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终于修到了巴克维尔镇。
虽然是条简陋的路,但毕竟巴克维尔的人,不用再单靠马背一小包一小包地驮
送日常所需了。如今巴克维尔有了送货的大马车。大马车不需要把外边的精彩零拆
成碎块送进巴克维尔,大马车终于可以把外头的那个世界打成一个大包。像模像样
地领进镇里来了。
变化当然总是从街头开始的。
街头有了教堂学堂和剧院。街头乱跑的淘气孩子,终于有了—个去处,虽然依
旧淘气,却是眼不见为净的淘气法了。街头的淘金汉子,每天背着工具袋收工的时
候,终于在酒吧和饭馆之外的地方,找到了另外一些略略体面些的消遣方式了。街
头的番鬼婆娘,也终于有机会把在箱底压了多年的漂亮衣裙,拿出来熨平了,在星
期天里穿着走进教堂,一只眼睛看着牧师,另一只眼睛瞟着别家女人的穿着,感叹
着时尚不可预测的寿命。
这些变化都是体面的变化。体面的变化是叫人往好里做人的。体面的变化是乏
味的,让人抻着脖子地紧张着的。那些在金矿里流了一天臭汗的男人们,却不想总
是往好里做人。他们觉得星期天在教堂里做一天好人就够一个星期受用了,其余的
日子里,他们宁愿要那种扯了领带的、松松垮垮的、不那么体面的热闹。
于是街头就有了另外一些变化。
这些变化不是那个英国女皇指派的金矿长官带进来的,也不是巴克维尔镇委会
带进来的。这些变化跟政客一点关系也没有,全是老百姓自己的闹腾。
最大的变化是从酒馆开始的。这一年街头的几家酒馆从旧金山用马车运来了几
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姑娘。这几个英文和街尾的中国人差不多烂的姑娘,不是来巴克
维尔替淘金的汉子洗衣做饭的,也不是帮淘金汉的女人们料理家务的,更不是来教
淘金汉的孩子们说德国话的。这几个姑娘每天只做两件事:白天昏睡,夜里狂舞。
不,她们跳的不是狐步,也不是华尔兹—一那些都太古板太体面了,不过瘾。
她们跳的,是那种能叫男人把手掌拍裂了,嗓子喊飞了的舞。其实,她们的舞姿分
解起来很简单,只有两个动作:旋转和跳跃。旋转的动作是她们自己完成的,在尖
锐的提琴声中她们像陀螺一样地飞转,层层叠叠的布裙旋成一团一团眼花缭乱的云
雾。可是跳跃的动作她们却需要别人的帮忙—一男人的帮忙。酒喝到七八分的男人
气力很大,能把那些女人抛到离天花板很近的地方。据说有一回有个女人在抛跳的
时候,撞坏了天花板上挂着的顶灯。提琴声越来越尖,尖得在耳膜上刮出一片片肉
屑。男人们的嗓子,喊得只剩下几条丝。跳得最高的女人和那个把她抛起来的男人,
就会得到一杯最上等的威士忌。提琴手还没把三支曲子拉完,男人和女人已经醉成
了一团。
街尾也渐渐有了些变化。风是从街头吹到街尾的,所以街尾的变化总是比街头
慢半拍。不过,风在吹的过程中,也会自作主张地变了方向,所以街头的变化传到
街尾的时候,常常已经变了味。
从街头吹到街尾的风,是由街尾的孩子带过来的。卷毛和阿珠的儿子华仔,到
了年纪,就进了街头的学堂,免不了把街头的新鲜事,学嘴过来传给街尾听。华仔
没见过世面,生下来就在猪圈鸡窝烂泥潭里打滚,华仔传过来的话,也就免不了沾
带了些泥腥味。
比如街头有了教堂,华仔跟学堂的老师去看过了一回,回来就告诉爹娘,街头
盖了个气派好大的菩萨庙。在华仔的眼里,世界上的神仙只有—个名字,都叫菩萨。
又比如街头盖起了皇家剧院,华仔就报告大人,说番鬼造了戏园子,台子大得
好跑五匹马,十个关公也舞得开大刀。
街尾的大人听了华仔带过来的话,眼也热,心也烫,也想学着办几件新鲜事,
和街头的番鬼比试比试。于是,就有人去旧金山,请来了—个戏班。戏班很小,只
有五个人,—个弹琴,—个吹箫,三个唱戏。白天唱“李后主和小周后”,晚上唱
“白娘子许仙”和“六月雪”,一天—换。街尾没有戏院,只是一片空地上支起几
根木头,架上几块板,头顶上铺几块油布。日场两个毫子,夜场三个毫子,一唱就
是十四天,场场都站了满满一地的人。唱到后来,看的人全会了,台上唱,台下也
唱。台上不唱,台下也唱—一是哼过门。吉姆的酒馆里,人反而少了。
吉姆生意淡了,倒也不十分在意。吉姆的心思,最近在另外—件事情上。吉姆
听见街头有了教堂,自己跑过去亲眼看了。堂也是木头盖的,房顶上有个尖顶,尖
顶上有个十字架——并不十分起眼。可是到了星期天,老番鬼带着小番鬼,穿戴光
鲜人模狗样地来了,把—个屋子坐满了。屋子有了人气,就像宗祠有了香火,就显
得气派起来。气派是靠人撑出来的。
可是再有人气,那也是番鬼的堂。巴克维尔的中国人,没有自己的堂。巴克维
尔的中国人,不是—个乡来的,姓得杂,口音也杂,没有宗亲会,也没有拜祖宗神
灵的地方。年节之日,调停纷争商议大事之时,竞无—个聚会场所。泥不捏成团,
成不了器。人不聚到一处,成不了势。洪门的堂,是不能再等了。所以吉姆的心思,
这阵子一直在筹款建堂的事上。
酒馆里,今天只有几个客人来买吃的,都是拿荷叶裹了带走的。自从芙洛拉来
后,旺记不仅卖酒,也卖叉烧卤鸡烧鸭。今晚戏班演的是“白娘子许仙”,淘金汉
子收了工来不及吃饭,就在旺记买了现成的饭食,包了赶去看戏。客人都走了,芙
洛拉收拾完了锅灶盘碗,扫了地擦了柜台,坐在凳子上剔牙花。吉姆知道她在等他
的一句话,就锁了门去看戏。反正这会儿不会有人来买酒,要买也得等散了戏。
吉姆斜眼看了一眼芙洛拉,今天换了件衣裳,是掐腰的短袄,荷绿色裹了蓝边,
腰收得紧,周身看上去反倒更圆润了。那年进镇时的一脸青黄,现在像水洗过了一
遍,再也不见了。这个北方婆娘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壮实,脚大手大奶大臀大,脸
盘嘴巴鼻孔眼睛都是大的,大到了一处,倒不难看。那日她被送进镇来,他第一眼
瞅见她,就知道这女人若脸上添上几两肉,就不丑。果真如此。
其实这女人最大的,还是气力。真像一匹纯种的蒙古母马啊,怎么骑怎么踹也
折腾不烂。屋外的地,屋里的锅灶,哪样活计都不需他吩咐两遍。连房顶漏雨,她
也敢爬到树上去补。
这个女人站着是匹马,躺下也是匹马。他也是马,还有两条腿的时候,是匹能
驮得起一座山的马。现在只剩了一条腿,虽然驮不起山了,却还有驮山的雄心。只
是躺下去的时候,他再也不是马了,他只是一堆屎。他骑不了她,却又断不了骑她
的念想。他只能倒过来求她来骑他。让她骑也是一种痛快啊。那痛快是叫他上了瘾
的,试过了就戒不了了。这个女人蛮,只认钱。不过还算公道,拿了钱,就真做事,
回回让他痛快得想撞到墙上就死—一这个女人有这个本事。他求她,就得用钱,可
是世上有哪样痛快是不要钱的?大烟膏不花钱吗?睇戏不花钱吗?喝酒赌钱哪样不
花钱?况且他给的,只是二块七毫五一回的价呀。矿皮上随便雇个小工搬石头钻眼,
都比这个价高。而且那都是有收工的时候的。可是这个女人除了夜里睡觉闭眼,就
永远没有收工的时候。
吉姆从酒柜最里的那个门里,摸出一样物什,扔给芙洛拉,说别在这里装样子
了,我知道你心在哪里。
芙洛拉打开纸包,看着了里面的东西,一时怔住了。吉姆从来没给她买过任何
东西,连根针头线脑,一块香胰子都没有过。
就犹犹豫豫地看了吉姆一眼,说你,不去?吉姆骂了一句丢,还要等到许仙真
成仙了才走啊?芙洛拉这才把纸包揣在怀里,出了门。
只是,这婆娘的肚子怎么总是空瘪的呢?吉姆看着女人的背影,暗想。
他吉姆过了这个年就是四十六岁了。这个岁数在乡下老家是可以做太爷爷的岁
数,可是他连当爹的影子还没看到。她年轻得紧,肥乳丰臀的样子,白长了一副下
仔的身段。等两天他跟马车去一趟维多利亚,找庄口那个姓周的先生,讨—个方子
来叫这个女人喝下去,看肚皮鼓不鼓得起来。
想到这事,吉姆的脑袋就揪成了一团乱线。他冲着女人的脊背喊了一声:“戏
完了就回来,别整天跟阿珠老鼠嫁女哕唆个没完。”
这天白娘子的戏开场了,演到小青和小白踏青遇到许仙的时候,芙洛拉才进来
——阿珠已经把脖子都等直了。芙洛拉一进来,众人不看台上了,都扭过脸来看她。
原来芙洛拉的头上,戴了一顶黑呢帽子,窄檐,帽筒四周贴了一圈花,花正中有两
根山鸡毛,一根红,一根蓝——那是街头番鬼女人才戴的帽子啊。
众人哄哄地笑,冲着随后进来的吉姆喊:“阿吉姆,你老婆咋成大洋马哩?”
吉姆呸地吐了一口痰,说我好歹有匹马哩,你有啥?马毛也没有一条。
阿珠挤过来,左看右看地把芙洛拉浑身看得长出细毛毛来,半晌,才叹了一口
气:“这怕不是本地的货吧?麦肯色太太的店铺里,没有这样好看的。卷毛可舍不
得给我买。”
芙洛拉哼了一声,心想阿珠真是眼界浅,一顶帽子也值得这样大晾小怪。这种
款式的帽子,几年以前她就见过了,在照片里。
她走了好远的水路,从一个船埠头到另一个船埠头,像一只藤箱一样,被人从
一双手里递到另一双手里。岸上的人说的话,她越来越听不懂了,穿的衣裳,款式
也越来古怪。她知道,她离顺阳村是越来越远了。
这会儿家里,那些土豆该下种了吧?
但愿都是些长不出芽的死种。就是长出芽了,也得活活旱死。就算是有雨,长
出来的也都得叫田鼠掏光。就是没掏光,剩下的也都有毒,叫人吃了不得好……想
到这里小河突然哆嗦了一下一一辈子长到这么大,她还从来没对谁起过这么歹毒的
咒。
到最后一个埠头的时候,她听见有人说上海到了。她不知道上海在什么地盘上,
从船舱里望出去,只见码头上车马人流灯火,又比先前的几个埠头多出了许多,便
猜想是个大地方。
领她的老婆子一程上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就是说了她也听不懂。上岸之前老婆
子掏出胭脂粉盒,给她搽脸。又用小拇指蘸着胭脂膏,把她的嘴唇涂成猩红的两片,
上唇就着她本来的形状,下唇只是指尖大小的一个圆点。她朝老婆子手上的小圆镜
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她的样子很像过年庙会里踩高跷的那些女人,便忍
不住想笑。
下了船,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来接她们两个。老婆子小脚,走得慢,三个人一
直走到天黑尽了,才拐进了一条小巷。刚拐进小巷,小河的眼睛就被烫着了——一
排火红的灯笼,狮子滚球似的滚过来,照出巷底一处十分体面的庭院。
三人进了庭院,门童出来,放了脸上有疤的男人进去,却叫老婆子和小河在门
厅里等。小河坐在石凳上,等着等着,就打了一个盹。被老婆子掐了一把,就看见
院子里走出几个和她一样脸上搽得红红白白的年轻女子,只是她们身上穿的,可不
是她身上的货色。那料子,那颜色,是叫她说也说不清楚的那种好看。她以为在做
梦,想想又不是——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是做梦,梦的也是顺阳村方圆十里的
事,她做不出这样的梦来。
后来,她又看见其中的一个女子,挽着一个戴着礼帽的男人的手,到了二楼。
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响起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河才明白过来
那是琴声。那琴声太像水声了,从小河的耳朵里灌进来,一路窸窸窣窣地流过小河
的心尖尖,小河突然很想小解,却不敢问茅房在哪里。
戴礼帽的男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已经脱了帽子。哧啦一声窗帘拉上了,琴声
戛然而止,屋里的灯灭了,窗帘在簌簌发抖。
小河突然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窗帘后面的事,她虽然没有经受过,却也大致猜得出来。家里公鸡追着母鸡满
院跑,田埂上公狗爬在母狗后背,她很小就见过了。即使还有不懂的地方,田头歇
工吃饭的男人,也早把她不该听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了。
只是,这是一群不情愿被公鸡追、被公狗骑的母鸡母狗,为了嘴里的那份食,
只得扭着心性忍受了。
这事,能比蚂蟥断在腿里的滋味还难忍吗?小河问自己。
疤脸男人终于出来了,招手叫她们进屋。
屋里是全套的梨木雕花家具,太师椅,茶几,脚踏,神龛里供的不知是那位神
明。这都是小河后来的模糊回忆。其实在当时,小河啥也没看见,只看见了太师椅
上坐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手里端着一个小茶盅,用一把银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
那模样仿佛是在陈年的米里挑着米虫。女人没看小河,也没说话,可是女人鼻孔里
呼出来的气,就叫小河一下子低到了泥尘里。
“多大岁数?”
女人从茶盅里抬起脸来,氤氲的热气蒸得女人两个颧骨红红粉粉的。
“十五。”
不等小河说话,老婆子就抢过了话头。小河想说过年就十八了,可是老婆子拽
了拽她的衣襟,她只好住了嘴。
“属什么?”
女人撇开老婆子,问小河。女人说话时,露出了嘴里的一颗金牙。这颗金牙包
在左边嘴角,不扯大了嘴是看不见的。女人说话声音不大,嘴却扯得很开,小河一
眼就看见了左角那一小团灿灿的金黄。
“兔,玉兔。”小河说。
女人的眉毛挑了一挑。
“叫什么名字?”
“刘小河。”
这回老婆子没有替小河说话,因为老婆子压根不知道小河的名字。
“几月生的?”
“六月初八。”
金牙女人终于把盅里的东西喝完了,站起身来,走到小河身边,捏了捏小河的
肩胛,胳膊,腿,还有臀上的肉。捏完了,又撩起小河的衣襟,把拇指和食指张成
一把尺子,来量小河的胯骨。小河穿得单薄,一下子觉出了女人手上还没有褪尽的
老茧皮,在她的皮肉上粗草纸似的擦刮着。
原来,这个女人在裹上绫罗,包上金牙之前,也是个劳作的人。
小河一下子有了胆量。
“我身体壮实得紧,插秧绣花田里家里没有一样干不了。我伺候你,粗的细的
就随你吩咐。”
金牙女人欠身揪起小河的宽裤腿,查看小河的脚。小河的鞋底快磨穿了,鞋面
上沾着船上的鱼鳞和鼻涕。女人抽了抽鼻子,冲门外喊了一声“五婶”,就有一个
下人模样的女人颠颠地跑进来,带她去了后屋。
这个叫五婶的女人关起门来,在地上倒了一碗灶灰,叫她脱了裤子蹲在灰上。
五婶把手绢的角卷成一条细绳,往她鼻孔里一捅,她惊天动地地打了个喷嚏。一路
紧憋着的肚皮就不听她管了,尿流了一地。
五婶大骂了一声蠢猪,就拿扫帚把那团湿了的灰扫了,又在旁边倒了另外一团,
依旧叫她蹲下。五婶的细绳捅进她另外一只鼻孔,这回,捅了几次她才又打了个喷
嚏。
五婶这回倒没骂她,只叫她起来穿裤子,自己却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查看那团
灰。看过了,就领她回到正屋,在金牙女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金牙女人嗯了一
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茶几上的一个小屉斗,数出几个银元,交给疤脸男
人。
疤脸男人掂了一掂重量,就喊了起来:“这一路,这一路的行程呢?我不挣钱,
也不能叫我赔了啊。”
金牙女人端起茶盅,嘭的一声砸在茶几上,说谁敢在我这里放肆?疤脸男人立
刻噤了声,只是站着不走,脸色难看得紧。
金牙女人懒洋洋地又数出一个银元,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朝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做粗活还嫌太粗的人,你敢来讨娘娘的身价?再多要一个毫子,立马领人回
去。”
疤脸男人不说话,半晌,才蹲下身去捡了银元,拿衣襟擦了上面的唾沫,灰头
灰脸地领着老婆子走了。
小河看见疤脸男人的狼狈相,嘴角禁不住扯了一扯。金牙女人喝了一声:“没
见过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还敢笑,就跟是别人的事似的。”
女人的这声喝,像是一把剪子挑开了小河嘴巴上的绳子,小河再也忍不住,咯
咯地笑得一身乱颤。半晌,终于把那个笑劲发作过去了,才听见那个女人叹了一口
气。
“你前世修来的好命,有人出了天价要买你去金山。指明了就是你这样的大脚
娘,长得喜兴,身体壮能生崽,没叫男人操过的。人家批过八字了。就要六月生的
兔。”
“金山?在哪个地盘?”小河疑疑惑惑地问金牙女人。
“很远,皇上也管不着的地盘。”金牙女人说。
从那天起,小河就在金牙女人身边住下,一边等着去金山的船期,一边听金牙
女人教她识字,讲英文,讲广东话,学习关于金山的一切。
楼梯响时,吉姆正在磨刀。
吉姆隔三岔五磨刀,可是今天的磨法,又跟平常不同。
今天吉姆磨一把,就往墙上挂一把,已经挂了大半面墙了。正中间的那把,是
最大的一把,是他在旧金山淘金的时候,砍树搭帐篷用的。他也用这把刀砍死过那
个占了他地盘的番鬼。刀刃上卷起来小小的一块,怎么也磨不平伏了——那是刀刃
和那个番鬼的骨头撞击出来的印记。那个番鬼也是条硬汉啊,骨头竟比那些在山上
长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红杉树干还要硬。刀砍在那人的颈上,刀软了,人的魂就留在
了刀上。直到今天,好几年过去了,要是有阵子他没磨刀,这把刀就要在箱子里发
出嗡嗡的声响——番鬼的魂在刀匣子里待腻味了,思念外头的热闹了,在招他来放
他的风呢。
吉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芙洛拉下楼了。女人的大脚朝外翻斜,走起路来,外
脚板咚咚地砍着地,声响藏也藏不住。女人每天都起得那么早,赶在鸡前头把他吵
醒了。可是女人今天起床了,喂完了猪狗鸡鸭,突然又回了楼上,半天才下来。
“丢你老母,天天起得这么早。你不睡,天底下的人还要睡呢,你盼我死啊。”
女人下了楼梯,却没有响动。通常这个时候,是女人系上围裙,在案板上咚咚
地剁菜剁肉,准备中午晚上的饭食的时候。吉姆有点奇怪,回头一看,不禁怔了一
怔。
芙洛拉今天换了一套洗得发白了的蓝布斜襟大褂和宽腿布裤,手里挽了—个灰
布包袱。鬓角上的那朵粉珠花不见了,只剩了裸裸的一个髻子—一完全是当年进镇
时的装扮。
“什么衰样子,叫人笑出屎来?”吉姆骂了一句。
芙洛拉不回话,却放下包袱,朝吉姆走过来。走到紧跟前,又停住了,手抖了
一抖,突然抓住了吉姆的袖子,把吉姆引到了烟榻上。没容吉姆明白过来,他的裤
带已经松了,女人的手,抓住了裤裆里的那样东西。
吉姆吃了一大惊。自从这个女人进门以来,哪一次不是打,就是哄,才肯跟他
做这件事的?吉姆想退身,女人不肯,裆下这块东西在女人手里渐渐地就有些不听
他使唤起来。他用肘子狠狠地朝芙洛拉心窝里一杵,女人哎哟一声松了手——手招
在了心口。
明天是洪门会堂奠基的日子,吉时早已择好,念佛的人也下了订金,祭拜关公
的乳猪正在卷毛的大烤炉里慢慢地变得焦黄。他和主事的男人们都交代过了,两日
之内都要净身祭祖,不得近女色,所以昨天晚上,他就是在楼下睡的。祖宗灵牌在
老家乡下,他祭不得祖。可是他家祖祖辈辈是锻刀的铁匠,他箱子里,就有几样他
从老家带出来的祖传宝刀。祭刀,也就算是祭祖的意思了。
芙洛拉喘了会儿气,才终于把心口那块尖锐的疼咽了下去。站起身来,从裤腰
里摸出—个厚厚的布包,扔给吉姆。
是—包票子。不知在多少人手里数过的,脏得卷起了毛边的票子,却叠得整整
齐齐,下面是大票,上面是零头。
“不用数了,是两千一百八十块。两千块是买我的价,剩下的是来金山的船票,
还有雇马夫送我进镇的花销———个毫子不短你的。”
过了半晌,吉姆才明白了女人在说什么。
这个女人从进他家门的第一天起,从被他逼着第一回做那件事情起,就在一分
一厘地从他手里抠着钱。原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把这个布包扔到他跟前,一小
块一小块地把她自己赎回来。
这个女人已经盘算了他多久了?女人刚才的亲热,原来是赐给等着砍头的死囚
的那杯上路酒呢。
吉姆的呼吸重了起来,重得仿佛鼻孔里塞了半穴的泥土。吉姆手里磨的是—把
小尖刀,那是削猪的时候用来挑剥猪心猪肺的刀。挑得了猪心猪肺,就能挑得了别
的心别的肺。吉姆的手颤了一颤,磨刀石的泥浆在他的脚面上溅出了一团灰迹。
可是。他要女人的心女人的肺做什么呢?那物件解得了他一时的气,却解不了
他一世的气。能解他一世气的,不是这个女人的心,也不是这个女人的肺,却是这
个女人的身子——那个能叫他不知生死忘了岁数的身子啊。
吉姆的呼吸慢慢地轻稳了下来。他把那卷票子包回到布包里,放到女人脚边。
“你卖菜给人,菜都下锅煮熟,吃进了肚子,还要退货,有这样的道理吗?你
爹娘就是都死尽了,也还总有人教过你这个道理吧?”
吉姆不看女人,依旧霍霍地磨着手里的刀。
“我看过卖身契的,不是死契。只要不是死契,就可以赎。你是洪门的头,你
做事不照规矩,说话没人听。”
女人的话一点都不硬,可是却像一根细软的狗尾草,捅着了吉姆心头的一根麻
筋。吉姆半天说不得话。
当然,吉姆还是想出了话。
“那年是什么价?现在是什么价?你能涨工钱,还不许我涨赎价?你讲给天下
人听,也是这个理。”
“那你,说个价。”
“三千,—个毫子也不少。”
芙洛拉咬了咬牙:“三千就三千,立秋之前给你。”
吉姆不回话,只是手下的气力又重了几分,脖子上的青筋,一隐一现,像蚯蚓
在犁田。
“那时再说那时的价。”吉姆说。
芙洛拉咚的一声坐到了烟榻上。她终于明白了,她是水,吉姆是船。她的水就
是涨到天上去,也漫不过他的船。
他是,永远不会放你走的。
芙洛拉突然想起了旧年在河边,番鬼丹尼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芙洛拉收起布包,走出了门。屋外日头正好,东洋花开得一街红粉。山醒了,
在雪中捂了几个月的身子,初见日头,发出些嘤嘤嗡嗡的欢喜一那是淘金汉子挖石
洗砂的声响。威廉姆斯河老实了一个冬天,这回也醒了。风把水一小朵一小朵地撩
拨在石头上,石头沾了水,立刻也活了,每一片褶皱里都含了风情万种的笑意。
芙洛拉从兜里掏出一条手绢,绑在了门前那棵枫树最显眼的枝干上。
丹尼的手指刚捻上这张牌,就知道它又来了。
这张牌的左下角,有一条头发丝一样粗细的凸痕——那是被茶水湿过又阴干了
的印记。这头发丝一样的凸痕,丹尼的眼睛看不出来,手指一碰就知道了。
翻开来,果真是那张红桃女王。
这个晚上,这张牌已经来了三次,每一次都叫他把心提到天堂,又掉进地狱。
赌牌的人,只有七个,围看的,就多了,黑压压地站了一屋。都抽烟,有从红
番那里买的土烟,也有从维多利亚带进来的洋烟,也有自制的烟丝卷,一屋灰雾腾
腾,像熏黄鼠狼。早来的,已经看了一整个晚上了。晚来的,也站了半个时辰了。
都看得心惊肉跳,却没有人敢哼—个字。吉姆昨天就发过狠话了:谁敢说话,就剁
指头。说几句,剁几根。
从那年吉姆随口叫丹尼进来喝喜酒起,丹尼时不时就会进旺记来坐一坐,有时
喝一杯就走,有时坐一两个时辰。丹尼在自己的酒馆里待腻了,跟伙计交代一声,
就溜出门来。丹尼在街头的任何一家酒馆里喝酒,都能被人找着。找他的,无非是
一些鸡零狗碎的麻烦事。缠得他实在心烦的时候,他就溜进旺记—一除了裘德,一
整个街头没人知道他会在街尾和那群中国人厮混。
来旺记喝酒的人,从前只晓得玩番摊和牌九。得克萨斯纸牌是街头番鬼的玩意,
是丹尼把这种赌法带进了街尾的。街尾的人很快就学会了。街尾的人不会的时候,
就是不会。街尾的人一旦学会了,街头的人就不是对手了。
丹尼一连两天都在旺记。昨天输得很惨,输了两千块钱。今天来,原想是替昨
天扳回一个脸面的———个人总不能在一条河里淹死两回。可是偏偏就是在一条河
里,他落了两回水。今天的凳子还没有坐热的时候,他已经把口袋里的一千五百块
钱全部输光了。
旺记的人,赌番摊牌九,一晚上输个一百两百的,就是天大的一场热闹了。没
人见过这样的阵势。这个阵势对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街尾人来说,就是戳破天的热闹
了。从前戏班来唱戏的热闹,跟这个比,就是拿跳蚤跟牛比了。
旺记的人很快就意识到,真正的热闹,是丹尼把口袋里的最后一个子儿都掏没
了的时候,才正式开场的。
现在丹尼放在牌桌上的,是一块怀表。
这只表是丹尼的太爷爷传给他的,表壳表链都是纯金的。巴克维尔镇的人,虽
然天天跟金砂打交道,可见到这么大一坨的金子,还是稀罕的。但真正叫围看的人
稀罕的,还不是金子。丹尼的拇指轻轻—抠,表壳弹起来,露出了表面上豆子大小
的一粒绿珠子——那是南非产的祖母绿。围看的人知道是样好货,却不知道好到什
么样的地步。识货的,只有吉姆。吉姆从酒柜里拿出平日看金砂的放大镜,把表放
到煤气灯下转过几个来回,眉毛往上抖了一抖,就没有落回去。众人就明白这是样
绝世的宝物了。
已经下过乏轮注了。桌上的那五位,手里的牌凑不齐,都已经放弃了,剩下的
只有丹尼和吉姆。
芙洛拉站在柜台后面,一遍一遍地洗着洗过了无数遍的酒杯,心一个晚上都没
待在腔子里。她的心一直高高地紧紧地吊在耳朵尖上,听着男人堆里的一响一动。
自从她在树上挂了那条手绢,她就在等着丹尼来。丹尼是过了两天才来的,却
只字不提手绢的事。岂止是不提手绢的事,连眼睛都没朝她看过一眼,进门就在牌
桌上坐了下来。昨晚是玩到发了情的疯狗都回窝睡觉的时候才回家的。昨晚他走时,
她在门口站着,拿她的眼睛去钩他的,他却绕开她走了,仿佛她是一堆挡在他鞋边
的屎。她糊涂了,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喝酒赌牌的,还是看见了她的手绢才来的。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话:“明天等我。”这话是说给吉姆听的,跟她无
关。
今天果真又来了。天还没黑透,山上的淘金汉还没全回家的时候,他就来了。
第一圈就开始输,输到现在。芙洛拉看见他一张一张地抽着票子,把裤兜终于抽瘪
了,最后押上了那块怀表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男人的脑壳真的进屎了。
芙洛拉端了两杯茶,钻过厚厚的人群,往牌桌上重重地一放。茶水溅出来,在
牌桌上洇出一朵黑花。“喝杯茶,醒醒脑子再玩。”
吉姆和丹尼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看耍猴啊?光站着,不买酒,生意怎么做?”芙洛拉转过身来,对着人群嚷
道。
没有人理她。芙洛拉的话像一阵轻风刮在一堵无缝的石板墙上,连个回声也没
有。这场戏太精彩太热闹了,谁都舍不得眨眼睛,怕漏过金锣铜钹骤然敲响的那一
刻。
“闭嘴,搅了我的牌炖了你吃。”吉姆冲着芙洛拉喊了一声。女人噤了声。
吉姆从怀里掏出一叠票子,摔在桌子上:“两千。”
众人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仿佛鞋子里钻进了一条刺毛毛虫。那个番鬼丹尼虽
然输得比这个数还要大,但却是一圈一圈输下来的,没有人一次下过这么大的注。
这个数,是巴克维尔金矿里一个小工两头不见日头、一泡尿也来不及撒、死死地干
满几年才攒得上的钱啊。
“阿吉姆,玩大了,见好就收吧。”
有个新惠人开口说话了。一屋人里,只有这人比吉姆大—个辈分,所以只有他
敢劝他。
丹尼倏地站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吉姆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无知到这个
地步吧?把你的酒馆都押上,也不够这颗珠子的一半呢。”
众人看见吉姆的眼睛挣裂了,流出了两汪红水。
“酒馆就酒馆。”吉姆扯着丹尼的袖子,把他按回在凳子上。
丹尼不说话,却从裤兜里捻出一根雪茄。旺记的人闻不得雪茄的辣臭,都咳咳
地咳嗽了起来。
“再加上,那个人。”
丹尼抬手,悠悠地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芙洛拉。
众人咳了一半的嘴,就没有再合回去,这才明白,他们先前看的热闹,不过是
催场的锣鼓,跑场的龙套,正剧到这时才开演呢。
众人看见吉姆眼里流出的那两汪红水,在他的颧骨上烧出了—排燎泡。吉姆的
额头上,鼓出了一个乌溜溜的大包。
“那人就那人。”吉姆咬了咬牙说。
这两个晚上,他的手气出了奇的好,不管谁是对家,他从头赢到尾。他知道他
是疯了,可还疯得有几分道理。
丹尼手里的窝牌,一张是红桃九,一张是红桃女王。吉姆手里的窝牌,一张是
梅花皇帝,一张黑桃皇帝。桌上的三张悬牌是红桃十,梅花九,方块皇帝。第二轮
后的转牌是一张红桃钩。吉姆和丹尼都在等一张牌,丹尼等的是一张红桃皇帝—一
那是一组同花顺子。吉姆等的是任何花色的九或十——那是一组三带两。丹尼等的
只能是一张牌,而吉姆等的却是两张牌中的任意一张。吉姆的机缘比丹尼大了一倍
一当然丹尼当时并不知道。
这张牌是门,不是通往天堂就是通往地狱。丹尼和吉姆的手,都已经汗津津地
捏上了门把,再也没有退路了。
一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芙洛拉停了手,洗碗布嗒嗒地滴着水,声音响得惊天
动地。发牌的人翻开了手里的最后那张牌。那张牌才翻到一半的时候,屋里的人已
经尖声狂叫了起来,房顶裂了,天漏了进来。
丹尼闭上了眼睛。
地陷下去了,他掉到了最深的那层深渊里。他再也,再也爬不出那无底的黑暗
了。他输掉的钱里,有两千块是从裘德老婆苏珊手里偷偷借出来的,说好了明天就
还。还有那块怀表,那是他离家之前,他父亲亲自交到他手里的。他生性不安定,
从前在家待腻了的时候,也离家出走过,不过都在近处,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
就会回来的。可是这一回,他是走过了一汪大洋,到一块连石头都还没有被人脚煨
热的蛮荒之地。他父亲知道他这回走得很久很远,怕他赶不及回来送他的终了,所
以才把这件传家之宝送给了他。那块表是把他的心拴在苏格兰老家的绳索,没了这
根绳索他就是个再也不肯回头的浪子了。
苏格兰哦,苏格兰,那个被彭斯叫做“landof-valor”(忠勇之地)的地方啊,
他怕是再也没脸回去了。
过了很久,有人晃了晃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睛,看见牌桌对过,坐着一个陌生
人。那人的头发全白了,额上的皱纹深得像刀,眼光落上去就给割出血来。脑门上
的—颗痣上,吊着一根毛,那根毛颤颤巍巍的,像在叹气,也像在哭。
过了—会儿,丹尼才认出来,那人是吉姆。
桌子上翻开的那张牌,原来是红桃皇帝。
赢家是他,不是吉姆。
丹尼觉得一身的骨头突然散了架,再也撑不起五脏六腑和脑袋。他一堆屎—样
地瘫在了凳子上。
“你的酒馆我不要了,给我两千块钱。收拾收拾,明天我来,领人。”
丹尼听见自己气若游丝似的说。
咣当。
那是楼下看热闹的人散尽了,吉姆关门上闩的声音。
咚。噗。咚。噗。
那是吉姆上楼的声音。
吉姆上个月去了一趟维多利亚,回来时就多了一条假腿。吉姆现在不用拄拐杖
走路了,脚步声也变了,一声软一声硬。硬的那声是木腿在敲打着地板,软的那声
是肉腿被木腿拽着在地上拖过的声响。
芙洛拉坐在被窝里,身上套了一件宽大的布衫。布衫没有系纽扣,被她虚虚地
掖着。布衫只是个幌子,里面什么也没穿,连—件肚兜也没有。被子里的那下半截
身子,也是光的。
一。二。三。四。
芙洛拉在数着吉姆的脚步。响到九下的时候,楼梯就走完了。
她知道他今天晚上不会放过她。她知是知道了,却不知道害怕。没心没肺。她
想起了有人曾经说过她的话。其实,她不是不怕,而是没工夫怕。兵来将挡,水来
土掩。兵和水就在门外了,她只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把她的将和土捏变出来。
她清楚他。他生气的时候是一阵粗粗的直直的风,迎着人飞过来,像刀子也像
鞭子,是要活活刮一层皮的。躲是躲不过去的,她只能在他的那股风里挖—个细洞,
钻进去把那股风的芯子掏空。芯子空了,风就没了劲道。
她知道怎么样来掏空他。在上海等待金山船期的时候,她学会了许许多多的招
数。吉姆是个银样锵枪头,平日对付他,随便使出一招就够了。年数多了,她就把
那些复杂的招数渐渐淡忘了。可是今天不行。今天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她要
以最陕的速度让他软下来。他一软,就要倒下睡觉。他一睡就是天亮了。而她就可
以趁着他打鼾的空隙里,把她早就准备好的物件带在身上,坐在楼下门里等着日头
把窗户舔白。
天一亮,她就平安了。巴克维尔镇的人,有抢占别人地皮的,有放狗咬邻家篱
笆的,有在砂屎堆里埋几块小金砂充好矿皮骗钱的。巴克维尔的人什么偷鸡摸狗没
屁眼的事都做,可是唯独不赖赌债。若有人赖了赌债,不管是街头还是街尾的,都
别想在巴克维尔做人了。
带走的东西很少,只有—个包袱和一个小木箱子。包袱里是几件换洗的衣裳,
木箱里是—把剪子,一个竹听筒,还有几个装着碎草药的罐子——那是她随身带的
药箱子。这几样东西,她早在攒完了两千块赎身的钱时,就已经收拾妥帖了,只是
后来没走成,又打了开来。
七。八。九。
脚步终于在门前停了下来。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可是他没有推。
她知道他就站在门外,隔着门她都能听见他鼻孑L 里的气,喘得比圈里关着的
猪还响。
吉姆?
她轻轻地叫他一声。
他不回应。
她有些心慌起来,只好胡乱地套上裤子,趿上鞋子走了出去。昏暗中她绊在了
一样东西上,膝盖一软,就摔了—原来是他团成一团蹲在门后。木腿弯不过来,横
放在地上,叫她绊上了。
她正正地摔在了他的怀中。他不扶她,也不推她,由着她歪歪地靠在他身上。
她憋了—会儿气,到底也憋不住,鼻子一松,就闻见他嘴里一股差点让她翻个跟头
的酒气和馊味。
“什么时候,和那个番鬼,盘算好了的?”
他终于站了起来。她也想站,却站不得了——她觉出了脖子后一片尖锐的冰凉。
她知道那是刀,一把新磨的:吹根头发上去也沾不住的刀。
她知道,此刻她的性命,就是那根吹往刀刃上的头发。来不及了,她来不及找
出—个下嘴的地方,吸吮他滔天的怒气了。她默默地念叨了一声:“苍天,列祖列
宗……”念叨了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呸,她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没根没基的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没有
人牵挂。她没有祖宗可以烧香祭拜,她也不用指望祖宗来挡她的灾祸。
“随你怎么想,杀了我吧,我也活腻味了。”她哼了一声,恨恨地说。
他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回答——他是期待她来跟他讨饶的。他愣了一愣,就揪着
她的衣领,把她往屋里拖去。自从他装上了假腿,脚站定了,就长了些气力。她比
他高壮了许多,这会儿他揪她,却跟老鹰拖鸡似的容易。
他把她掼在床上,她虚掩着的布衫散开了,露出一团日头舔不着的细软。她听
见他的喉咙口咕噜了一声,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知道,她找到下嘴的时机了。
“让我,好好伺候你,一回。”她听见自己颤颤地说了一句话。
她翻过身来,骑在了他身上,开始下嘴。当然,她的嘴并不真的是她的嘴。她
的嘴,其实是她的手。那天她的手里长出了无数张尖细的小嘴,在他身上啄出了—
个又一个的洞,从洞里吸吮着他的精血气力。她知道他在抗她,他的牙齿咬得一屋
都听得见,腮帮子鼓出一块一块的肉疙瘩。可是想抗她的只是他的脑袋,却不是他
的身子。他的脑袋管不了他的身子。他的脑袋—遍又一遍地嘱咐他,千万,千万别
软给这个女人。他的身子却脱离了他的脑袋,自行其是地跟着她的手走。她的手走
到哪里,他的身子就软到哪里。
她很快就把他吸空了。他空了的身子像是一条被撒了盐的蚂蟥,扁平地小小地
瘫软在一堆虚汗里。
她撩起他的布衫擦干了身子,就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叫金牙阿婶再买—个来,给你生个儿子,养老送终。”
她伏在床沿上穿袜子,突然听见身后呼的一声响动,只觉得脸上被掴了一掌。
那一掌有些奇怪,劲道很足,不疼,却是辣辣的麻—疼是后来的事。
她觉得肩膀上有些湿,也有些烫。她摸了一下,是黏的。
她闻到了血腥味。
她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一团湿暖糊上了她的眼睛。天花板渐渐地变了颜色。
墙角上挂着的那盏煤气灯,呼地变得贼亮,灯罩是红的,灯芯更红,红得像一粒烧
得正旺的炭火。墙上出现了—个人影,也是红的。红人影手里捏着—把红刀,红刀
尖上滴淌着红水。嗒。嗒。嗒。敲在她心上比打更的梆声还响。
“明天就去伺候那个番鬼了,给你脸上留个记号,叫他知道你是我骑过的马。”
红人影说话了。芙洛拉觉得,那话也有颜色,是红的。
“丢你老母,是我,骑你……”
芙洛拉想说。这话在心里的时候,是一匹精壮的马,气力粗得很。可是爬着爬
着,就把气力爬瘦了,最后竞没有爬出喉咙口。她知道她的气力正跟着她身上的血,
一滴一滴地越走越稀了。她得赶紧抓住气力的尾巴,千万,千万不能松手啊。
她挣扎着跪起一条腿,满地摸索着,找她的包袱,和包袱旁边的那个小木箱。
木箱里有捣烂了的鲜老鼠耳叶,那是阿妈教给她的止血方子。
突然,煤气灯里的那粒炭火灭了,天花板变黑了,窗变黑了。她伸出手来,却
什么也看不见。她明白了,她陕捉不住,气力的最后一截尾巴了。
当的一声,一样东西踢到了她的手边。她摸了一下,是她的药箱。
黑暗中,她听见有人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
“千人骑的婊子!”
芙洛拉突然就凉了下来。
是那只手。
就是那只手。
她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了。床是台山阿伯死前睡过的,当然铺的不是那层草
了。她铺了这么多层干草,还是硬。草是这几个月里她一点一点老鼠偷食似的衔过
来,放在这里的。她觉得她衔过了一座山,用的时候,依旧嫌少。
疼啊,真疼。
疼像是一头尖嘴猴腮的鸟儿,一扯一扯地钩啄着她脸上的肉。每钩扯一下,她
的心就缩一块。缩到这会儿,心已经缩得成了一粒小蚕豆。
她知道,啄她的鸟儿也饿了。这时要是能有一碗热汤面,哪怕只放一把葱花,
把鸟儿喂饱了,鸟儿就懈怠了,不再那么狠命地啄她了。鸟儿睡了,她就能睡了。
水缸和米缸都是空的,甚至连洋火她都没有带过来。她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可是事
到临头,还是捉襟见肘的空荡。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是疼,只是热一疼是后来才渐渐地冒出来的。开始
时她觉得她正躺在一条被日头晒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田埂上,从脚指头到头发丝都在
冒烟。谁要是拿根洋火在她身上擦一下,她一定能腾的一声烧成一根火棍。她听见
她的毛孔咧开一张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吐着汗。汗在她的身子上吱吱生响,像热锅
底上的水珠子。
后来,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额。那手真凉,不,真冰啊,冰得她的牙齿咯地
磕了一下。她猛一睁眼,没有人,屋里黑洞洞,只有灯芯草上的那点黄火苗子,颤
颤地抖了—抖。她倏地坐起来,只觉得屋子轰的一声塌在了她身上,天裂了,掉出
好几个日头。日头跟日头撞来撞去,进出一地的火星子。
她知道那是她的脑壳子在发晕。她咚地摔回到床上,心跳得一屋都听得见。
“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她在心里磕了—个头。
“台山阿伯,你走你的路,我答应过,给你烧纸,一定会的……”
鸡叫了。芙洛拉的心定了下来。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过,鸡一叫,那不该在屋里
的东西,就该回去了。
自从她来到巴克维尔镇,还是头一回,她让鸡赶在了她前头起身。那啼声,像
是从她的鸡窝里出来的。她的鸡这时恐怕已经在隔夜的鸡屎上踩来踩去的等着她开
门了。猪听见鸡啼,一定也醒了,仰着脑壳子拱着尖鼻子等在猪圈门口了。她屋后
的那片菜地,今天本该上第二遍肥了。想到这里,她突然咧嘴笑了一笑。颊上的鸟
儿狠狠地啄了她一下,啄得她的心又缩了一缩。
那鸡不是她的鸡,那猪也不是她的猪了。那菜地,那片她一寸一寸地开出来的
荒地,也不是她的地了。是的时候,她做梦都想扔了就走。可是真扔了的时候,她
怎么就没有先前想的那种痛快了呢?
其实,她知道,她身上那游丝一样的几两气力,还是够撑着她起来,病狗一样
地贴在地上,爬过那条泥泞的窄街,爬上那几级破烂的台阶,爬到旺记酒馆的门前,
讨半碗米粥喝的。可是没用。就算是她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吉姆脚边,再吐上
一口唾沫,他也不会给她开门了。
旺记的门算是对她关上了。岂止是旺记,就是整个街尾,也不知还有没有人会
给她开门了。
在街尾人的眼里,她是和番鬼串通好了盘算亲夫的人。串通不紧要,盘算也不
紧要,紧要的是和番鬼。和番鬼在一处,那就是跟撬祖坟、烧祖宗灵牌一样的事。
她只有一张嘴,怎么辩得过街尾的百十张嘴?其实又哪止那百十张嘴,街尾还有上
下五代十代人的嘴,跟在街尾人的嘴后头,像树林子似的挡在她眼前。她就是辩得
吐血抽筋,也辩不过那么多张嘴。她不再是街尾的人了。可是她也不是街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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