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街头的人跟她拜的不是同一尊菩萨,街头的人往上数十代百代,也数不到—个
跟她同宗的人。在街头人的眼里,她不过是一匹被街尾的男人骑烂了的马。街头的
人不用多说,街头的人只消看她一眼就够了。过个十天半个月,她的伤就会收口,
她脸上就会永远地爬着一条也许像蜈蚣也许像青虫的疤。她小时候在村里听说书先
生摆古,哪个大臣得罪了皇上,脸上就给刺个字,流放充军——那是男人犯了事。
男人犯事,就是头戴枷脚穿锁,喝过壮别酒等着砍脑壳,也一样能仰脸抬头,喊一
句“过个十年又是条好汉”。
可是女人犯事就不一样了。
女人犯的是和男人不一样的事。女人犯了事,脸上留了印记,不至于流放充军,
不至于砍头弃世,每天依旧行在街上,一街人的眼睛却能看得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做人。女人犯了事,脸上有了印记,活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了。
街尾的门是不会给她开了。街头的门对谁都开,可是她进不去。要是今天就死
在这里,街头街尾都不会有人给她收尸。
想到这里,她腔子里那颗心咚地抖了一抖。她不能,她千万不能死在这里啊。
她伸手在裤腰上摸了一摸,还好,那个布包还在。那是这几年她把每—个铜板捏出
水来攒下的钱啊。她的心定了一定。钱是女人的胆女人的脚,有钱女人就能站稳了。
她懂得算账,她知道这些钱是足够她坐最体面的马车去维多利亚,买一张回唐山的
船票,回老家置一块好地,再盖一座瓦房的。
可是她不能回去啊,就是不能。那是生她的地方,可那也是葬了她的地方。哪
有死了的人还再回来的事?
她只能在巴克维尔待下来了。巴克维尔就是块秃石头,她也得要在石头里硬找
出一条缝来,把自己像野草籽一样地落进缝里,一丝一丝地长根。
这些钱,也是足够她在巴克维尔买一两块矿皮,雇几个小工挖金的。可惜啊,
可惜她不是男人。
脑壳进水。
芙洛拉骂了一声自己。钱虽然是她自己的,可是,她的人却不是她自己的了。
她是街头那个押上了祖传怀表的番鬼丹尼,把她从吉姆手里赢过去的。怎么就忘了
这件事了呢?
那天她把手绢绑在门前的树上,原是想叫他替她买—包耗子药的。街尾杂货铺
里也有耗子药,可是她一买就有了风声。她是想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了,街尾的
人怎么也想不到她身上去。可是第二天她就后悔了:她知道她下不了这个手。她再
恨吉姆,也没恨到要他死的地步。她见不得他活着,更见不得他死了。他活着,她
得忍他一时,或长或短,总有到头的时候一怎么的,他也比她老出了这么许多。可
是她若在他的死里有份了,她就得忍一辈子一她忍的就是她自己了。她再能忍,一
辈子也实在太长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想去把手绢取下来,可是手绢已经不见了,她就猜到是丹尼
拿走的。她又等了两天,丹尼才来。她以为他不把她的事当做一回事,现在她才知
道,这两天里他是在苦苦地想着法子来解救她。她是想走的,做梦都想。可是不能
是这样的走法。他自作主张地插了一手,他就毁了她。他毁了她,他也毁了巴克维
尔。巴克维尔虽然分了街头和街尾,可是街头和街尾都是各有自己的脸面的。他把
她从街尾带走了,他在街尾的脸面上戳了一刀。街尾的脸面不全了,他带着街尾那
块撕下来的脸皮来到街头,那不是街头自己的皮,那是长不到街头的脸上去的。
这个莽撞的,不知轻重的,夹生的番鬼啊。
他把她从吉姆手里赢过来了,可是他能拿她怎么办呢?她现在是他手上的一块
烫糍粑,他吃不进嘴,也扔不回去啊。吉姆跟她说过:番鬼能牵头老母猪进家门,
可就不能娶中国人和红番一金山的官府不许。旧年维多利亚有个鬼妹(白种女人)
跟着一个中国人私奔,坐船到坚禄镇,半夜里两人就不见了——十有八九让人害了。
吉姆能骑她,也能娶她。这个叫丹尼的番鬼,只能骑她,却娶不了她。就是骑,也
得暗地里骑。她落在丹尼手里,比那些脸抹得红红白白的窑姐们还要贱。
其实,女人总归是要让人骑的。与其让吉姆这样一身馊味的老瘸子骑,还小如
让番鬼丹尼骑。那回丹尼在河边亲她,过了好久,她满口还是香的——是他牙齿上
的薄荷味。那天他一身是汗,可是连他的汗臭,也是另外一种的香。男人年轻,就
是不一样啊。
这时鸡已经叫成了一片,蒙在窗户上挡亮的那块破布,渐渐露出了些颜色。街
上响过一阵咕咕的轱辘声,那是洗衣铺的伙计阿元在推着水车去河边打水。平日这
个时候,都是她开了旺记的铺门,洒水扫过了台阶,才看见阿元出门汲水的。明天,
明天等她的刀口止了血,她就绝对不会让给阿元的。没来金山的时候她是村里起得
最早的人,来了金山她是巴克维尔起得最早的人。谁也别想赶了她的先。
哐。哐。有人敲门。
芙洛拉吃了一惊。是他。一定是他。今天整个巴克维尔镇,没有别人会来找她。
她知道他会来,可是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也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找到了
她。
她不能开门,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
“芙洛拉,我找了你半天了,你怎么住在这里?”
丹尼的嗓门很响,—个街尾都听得见。这会儿街尾的人一定都起来了,把窗开
得大大的,在听—个番鬼和—个叫人骑烂了的中国女人,隔着门大声说话。
芙洛拉勉强起身,开了门。天又裂了,满天都是日头。日头跟雹子似的,—个
—个坠落下来,打到她身上。她身子一软,歪到了他怀里。
她身子虽然软了,脑子却还清醒。她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蒙在脸颊上的那块
手巾。他看见她凸起了青筋的手背上,有—条黑色的虫子,慢慢地爬了下来。
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她有伤,她抵不过他,她的手叫他扒开了。他看见了她
左边脸颊上那团被血染脏了的虫蛆一样的草药,那颜色和气味都叫他差点儿想吐。
“是他,于的?”他问。
“给我,弄点吃的,你……”
“我去,叫警官。‘她听出他的声音裂了许多条缝,每条缝里都有火芽子在噗
噗跳动。
她扯住了他的衣襟。她忘了她的手脏,她在他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格子衬衫上,
留下了一个脏红的手印。
“你不懂,街尾的事……”
话还没说完,她就昏了过去。
疤脸男人刚跨出门槛,门就咣的一声关上了。幸好疤脸男人没长尾巴,若长了,
八成就夹在门缝里了。小河想。
想起疤脸男人在金牙女人跟前吓得要尿裤子的样子,小河就忍不住要笑。这一
个院子里的人,都怕金牙女人。金牙女人挑一挑眉毛,连屋角寻食的老鼠,都把爪
子收起来,不敢出一口气。
只有小河不怕。
小河不怕,是因为小河一进门就看明白了,那个跟她说话的金牙女人,其实只
是一张皮,并不是真的人。真的金牙女人躲在那张皮底下,跟她一样,也是一身的
泥星子气。那些人怕她,是因为那些人看不透她。
“你这张脸,搽三层粉,也盖不住底下的泥星子气——还不如什么都不搽,落
得个干净利索的土气。”
金牙女人在手绢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来擦小河脸上的胭脂。手很重,磨刀石
似的锉着她的脸生疼。
小河挣脱了金牙女人的手,走到墙边的那面大镜子旁边,看自己的样子。
顺阳村的家里,只有一面半个巴掌大的镜子。那是阿妈唯一的一件陪嫁。阿妈
的阿妈把它从四川老家带出来,一路逃荒,后来把阿妈卖到了顺阳村,这镜子就跟
着阿妈进了家门。镜面上长满了水锈,还裂了一条缝。日头好的时候,小河把镜子
拿到外头的日光里照,才能勉强看清半个脸蛋。若看见了眼睛和鼻子,嘴巴就落在
镜子外头了。若把嘴巴照进去了,眉毛必定就飞出去了。从生下来到现在,小河还
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自己的脸,更不用说是身子了。
在金牙女人的镜子里,她看见了一张脸。搽着胭脂的半边是绯红的,抹去胭脂
的那边是青黄的。无论是红的半边还是黄的半边,看起来都是陌生的。那张脸额角
很宽,颧骨很高,两只眼睛大大的,像两口雨后灌满了水的井。她抿了抿嘴,镜里
的那张脸漾起了一汪宽宽的笑颜。她蹙了蹙眉,镜子里的脸就有了一丝怒意。只是
那怒意太浅,盖不住底下浓浓的好奇。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一面镜子,她还没玩
够镜子里的那个人影。
身上的衣裳怎么是灰黄色的呢?记得那天离家时她明明穿的是一件阿妈腾下来
给她的蓝布褂的呀。她用指甲在下摆抠了一抠,布料压瘪了,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
的蓝。她突然明白过来,那灰黄的一层是沾在衣裳上的雨水和泥尘。
袖子和裤腿都短了,手脚长长地伸在衣裳外头,像一头伸着脖子等着吃鱼的鹭
鸶。这一路上,她竟然长了这么多。
奶,天啊,她的奶,把布衫的前襟撑得那样鼓,好像是藏掖了两只熟透了马上
要爆裂的香瓜。她原来就是这个样子行在路上的啊,怪不得一路上,男人的眼睛都
跟苍蝇叮在烂瓜皮上一样地叮在她身上。
“五婶,带她下去洗个澡,把那一身的皮扒了,都扔火里烧了——快点,要等
到虱子做大王啊?”
金牙女人对着后屋大声嚷道,随手递给她一叠换洗的衣裳。
衣裳是旧的,却洗得很干净,清清爽爽的蓝底豌豆花。小河见过院子里送茶递
汗巾的丫鬟,穿的都是这个花色的布褂。叠得方方正正的布褂和布裤中间,还夹着
另一样东西。是一条白布,剪裁成两个圆,后边有一个褡袢。小河不认得那样东西,
就拎起来对着日头照看。
金牙女人哗的一把抢过来,骂道:“屋子里到处有男人走来走去的,也不知道
害臊。那是系奶的。没看见你两个奶子葫芦瓜似的,走起路来都抖成那个样子。你
娘没教过你啊?”
“我娘老早死了。”小河说。
小河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向上挑着,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说庙会的小吃正月
的压岁铜钱。金牙摇了摇头,说没心没肺啊,没见过你这样的。小河说本来嘛,我
娘要是活着,我会到你这儿来吗?
金牙叫小河的话噎了一噎,哼了一声,说娘活着的到我这儿的有的是,你看看
楼上的那些姐儿,有几个不是娘送来的?
这会儿轮到小河噎了一噎。
没心没肺?脑壳进水的人才没心没肺呢。小河暗暗地说。她的心肺,从前是掏
在手掌心上送给人的。给大大。给阿妈。给妹妹。给弟弟。想不到却给人啃了,如
今只剩了一小块,她再也不肯掏出来了,她得死死地收好了。
金牙不知道小河在想什么,心里倒无由地抽了一抽:小河叫她想起了她自己年
轻的时候,还没穿上绸缎包上金牙的时候。于是她对小河,就有了一些特别。
金牙混过了很多码头。最早的时候,金牙的面皮是细面糍粑,一个一个码头混
过来,金牙的细面糍粑上沾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厚得连针也穿不透了。金牙在混码
头的过程里不仅沾了一层又一层的灰,金牙也捡起了一个个码头的话。金牙的苏州
话上海话熟得就跟娘胎里出来就会似的,金牙的广东话顺溜得能把三个铜板讲成五
个铜板的分量。金牙也会说些四川河北话,金牙甚至会讲几句洋泾浜的英文。金牙
不仅会说各个码头的话,金牙也识得几个字,看得懂账本、地契、卖身契。
金牙没事时就教小河识字算账讲广东话英文,说到了金山用得着。小河问学算
账做什么?他自己不会算账吗?金牙当然知道小河嘴里的那个“他”是谁,就说我
哪知道他会不会,你学会了就是你自己肚皮里的东西,一辈子谁也偷不走。小河问
他自己不会讲英文吗?金牙说我哪知道他会不会。小河又问他多大岁数?金牙说我
哪知道?小河问他做什么的?金牙说也不晓得,大概是个体面人,要不怎么能出了
这么个价钱买你?楼上最头牌的姐儿,也比不过。小河说阿婶你啥也不晓得,怎么
就知道他看得上我?金牙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可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样子的
人。收了人钱,就得给人把事办好——这是做我们这行的规矩。
小河咬了咬嘴唇,说阿婶你怎么不问问,我看不看得上他?
金牙两眼正正地瞪着小河,半晌没说话,突然偏过身来,扇了小河一个耳光。
小河没防备,身子一个趔趄,几乎跌倒。这记耳光很狠,小河的脸上,立刻凸起了
五道印记。先是烫,后是痒——倒不觉得疼。
“给你半张脸,你就以为你真值几个钱。你在乡下,就算饿不死,也是随便嫁
个阿猫阿狗换几个铜板用,还到不了你的手。你要不想嫁金山,我到门口街上随便
一吆喝,能来半城的人,抢着要替你去。你信不信?”
小河捂着脸,仿佛没有睡醒,懵懵懂懂地觉得自己点了点头。
“我挑了你,那是你好命。你倒真想,过楼上那些姐儿们的日子?”
金牙的口气软了些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篦梳,递给小河。
小河就给金牙梳头。金牙的头发很厚,又上了浓浓一层的刨花水,篦子钻进去,
半天钻不出来。小河梳得很慢,很细,但是小河的心没在篦子上。小河的心也没在
头发上。小河还在想金牙说的话。小河还没想好,去金山到底是不是好命。
金牙拿起从自己发髻上取下来的一只簪子,塞到小河的手里。“等你做了金山
新娘,梳了髻子就戴这个吧——你就记住我的话了。”
小河拿过簪子放在掌心细细地察看,是一只碧绿的玉簪,尾上缀了一朵玛瑙雕
出来的石榴花。绿得通透,红得也通透。
“阿婶,这贵,贵吗?”小河掩不住话语里的小家子气。
金牙说别问贵不贵,只说好不好看。小河嚅嚅地说:“皇宫里的娘娘,才戴这,
这样好看的簪子吧?将来到金山挣了钱,我买两只还,还阿婶,一只金的,一只银
的。”
金牙突然把玉簪夺过来,往地上一掷,骂道:“眼界子浅。就为了买个簪子,
去什么金山?在楼上当个姐儿不是照样穿金戴银?心想着你是个到哪儿也死不了、
能靠自己挣钱的人,才让你去金山。钱不是让你买花戴的,钱是女人的脚女人的胆,
靠哪个男人也不如靠自己稳当。你懂不懂?”
小河怔了一怔。半晌,才把玉簪捡起来,石榴花已经摔碎了。
这几年巴克维尔的人多了,酒馆多了,店铺多了,孩子多了,满街穿行的狗也
多了,多得谁也叫不出狗主人的名字了。巴克维尔只有一样东西少了,那就是金子。
头一拨进巴克维尔的人,随便在山里打一个坑道,舀出来就是金子。有人骑马
在嘉瑞埠山路上行走,远远望过去,威廉姆斯河谷的山脊,在日头低沉的时候,会
闪闪发亮——那是青筋一样暴在山皮上的矿脉。头一拨淘金的汉子,挖满一桶就朝
前走,懒得拾—拾桶里漏下的。第二拨就没有第一拨那么轻狂了,第二拨拾的是第
一拨掉下的碎屑。用庄稼人的话来说,第—拨是开镰收新麦的,镰镰割下去都是满
把。第二拨是跟着第—拨的脚印拾麦穗的。第二拨翻腾一整天,也不见得能翻到—
捧麦穗。
可是第二拨身后,还跟了第三拨——第三拨翻的是第二拨留下的砂屎。第—拨
翻一遍,第二拨翻两三遍,第三拨就得翻个十遍百遍。第二三拨甚至连麦穗也没的
拾,第三拨是在收完庄稼捡完麦穗的田里,翻找遗漏在十里的麦粒的。
可是再稀再少,那也是金子啊。金子是什么?金子是叫人心颤手软、暗夜里两
眼放光、醒着就再也不想睡的玩意啊。所以,第—拨之后,还会有第二拨。第二拨
之后,还会有第三拨。第三拨之后,还会有许许多多拨,一直到把山掏空了只剩下
光秃秃的石头为止。
嘉瑞埠路越来越宽实了,那是叫马车轱辘日复一日地碾压拓展出来的。没路的
时候,进巴克维尔的,是单枪匹马打天下的单身男人。有了路,马车带进镇的,就
有拖家带口的男人了。有女人的镇和没女人的镇是很不一样的。连镇上的野狗都闻
得出来,女人叫镇上的颜色气味声响都变得复杂暧昧起来。
颜色气味声响最复杂的,恐怕是街头那家叫“芙洛的厨房”的餐馆了。这家餐
馆是旧年才开的,镇官府的记录文件上,却已经换过三次东主了。最早的东主是约
翰和露丝·麦克菲尔德夫妇,后来转手给了丹尼·罗宾森。罗宾森先生只接手了几
天,便又转给了别人。当然,丹尼·罗宾森把这家餐馆转手给别人的事,全镇只有
三个人知道:丹尼,镇官府的登记员,还有上帝——假如你把上帝也当成是巴克维
尔的镇民的话,反正他无所不在。
餐馆叫“芙洛的厨房”,管事的人当然就叫芙洛(注:芙洛是芙洛拉的昵称)。
芙洛人高马大,肤色黝黑,脸上有着被洛基山的风割出来的粗粝裂口。左边面颊上
有一块疤,疤是圆的,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块肉。疤结得很匆忙,周围有几条边缘
模糊的纹路,远远看上去,女人的脸上像歇着一头黑蜘蛛。疤把脸上的肉扯得紧紧
的,女人一说话一笑,嘴就给扯到了一边去,露出黄黄的几个牙齿,脸相就很是狰
狞起来了。女人的穿着,也和镇上街头做粗活的女人没什么两样,都是细腰宽摆的
布裙子,系一条白围裙。可是这个女人的肤色和五官,与街头那些黄头发白脸蛋蓝
眼睛的女人,就很有些不同了。
对于这个女人的身世,镇上有许多传说。有人说她是后山红番部落头人的女儿,
后来被一个来部落里收购海豹皮的英国人从部落里拐带出来,到了这—带。那个英
国人拐了这个女人,又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把她扔在这儿了。可是镇上也有红番
来餐馆里吃饭,用土语跟这个女人搭讪,女人竟是—脸的茫然。
也有人说这个女人是中国人,被人从维多利亚唐人街买过来的,在瑞奇菲尔—
带操皮肉生意。后来从那里逃出来,到了巴克维尔找碗饭吃。镇里有几个老居民,
也说这个女人隐隐有几分面熟,像在哪里见过的。可是这女人若真是中国人,怎么
不在街尾找碗饭吃?从来也没有中国女人找饭找到街头来的。天哪,街尾那些中国
人做的事,警官不想知道,金矿长官不想知道,甚至连上帝也不想知道。
后来就有人去问丹尼这个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丹尼是巴克维尔镇里的百
通百晓,哪家藏在橱柜里的秘密,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可是这同丹尼居然摇头说不
知道底里。镇上人就感叹,巴克维尔真是大了杂了,竟有了丹尼不知道的事。这个
叫芙洛的女人,仿佛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夜之间无根无基地出现在了街头的这
家餐馆里。
再过了一阵子,街头又传出另一种说法,说这个叫芙洛的女人,是丹尼和街尾
那些梳着辫子的中国人赌牌赢回来的。淘金汉子没有不好赌的,赌鸡赌狗赌马赌衣
装行头都听说过,唯独没有赌过大活人。众人忍不住又去问丹尼,丹尼这回耸耸肩
膀,没有说话。
“荚洛的厨房”坐落在镇里最热闹的地方,左边是新盖没多久的圣公会教堂,
右边隔开几座房子,就是学堂。再过去几步,就是戏院。马车进镇,饥肠辘辘的车
夫和乘客,下脚就能闻见餐馆里飘出的香味。看戏的,送孩子读书的,做完礼拜的,
也都得从餐馆门前经过。不过“芙洛的厨房”生意好,还不光是地盘好,最重要的,
是价钱公道。同样是一盘炸鸡翅,别家卖六毫五,芙洛也卖六毫五,只不过芙洛多
送别人一杯咖啡。同样是一碗豌豆肉汤,别人怎么卖,芙洛也怎么卖,只不过芙洛
的碗比别人的大出一圈。于是,“芙洛的厨房”天天客满,连早餐也得抢位置。
这一天早上和寻常一样,鸡还没叫第一声的时候芙洛就醒了。芙洛没有挂钟,
也没有怀表,可是芙洛每天起床的时辰,比有挂钟怀表的人还准时。芙洛是靠看天
时的。天光伸出小舌头,把窗户刚刚舔白一小块的时候,她就醒了。可是天也有骗
人的时候,天阴下雨下雪的日子里,老天爷就把舌头缩回去放进嘴里了。可是屋后
林子里的鸟儿不骗人,鸟儿觉浅,比鸡醒得早。鸟儿的啾啾声像是一把小钥匙,在
芙洛的耳孔里轻轻一捅,就把她捅醒了,一翻身就坐起来,从来不需要第二声。
芙洛起了床,摸着了昨晚临睡前就搭在床头的布衫布裤。穿上了,又用脚尖从
床底下钩出那双青布鞋,套进去。那把缺了两个牙齿的牛角梳子就压在枕头底下,
掏出来,将蓬乱的头发梳成—个紧巴巴的髻子。枕边的那朵蓝绒花,她拿起来,想
想又放下了。过了—会儿忍不住又拿起来,犹豫了几回,才别在了鬓角上。所有这
些事,她都是摸黑做的,却是毫厘不差。
床头的柱子上,就挂着一盏煤气灯。屋里也有镜子,是穿衣镜,照得全一张脸,
也照得全大半个身子。可是她已经很久不用镜子了。自从那一天她抹去敷在脸上的
那团脏草药,看清了药团底下那头成了型的蜘蛛之后,她就再也不照镜子了。她从
台山阿伯的鬼屋搬出来,搬到街头这座房子后,她就用一块破布,盖住了这面穿衣
镜。
芙洛穿戴完毕,从楼上下来,开了餐馆的门。每次她把手捏在门锁上的时候,
她就会想:其实她开的也是镇门呢。她的门一开,巴克维尔就醒了。
她走到台阶上,仰起脸来,透透地吸了一口巴克维尔初醒后的第一丝空气。环
绕着镇子的山,还有镇子后头的那条威廉姆斯河,昏睡了一夜,才睁开眼睛。她总
觉得,那山那水那镇子,这会儿是个刚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小娃儿。小娃儿张开眼
睛后吐出来的第一口气,那是世上最干净最香甜的气呢。她每天吸的,都是那第一
口气。在她后头起床的,吸的都是她吸剩的气。
可是今天她一张开嘴,就闻见那气变了味道:是一种她熟稔的菜地里的味道。
她扭头一看,看见了她的窗台上,流着一摊半干的污水——那是隔夜泼下的粪。
她再抬头看天,天光顿时就变得污秽肮脏起来。镇子暗了,暗得不像是早晨。
她知道是谁干的。
这不是第一回。
几个月前她刚搬进来的时候,有一回早上开门,发现有人在她的门上涂了两个
字。那字丹尼看不懂。裘德看不懂。街头所有的人都看不懂。只有她自己懂。
那两个字是:“婊子。”
那天芙洛去河滩挖了一盆沙子,用抹布蘸着沙子擦门上的字。等第—个食客进
门的时候,芙洛终于把那两个字磨下去了。当然,也磨去了一大片漆。
还有一回,是上个月初,有人在她的台阶上泼了—摊水,隔夜结了大大一团冰。
她早上出门没留神,从台阶上滑下来,滚到路边。那一跤,摔得她三天没起得了床。
她知道,这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她和街尾结下的怨恨,跟天一样
大。她只有一张嘴,两只手,她就是啃掉嘴里所有的牙齿,掰断手上所有的指头,
怕也是解不开那个结子了。
她从水缸里舀出原本想留着洗菜的水,提到门外来冲窗台上的秽物。哗。哗。
声响把住在隔壁的裘德吵醒了。裘德从窗口探出头来,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芙洛,我诅咒上帝把你造出来的那一天。你能不能让镇上的人多睡—会儿?”
哗。又是一泼水。
“我要是这会儿不起来,—会儿你吃个毯?”芙洛叉着腰冲裘德喊回去。
裘德的老婆跟妻弟合伙开着车马店,有吃有住。可是裘德不去车马店吃他老婆
做的早餐,却偏偏要来芙洛的餐馆。裘德说芙洛的煎蛋里头一定是放了鸦片膏的,
要不怎么能叫人吃了上瘾,隔两天不吃肚子里就像有个填不饱的洞。
芙洛现在的英文顺溜多了。丹尼说过—个人英文说得顺不顺溜,就看能不能用
英文调情和干仗。这两样事对她来说都是一回事。自从她脸上趴着这么一头黑蜘蛛
以后,她说任何话,看上去都像干仗。她已经把干仗的英文操练得基本上得了台面
了。
芙洛把窗上的秽物冲干净了,就坐在门前削土豆。她屋后就有大片的地,她却
死活不肯种土豆。她餐馆里用的土豆,都是从别人手里买的。餐馆里不能没有土豆,
薯条和土豆泥是早餐必不可少的套路。番鬼吃土豆,跟唐人吃米,是—个道理。她
削起土豆来,仿佛跟土豆有仇,肩膀一抽一抖的,似乎随时要把手指头—起削到盆
子里,叫人看了胆战心惊。今天是周五,每逢周五马车到得早。马车一到,就带了
人马来。芙洛今天的土豆,就得比往常多出—些来。
芙洛把土豆削完,灶上的火也旺上来了。刚把土豆块摊在平底锅上,就听见了
街头隐隐的声响。推开窗朝街上张望了一眼,看见远处天和地混在一处的地方,扬
起了一线黄尘—一马车今天比往常的周五又早到了一刻钟。
早班的马车进镇,车夫都要带着乘客到芙洛的餐馆里停—停,吃完早饭再卸货
卸人。车夫不到别家餐馆停,是因为别家餐馆这个时辰还没开门。就是开了门,也
是冷锅冷灶,煮咖啡的水也是凉的。赶了夜路的人没有耐心,只想坐下来就有热水
热饭。
心急的车夫把车赶得飞快,转眼间黄尘就变粗变肥了。
等车夫吁地叫了一声,马蹄渐渐慢下来,终于停在门前时,芙洛已经把咖啡煮
好了,土豆块也正在锅里渐渐地焦黄上来。只要数过人头,芙洛就可以下锅煎蛋了。
可是今天进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车夫,一个客人。车夫是芙洛认得的,就是
那年用马把她送进镇里来的阿福。自从街头有了这家餐馆,阿福每回到巴克维尔,
再也不去街尾的店里喝粥,却总是在芙洛的店里吃早饭,是因为芙洛不收他的饭钱。
当然,芙洛也时不时地让阿福从维多利亚捎点时新货过来。
阿福带着客人坐下,芙洛就惊讶,说怎么今天才—个客人?全装了货啦?阿福
朝外头努努嘴。说那里头还坐着—个呢,不肯下来。是你家阿吉姆新买来的。前两
天他去维多利亚接船,没接着,才托我送过来的。
芙洛愣了一愣,才明白了阿福说的是什么。朝门外一看,只见马车的灰玻璃窗
后头,影影绰绰地坐着—个人。
“哪个地方的?”
“广东新惠的。”
“裹脚?”
“天足。”
芙洛哼了一声,说这回也知道讨好女人了,肯自己去接。
“这也叫咖啡?洗碗水似的。”
阿福带来的客人是个皮货商,皮货商喝哪家的咖啡都要挑刺,不是太烫,就是
太凉;不是太浓,就是太淡。
“红番用咖啡末子煮的,也比你的浓。”皮货商呷了一口,就把杯子撂下了。
皮货商的手很重,咚的一声,咖啡溅了出来,在芙洛雪白的桌布上落下几朵颜色污
秽的花。
皮货商的声音黄蜂似的在芙洛的耳朵上嘤嘤嗡嗡地磨来磨去,突然就把耳膜磨
穿了,轰的一下,在芙洛的脑壳里磨出了—个洞。
啪。芙洛从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柜台上—拍。
“你舌头叫狗叼了,尝不出味道来了?这是维多利亚刚带进来的咖啡豆,我自
己磨的。你敢闭着眼睛坏我的名声?”
皮货商的脸哗地白了下去,白得像退了潮的海滩。
柜台上摆的是一把枪。
巴克维尔的人跟南边旧金山矿上的人不一样。巴克维尔的人鸡零狗碎什么坏事
都干,可是巴克维尔的人惜命,极少有动刀动枪的。不过巴克维尔的人也不是没见
过枪。巴克维尔的人不怕女人,也不怕枪,只怕脸上有疤的女人手里有枪。
皮货商端起咖啡杯子,一口不剩地喝完了,还把杯底亮给芙洛看,仿佛喝的是
和芙洛赌过誓的酒。
芙洛收起枪,就往楼上走去。走在半明不暗的楼梯道上,她忍不住抿嘴笑了。
那是一把假枪,木头做的,仿左轮的样子,漆了一层青皮,比真的还像。是丹尼用
一张海豹皮的价格,专门请人做了,让她放在身边吓唬人用的。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芙洛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捏了—个黄纸包。路过柜台,又
从锅里捞出两个水煮蛋,朝门外走去。
马车停在路边,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清晨的霜气,里面的那个人只是个裹了一
层毛边的模糊影子。芙洛勾起指头敲了敲窗,影子颤了一颤,却没有动。芙洛只好
自己捏着把手把门扭开了。
里头的那个人很瘦,瘦得几乎找不着几处有肉的地方,肩胛骨把一件青布褂顶
出了几个孔。眼睛是两个大洞,洞上盖着盖——眼皮低低地盖在眼上,颤颤的像心
魂不定地歇在菜叶子上的蛾子。
别看这副衰样子,吃上几顿饱饭,脸上长它个几两肉,就不难看了。芙洛心想。
芙洛并不知道,当年她骑着阿福的马进镇的时候,街尾的人也是这么想她的。
“怎么也不穿件红艳些的?人花了钱是娶你的,又不是买你来奔丧。”
那人听见熟悉的乡音,才抬起了头,刚看了芙洛一眼,眼睛就像碰着了炭火似
的弹了回去。蛾子受了惊,越发颤颤地抖了起来。芙洛知道她是看见了她脸上的那
头黑蜘蛛。
“莫惊,那是块死疤。不会咬你的。你先把这个吃了垫个底。”芙洛把鸡蛋塞
在那人手里。
“这个时候,你男人还睡着呢。日头不爬到树梢上,你别想有粥喝。”那人终
于又抬起了头。这第二眼,就把黑蜘蛛煨熟了。蛾子依旧还颤,却不是刚才的那种
颤法了。伸出手来接了鸡蛋,鸡蛋滚烫,她捏不住,就从一只手倒换到另一只手上。
“阿姐,你,你认得他?”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埋在厚泥土里的一粒麦子。
芙洛的耳朵像—把小耙子,耙了几个来回,才终于把那粒麦子刨了出来。
“认得他?我连他卵上有几根毛都清楚。”
那人的手一抖,剥了一半皮的鸡蛋掉在了膝盖上。芙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狗鸡巴养的吉姆,这回总算找着个治得了他的人了。只是,他却再也不找
六月生的兔子了——这个女仔看上去要比属兔的小上好几岁。
“你那个男人,不怕硬,刀压在脖子上也是一嘴的屁。他就怕你这样的软面。
软面糊在刀刃上,他剁不了你,你就把他降住了。”
女仔不说话,却总算把鸡蛋剥光了,一口一口地吃进嘴里,唾沫在喉咙口咽挤
出叽咕叽咕的声响。
芙洛从兜里掏出那个黄纸包。
“等三个月。要是怀上了,就把这东西扔火里烧了。要是没怀上,每天舀半勺,
泡在茶里给他吃。他吃了早饭就要抽烟土,抽完烟土就要喝茶。他的茶苦得像黄连,
他喝不出味道。”
女仔怔怔地看着芙洛,两眼睁得像要把脸撑破——仿佛芙洛说的是天书。
“你男人是一摊稀屎,生不下仔来他祖宗八代都怨你。你若生个一男半女,在
街尾就站稳了,他得跟你磕头叫你祖奶奶。”
女仔终于听懂了,却没有动。芙洛捏着黄纸包的手,讪讪地悬在半空。
“你不信拉倒,横竖是你自己的命,算我多事。”
芙洛扭身就走。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她听见了两下声响。笃。笃。第二声比第
一声大——是指头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阿姐,给,给我。”女仔从车里探出头来。
芙洛把纸包往车里一砸,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屋里。
芙洛走进餐馆,皮货商刚把盘子里的煎鸡蛋和土豆泥打扫干净。他扬起空杯子,
对芙洛呵呵地笑,笑得有点讨好。
“咖啡,再来一杯。”
芙洛哦了一声,却没有动身。芙洛听见了,却没有听进去。芙洛在想着自己的
心事。
这个秘方,她早就有了,是她阿妈的阿妈传给她阿妈,她阿妈又传给她的。这
个方子在她阿妈的家里传了五代女人,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添在他的茶里给他喝。
因为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和这个叫吉姆的男人生个一男半女。
一凹也没想过。
芙洛送走最后一个食客,舀了一盆水,端到台阶上洗脸。月亮跳出厚厚的树影,
站在天正中,白花花的光亮落了些在脸盆里,手一撩,全碎了,银子似的粘在了腕
上。
隔壁“苏格兰高地”酒吧里还有说话声,是东主在赶客。
“明天待到什么时候也不撵你,今天该回家了,早上还得起床挣酒钱是不是?”
明天是周六,周六晚上酒客喝得再晚再醉,也不用早起上工。连教堂的牧师都
知道,周六晚上是淘金汉子喝酒赌牌的时光,上帝也只好耐心等一等。所以周日的
礼拜堂,十点才开门。可是芙洛知道,东主赶客,不光是为这个。她今天在窗外的
那条晾衣绳上,拴了一条白手帕。窗是侧窗,正对着他的吧台,他一抬眼一斜脸就
能看得见那条帕子。拴手帕是她还是旺记的女人时跟他约定的记号,那时他住街头,
她住街尾,他俩中间隔的是一条看不见也跨不过的河。如今她和他是隔壁邻居,他
白天常在她的餐馆里走动,夜里人静的时候,她甚至听得见他被雩茄呛着时的咳嗽。
可是她觉得她和他中间依旧隔着条河。她有事找他时,还是以手帕为号——那是她
和他这些年里立下的规矩。她不喜欢破了这个规矩。
街上的狗嗷嗷地叫成了一片,是醉酒的人撞到了路边的围栏。巴克维尔的狗像
七老八十的人,觉浅得紧,风一吹草一动就醒了,能把—个黑黝黝的镇咬出—个白
花花的大窟窿来。
芙洛洗完了脸,舍不得泼水,就倒在木桶里接着洗脚。山里的暑气再粗再壮,
也耗不过—个夜晚。在鞋里捂了一天的脚,伸在水里,猛然被烫了一下,噌地缩了
同去一才知道是凉。急急地把脚擦干了,搂紧了衣襟往屋里走,山风追上来,在她
的颈脖上咬了一口,咬得她猛地抖了一下。
进了屋,虚掩了门,就把煤气灯捻灭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个越
走越高越走越小的月亮。有云就好了,有云就能把亮遮了些。每回他来的时候,她
就把灯灭了。她岂止是灭灯,她要是够得着天,她想把月亮也灭了。他不是没见过
她。人多的时候,她不怕。人多她就有胆气。轮到只有他—个人的时候,她的胆气
就成了一摊稀汤,满地乱淌,兜拢不住。她不能让他正正地看着她的脸,那比赤身
裸体站在大街上还叫她难受—一她受不了在他眼里找到那头黑蜘蛛的感觉。
狗吠声细了,渐渐就都静了。其实也不是都静了,山里永远是静不了的,不是
这个声,就是那个声。现在外头的声响,是风在树枝中间钻挤过去的声响,还有草
叶子把露水抖落在地上的声响。
当然,还有他的靴子擦在地上的声响。他一年四季都穿靴子,冬天穿的是从红
番那里买的麂皮靴子,里头铺了一层薄兔毛;夏天穿的是牛皮单靴,鞋筒上缝了一
圈流苏。他把脚抬得很高,落下去的时候很轻—一怕把狗惊醒。可是他的靴子并不
总听他的管,还是没提防踢起了一粒石子。石子撞在石阶上,发出当的一声响。还
好,狗叫累了,终于睡深了,没再醒来。她想着他提腿屏气的样子,忍不住要笑:
—个敢提着一筒破猎枪只身在林子里过夜的人,竟然怕狗。
当然,他怕的,并不真的是狗。他怕的,是狗后头的人。
平时他在她的餐馆里吃饭喝咖啡,敢用最露骨的话和她调笑。他敢,是因为他
和她中间,隔了一屋子的人。那是他的城他的堡,他就是说翻了天,也是安全的。
巴克维尔的淘金汉子,就是这种活法的,如同喝酒赌牌,在酒吧里把跳舞的德国小
妞扔到天花板上一样无可非议。可是他若是在人散尽之后,—个人溜进她的屋,那
就是和赌牌输了却要赖赌债,把舞妞从天花板上抱下来往家里带一样,就不是巴克
维尔淘金汉子的活法了。在巴克维尔人的活法里头的事,他什么都敢做,他是个能
把地捶出—个坑的无法无天的雷公。可是在巴克维尔人的活法外头的事,他突然就
没了胆气,竟能叫一只狗吓住。
她听见他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下来。门吱扭一声开了,一团黑影雾一样地漫进了
屋里,屋里立刻又暗了几分。她在黑暗里坐过—会儿了,她已经习惯了屋里的黑暗。
这黑暗有许多破绽,在破绽里她一眼就把他看清了。他却还没有适应,他睁大了眼
睛满屋寻找她。后来他终于找着了她。黑影团过来,将她裹了进去。她转过了身,
将背脊丢给了他。他急切地撩起了她的衣襟。她没让他。他吃了一惊,因为她从来
是让的。但是他的迟疑并没有维持很久,他再次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她又推了他
一下,这下很狠,他觉出了她的执拗,终于放开了她,坐在椅子上,点起了一根烟。
烟头在屋里一明一灭,月影里就有了一些缭绕的烟雾。芙洛把烟从男人手里拿
下来,塞进自己嘴里。她从来没有抽过烟,却丝毫没有雏儿的心虚胆怯。,她把烟
狠狠地吸了一口,在喉咙口憋了很久,才缓缓地往下吞去。那烟一丝一丝地在她的
五脏六腑之间穿行,温软得像是一层丝绵,叫她虚虚惶惶的心落回了实处——她这
才明白为何男人累了心烦了都要抽烟。
“收着,丹尼。”芙洛把一叠票子塞到男人手里。票子很厚,大多是零票,油
汪汪地卷着毛边。
男人吃了一晾,问这是什么?芙洛说给你的,以后每个月给一回,算是还你的
债。
男人不说话,却把票子放到了桌子上。
“都照这个数给,什么时候,这个房契上,能写上我的名?”芙洛问。
男人又点了一根烟,塞进自己的嘴里,屋里就有了两个红点,一忽儿明,一忽
儿暗,幽幽的像两只兽眼。
“一张纸,真有那么紧要吗?”半晌,男人才问。
“真有,这么紧要。”
也是半晌,女人才答。
华仔现在不叫华仔了,至少在学堂里不叫。
在学堂里,华仔叫山姆。
华仔不仅有两个名字,华仔还有两套衣装。
华仔叫华仔的时候,穿的是对襟布褂,宽腿布裤,裤脚上系一根绳子。不赤脚
的时候,就穿青布鞋—一是他阿妈手做的。
华仔叫山姆的时候,就穿洋装。白细布衬衫套—件黑马甲,黑卡其布裤子,黑
皮鞋。
华仔有两个名字,两套衣装,可是华仔只有—个头。华仔的头,是华仔的阿妈
阿珠给他剃的。四周刮得青光,脑门上留一块巴掌大的刘海。阿妈说庸人男仔过年
或进学堂拜先生的时候,就剃这样的头。
华仔,不,山姆,一走进教室,就知道了丑。
一屋的番仔(白人孩子),忍都没忍,就哧哧地笑成了一摊水。那个教书的女
先生,把教鞭往桌子上一拍,说“安静”,可是她哪收得拢那摊水?她自己的嘴边,
也有浅浅的一汪水呢。
山姆恨不得把头扎进肚子里藏起来。他真想也能有两个头,就像他有两个名字,
两套衣装一样,—个头放在家里使,—个头带到学堂里使。
山姆坐下了,却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那个番鬼女先生跟柴棍一样细
的腰,和腰底下蓬蓬地散开来的裙裾。女先生说的话,像满把的玻璃弹子,劈头盖
脸地朝他扔过来。那些弹子落到他的耳朵里,又弹回去,咣啷咣啷地落到了天晓得
哪个无底黑洞里——他竟—颗也接不住。一直到下课,他只记住了一个词——他仅
仅是记住了声音而已,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先生把这个词反反复复地讲了很多遍,
这颗弹子终于挂在他的耳窟窿眼里,没有掉下去。
“Kingdom ……Britain (不列颠……王国)。”
懵懵懂懂地熬到下课,山姆抓起书包就朝外走。才走出三五步,就觉得他的影
子被人踩住了,后脑勺仿佛扎着十根百根的针。便知道自己又干了件蠢事——他不
该走在这群番仔前面。他不该把自己的头,青光光地摆在这群番仔面前,好叫他们
把它当球踢来踢去。
今天回家,就要阿爸去买一顶帽子,鸭舌的。冷也好,热也好,他顾不得了。
他得把他青光光的头遮上。他只能问阿爸。问阿妈没用,钱不在阿妈手里。
哧哧。
笑声已经近得要舔上他的颈脖。
“华仔,过来。”
学堂门口的枫树底下,站着一个戴着遮阳帽的壮实女人。女人朝他招了招手。
背后的笑声更响了。
“花栽,花栽。”
他们在学她的声音。这样古怪的发音,怎么可以用来做名字?他们笑得更加肆
无忌惮了。
山姆觉得了热,身子胀得要把皮爆出几条缝。他知道他脸红了。
树底下的那个女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地朝那群番仔身后的树上扔
过去。树叶子哗哗地掉了下来,一只老鸦一颠一跛地飞走了,叫声响得像挨了一刀。
女人两手叉腰,大声骂了一句话。
女人的英文很烂。山姆听不懂女先生的好英文,山姆却偏偏听得懂女人的烂英
文。女人骂的那句话是:“看什么,看?你妈还等着你回家喂奶呢。”
番仔哄的一下,都散了。
女人朝山姆走过来。女人走路的样子很滑稽,身子朝外一摇一晃的,好像脚心
长在了脚背上。
女人走到了山姆跟前,摘下了遮阳的帽子,山姆看见女人脸上歇着一只长着毛
的大黑蜘蛛。
山姆拔腿就跑。本来山姆绝对能跑脱的,可是山姆今天穿了一双新皮鞋——是
他阿爸专门买了给他上学堂穿的。皮鞋夹脚,走起路来像走在—把尖石子上,女人
三步两步就把山姆追上了。女人抓住山姆的后襟,轻轻一提,提个小鸡公似的,就
把山姆提到了树阴底下。
“还认得我不?”女人掏出手帕遮住脸上的蜘蛛,问山姆。
山姆想说怎么不认得?就你走路的那个鸭母相。可是山姆什么也没说。山姆只
是点了点头。
女人有些欢喜,脸上荡漾起一朵笑,蜘蛛从帕子里伸出一只脚,在女人的皱纹
里游走起来。
“你阿妈,那个没良心的蠢货,给过她多少好?上回在集市见了我,转身就走,
装作没看见。”
山姆点不得头,也摇不得头,只能低头看着鞋尖,和鞋里头那堆想象中的尖石
子。
“你阿爸不让她跟我搭话,是不是?”
女人弯下腰来,把脸近近地凑过来。女人的鼻尖顶着了山姆的鼻尖,女人的呼
吸蛾子似的在山姆的脸颊上扑来飞去。山姆觉出了背上的疼——那是身后那棵枫树
的糙皮硌疼了他。他退到头了,他没有退路了。
便点了点头。
“阿爸,阿爸他说……”山姆嗫嚅地说。
女人揪住山姆的衣襟,再次把他提起来,放下去。在女人手里,山姆轻得像一
片被日头晒干了的树叶。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你是,是千人骑,骑过的,马。”
山姆不敢抬头看女人。山姆虽然小,却也知道,这不是一句好话。这不仅不是
—句好话。而且还是一句很不好的话。这句话,不是谁生了谁的气,就好拿来随便
骂人的。这句话是专门拿来骂一种人——一种女人的。被人骂过了这句话的女人,
就像是被人挖了一个坑,活活埋下去,再盖上十八层土——那是永世也出不得头的。
谁知女人听了,只是笑,是那种绑哪的啄木鸟敲树那样的干笑。笑完了,女人用一
根指头抬起山姆的下颌,哼了一声,说:“你回家问问你阿爸裆里有几根毛。”
女人从兜里摸出—个金纸裹着的小盒,撕开—个口子,露出里头黑糊糊的—块
东西。女人掰开—个小角,塞进山姆的嘴里。那东西一沾到山姆的舌尖就化了,甜
甜辣辣的一股味,舌头还没尝透,就直直地落进肚子了。肚子响响地叫了一声。山
姆知道,这东西叫白兰地朱古力,是大轮船从英国运过来的。阿爸有一回去维多利
亚,带回来过一盒。阿爸那回赌牌赢了大钱,心里畅快,让他一气吃了五颗,吃得
他头晕脚软像喝醉了酒- 都是那里头的白兰地作的怪。
女人把金纸上的缺口裹了回去,盒子虽然瘪了—个角,却依旧饱实。
“都给你。—个人吃了,不用告诉你阿爸阿妈。”
山姆想说不要。当然,想说不要的只是山姆的嘴,山姆的手可不是这样想的。
山姆的手比山姆的嘴勤快多了,它早早地赶在山姆的嘴前面,—把接过了女人手里
的盒子。
女人用帕子揩了揩山姆嘴角上那丝带着朱古力颜色的口水,叹了一口气,问你
阿妈现在和谁—起做鞋底啊?
“阿妈现在和阿妹姨纳鞋底。阿妈说阿妹姨的鞋底纳得像纸糊的,一穿就破。”
“阿妹,是哪个?”
“是,是吉姆阿伯新,新讨的老婆。”山姆的回答有些结巴。
“活该。”女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女人说的是气话,脸上倒不见得有气样
子,嘴角反而有一丝隐隐的笑意。
“那狗鸡巴养的吉姆,怎么样了?”女人其实一直就想问这句话,不知怎的,
话在嘴里跑不顺,拐了好几个弯,才碎碎烂烂地挤出嘴来。
“吉姆阿伯,要做阿爸了。阿妹阿姨大肚皮了,堂里的阿公算过了,是个男仔。”
女人怔了一怔,仿佛被一粒鸟屎打中了头顶。女人脸上飞过—朵云,云—会儿
厚,—会儿薄,蜘蛛在云里头进进出出,影影绰绰的。
山姆也傻了。山姆不知道嘴里的话该挑哪句说。山姆觉得最难听的话,女人听
了倒不在意。山姆说了—件好事,女人反倒上了心。
“阿妈,阿妈等,等我回家。”
山姆把身子缩得很小,急急地,要缩出女人的视线。“你把这个,拿给吉姆那
个龟孙子,做堂里的花销。”女人从帕子里,摸出一叠揉成了团的脏纸币。“你告
诉他,人有高低贵贱,钱没有。”
山姆抓了钱,转身就走。
“你敢拿—个毫子花了,我剁了你的鸡鸡。”
他听见身后传过来的刀子一样狠的声音。
求雨的人一大早就在顺阳村口的小河边集合,要去三十里地外的龙王庙。听说
龙王庙边上的那个泉眼,还娃娃尿似的淌着一小股水。四太爷说只要能取回几滴,
太太平平地背回到村里来,天就能下雨。四太爷是顺阳村刘姓人家的族长,四太爷
活过嘉庆道光成丰三个朝代,四太爷说话,连村里最淘的狗,也得耷拉了耳朵听。
全村的男丁,十六岁以上的,都去。人都聚齐了,左右两排,在河边直直地站
着,竟也有些小气势。
其实河早就没有水了,如今只是一个乱石滩。乱石被日头舔了一遭又一遭,舔
得白花花的,远远一看,像是一摊死人骷髅。只有靠河心的地方。还剩下几汪黑糊
糊的泥浆。
背水瓶的是九叔。九叔是四太爷的孙子,村里唯一一个祖父母和父母都健在又
儿女双全的男人。
九叔两天前就不在家住了,去了村外的和尚庙,和小僧搭铺。庙里的住持给他
念过了两天两夜的经,早上起床又用艾篙给他熏过身。
背水的瓶子用黄表纸和红绸包裹好了,四太爷用麻绳前三匝后三匝严严实实地
捆在九叔腰上。
开道的是十六把大刀,护送的是十六条麻鞭。麻鞭后头,才是零散的人丁。全
赤膊,天太热,扛不住一丝布。
都站好了队,四太爷才让人扶着,站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四太爷的胡须簌簌地
抖了半晌,众人以为四太爷要训话。四太爷训话的时候,嘴未动,胡须先动。可是
这一回。四太爷的胡须抖了很久,却没有声响。众人等出了汗。九叔腰上的麻绳,
湿湿地沤进肉里,就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四太爷老了,话没有年轻的时候多。四太爷已经整整三天没说过一句话了。四
太爷把这三天的话,牢牢地攒在肚子里,攒压成一个石坨子。石坨子从四太爷喉咙
里挤出来,落到地上的时候,把地砸了一个坑。嗡的一声,泥塘里惊起一团黑雾—
—那是蚊蝇。
“下跪!”
男人们狗似的趴跪了一地,在四太爷的令下,拜天地,拜祖宗,拜龙王爷。再
站起来,却变了颜色,是灰灰的一团——那是蒙了一头一身的干泥尘。
这是出行前的跪拜。取水的时候,还要跪拜一那是龙王爷跟前的跪拜,是另外
一番礼节。
四太爷眯着眼睛,抬头看天。日头刚醒,在天边踢出一片隐隐的青白。四太爷
看过了天,又转身看身后那棵大榕树,这回是眯一只眼,睁一只眼。过了半盏茶的
工夫,众人才看见四太爷终于把两眼都睁开了,胡须一抖,抖出一句话。
“时辰,到了。”
四太爷的话尾,还留着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太细太小了,黏在胡须上,一直没
有抖落下来,只有站在四太爷紧跟前的九叔,看清楚了。
阿妈紧紧拽着小河的胳膊,阿妈的指甲钉子似的陷进小河的胳膊上。阿妈的腿
虽然残了,阿妈的手依旧有力。阿妈的手劲是从女人肚腹里掏扯娃娃练出来的。小
河觉出了疼,可是小河却没挣。小河只犹豫了片刻,便有一个男人过来,扯小河。
男人不肯松手,阿妈也不肯松手,小河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四只手的撕扯里咯咯作响。
最后让阿妈松了手的,是小河的一句话。
小河说:“一箩米,阿妈,一箩啊。”
求雨的事,是四天前就决定下来的。出发的时辰,马鞭队,大刀队,扛水瓶的
人选,半个时辰就都定下了。缺的那样东西,却让四太爷费尽了心神。
“道光爷登基的那一年,后乡的下河村也求过雨。祭龙王的是一个半岁大的女
婴,裹在荷叶里扔进了汉水。”
四太爷说。
“龙王爷慈悲,如今不用祭活生灵了。可是印记,总是要盖一个的。盖了印记,
就算是送给龙王爷了。十八岁以下的童贞女,谁家出?”
四太爷问。
村里人都知道是什么样的印记。四太爷问第一圈的时候,没有人应声。
再问第二圈的时候,四太爷就加了一句话。
“谁家出了祭物,收年成的时候,全村凑一箩米给这家。”
年成好的时候,顺阳村里有一箩米存到来年的人家,能数出好几户来。可是现在
是什么年头啊,一箩米,那是天一样大的一件礼物,是值得人打破脑壳去争去抢的事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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