，准备步行。当然，走—会儿，他们还会再
找车，否则，很快会被晒成咸鱼干。

    女儿放下脚，把手伸向音响开关，她想把声音调大些。是音乐台，里面不断放
出一些怪里怪气的歌。主持人用港台腔说话，不时还夹杂着几句英文。出发前，江
蓝英特意买了林忆莲和王杰的碟，但女儿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这时丈夫手机响，
他趁机把音响关掉。他和江蓝英一样不喜欢这种音乐，刚放下手机，音乐又回荡了
起来。这种音乐让他的内心更烦。他手机再响时，女儿的手就挡在开关处了。

    这次出行是江蓝英的主意。长假一周，她不想一家人困在房里，容易吵架不说，
她还要去买菜做饭。江蓝英想起买菜就头疼，家离菜市场有点远，要途经地铁口、
旧楼拆迁区，还有打工妹上下班的路段。乱七八糟，让人心烦。她看见附近那些海
景海湾的楼盘就生气。挨着这些海景海湾，自己住的小区物业管理费收得越来越高。
这里根本就看不见海，即便有，也早早被开发商填成陆地，盖成楼房，兑成钞票，
自己去真的海边享受海景了。她认识的那个林老板便是其中的—个。

    江蓝英不喜欢这里。越来越不喜欢，更不要说走那么远的路去买菜。天一亮，
太阳的光就四散开，没有一处是阴凉的。每次顶着太阳回来，做了饭也不想吃。丈
夫的手艺比她好。只是轻易不做。心烦和无可奈何时，才会动动手，当成发泄。每
次都把碗碟弄得很响，让江蓝英心惊胆战，她最怕这种声音让女儿听到了。女儿并
不吃这套，会直接站到客厅去问：“什么意思，摔盆摔碗的，不爱做就别做。”说
完话，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支酸奶，一边喝一边拨打肯德基宅急送，要了汉
堡和鸡块，躲到空调房里吃。

    那一次，丈夫把新做好的一条鱼直接倒进垃圾桶，连盘子也不要了，害得江蓝
英一天没吃饭。主要是生气，那条鱼用掉了她二十元钱，却被丈夫这样处理了。

    “你不能改改你的爆脾气吗，又不是我们惹你。”丈夫因为和学校生气，休了
病假。从此，江蓝英小心谨慎，不提半句学校的话，也警告娘家人不要提这类话题。
连平时有人跟她打电话，她也是躲在另一个房间说，生怕上课两个字漏了出来。她
也是一名老师，一直在民办中学教初中，考了几次公办，都没过关，年龄就大了，
最后连考的资格也没了。

    江蓝英觉得学校不让王家平上课这件事，与这个男人的性格有关。这么多年来
王家平一直都是小学老师，在老家的时候只是个大专学历，到了深圳也没有及时再
去深造一下。后来是教育局发通知，要求所有没有文凭的教师必须到教育学院在职
读个本科，他才算有了留校的资格。这种学历没有优势，又有家长投诉他教学能力
一般，学校想等他主动提出换个工作岗位，王家平却偏不理会，又继续上了一学期
的课。学校只好主动找他谈话了。办公室主任先是代表校长表扬他一番，接下来，
就通知他下学期不要代班了，改做后勤工作。暑假期间，学校要装修外墙和教师食
堂，让他不要跟着其他老师去张家界旅游了，马上找几个工程队，打个预算，对比
之后，选一个合适的队干活，开学前做好验收工作。

    王家平很生气，教了二十年的书，最后成了—个打杂的，他接受不了。“校长
怎么不跟我说？”他盯着办公室主任的脸。

    主任笑着说：“校长委托我的。”

    王家平说：“你能代表他吗？”说完这句，他站起来就走。这个动作，把自己
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还是可以硬气的。

    他主动提出了休病假。反正椎间盘是老毛病了，这些年一直扛着，不敢休病假。
他拿出片子和诊断书，去找校长。没想到在校长办公室，他竟然遇到了—个人。看
样子这人跟校长相当熟络，两人坐在那里一起喝茶，看上去十分随意亲密。按说凭
这人的身份，若干年前是不可能跟校长这么平起平坐的，更不用说一起喝茶聊天。
见他进来，那人也愣了一下，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样子。到
底是今非昔比了，如今那人一身的文气，很大气很有教养的样子，倒是他王家平，
显得有些中气不足，需要处处看人眼色。果然，见他进去，校长看都没看他一眼，
不等他开口，就在他递过去的病历本上草草写了同意两个字。连请假条都没看一眼。

    王家平没想到校长会这样，他想，至少校长会劝解宽慰几句，哪怕是几句不痛
不痒的应付。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那个曾经对他百般讨好、恭敬、恨不得把他供
起来的人，如今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王家平还没到家，江蓝英就已经知道了情况。“你看见林老板了？”

    这个被江蓝英称作林老板的，就是那个和校长一起喝茶的人。见王家平倒在沙
发上气鼓鼓地不说话，江蓝英赶紧小心翼翼把话头岔开。

    整整一个夏天，王家平都泡在家里，门也不出，阴沉着脸，家里的气氛搞得很
糟。还有女儿，今年女儿高考，只考上一所大专，这也是让王家平觉得倒霉透了的
—件事。女儿却没心没肺，不知道好歹的样子，一天到晚戴着耳机，满小区乱走，
见到人还会打招呼。

    国庆长假，江蓝英早早就开始盘算，她鼓动王家平：“哎，林老板不是住在十
七英里吗？”

    “是，怎么啦？”他瞪着老婆。像是要吃人的样子。他明白江蓝英的意思，林
老板和校长关系很铁，经常在一起喝酒，打高尔夫。王家平知道，她希望林老板从
中说点好话，让他回到学校上课。

    江蓝英故意漫不经心地说：“过去玩一下吧，好多年没看过海了，顺便也看看
林老板一家。”

    “看他？什么意思？我又不欠他的，他还没来看我呢。”王家平气呼呼地转了
身。

    “去吧去吧，我把姐夫的车借来，让我们去体验一下他们的私家海滩，听说林
老板还想买游艇，要是他买了游艇再买了飞机，飞到宇宙去了就更看不到了。”她
一边给窗台上那盆文竹浇水一边说。

    王家平盯着老婆，半天没说话，回房间躺着了。离开学校后，他几乎天天躺在
家里，偶尔看看电视。“再不走动，你的腿就作废了。”江蓝英总是梦想还能跟王
家平开开玩笑。过去王家平喜欢一边做饭一边讲笑话，她呢，则倚在门框上傻笑。
现在却连说错一句话都要炸锅。

    林老板是个潮州人。在深圳，习惯把生意人统称为老板，哪怕只是个修鞋的或
开锁的。林老板生了三个儿子，当年在菜市场租了一个摊位卖猪肉。因为腾不出人
手，只好每天带着孩子做生意。除了洗澡和睡觉，其他的事情好像都在这个猪肉摊
旁做了。他这边卖猪肉，孩子坐在旁边写作业，或者玩。饿了就到不远处买两份肠
粉，用塑料袋装回来，兄弟三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如果剩下，林老板负责打扫
干净。累了，便在一旁铺上纸盒子睡觉，老大老二帮着看摊。王家平天天去市场买
肉，有一天，他发现了自己的学生，那个最小的孩子见到他。怯怯地叫了他一声老
师，王家平便全明白了。他记起自己批评过这个学生不及时交作业，不注意个人卫
生的事了。他在市场里转了两圈，又重新回到肉摊前，指着那个最小的孩子说，
“要是愿意，就让他中午跟我一起回家吃饭写作业吧，不会做题还能问问。”

    他还记得林老板手里拿着砍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才发出一声
吼叫，如同一只公狮。他去路边把自己的老婆叫了回来。这女人趁城管的人没来，
去卖一种煲汤用的树根。他用家乡话说了几句之后，老婆的脸也变了，两个人的脸
憋得像案子上的猪肝，眼睛里却有泪水。此刻，几个孩子也吓傻了。王家平拉过那
个学生，靠紧了自己的腿，低下头，温柔地说：“明天中午放学哪儿也别去，等我。”
接着又对另外两个说，“想要吃我的菜，就一起来吧。反正也不远。”说完这些，
头也不回便走了，留下那一家五口站在原地发呆。王家平被自己的话弄得悲壮、伤
感，甚至喉咙也有些疼了。

    王家平本来是想在这个摊位上买点骨头回去煲汤的，却空了手回家。当然，从
那以后，林老板经常带些猪肉和没有浸水的青菜来到他家里，过年时，还命令三个
孩子给老师磕头行了大礼。

    这些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林老板现在成了真的老板，当然再也不卖肉了，而
是作为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经常出现在报纸上，就连当年他卖肉的那个市场，
也被他开发成了高档商厦，专卖各种国际品牌。他的三个儿子也从国外留学回来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