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喇路于一八五三年九月十一日出生在蒙古边界的一个中国北方村落。早在童年,
她家里就随从当时的习俗给她裹了脚,期待着将来她能有一份体面的嫁妆……后来
她被放了脚,和父亲一起下地干农活。由于裹过脚的缘故,她终生走路的姿势都有
些怪异。
在她长成少年时,中国北方经历了一次非常严重的旱灾。家里出于无奈,将她
出售……她如何被私带进美国的细节,至今不得而知,但是人们相信她是从上海离
岸由旧金山进入美国的。喇路抵达爱达荷州的沃伦镇时,是一八七二年的七月八日
——该镇是十年前由于发现金砂而兴旺起来的……抵达沃伦之后,喇路被交到一个
开酒馆的中国富人手里,从此改名波莉……波莉的机智美丽是酒馆的一大景致……
不久,波莉认识了另一家酒馆的老板查理·伯密斯,查理有一阵子当过当地的副司
法长官,波莉一有麻烦,查理就以保护者的身份来帮助她解脱困境。
……沃伦镇都传说,查理是在一次扑克牌赌博中把波莉从那个中国男人手中赢
过来的……一八九零年查理在一局扑克牌比赛之后被输家开枪在颧骨处打伤,医生
说他将死于感染。可是波莉用钩针清洗伤口并用草药医治……尽管爱达荷州法律严
禁白人与非白人结婚,两人还是于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三日结成夫妻,因为给他们主
持婚礼的法官本人,就有一位印第安人的配偶。
Answers.com 波莉·伯密斯生平
贝拉·霍金森靠给人洗衣养活自己,有时甚至养活她的丈夫比利。她一直很骄
傲地夸口说自己是威廉姆斯河及其支流一带的金矿区里最早起床的人。几乎没有人
反驳她,或企图和她比赛,尤其是她的丈夫。每天清早,炉灶和水盆的声响就会把
比利吵醒,他总是央求贝拉再睡一会儿。然而贝拉总不肯听他的……当最后的时刻
降临,炉灶和水盆终于不再发出响声,人们将她送往安息之地时,比利·霍金森哀
伤地在她的墓碑上刻下了:“睡吧,贝拉,睡吧,我们信奉上帝。”
布鲁斯·拉姆齐(Bruce Ramsey)
《巴克维尔:嘉瑞埠金矿区图文指南》
一八六一年。
这一年,一个叫卡尔·马克思的德国人,正在伦敦西北肯蒂士镇的住所和大英
博物馆之间的路上频繁穿梭行走。路很远,可是他并不觉得,因为他的心思不在路
上。他的心思在一部冥思多年的书上。这本书的名字叫《资本论》。
这一年,德川幕府军兵败,天皇成为日本最高统治者,改年号为“明治”。当
时,无论是战败的幕府还是胜利的天皇,都没有预料到这个新年号将如此深刻地撰
写在后世的史书上。
这一年,一个叫林肯的人在华盛顿发表宣言,拉开了一场以解放黑奴为理由的
南北内战序幕。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场战争将耗时四年,把—个巨人般的美国拖
得骨瘦如柴。他更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胜利,是以他自己的死为印章的。
这一年,大清帝国的紫禁城里,一位新丧了丈夫的贵妃,手捏着一枚“同道堂”
的御印,带着一腔跃跃欲试的急切,坐在一块帘幕之后,走起了一国命运的棋子,
一走就是四十七年。
这一年,距离加拿大自治领的成立,还有整整六年。
从这一年数开去,还需要二十五年,温哥华这个名字才会出现在加拿大地图上。
这一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不过这些事情和巴克维尔镇似乎没有多大关
联。
倒也不是因为这块位于英属哥伦比亚领地里的镇民的无知。
虽然通往巴克维尔镇的路还要再过三年才会修成,可是在陡峭的洛基山林里穿
行的马帮,还是可以时不时地带来外边世界的消息。镇上咖啡馆的桌子上,也摆放
着马帮带来的过时报纸。镇上喝咖啡的人,在两支烟中间的空隙里,也会拿起报纸,
半心半意地看上几眼。只是对他们而言,外边世界发生的事,遥远得几乎像另—个
星球,悬在天上,却不着地。
巴克维尔镇的人,在忙着另外—些事—一一些着地的事。外边的世界在翻动着
滚滚红尘,巴克维尔镇里也在翻动着滚滚红尘。只是,巴克维尔的红尘,和世界的
红尘,是不—样的尘。
那是一个清晨,镇尾中国人养的鸡群,在扯着嗓子嘶鸣。初醒的人们还在眷恋
着被窝里变得渐渐稀薄起来的那丝暖意。洛基山里的秋天来得早,还是八月,玻璃
窗上已经有了_ 层雾气。
第—个推门出去的是理发铺的东主裘德。巴克维尔镇是在这一两年刚刚冒出来
的新居民点,而裘德的理发铺子,是这个新居民点里最新的一家铺子,新得连—个
红蓝白条纹的旋转标志都没有。裘德—个月前就已经从维多利亚城里预订了—个这
样的标志,这会儿恐怕还在哪匹马的背囊里,遥遥无期地行走在某—段山路上。裘
德自己用一张红纸和一张白纸在门前的煤气灯柱上绕了几个圈,就算是一个临时标
牌了。此刻裘德正站在一张木凳上,往这个标牌底下钉一张广告。
敬告镇上各位居民:鉴于本镇女性居民人数的增长,本店从下周—起开始提供
热水浴服务。各式香薰浴液,皆是欧洲最时尚之产品,并提供擦鞋服务。价格低廉,
热水浴不分男女一律一元。擦靴二十五分一双。
又:女客分门出入。
裘德叮咣敲钉子的声响,叫隔壁铺子的丹尼皱起了眉头。其实丹尼醒得比裘德
还早。丹尼早就起了床,却还没有开门。丹尼经营的铺子是一家叫“苏格兰高地”
的酒馆。镇上的男人爱喝酒,可是现在还不到喝酒的时辰。丹尼是想借这一刻的清
静,给他在苏格兰的爹妈写一封信。丹尼到巴克维尔镇已经五个月了,却一直还没
有给老家写过信。丹尼的信本来可以多写几句的,可是裘德的钉子把他的思绪给搅
散了。亲爱的老爹老妈:我很好。跟我一起来的亨利和菲利普也好。这一趟没白来,
巴克维尔果真有金子,亨利的地皮上一天能淘到三百至五百元的金砂,菲利普有一
天淘到了三千元。他们赚金砂的钱,我赚他们的酒钱。我只想抽这个空给你们写几
个字,告诉你们我很好,时机也很好,钱一抓一把,就是威士忌差些一除非你骑马
走到瑞奇菲尔,那里才有可能找到凑合些的威士忌。
你们的儿子丹尼丹尼草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就推开窗来,正想对裘德嚷一句
你怎么比中国人的鸡还闹啊,可是丹尼的嘴唇刚吐出—个“你”字,就固定在一个
惊讶的圆形上。因为丹尼看见镇口的砂石路上,卷起了一团飞尘。飞尘里头,裹挟
着一团黑蚁般蠕动的物件。
“马,马帮!”
丹尼扔下手里的笔,飞快地推门跑下台阶,朝街上走去。巴克维尔的地势是只
倒扣的脸盆,盘沿上有个缺口,缺口直直地连着威廉姆斯河,一场大雨就能淹死。
个镇里的猫狗耗子。所以巴克维尔的房子、地基都垒得高高的,出屋上街,都得踩
过好几级台阶。
马帮是巴克维尔和外边世界的狭窄通道,镇上人的家书报纸,淘金用的器械,
嘴里叼的烟,刷牙的牙膏,抹头的发蜡,擦靴子的鞋油,都是靠马帮—样—样地驮
进来的。前阵子连下了几场暴雨,威廉姆斯河上的小石桥被洪水冲垮,马帮已经整
整三周没有进镇了。
所以当耽搁已久的马帮踩着临时铺就的乱石滩过河走进镇里的时候,全镇的人
一下子就醒利索了。
黑蚁渐渐变大了,丹尼看清了马的轮廓和马鼻子里喷出的一团团白汽。马走了
夜路,大约累了,蹄子踩在砂石上的声音,有些蔫软。押马的汉子很肥硕,一座小
山似的,压得马似乎矮了一截。‘又近了些,丹尼就看见押马的原来是两个人,一
前一后地坐在同一匹马上——佳怪看起来那么胖。前头的那个是中国人阿福。阿福
的马帮小。只有五匹马。虽然阿福只来镇里送过两三次货,镇里人却也认得他。关
于阿福带进来的货物,镇上人有许多传说。有人看见过阿福把几个黑糊糊的油布包,
交给镇尾旺记酒馆的老板吉姆。那人诅咒发誓,说包里是鸦片膏。
再近些,丹尼就听见裘德手里的锤子咚的一声落到了地上,因为裘德和丹尼同
时看见阿福身后那个人的裤腿边上,镶着一条蓝花滚边。
这回阿福押的货里,竟然有—个活人—一一个中国女人。
巴克维尔是碗大杂烩,里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四方的淘金客,喝着一家酒馆里
的酒,围着一张桌子赌扑克,站在—个台子底下看女人跳舞,便忘了原来你长的是
白皮,我长的是黑皮,他长的是红皮。
只有中国人不。中国人孤孤单单也住在镇尾。
“镇”是一种极为夸张的说法,其实整个巴克维尔镇不过是一条街而已,街头
住着所有的白脸红脸黑脸人,而街尾单单住着黄脸的中国人。中国人吃着自己的饭
食,喝着自己的酒,玩着自己的牌九。中国人面街的地方,养着鸡狗,也养着猪。
中国人背街的地方,种着瓜果菜蔬。面街的是一种臭,背街的是另一种臭。面街的
臭,是鸡粪猪屎的臭。背街的臭,是人屎人尿的臭——那是中国人肥田的料。外人
走过,掩着口鼻,便都渐渐疏远了。镇上人偶尔也看见一两个留着长辫、穿着布褂
的黄皮孩子,在街上和别的孩子玩耍,却难得见一眼这些孩子的母亲。即使见着了,
也分不出到底是孩子的妈还是孩子的奶奶——都是那种低眉敛目、粗布旧衣的老相。
原来,中国女人,也是可以有另外一种样子的。丹尼心想。
马帮的四周,渐渐地聚集了几个人。人群面团似的越滚越肥,滚到街尾的时候,
已经把整条街堵住了。街上的狗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吓得忘了吠叫。
—街无声。
马帮在旺记酒馆门前停定,人群才发出了一声惊叫——那个中国女人搭着马夫
的肩膀跳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跌跪在地上。马夫伸手去拉,女人没有接马
夫的手。女人揉了揉被粗粝的石子擦破的膝盖,掸去裤腿上的一片鸡屎,揪着马鞍
缓缓地站起身来。
人群又发出了一声惊叹,因为人们发现女人站直身子的时候,竟然比马夫阿福
还高出一两英寸。
还有,女人是个外撇子,走路的时候,脚像踩在水里,一颠一摇。
山。那是山。
在路上,马夫对她说。
她是第一次看见山。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排山脉的名字叫洛基。一个古怪的名
字,听起来像是阿妈吃的一帖中药。
她在江汉平原一个叫顺阳村的地方长大,最远也只跟大大(父亲)和阿妈去过
十里之外的姑姑家。她家所在的地方,地势平得如同一张纸,连个皱褶也没有。坐
在树梢上,一眼可以望到天边。她不是没有见过岩石,只是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
陡峭、把天都遮暗了的岩石。
在山里看天,天也变了一个样子。在家看天,天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日头是滚
圆滚圆的一团,照在身上,像贴了一排滚烫的饼子。在山里看天,天被树戳得千疮
百孔,日头从那样的细孔里漏进来,比阿妈织布机上剪下来的线头还软绵。山是没
有路的,可是马总能找出路来。马似乎认得山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马夫手里
的缰绳一松一紧之间。马蹄就在两块石头两棵树之间的窄缝里,踩出一条路来。
她从来没骑过马,坐在马上,却也不怕。不是不怕,只是懒得怕。马帮在山林
里走了一天又一天,她被颠得昏昏沉沉,早记不得日期了。每回停下过夜的时候,
她就在裤腰带上打一个结。进镇的前一天她数过裤腰带上的结子,总共是十四个,
她就知道,她在山林里已经走了半个月了。
前几天马夫来轮船码头接她。马夫一身的腱子肉,把布衫撑得实实的,身子一
扭动,仿佛就要把衣裳挣破一个口子。马夫的脸比身子瘦,棱是棱角是角的,不说
话的时候,就有一两分凶气。她不怕他的凶。真正叫她心惊肉跳的,是他的头发。
那天他把毡帽取下来扇风凉,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刮得发青的光头皮——剪辫子是满
门抄斩的罪啊。还好,这是在金山。金山的皇帝,大约是不管男人的辫子的。
第一眼看到马夫,她就暗暗庆幸,心想反正是一条贱命,不是给这个男人就是
给那个,至少这个看上去还算顺眼。第二天她跟着马帮进了山,才知道他不过是那
个花了两千个洋元买她的男人雇来送货的人而已。
她一下子泄了气。
疼啊,那一路的疼。
最先是热烧火燎的烫。从烫里,渐渐生出钝疼,钝疼再渐渐长成了剌疼。马每
走一步,马鞍就在她两腿之间磨一下。先是磨在皮上,皮磨透了,就磨在肉上。再
到后来,她觉得肉磨穿了,是直接磨在骨头上的。马鞍硬,骨头也硬,两样硬东西
磨在一起,磨出来的是没有一丝水分的干疼。她很想叫马夫停一下,可是她知道说
了也是白说。前阵子的雨毁了路,马帮已经耽搁了多日。马背上的货物,都是人急
等的,马夫耽搁不起。马夫吃的这碗饭,就是要和时辰赛跑,总想着要跑在时辰前
面。
后来马夫终于停了下来——是为了喂马。马夫看见了马鞍上的血,有棱有角的
脸抽搐了一下。马夫没说话,只是从马背囊里抽出一条夹裤递给她。她不要,他脸
上的棱角就竖了起来。“这个地方,鬼都没有,谁看你?”
她把夹裤套在了她自己裤子的外边。那是男人的裤子,裤裆裤脚腿弯哪个地方
都不合身,却总算多了一层挡垫。其实,到了这时,她磨破的皮肉已经结成了痂,
她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疼痛。
马夫把她重新扶上了马,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婆娘,真能忍。”
忍?遇到她这样的事,除了忍,还能怎样?她识字不多,除了她大大和她自己
的名字,她就认得一个“忍”字——那是阿妈教给她的。阿妈是阿妈的阿妈教的。
“忍就是心头插着一把刀。刀插在心头,也不能出声。”阿妈告诉她。
心头插着一把刀,不想忍了,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把刀拔出来,一条是把刀插
得更深。现在她的手正握在刀把上,到底该往上还是往下用她的力气?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
“你,认得那个人?”她问马夫。
马夫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人怎样?”
马夫的回话来得很慢,只有两个字。
“有钱。”
马夫的话留着长长的一条尾巴,似乎还没有说完。她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
—马夫的犹豫还是被沉默掐断了。
“两千块钱,要挣多久?”她问他。
“看谁挣。自己买了地皮的,有时一天就能挖出这个价钱的金子——不过挣得
快花得也快,一两个晚上就能喝完赌完。没地皮的,给人打小工,一天挣两三块钱,
你自己算。”
两年零九个月。她已经算出来了。
很长,但不是那种走不到头的长。
街头的人围了一圈。街尾的人也围了一圈。两拨平日极少聚首的人马,因着马
夫带进来的这个女人,在旺记酒馆门前撞上了头。
撞是撞上了,说的,却是各自的话。
“两千个大洋,买回来一匹马。”
“那双脚,比过= 埠的轮船还大。”
街尾的人在嘲笑着女人的高大。街尾的人听说这个女人是从北边买过来的,听
不懂广东话,用不着忌讳。
“听说后边那间屋子就是鸦片馆。还有女人,那种女人,最小的才十一岁。”
“说不定,这个也是。”
街头的人知道街尾的人英文很有限,街头的人说起街尾的事来,也用不着忌讳。
“丢你老母,她不是婊子,她是我花钱买下的老婆。”
门里走出—个男人来,对街头的那伙人说。
那是旺记酒馆的老板吉姆。吉姆当然是洋名字,吉姆的土名字叫阿旺。吉姆叫
得顺了口,现在除了他自己,大概别人都已经忘了他还有过另外—个名字。吉姆的
英文很烂,烂得跟碎布片似的,不过,街头的人还是听懂了。
门前围着的人看见女人微微抬了一下头,又把头垂了。吉姆很矮,站得笔直也
刚够得着女人的肩膀。女人用不着抬头,轻而易举的,就能看见吉姆左脚那只空空
的裤管,和刮得铁青的前颅上,那颗长了一条白毛的黑痣。
“阿吉姆你一条腿怎么上得了马啊?是前头上还是后头上啊?”街尾的人问。
“丢你老母,你有本事买条马毛回来我看看。”
街尾的人哄哄地笑了起来。
吉姆的嘴就没有再合回去,一口烟牙,在日头里泛出屎黄的光亮。
“我煮了鸡粥,你喝过一碗,再卸货。”吉姆拍了拍马夫阿福的肩膀说。
“拿了东西,进屋。”吉姆对女人说。
女人没动。
“吉姆你鸡同鸭讲哩,她哪听得懂?”街尾的那伙人又哄哄地笑。
吉姆对女人指了指马背上的东西,又指了指屋里。女人就来解马背上的那个蓝
布包袱。包袱系得很死,女人解了几回,也没解开。街头的番鬼丹尼离女人最近,
就帮女人解开了。丹尼不是用手,丹尼用的是牙齿。丹尼刚刷过牙,包袱上留下了
一丝薄荷味。女人没闻过这种味道,觉得有点怪,蹙了蹙眉头,拿过包袱就往台阶
上走。女人要走,男人们不让一围看的男人们用眼光紧紧地拉着女人不放。男人的
眼光一片一片地剜着女人身上的肉,胸脯的、大腿的、臀上的肉。女人觉出了疼。
女人走到最上一级台阶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话。女人的这句话,叫街
尾的男人们都怔了—怔。
女人说的是:“扑街。”
这句话翻成官话,就是“滚”。
街尾的男人没想到女人能说广东话,而且是那样的一句话。愣了半晌,不约而
同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一街的鸡惊得满天乱窜,羽毛飞了一地。
吉姆骂了一声丢,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就对街尾的人说:“散了,
散了。晚上收工回来,到我这里喝酒。我请客。”
丹尼虽然没听懂吉姆的话,却也猜出了吉姆的意思。丹尼站在台阶底下,对台
阶上的吉姆招了招手,说老吉姆,怎么不请我啊?
吉姆认得丹尼。吉姆认识丹尼,这并不稀奇,镇上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丹尼。
镇上摆不平的事,比方说你家的狗咬破了我家的篱笆,我家挖金的小工挖过了你家
的地界,等等等等,管金矿的长官也管不动,丹尼出面,就摆平了。可是认得管认
得。街头的人,从不到街尾的酒馆来喝酒。街尾的人,也从不到街头的酒馆去赌牌。
街头八家酒馆,街尾两家酒馆,从来是各进各的门,各喝各的酒。丹尼是第—个要
进街尾喝中国人酒的洋番。
“当,当然,你也请。”吉姆回答得有些迟疑。
丹尼没看见吉姆的迟疑,因为丹尼已经走在路上了。丹尼一路走,一路挥着手
里的帽子:“晚上见。”
围看的人终于散了,吉姆关上了门。屋里马夫阿福坐在凳子上抽烟,抽的是从
红番(印第安人)那里换来的土烟,辛辣得紧,女人捂着嘴咳咳地咳嗽。
吉姆对女人说:“芙洛拉,你去把锅上的鸡粥端上来,给阿福盛上。”
女人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吉姆是在叫她。
女人就去了后面的厨房。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两三分钟的样子,女人就出来了,手里端着锅,锅盖上
放了几个碗勺,—把筷子。女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从锅里舀出两碗粥。女
人拿东西放东西的神情,仿佛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八载。
吉姆把粥碗往女人面前挪了挪,说我吃过了。女人坐下来,端起碗就喝,没用
筷子也没用勺。女人飞快地把一碗粥喝得见了底,自己起身又添了一碗。
丢,真他妈的能吃。吉姆心想。
“我不叫芙洛拉。”
女人放下添过两回的空碗,肚子有了点底,才对吉姆说。女人说这话的时候,
依旧没有抬头看吉姆。
“在我这里,你就叫芙洛拉。”
女人还有话。女人的话在肚子里叽咕地翻着滚,却一直没有翻到嘴上。
顺阳村有一条小河,从村东头一个猛子扎进来,把一片黑土地掏出一个洞,然
后沿着村西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江汉平原里这样的河流很多,隔几个村落就能见着一条。河一多,就有了起名
字的麻烦。懒得想名字,这条小河干脆就没名字。
小河就叫小河。
顺阳村的人大都姓刘,这条河认得所有的刘姓人家。
不下雨的时候,刘姓人家的女人们就到河边洗衣,一边说着没处说的家长里短,
一边用棒槌把抹了茶碱饼的衣裳砸出薄薄一层的沫。那咚咚的声响叫小河撩过去,
添油加醋地抛过那岸去,青蛙躲在烂荷叶底下,吓得连气也不敢出。
男人下河当然不是为了洗衣。男人在田里做了一天,一手一脚的泥懒得回家洗,
顺路就在河边打扫了。男人的脚伸进河里,水就浑了小小一片。洗脚的男人在下游,
淘米的女人在上游,可是女人还会尖叫着骂男人:“砍脑壳的,把你的脚皮带回家
煮给你老娘吃。”
她的阿妈就是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肚子突然疼了。阿妈的肚子疼得太狠了,
来不及喊接生婆。阿妈自己懂,阿妈叫几个女人把她抬到树阴底下,就在河边生下
了她。
阿妈生了三个坛子,一个学生。江汉人家的女子,长到十几岁,被人换走了八
字,男家就会抬着酒坛子到女方家里下定。所以江汉人家生了女儿,不叫女儿,却
叫坛子。生了儿子,也不叫儿子,却叫学生——是盼子成龙中举进士的意思。
阿妈连生了三只坛子,才总算生下了一个学生。阿妈生第一只坛子的时候,大
大虽然盼望着学生,倒也不十分着急。阿妈人高马大,胯宽得能塞得进一只枕头,
屁股圆得像一扇磨盘。大大的爹娘当年就是相中了阿妈膀大腰圆的身材,才以一担
米的薄礼,从一个四川逃荒到江汉的人家手里,娶走了这个女子的。奶奶说这样的
女人,比猪猡还能生。可惜爷爷奶奶都没能活到阿妈生下弟弟的时候。
她是阿妈的第一只坛子。阿妈生下她,问阿爸要不要请镇上的私塾先生取个名
字?阿爸说女娃取什么名字,反正是嫁人的,小河边生的就叫“小河”吧。于是她
就叫小河了。那时候家境还好,大大手里有一间祖传的瓦房,几亩薄地,一条耕牛,
三头猪,一笼鸡鸭。农忙的时候,大大花几个钱请短工来帮忙做田里的活。大大田
里产的稻谷,置不起新田也盖不起新房,却够填满一家人的饭碗。可是家里男人买
烟抽女人买花戴的钱,却是要靠阿妈来挣的。
阿妈是接生婆。阿妈的阿妈在四川老家就是接生婆。阿妈从小跟在她阿妈身边,
看着她阿妈把孩子从女人血淋淋的身体里掏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阿妈嫁到
顺阳村来,怀着身孕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给别人接生了。先是自己村里的,渐渐地,
就走得越来越远,远到隔了两个村的地界。她平素和两个妹子睡一张床,庄稼熟了
大大在田里守夜,她就和阿妈一起睡,阿妈睡床头,她睡床尾。早上醒来,她的脚
一捅床头,若阿妈那片被窝是空的,她就知道阿妈夜里被人叫走接生去了。到她略
微大一些,若是阿妈白天去接生,就会把她放到驴背上,一起驮着到那家人去,为
的是省一顿饭。
阿妈接生的手艺,是远近闻名的。阿妈给人接了十几年的生,阿妈手里,统共
才死过一个孩子——那还是因为路途太远,阿妈走了大半夜,赶到那个村时,孩子
已经生出了一个头,是个死婴。阿妈接生,生孩子的人家极少给现钱,多半给的是
一篮鸡蛋,一两斗米,一副下水,一挑狗肉,一只鹅一全看那家人的方便。有给少
了的,心里不安,到了年节再补上半篮鸡蛋,一包桃酥。阿妈收了,不怕多,也不
嫌少。
阿妈是接生婆,可阿妈又不仅仅是接生婆。阿妈还管着孩子生出来之后的许多
杂事。女人产后血崩,恶露不止,奶头溃烂,小孩头疼脑热,吐奶,淤积,阿妈样
样都管。阿妈的草药方子。是跟阿妈的阿爸,也就是她从未见过面的外公学的。外
公从来没有刻意教过阿妈,是觉得女儿迟早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外公也没有刻意不
让阿妈学,因为他觉得女儿知道一两个招数,将来救不了别人,自己有个小病痛,
总还是可以解救自己的。
阿妈也没有刻意教过小河,因为阿妈也觉得女儿迟早是要嫁到别家去的。可是
小河的脑壳是一片最黑最好的土,随便撒上一粒种子,不用肥不用水,就能长出一
棵大树。她跟在阿妈身边,阿妈的招数,她看着看着就记熟了。她记熟的草药方子,
原本也就是想着救自己的急的。当然后来治了别人,纯粹是手痒惹的事一那就是后
话了。
只是好日子如同风里的落叶,一翻就翻过去了。家里的晦气,大概就是从五六
年前那个端午节的晚上开始的。那天夜里阿妈被人叫走接生,走的时候是骑着驴子
的,回来却是两个后生用门板抬进屋来的——阿妈接完生,实在太困了,从驴身上
摔下来,摔折了一条腿,怎么也治不好,从此只能拄着一张木凳走路了。阿妈残了,
不能再给人接生,可是阿妈伤的只是一家子的皮,因为阿妈挣的,本来也就是零碎。
真正伤了一家子筋骨的,是老天爷。
旱啊,那一年的旱。从三月开始,一直旱到九月,整整半年,旱过了三季。旱
得村口的小河,只剩下一潭墨汁似的淤泥。水车用不上了,水桶也用不上了。大大
等天麻亮的时候,拿着家里平常舀水的瓢,下去河里,想刮起一点淤泥。那一瓢淤
泥丢在田里,就像是一滴水洒在沙滩上,一眨眼工夫就没了。大大灰了心,扔了瓢
坐在一潭河泥里,蚊子黑压压地爬了一身,竟一动不动——大大终于给难倒了。
于是,才有了后头的那些事。
“芙洛拉。”
吉姆叫了好几声,她才醒悟过来那是在叫她。这个名字太新,像风刮过来的_
片鸡毛,虽然粘在她身上了,却不是她的肉。
她还没回头,身子就被一双手给箍住了。
这双手肉薄骨头厚,蟹钳似的夹着她朝屋角走去,她手里捏的那块洗碗布缠挂
在她的臂弯上,一路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屋角有一张塌了一个角的躺椅,上头胡乱扔了几个黑糊糊的盘盏和一根锈得肥
肿起来的铁丝。关于这张躺椅的用途,她还要再晚一些才会知晓。这一刻没容多想,
她已经被急慌慌地推到了椅子上,一只脚掖在了身子底下。她还没来得及把那只脚
抽出来,一张嘴已经贴上了她的嘴。馊。她闻到了一股馊味。她一下子想起了阿妈
的话。阿妈说娃娃屙的屎都是香的,人老了一身都是馊味。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的。那些人千山万水地把她带到上海,再从上海带到巴
克维尔,都是朝着这一刻一步一步走来的。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刻竟发生在这么一个
大早晨,连日头都还没有升到树梢。而且,是在这么—个乌蒙蒙的灶房间里。
隔着敞开一条缝的门,她听见了屋外的声响。吧。吧。那是马夫在抽烟。他抽
烟的样子,仿佛有个阎罗王差派的小鬼,在咬着他的脚跟追着讨他手里的那根烟。
吧。吧。吧。他要把烟死命地吸上三两口,才肯吐出一口来。
“阿,阿福……”
她指了指屋外,压低了嗓门说。
男人不理。男人在摸索着解她的裤腰带。裤腰带上打了太多的结子,解起来很
费劲,男人解得—头是汗。终于解开了。男人解了她的,就来解自己的。他自己的
裤腰带解起来熟门熟路,蓝布裤子落在席子上,像一堆蒙了—层尘土的屎。她一眼
就看见了他那只半截的腿上,收口处皱皱的蝇子似的一圈黑疤。她的肚子咕地抽了
一抽。
男人分开她的腿来找路。她不给路。她的身子扭来扭去扭了几下,突然“啊”
的一声停了下来——是身后那根铁丝扎着了她。趁着她片刻的瘫软,男人找着了她
的路。其实女人还是可以挣几下的——凭着她劈柴犁田的牛力气。可是她不想挣了。
挣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既然是躲不过的,倒不如把这口力气省下吧。
听吧,听吧,门是拦不住声响的,就让门外的阿福听个够吧。
女人闭了眼睛,对自己说。
男人磕磕绊绊地进去了,却待不长,三下两下就溜出来了。一条腿站不稳,就
将身子靠在墙上,窸窸窣窣地穿裤子。女人直起了身,把头垂在膝盖上,髻子散了,
脏得起了绺的头发绕了一脖子。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扔给女人:
“擦一擦。”女人没说话,也没动。
男人就伸手去抬女人的下巴。女人仰脸的时候哇的一声吐了,方才喝的那两碗
鸡粥,都吐在了男人的布衫上。男人皱了皱眉头,把布衫脱了,团成—个球丢在屋
角,光着膀子跑出了灶房。
“验过了,你带来的货,是真货。你这一路,真没,动过心?阿哥今晚请你喝
个死醉。”
她听见他在外头对马夫阿福说。
阿福不说话,依旧吧吧地抽着烟。
今天街尾的人收工早。当巴克维尔镇上的第一盏煤气灯刚亮起来的时候,旺记
酒馆已经挤满了人一却不是来喝酒的。
今天的人不是三三两两地来的,今天的人一来就来了一群,为首的是卷毛和他
的阿弟烂眼阿贵,跟在他俩身后的是阿昌。
两三年前有人在这一带挖着了金子,从此沿着威廉姆斯河进来的人,就蚂蚁似
的多了起来。卷毛和烂眼阿贵是最早来到巴克维尔的中国人。兄弟俩是从旧金山上
来的。他俩在旧金山待了三年,旧金山的淘金热他们只抓住了半截烂尾巴。一听见
北边发现了新矿脉,两人连夜收拾了家当,跟着马帮上了路。凭着在旧金山攒下的
几个钱,他们下马就在巴克维尔买了一块矿皮,找了几个小工开始挖金——阿昌就
是他们雇的小工之一。
阿昌今天是叫人五花大绑着押进屋来的,身后哄哄地贴着一群人,糍粑上的灶
灰似的拍也拍不下去。吉姆一看阵势,心里就有数了,从酒柜的抽屉里抽出一把刀
来,往腰上一掖,就迎了出去。
“又怎么了?”吉姆问。
“偷,他。”卷毛指了指阿昌说。
“你亲眼见的?”
“隔壁矿皮的阿九上茅房,看见他往裤腰里塞东西。”
“茅房出来后,他还上过别的地方吗?”
“茅房出来就叫阿贵给截住了。贼比东主还大,倒是他先动手打阿贵的。”
吉姆哼了一声,说:“你要捆人,人能坐着等你捆吗?”
阿贵把阿昌往前一搡,捆住了双手的阿昌站立不稳,麻袋似的倒在了地上。
吉姆把刀抽了出来,噌地往柜台上一插,喝了一声反了你,家有家规,门有门
法,听了一句鸟话,就轮到你捆人了?
吉姆口里的“门”,是洪门。
巴克维尔街尾发生的事,就在街尾解决。除非闹出人命,街尾的人从来不找街
头的洋警官。街头的洋警官,也轻易不进街尾的地界。
街尾的人有事,就找洪门。巴克维尔的中国人,十个有九个人了洪门,而吉姆,
就是洪门的头。
吉姆用拐杖捅了捅瘫坐在地上的阿昌,说别装孙子了,站起来。我只问一遍,
你是偷了,还是没偷?
阿昌拄着一只脚站了起来,别着头颈不看吉姆,只说阿九你讲假话不得好死。
吉姆从柜台上拔下刀来,抵近了阿昌——不是割他的肉,是割陷进他肉里的绳
子。绳子死蛇似的盘落在地上,刀尖挑破了一丝皮,一块血迹黑蚯蚓似的从阿昌的
布褂里钻出来,越钻越肥。阿昌撩起衣襟擦血,喉咙哑哑地说:“吉姆阿哥最公道。”
话还没说完,吉姆的刀顺着阿昌的肚皮滑下去,噌的一声挑断了阿昌的裤腰带,
裤子噗地滑落到地上,飞起一团泥尘。泥尘落下去,众人就看见了阿昌那条洗得挂
了纱的短裤,和短裤底下被山石磨得到处是疤痕的瘦腿。
吉姆把刀别回到腰上,搬了张凳子坐下了。慢悠悠地点起了一根烟。吉姆只抽
了一口就停了,由着那根烟咝咝地烧着,烧出长长—坨的烟灰。
“是叫卷毛动手呢?还是你自己来?”
吉姆抖落了烟灰,松木地板上漫起细细的一股焦煳味。
阿昌的腿簌簌地发起抖来。过了一会儿,终于把手伸进裤裆,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样东西躺在他的手心,眼神再不济的人,也隐隐看得着些暗光——是一块鹌鹑蛋
大小的金砂。
周围的人发出了“哦”的一声惊叫。阿贵的烂眼挣裂了,流出一股浓腻的黄水。
“丢你老母啊。难怪这些天淘来淘去都是碎石,原来大的都进了贼窝了。”众
人都盯着吉姆看。吉姆却不说话,只低头抽着烟。咝的一口进,噗的一口出。进进
出出了几个来回,终于把烟抽到了尾,扔到地上,拿脚碾灭了。
“芙洛拉,找根麻绳,还有盛水的物什。”吉姆冲着后屋喊道。女人虽然早上
才进门,吉姆却很放心—一不用告诉她在哪里,她总能找得着东西。
果真,过了一小会儿,女人就出来了,左手拿着一根麻绳,右手拎着—个饱饱
的猪尿脬。
吉姆用拐杖把绳子递到阿昌跟前:“先当裤腰带使吧。穿上裤子,你就走人,
趁着还有点天光。规矩不是我一人定的,我一人也坏不得。”
规矩是几个月前定下的:凡是给人当雇工的,若私藏下掏得的金子不交给东主,
就被立即赶出巴克维尔镇,谁也不得借给他马和干粮,只能带水徒步经过密林走上
大路—一自然是九死一生。
阿昌穿好了裤子,却不动身。
吉姆站起来,扔了拐杖:“我叫到五,你若还在这里,我的刀就不长眼睛了,
飞到哪里是哪里,你可别怨我。”
阿昌还是不动。
“一……二……三……”
阿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吉姆阿爷,你说过洪门马上要起大堂,你若让我留下来,我全部身家都捐了,
要留—个毫子我改你的姓。”
吉姆捻着头上那颗痣上的毛,沉吟了半晌,才斜了眼睛,看着卷毛和阿贵兄弟
两个。吉姆的眼神很重,压得那两人说不得话。
“芙洛拉,把下午煮的那两大锅鸡粥拿出来,大家垫个肚子好喝酒。今天是我
吉姆的好日子,谁败我的兴我记他一辈子仇!”
吉姆扯着嗓子喊道。
那一晚芙洛拉倒酒倒到手酸。
起先是斯文的喝法,一口一口的,就着腌青瓜(广东话:黄瓜)和花生米。三
个五个聚成一推,围着几张桌子不知玩着一种什么牌路。芙洛拉只见桌子上一横一
竖画了—个十字,隔出来的四个方格里写了一、二、三、四,四个数目字。每个方
格里都摆了大大小小的一堆金砂。有人拿了—个碗倒扣在桌子上,碗底是一把豌豆。
那人开了碗,用一支筷子,四个四个地往外数豆子。数得只剩最后几个了,就喊剩
下的数。有人就把空格里的金砂石,统统掸进了自己的兜里。芙洛拉看了—会儿,
渐渐看出门道来了,知道众人是在赌钱。当然,后来芙洛拉才知道,这种赌法叫
“番摊”。
没人理会阿昌。阿昌一个人垂头坐在屋角,露出后脑勺一块铜钱大的秃斑。身
上被刀挑破的地方,已经止住了血,在布衫前襟结出污黑的一朵硬花。芙洛拉走过,
阿昌就叫了一声阿嫂,好歹给我一杯酒,我快渴死了。
芙洛拉说谁是你阿嫂?一身的壮力气,非得去偷?渴死活该。
阿昌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一天净拿几百,我两头不见天光做到死,才挣三块,
哪天是个头?
芙洛拉呸了一口,说一天三块,一个月是多少?一年又是多少?积少成多,你
也可以买地皮,跟他们一样。你脑壳进水,算不得账啊?该着送死。
阿昌低了头,说不得话。
“酒你配不得,要想喝粥倒还有一口,你自己舀,我不伺候贼。”芙洛拉指了
指浅得快要到底的铁锅,转身就走了。
她提着酒瓶子,已经在屋里走了好几个圈。她低着头,谁也不看,朝每一只向
她递过来的酒杯里倒酒。一只手臂又一只手臂。她不知道—个肚子怎么装得下这么
多的酒水——连猪尿脬都要炸裂呢。
芙洛拉倒完一圈酒,就走到门口歇口气。站在台阶上朝街头望去,煤气灯在街
的两侧一路远远地亮过去,像是两条粗细不匀的珠链。小时候她和弟妹去镇上看过
元宵灯会——那是她一生的记} 乙中最亮的灯啊。可是就是把灯会里最亮的那盏灯
笼挑出来,放到柱子上那些玻璃灯盏跟前,也是暗得跟飞火虫一样了啊。
屋里的酒渐渐地就喝得没那么斯文了,不再是一口一口,而是一杯一杯。男人
们兜里的金砂,也已经转换了好几拨主人,声响一浪一浪地高了起来,屋顶盛不住
了,簌簌地抖着沙子。
“阿嫂,阿嫂哪儿去了?”卷毛喊道。卷毛已经喝高了,鼻子红得像一头在醪
糟里泡了很久的大蒜。
“都说新嫂子脚大,我,我看看,是真大,还是假大?”
卷毛的酒气毛烘烘地扎了过来,扎得芙洛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容她别
过脸去,她已经被卷毛抱到了酒吧台上。
她的脚被卷毛捏住了,她扭过身子,踢了他一脚。卷毛没料到她的力气这么大,
—个趔趄,差点摔倒。烂眼阿贵跑过来按住了芙洛拉的腿。芙洛拉力气再大,也大
不过两个有了准备的男人,一边—个,就把她的绣花鞋脱了下来。一屋的人哄哄地
拥了上来,都来抢卷毛和阿贵手里的鞋子。有人把鞋子高高地抛到天花板上,又正
正地落在了见了底的铁锅里,一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吉,吉姆……”芙洛拉喊道。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男人的名字,叫起来很涩口,可是她顾不得了。她看见吉
姆朝她走过来,脸乌乌的像一爿没洗干净的磨盘。
“新郎官比狗小,阿哥你可恼不得。”
卷毛对吉姆说。吉姆知道卷毛话里有话—一卷毛还没过去阿昌那个坎。吉姆脸
上的皱纹挪来挪去,勉强挪成—个笑意。
“兄弟们是闹洞房,是给你面子呢,别给脸不要脸。”吉姆喝道。
“狗鸡巴养的。”这是她在田头干活时听男人们骂过的最难听的一句话了。她
用上了,却没人听得见她的声音一人流潮水似的把她的话淹没了。
她的布袜子给扒了下来。她死命地往后缩着身子,想把那双脚藏在柜台底下的
阴影里。可是没有用。踢蹬了几下之后,她那双梦里都不想看见的丑脚,终于明明
白白地展露在这群男人眼前。
“船,水船啊。”卷毛说,鼻子湿漉漉地凑了上去。
卷毛的手蛇似的绕着她的脚趾爬了一圈,爬上了她的脚踝,又慢慢钻进了她肥
大的裤腿,捏住了她的腿肚子。
“卷毛,你想吃独食啊?”后面的男人在催促着卷毛。
圈子越围越紧了,紧得她的脑瓜仁子一蹦一蹦地跳了起来,眼珠子仿佛要飞出
去。她想起了大雨前天低低地压在地上的时候,河面上泛上来的鱼—那眼睛就是这
样凸鼓着的。
咚的一声,她的心掉在了地上,摔成了许多瓣。
指望不了,谁也指望不了了。这一片天一片地里头,她靠的,只有她自己了。
她突然就有了胆。
她扬起手里的酒瓶子,对着柜台狠命地砸了下去。酒瓶嘭的炸碎了,酒汁像女
人的经血似的在柜台上淌出了一团龌龊的黑迹。
“要看,回家看你老母!谁敢再过来半步,我割了你的狗鸡巴。”
这样的粗话,在她肚子里生成的时候,只是一根细细的、怯怯的绳子。等它攀
援过心肝肺腑,一路裹挟着胆气,走到喉咙口的时候,就已经粗得要挣破她的喉管
了。它在舌尖蹦落,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那种娴熟,那种自如,仿佛她已经练习了
千百次。
她终于知道,从少女到悍妇,只需要一个夜晚。
男人们看着芙洛拉手里捏着的半截酒瓶上尖利的玻璃碴子,一下子愣住了,不
敢进,也不甘心退,就不知所措地呆站成了一堵墙。
这时有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噌地跳上了柜台,坐到了芙洛拉的身边——众人
认出来是街头“苏格兰高地”酒馆的东主丹尼,都吃了一惊:这可是头—个来街尾
酒馆喝酒的番鬼啊(洋人)。
丹尼坐定了,就开始解鞋带。
“不是要看脚吗?看就看吧,还有我的。”
洋人说的是英文。话说完了,鞋带也解完了,就脱脚上的马靴。一股恶臭从靴
子里钻出来,钻进众人的鼻孑L ,卷毛扑哧地打了个喷嚏,鼻涕水蚂蟥似的爬出了
鼻孑L.“作死呢,这个番鬼,人臭毛臭脚也臭哩。”
围看的人说的是洋人听不懂的广东话,众人捂着鼻子,哄哄笑着散开了。
芙洛拉扭头看了一眼洋人,依稀觉得面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原来就是早上
帮她咬开包袱扣的那个人。就说了一声谢谢你,解救我。
洋人吃了一惊,问,你会说英文?
芙洛拉脸红了,英文顿时就结巴了起来。
“只会,一点点,几句话……”
“我叫丹尼,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不回话。他以为她没听懂,就又问了一遍。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
的是“芙洛拉”。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很犹豫,仿佛是在一打的名字里斟酌着挑选
哪—个。他听了就笑,说好名字,美丽的女人都像花(注:芙洛拉在英文里是植物
的意思)。
“如果你能放下这个危险的玩意儿,我就可以不那么提心吊胆地和你说话。”
丹尼说。芙洛拉这才意识到她手里还一直捏着那个半截的酒瓶子,顺手—扔,却忍
不住笑了。丹尼跳下地来,捡起了芙洛拉的袜子。他把袜子递给芙洛拉的时候,就
近近地看见了她的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脚:小脚指头翻转过来,压在脚板底
下,脚背微微弓起,像一只受了惊的鸟儿。
“丑。”芙洛拉穿袜子的时候,手在抖,扯来扯去穿了半天才穿妥帖了。
“不丑,只是有些,不一样。”丹尼说。
芙洛拉穿上了袜子,就用眼睛满屋子找她的鞋。此刻她的鞋子正躺在锅里,被
浅浅一层的鸡粥泡得散开了线。丹尼—把抱起了芙洛拉,朝吉姆走去。“你的新娘
子走了这么长的路,你不认为她需要休息了吗?”
吉姆立即接住了丹尼的话头,对芙洛拉说:“你去,别碍着弟兄们喝酒。丹尼,
你也喝两杯。”
丹尼把芙洛拉放到了后屋,小声说:“你上楼,天塌了也别下来。”
芙洛拉还没来得及说话,丹尼就已经出去了。“我不喝你那些甜水—那是女人
喝的。我带了威士忌,瑞奇菲尔买的,看谁先喝倒下——就你和我,谁先倒下谁给
十块钱。”丹尼对吉姆说。
芙洛拉倒了一盆热水上楼,坐在床前烫脚。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好好地洗过脚
了。热水漫过脚面。泥垢将水搅浑了,脚掌如同一片藏了一个冬天的枯粽叶,在水
里渐渐舒展开来,露出颜色和脉络。连躲在脚板之下的那两个小脚趾,也悄悄地探
出了—个头。
丑啊,这样的丑脚丫子,却叫那班男人看见了,还有那个番鬼丹尼。
楼下酒馆里声响瘦了些下去,人大约散了。芙洛拉看了看窗外的月影,猜着大
约是入更了。一路的疲乏山一样地压过来,她扯过床上的被子,一摸被头,硬硬地
结着些黄痂,不知是鼻屎还是口水。她把被子掉了个头,那头也是臭——是脚汗的
臭。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件夹袄来,裹在被头上,侧身躺下了。
这个,就是她要躺一辈子的被窝了。
楼下似乎只有吉姆和那个番鬼丹尼,依旧还在喝酒。吉姆喝得很高了,说起话
来,一嘴都是舌头。威士忌泡得吉姆的舌头厚了,倒也圆了,说起英文来,竟不再
磕东撞西。
“两千元,买匹马放家里,想什么时候骑,就什么时候骑。想怎么骑,就怎么
骑。”
丹尼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小,小得几乎是在哼哼。渐渐的,芙洛拉终于听出来,
丹尼是在唱歌。丹尼的歌只有几句话,颠过来,倒过去,多听了几遍,芙洛拉就模
模糊糊地听懂了。
我的心不在这里,
我的心在高原……
追逐野鹿……
(苏格兰诗- 人罗伯特·彭斯的诗)
这个番鬼,大概是想他爷娘了。芙洛拉心想。
顺阳村的首户刘旺财,最先就是从他女儿的脚上发的家。刘旺财的这只坛子长
相平平,却有一双遮不满一个手掌的三寸金莲。这双三寸金莲,整个乡里没有第二
双。看上这双小脚的,是县太爷的公子。虽然娶过去是做二房,刘旺财收的聘礼却
是七大箱笼的细软。刘旺财嫁女的排场,是村人很多年之后依旧喋喋不休的话题。
其实,小河也可以跟阿妈一样,有一双肥肥壮壮地走四方的天足。阿妈没伤腿
之前,风里雨里水里泥里走起路来,是一阵谁也挡不住的旋风。
可是命运偏偏把她放在了三寸金莲和肥壮天足之间的那个尴尬地界里,叫她在
往千金小姐奔走的途程中,意想不到地拐进了一条、r 鬟侍女的歧路。
在她七岁那一年,阿妈突然给她裹了脚。乡里的女子,该裹脚的,四五岁里就
裹了。轮到她这个岁数还没裹的,就没有裹的盘算了。
给她裹脚,其实是大大的意思。阿妈起先不肯,说:“天足好,万一将来田里
缺把手,你这个坛子也可以当半个学生使。”阿爸哼了一声,说:“指望我女儿下
田干活,除非是家里男丁死绝了。”大大这话说得太早,也说得太绝——当然,那
是后话。
阿妈不服,说:“不下田,跟我学接生也好啊。接生婆吃四邻,你听说过哪个
接生婆是饿死的?饿死老财也饿不死接生婆。”
大大又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接生的手艺是传家之宝呢?你妈传了你还没传
够啊?我老刘家的坛子将来是穿金戴银做少奶奶的。你见过天底下有大脚板的少奶
奶吗?”
自从见过了刘旺财嫁女的排场之后,大大的眼界突然就大出了一片。大大像是
做了多年的瞎子,突然睁了眼,看见了满眼的天光。大大明白了,通往体面日子的
路,由一双小脚走起来,也许比大脚轻省便捷得多。
阿妈顶不过大大,只好给她裹脚。七岁开始裹脚,受的痛楚自然比别人更多,
她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她记得更清楚的,却是放脚时的煎熬。
那是大旱的那一年。头季的稻谷颗粒无收。大大把旧年存下的稻谷都做了口粮,
二季的稻种是大大卖了家里的猪和鸡鸭跟人换来的。大大总算有了稻种,可是大大
再也没有钱可以请雇工了。驾牛犁田插秧,大大一个人怎么也做不过来——就缺一
个帮手。最后大大把奶奶留下来的唯一一只玉镯,抵押给村口的光棍汉刘二,说等
秋天收了稻子,再还工钱——刘二才肯过来给大大帮手。那日小河到田头给大大和
刘二送饭,大大看着她,只是叹气:“你要是个男儿,大大能多活几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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