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大把四太爷这句话带回家来的时候,阿妈不说话。阿妈只是看了一眼大妹妹。
阿妈一眼就把妹妹看哭了。大妹妹十四岁,饿得浑身只剩下一副骨头几根筋,可是
妹妹哭起来却能把小河的脑袋蹭去一层皮。小河听烦了,站起来,踹了妹妹一脚,
说眼泪水能浇田吗?我去。
这回妹子不哭了,哭的是阿妈。
大大听着阿妈絮絮地哭,不说话,只是坐在凳子上搓脚泥,搓得两脚十个脚指
头个个白生生的,才抬头。
“你是得在田里干活的。”大大说。
“给我三天,我就能下地了。”小河说。
那个男人把小河从阿妈手里扯走,推搡到四太爷跟前。男人扯得太紧,小河转
过身,用胳膊肘子撞了一下男人的心窝,男人不备,就噗的一声倒坐在地上。众人
哧哧地窃笑起来,一地的肃穆打了个七零八落。
“这个坛子,力大如牛哩。”有人说。
四太爷的胡须抖了抖,下巴朝地上一点,小河就跪了下去。隔着一层洗得挂了
纱的单裤,小河觉出了膝盖之下石子尖利的小牙。那个扯她的男人已经从地上站起
来,走过来解开她领口和斜襟上的第一个布扣,露出一只肩膀。
害怕是这会儿才来的。
昨晚她一觉睡到天麻麻亮,醒来时看到阿妈坐在她床头。阿妈发髻上的那朵蓝
绒花还是插得好好的。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阿妈原来一夜没躺下。
“能疼成什么样?”她望着阿妈眼角堆成蛆似的眵目糊,半心半意地问。
阿妈不说话,也不看她。
“有生娃子疼吗?”她听过阿妈接生时那些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女人生娃得疼好久呢。”阿妈说。
“我就疼一下——就当我顺顺当当地生了一个娃。”小河说。
“没见过你这样没心没肺没廉没耻的女子。”阿妈忍不住笑了,那笑刚攀上眉
心,就瘪了,瘪成两道深纹。
“盖印。”四太爷说。四太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含混不清,嘴里像含了一颗大
枣核。
脚步声在身后嗵嗵地响起。小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把镰刀来了。镰刀在火
里烧过了一个时辰,镰刀刚从炉里拿出来的时候是通红的,手略略一颤就要哧哧地
飞几个火星子。走了这几步路,红就暗了,暗成一镰灰白。
“坛子,憋一口气就过去了,你忍一忍。”
她模模糊糊地听见一个浑浊的声音,在她的脖子后头说话。
啊不。旱吧,旱吧,旱吧。旱到天干瘪了贴到地上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全村那么多个坛子,凭什么就是我呢?
小河后悔了。小河想站起来就跑,跑到天边,跑到雷公也打不到的地盘去。可
是脚啊,她的脚,那双包过了又放开的脚。她知道她跑得赢撒野的鸡公发情的狗,
可是她跑不赢没包过脚的男人。
她还没把她的后悔想透了,就被人掴了一掌。这一掌掴在肩头上,掴得那么猛,
她一跤跌出去三五步远。
突然小河闻见了一股臭味。不是粪坑猪圈的臭,也不是鸡屎鸭屎的臭。有点,
有点像阿妈煮年夜饭时,把猪皮贴在锅边上烧焦了的臭。
啊!
小河听见一个声音,锥子似的在她的耳朵捅了一下——那是她妹妹的尖声哭叫。
这才渐渐地觉出了疼。
那个印记是烙在肩上的,可是疼却不是在肩上,而是在心窝。仿佛有人拿了一
把刀,在她心尖尖上剜走了一块肉。肉没有完全剜走,还连着一层皮。刀一抖,皮
一牵一扯的,越扯越紧,小河的身子蜷成了一团。
天爷爷,地大大,
不救大人救娃娃。
下雨下雨下雨啊,
有水才能有庄稼。
四太爷领人唱起了求雨歌。
小河抬起头来,只觉得额头上有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流进了眼睛。小河从前
不知道,汗原来也有颜色。汗是黄的。透过汗水望出去,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
天边的树,长的都是稀稀拉拉的黄叶子。大刀是黄的,马鞭是黄的。求雨的队伍,
越走越小,黄蛇一样地爬在灰黄色的土路上,渐渐地就看不清了。只有求雨的调子,
依稀还听得见。
有水……有庄稼……
突然,那条黄蛇的身子扭动起来,肚子破开了一个口子。
“瓶,水瓶,打烂了。”有人大喊了起来。
麻鞭斜了,大刀倒了,队列溃不成军。
米,一箩米,没了……
这是小河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清醒想法。
吉姆今天醒得很早,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就起床了。他不是被鸡叫醒的,他是被
老婆叫醒的。昨晚睡下的时候,他就交代过女人,鸡叫第—声的时候一定得叫醒他。
女人老实,怕睡过了,就靠墙坐着,掐着眼皮—直守到了鸡叫。
吉姆把那只好脚伸到床底下,钩来钩去地找鞋子,嘴里就骂:“记性呢?昨天
就叫你把鞋子摆好的。”
女人没回应。吉姆喊了一声“阿妹你耳窿塞着狗屎了”,女人还是没回应。吉
姆扭头—看,女人斜靠在被褥上,已经睡着了,鼻孔一张一合,嘴角渗出细细一丝
口涎。
女人的蠢相如一根大头火柴,嗖的一声点着了他心里的一股火。他捞起鞋子,
就要往女人身上扇。鞋子走了一半的路,快走到女人身上的时候,却突然一下子停
住了。他刹不住手,差点就摔在女人身上—一还是揪着被角站稳了。女人的腰身很
粗了,肚子鼓胀着,把衣襟挣开了—条缝。
阿妹不是女人的名字,至少不是女人出娘胎时候的名字。女人的本名叫黄丽珍。
这个名字不好叫,到了洋埠就得有个洋名字。女人五月生,吉姆随口就把女人改叫
了阿妹。妹May 的谐音,May 在英文里是五月的意思。
阿妹刚来巴克维尔的时候,瘦得只有皮和骨,站在灶前煮粥,身架子比灶台高
不了几寸。街尾的人见了,就笑吉姆:“阿吉姆你前头走了一匹大洋马,后头进来
只蔫茄瓜。”阿妹只吃了几顿饱饭,皮和骨之间,就生出些肉来。那几两肉长在身
上,衣裳突然就不平整了。那几两肉长在脸上。把眉眼嘴鼻扯开了些,不笑的时候,
似乎也在笑—_ 士姆偏偏见不得那脸蠢笑。
吉姆定定地看着阿妹的肚子。突然,盖在肚子上的那件薄衣扯了一扯——是阿
妹的肚子在动。吉姆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就掀开衣服,把手捂在了阿妹的肚子上。
有样东西,隔着阿妹的肚皮,拱了拱他的手掌。
他的仔,那是他的仔,在娘的肚皮里和他打招呼呢。
吉姆觉得脸上痒,以为爬了条虫子。拿手背去抹,却抹着了一片湿。过了—会
儿他才明白过来,那是他的眼泪水。吉姆把眼睛擦干了,忍不住想笑:他老母过世,
他也没掉过—滴眼泪水啊。
女人依旧无知无觉地睡着,鼻息声渐渐响了,口唇张开,露出一口黄牙,牙缝
里塞着一片昨天晚饭留下的菠菜叶子。
他先后两回娶的两个女人,真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克星啊。前头那—个天不亮就
起床,吵得他一年到尾睡不得—个安稳觉。后头这—个永远睡不够,每天得他揪着
头发把她喊醒。前头那—个能到了天上去,后头这—个笨到了地底下。可是再笨,
这一个却是要给他生仔的——个他念想了几十年的仔啊。
吉姆从墙上的挂钉上取下一件衣裳,盖在女人的肚皮上,就走出了门。
鸡到这时,才渐渐地叫成了一片,天却还见不着鱼肚白。吉姆知道今天是个阴
天,怕是没有日头光影了。风吹过树枝,叶子的响声是蔫沉的是挂着隔夜的霜。街
上空荡荡的,连狗还蜷在窝里,做着醒来之前的最后—个梦。一眼望过去。只有远
处街头有隐隐的一盏晨灯。不用说,就是那个女人的。听给番鬼做小工的人说,那
个女人在街头戏院边上,开了一家饭馆,来吃饭的,都是番鬼,生意很是红火。
菜里是沙子。肉里生蛆。
吉姆暗暗地诅咒道。咒过了,才知道,原来隔了这么久,他还没有忘记那个女
人。
吉姆走下台阶,朝洪门堂里走去。堂离旺记酒馆很近,三步两步就走到了。
街尾没有大屋。街尾只有掐头断尾,到处露着大缝的烂木棚。堂是街尾最大的
屋啊。堂是一座两层的楼,尖顶,木墙,木瓦,木门,木窗,上下两层都有围栏。
正门两头挂着两条大木板,用黑漆写着一对条幅:
正气联情召集英雄安社稷
丹心结义会齐豪杰定乾坤
吉姆认不全上面的字,是盖堂的画师—个字—个字地教他念熟了的。堂是新盖
没多久的,吉姆站在门前,看着那墙上,木头已经暴了皮。对联上的字,那颜色竟
有些黯淡了。
风,那是洛基山的风。吉姆想。洛基山的风长着铁牙呢,走过哪里咬哪里。岂
止是木头经不起这样的啃咬,人也经不起啊。才几年的工夫,山上的墓地,添了多
少新坟呢——都是青壮的后生啊。
他把守堂的阿公敲醒了,给他开了门。阿公去后面洗漱,他把香火插满了两只
香炉。他不着急点灯。即使是在没有一丝破绽的黑暗里,他也熟记堂里的每一道门
槛,每—个拐弯之处。建堂的那张图纸,在他的枕头底下睡过几个月,被他毛糙的
手掌磨出过几层毛边。他只想在众人还未到来之前,和坛上的那尊像,静静地待—
会儿。
在半明不暗的曙色里,他看见眼前有些闪闪烁烁的光亮。他知道,那是雕花神
龛上的金粉。这层金粉,是街尾的人用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砂凑出来的。街尾的人都
住在漏风漏雨的狗窝里,可是神龛里的那尊像,却断断要住在金殿里的。街尾的人
再小气,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天又放亮了一些,他渐渐地,就看清了神龛里那张面皮赤红的脸,颌下浓黑的
长须,和身上穿的那件缠满了金黄色蟒蛇的战袍。神龛两边的对联上落了薄薄一层
的灰,字是看不清的。可是吉姆用不着看,他早就记熟了——也是建堂的画师教他
的。
万古精忠昭日月
千秋义勇贯山河
吉姆脱下身上的布衫,将对联上的那层灰细细地掸去了。低了身子便要跪,却
跪不得—那条假腿硬硬地拦着他的路。
他将假腿一把扯下来,咚的一声扔到角落里,终于倾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来。
“关帝今日是你的忌辰,众弟兄必聚集虔诚祭拜不在话下。瓜果供品,样样齐
全。弟子关龙旺特地单来先拜你,为的是另一桩事。我阿旺家多年无后,蒙你恩惠,
赐我—仔,是久旱遇甘霖的大喜。若肯保守我家阿仔平安产下,平安长大,阿旺我
包你殿中香火日日添续,金粉年年加新。”
吉姆站起来,才想起关帝原是不管女人肚子里的事的——那是送子娘娘观音菩
萨的事。可是今天他顾不得了。现在他身边只有这一尊关公。天下神仙是一家,关
公总能把话带给观音菩萨的。
嗡……嗡……
大阿公开了大门,站在台阶上,敲响了一面铜锣。大阿公只敲了两下,锣声被
风扯碎了,送得很远,嘤嘤嗡嗡低低沉沉地响了很久,响得人一身麻痒。大阿公的
锣,是告诉街尾的男人,时辰到了。其实大阿公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堂前早已黑
压压地站了一地的人。街尾的男人今天用不着那面锣,街尾的男人今天自己心里都
有一面锣。可是大阿公是香主,大阿公管的是祭拜的事。大阿公的排场,是—样也
不能缩减的。
大阿公不知道他们在堂前等了多久了。这群男人安静得如同粘在地上的泥巴,
长在坡上的草。大阿公心想,在巴克维尔这么个野地方,镇得住这群男人的,也只
有这吟堂,和堂里供的这尊像了。
众人跟在大阿公身后进了堂。供品是昨晚就准备好的,一只金灿灿的烤乳猪,
三盆牛羊荤肉,五只全鸡全鹅,七样米面糕酥,九碟各式瓜果。
大阿公用一根长火棍,点着了神龛前的那盏大宫灯。火苗跳了几跳,渐渐安稳
下来,“圣关帝君”几个字,才明了起来,一屋便都是朦朦胧胧的红光。
大阿公又用剩下的火,点着了两只大香炉里的香。烟刚生出来的时候,是青灰
色的,没走多远就叫宫灯给染上了色,也成了红的。炉沿上蹲的两只铜麒膦,裹在
一层青烟和红烟里,依旧两眼炯炯。
大阿公抻平衣襟,咳咳地清了清嗓子。一屋的男人腿都紧了一紧,站直了。
“关帝圣君,精忠勇武英名,近在中原,远至番土,唐人后世千秋万代记铭。
我等离乡背井可怜之人,在此恳请圣君,保我四邻相安,家宅无扰。外出淘金者,
必有所得。在家守业者,锅内有米。人丁加添,五畜并长。”
众人齐齐地跪下了,一屋都是高高拱起的无头脊背,瘦骨扎得青布衫千疮百孔
——头都低低地贴在地上。
三叩九拜之后,大阿公将满满一碗的米酒,洒在香炉上,浇灭了火,算是礼毕。
众人起身,掸了身上的灰土,就往里屋走去。里屋摆了几条长凳,众人各挑了
个位置,挤挤地坐下了。
吉姆找回木腿,装上了,站在屋中间。学大阿公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可是不
管用。关公不在眼前的时候,男人就难管起来,有卷了纸烟噗噗地抽的,有脱了鞋
子搓脚泥的,有找了根棍子挠痒的,有拿指甲剔牙花掏鼻屎的,一屋都是声响。
吉姆把假腿扯下来,咣咣地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众人才静了下来。
“今天顺便开个会,有什么事要说的,就当着大家在堂里说了,省得回家又有
屁放。”
无人说话。
半晌,卷毛擤了擤鼻子,说:“阿贵上山的事……”
卷毛的弟弟阿贵,几日前发起了寒热。山里一日两季,易得寒热,本不当一回
事。谁知前天夜里阿贵突然抽起了筋,一口气没缓过来,就走了。
吉姆知道卷毛问的是如何发送阿贵的事,就指了指堂里的文书阿黄,说把那张
纸,给大家念一念。
阿黄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近近地凑在鼻尖上,看了半晌。有人便催:
“阿黄我屎紧,等不及了。”阿黄是个木讷人,一慌,就结巴:义兄不幸丧。丧归
阴众兄扶柩上,上,上,山林备下斋宴来祭,祭奠英灵保佑众洪门,不,众,众洪
英吉姆的牙齿将下唇咬出一片青紫,才将那一嘴的笑意勉强咬了回去。
“谁叫你念这酸文了?我是说下边的话。”
阿黄将那张纸折过—半,又要念。吉姆说:“别折我阳寿了。”便自己念了起
来。话虽然是阿黄写的,事先却是与他商量过的,所以他念起来就很是顺溜:“天
生日月本姓洪,非亲有义皆当敬。陈良贵丧事,吾等义兄岂可旁观?有意相送者,
不拘多少,皆在纸上留名留银。”
吉姆说完,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是一块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金砂。
众人见了,也纷纷解囊。—元两元、三毫五毫不等,竟是小小的—堆。吉娴便叫阿
黄——登记了。
登记完了,都交给卷毛,吉姆就问还有事要议吗?有话快说,无话走人。众人
相看几眼,无话,便都站起来,朝屋外散去。
卷毛拦住吉姆,说阿贵人是走了,他的事堂里还管不管?
吉姆说什么事?不就明天早上送上山吗?无论上不上工,各家都派—个人,执
事个个都到。
卷毛说:“你别装傻。阿贵的寒热是怎么得的?那是喝醉了酒招风吹的。阿贵
—世没喝醉过。实在是心里有气,那个番鬼欺人太过。”
阿贵上个月从街头庄尼手里,买了一块现成的矿皮——坑道和水源都铺好了的。
矿皮在山顶,离镇上有—个小时的路程。庄尼领阿贵到矿皮去看,阿贵亲眼看见庄
尼的小工从水槽里洗出金砂来。阿贵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金砂,当场就交了两千块
钱,两人骑马去瑞奇菲尔镇里的金矿管理长官那里,签了字办妥了买卖手续。谁知
阿贵得了手后,便再也淘不出半粒金砂——那先前的金砂,显然是庄尼事先埋在槽
子里做样子给他看的。
阿贵再去找庄尼,庄尼说你亲眼看见的金砂,后来没有了,那是上帝才知道的
事。要是谁都能断定后面淘不淘得出金砂,那全镇就全是阔佬了。阿贵花了两千块
钱买了—块废地,气不过,就天天找庄尼。庄尼先是躲着不见,后来躲不过,就叫
了警官来赶阿贵。
哪个庄尼?吉姆问。
“开车马店的庄尼,剃头铺裘德的小舅子。”
吉姆依稀听人讲过阿贵的事,只是没知道那么仔细。就问卷毛:“阿贵找没找
过管金矿的长官?”卷毛说:“瑞奇菲尔去过两趟了,长官说有人拿枪逼你了吗?
白纸黑字,都是你自觉自愿签的,怨不得别人,只怨你脖子上不长好脑袋,脑袋上
不长好眼睛。”
吉姆呸了一声,说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金矿长官管不了的事,你叫堂里怎么
管?堂比长官大吗?
卷毛挨了骂,却没回嘴。众人都知道,卷毛嘴上服软的时候,肚子里一定是在
煲新招了。
果真,划一根火柴的工夫,卷毛就开口了。
“若是堂里肯替我做主要回阿贵的钱,愿五五分成,那—半给堂里做公用。”
吉姆额上的那根毛一抖—抖的,一屋子的人都听得见他脑瓜子转动的声响。可
是他就是不说话。
“大佬,堂规里,第十一条是怎么讲的?”卷毛急了。
众人便都抬头看墙上贴的那幅堂规。密密麻麻的字,眼神好的认不得字,认得
字的又看不清。众人便叫吉姆念。吉姆早把堂规从头到尾熟记了,不用看,也说得
出来。
“本堂兄弟有天灾横祸被人诬陷欺凌,查确果是无故受屈者,先生大佬协同执
理与其排解调停,共全手足之义。”
“堂规也不只就那—条,还有第五条呢?别忘了。”
说话的那个人,是那年因私藏了卷毛和阿贵兄弟矿上的金砂,被绑到旺记酒馆
受审的阿昌。
“本堂人员未交本堂馆底(会费)者,不得出堂讲话有碍事务。部内未经报名
底银未有交者,如遇有事投诉,要补公费银三十大元方得集众排解。”
吉姆念完了第五条,只拿眼斜看着卷毛不说话,渐渐地,卷毛的身子就矮了下
去。
“人都死了,还讲这些。”卷毛嚅嚅地说。
吉姆霍地吐了一口绿痰,脸紧了:“要堂里管事的时候,怎么不说人死人活的
话?家有家法,堂有堂规。我—个人说了不算,你问问众人的意思。”众人都将脸
扭开了,卷毛的目光如折了翼的鹞子。扑通扑通地落到地上,没有—个人捡拾。
“等收了银子回来,从中扣除当做馆底就是了。”卷毛说。
吉姆转身就走,木腿在地上笃笃地敲出—个一个的坑。卷毛想拦,吉姆将木腿
一扫,卷毛哼了一声,捂着膝盖布袋似的软倒在地上。眼看着吉姆一脚高一脚低地
走出了堂门,半天才喘过气来,问阿黄:“阿贵的发送今天收了几多银?”
“除去散碎金砂之外,共是二十八元三毫五分现金。”阿黄说。
卷毛从裤兜里摸出两元钱,递在阿黄手里,有气无力地说:“你告诉大佬,阿
贵的馆底凑齐了。”
阿黄追过了一条街,才把吉姆追上,把卷毛的话说了。
吉姆冷冷—笑:“见了棺材还不落泪的衰货。”
“忘了问你,馆底里多出三十五块钱,没有名字,怎么记账?”阿黄问。
吉姆定定地望着阿黄,眼神里却没有阿黄,仿佛阿黄是一阵什么内容都没有的
清风。
“人有百家姓,钱没有。钱就姓钱,谁给的也是钱。”
庄尼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天有点暗。以为起错了点,就拿起昨晚挂在墙上的
挂表,对着窗缝里的那点光亮看了一眼,七点整——没错,那正是他每天起床的时
间。
又是—个他娘的阴天。他暗暗地骂了一声。
后院已经传来哗哗的水声——是车马店上个月新雇的帮工玛丽亚在洗昨天客人
换下的床单和枕套。
玛丽亚的脑壳是实心木头做的,没有—个透气的孔。玛丽亚永远只看见离她最
近的那样活儿。玛丽亚永远不明白,早上七点是车马店的客人起床的时间。早上七
点更应该做的,是煎鸡蛋,切面包,煮咖啡。
不能等了,一定要尽快换掉这个蠢婆娘。庄尼心想。
“玛丽亚你……”
庄尼一边拉开窗帘,一边高声嚷道。可是他的声音像。条蚯蚓—样,突然被一
片利刃切斩,那后半截话生生地断在了舌头上。
因为他看见了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他家的窗前—一天原来是这样被遮暗的。
这群人都穿着粗布衬衫,牛仔裤,戴着脏得结起了小球球的毡帽。有的手里拿
着铁工具,有的空手。乍一看都是山里挖金小工的样子,再一看就看出了不同。
他们是中国人。那些挤住在街尾,喝着自己的酒,煮着自己的饭,不常到街头
走动的黄脸人。
庄尼也不是没见过中国人。在威利开的铁匠铺里,他见过中国人来买现成的铁
器——都是上山淘金用的。麦肯色夫妻的小商铺里,也有中国人来买毡帽手套朱古
力糖。他们三三两两地来,永远浮着一脸针也插不进去的傻笑,用碎布片一样破烂
的英文,小声地问价,小心翼翼地数着找头。他们风一样地来,风一样地走,是那
种小股的、连叶子也懒得动一动的轻风。若不是手里还捏着留有他们手掌潮汗的纸
票,店主人甚至都记不清他们是否真的来过。
可是,当他们团成伙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突然就变了。还是风,却是风眼的
那种风,一动不动,安静得可以听得见头发丝蹿长的声音。可是这安静和铁匠铺小
商铺里的安静是不一样的,这安静有重量,眼光一落上去就被压瘪了。这安静是碰
不得的。这安静只要碰擦出指尖大小的—个口子,立即能漏出一股削平—个山头的
飓风。
庄尼知道,他们不是聚集在他的窗口看蠢婆娘玛丽亚洗床单的,也不是等着喝
车马店开门后的第一杯咖啡的。他们是来找他的碴儿的。
庄尼哗的一声把窗帘扯回来,靠在墙上思索着对策。对策如散沙,在他的脑子
里东—股西一股地流来流去,却迟迟不肯聚拢成团。
“天爷,这,这是怎么啦?”
走到门前晒衣服的玛丽亚发出—声惊叫。庄尼知道,安静叫这个蠢婆娘给碰破
了。可是从那个破口里流出来的,还不是风。在听见风之前,庄尼先听见了雷。不,
庄尼感觉到了雷。雷从地底下生出来,轰隆隆地滚过他的脚,震得窗户沙沙地颤动,
他的耳膜像爬过了—群蚂蚁那样地麻痒起来。
过了半晌,庄尼才听清雷声里裹挟着他的名字。
“丢你老母,庄尼。”
“你们不,不能进去。赫,赫斯特先生,还没有,起……”
玛丽亚的声音像一条虫子一样被鞋底碾灭了。人群已经撞开了他的门。他刚够
时间把西装裤子的吊带挎过肩膀,裤子的前口还敞开着,露出里边鼓鼓囊囊的一团
亚麻内裤。
哧哧。人群里生出几声窃笑,那些青黄冷峻的脸龟裂开来,有了几丝纹路。
那几丝纹路一下子让庄尼把散沙一样的思绪拢成了团。他朝瘫坐在地上的玛丽
亚看了一眼。微微晃了晃头。玛丽亚撑着地站起来,—脚高一脚低地朝门外跑去。
再实的木头,也总能有—个透气的孔。庄尼想。这个蠢婆娘,到底看懂他的意
思了。
庄尼慢条斯理地扣好了裤子的开口,将他的慌乱和那截亚麻内裤一起,严严实
实地锁进了裤裆。
呵呵。呵。
庄尼异常响亮地清过了嗓子,然后抬起头来,谁也不看地说了—句话。庄尼的
话说得很慢,—个字—个字地拉开来,每个字中间连着—条丝。那条丝不软也不硬,
一弹一颤的,把一句话穿起来,就有了—些劲道。
“说吧,要什么,派—个人说。”
人群似乎被这句话抽了一鞭,怔了一怔。人群开始用眼光窃窃私语。众多的眼
光在半空中来回相撞,发出嗖嗖的声响。后来,那些眼光渐渐开始有了秩序。庄尼
终于看见—个人,被排列整齐的眼光推怂着,走到了他跟前。那人走路有点瘸,庄
尼一眼就看出来他的两条腿中,有—条不是真货。
“欠债还钱,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人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很坚硬,
在庄尼的神经上刮着肉屑。
庄尼定定地看了看那个一条腿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认得你。也没欠
你—个毫子。”
“你欠了阿贵。”
“那你叫阿贵来说话。”
“你,你明知道……”一条腿男人的英文到了这时,就像一条扯到了头的松紧
带,再也扯不动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眼神的交谈停止了,齐齐让位给嘴舌。
“阿吉姆,莫费口水了,不见棺材,这个番鬼是不肯落眼泪水的。”
—条腿男人的脸,就渐渐地绷紧了。额上的皱纹四下游走了—会儿,最后终于
定格在直立的位置上。男人掀开布衫大襟,从裤腰里抽出—样东西来。人多,遮得
屋里很暗,可是那样东西用不着光亮,那样东西本身就是光亮。那样东西像一盏摆
置在风口的灯一样,随着男人的动作一明一暗地闪着青光。
庄尼不用仔细看,就知道那是一把刀——一把还沾着磨刀石潮气的刀。这样的
刀用不着真正扎进肉里。这样的刀贴着皮就能吸出血来。
庄尼的眉眼口唇突然就凝固了,硬得如同一块岩石。庄尼紧紧地憋着一口气。
庄尼怕略微松动一下,那口气就会演变成一阵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你敢为,为这几个钱,杀人?”庄尼终于抖出了一句话。
“这几个钱?我为比这个少得多的钱,杀过人。”—条腿的男人说这句话的时
候,英文突然就顺溜起来了,顺溜得不像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庄尼的身子低矮了下去,像—个被蒺藜扎破了的猪尿脬那样地软瘪了。他垂下
头,伸出手来,窸窸窣窣地掏着裤腰里的皮夹子。
卷毛破口大骂:“丢但老母,早知如此,我家阿贵也不用死得那样……”卷毛
的话还没讲完,就断在了舌尖上,因为他看见庄尼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不是钱夹子,
而是—把手枪。那是—把老态龙钟的左轮,很久没擦了,看起来更像是一坨锈铁。
再破的怆也强过再利的刀。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这回,轮到众人的脸变了色。
庄尼咔嚓一声扳下了枪机。庄尼的枪指着那个—条腿的男人,可是他并没有看
那个男人。他用不着。他和那个男人,中间最多隔着三步路。这个距离,他就是个
瞎子也打得死他。
“是你们强闯进我的私宅的,我打死你连上帝也管不着。”庄尼的脸活了,石
头变成了水。
“我喊一二三,过了三你们还不走,我就闭着眼睛开枪,打着谁是谁。”
庄尼数数的时候,速度很慢。一和二之间,仿佛拉着—根扯也扯不完的长线。
可是这根线,再长也有扯断的时候。而人的命,就拴在这根靠不住的线上,说飞就
飞了。若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飞也就飞了。却偏偏为阿贵卷毛这一对指头缝紧
得抠不出半枚铜板的鸟人。
不值啊,不值。
也不知是谁第—个抬了腿的,众人渐渐地朝门口退去。都正正地盯着前头,不
敢斜眼,怕一不留神捞着吉姆的目光。走到门外了才发现其实用不着躲,吉姆就走
在他们旁边。
就在这时,退去的人潮中突然生出一个逆浪。有人—个急转身,像一只被剁去
了半截尾巴的疯羊,朝着庄尼冲过去。那人毛发根根直立,眼睛叫火烧瞎了,看不
见枪,也看不见那根悬悬地挂着一条人命的绳子,只是拱着身子一头朝着庄尼撞去
是卷毛。庄尼不防,—屁股坐到了地上。手—抖,枪就走了火。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的脚像是湿雨过后的树干,在地上生了无数条根须,竟怎
么也拔不动了。吉姆是第—个回头看的。只见庄尼坐在地上,伸着—根肉红色的舌
头,狗—样地喘着粗气。卷毛瘫软在地上,头上抹了一层厚腻的红浆,血正在—条
一条地往下爬——眼珠子却还在转。
过了半晌,吉姆才明白过来,卷毛不是叫枪子给打的,而是叫碎玻璃片给割的。
庄尼的枪子打中了墙上的照片,他死去的妈栽倒在地上,粉身碎骨,又死了一回。
庄尼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地上他妈那张碎了许多片的脸,终于捡起了一个碎片,
放到壁炉架上,然后把手里震歪了的那把枪调正了角度,慢慢地对准了卷毛涂满污
血的脑门。
“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可以有第二次机会的。你现在才知道,可惜晚了。”
庄尼说。
可是庄尼的扳机没有扣响。
有一粒石子,正正地打在了庄尼的右手腕上。庄尼的手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鹞
子那样垂挂下来,左轮手枪当的—声落在地上。庄尼拿左手捏住右手,疼得直嘬嘴。
扔石子的是番鬼丹尼——是玛丽亚去报的信。
“到了动枪的时候了吗?你龟孙子想当巴克维尔的第—个杀人犯吗?”丹尼对
庄尼吼道。
“下手忒狠了点,丹尼你这狗娘……”庄尼一边甩手,—边回骂,可是庄尼的
骂声像热水里的海蜇似的缩了回去,因为庄尼突然发觉地上的那个血球在动。
那个满脸是血的中国男人显然是仔细观察盘算过的。他一坐起身来,就准确无
误地捞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把枪。男人显而易见从没拿过枪。枪在他手里也就是—坨
没锻打好的废铁。他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把手指头笨笨拙拙地搁进
了扳机口。
庄尼一下子完全清醒了。他已经来不及躲了,他唯一能做的是抬脚朝那个依旧
坐在地上的男人狠狠踢去。那—脚踢在男人的下颌,男人嗷地叫了一声,嘴里冒出
一股血沫—男人咬伤了自己的舌头。男人完全没有格斗经验,男人的反抗动作暴烈,
中间却充满了硕大的漏洞。庄尼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从男人手里缴回了自己的枪。
“丹尼你可都看见了,我不杀了他,这狗日的就要杀我。到了法庭你给我作证,
我是给逼的。”
庄尼把枪抵在了男人的太阳穴上。男人额上的血被枪口推挤出—堆污秽的泡沫,
枪舔着了血,突然就抖抖擞擞地长了精神。
“随你,想杀就杀了他,我也不找你偿命。我只找他偿命。你们番鬼的命,哪
—条也比我们的命值钱,杀你杀他都是赚。”
角落里有人扯出一串破布似的英文,庄尼认出来了,说话的是那个装了—条木
腿的中国男人。假腿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不紧不慢,脸上挂了一丝隐隐的笑意,声音
低沉嘶哑,震得窗棂格嗡嗡地抖。
男人站在丹尼身后,男人手里的刀近近地架在丹尼的脖子上。丹尼看不见刀,
丹尼却觉得到刀。刀尖上的寒意如—条虫子,顺着丹尼的毛孔咝咝地往下爬,爬到
脊梁骨上,脊梁骨就软了。丹尼比那个假腿的男人高壮了许多,论打架那男人根本
不是丹尼的对手。可是丹尼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那人擒住的。丹尼软面团似的瘫
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丹尼不想拿命去撞刀子。
空气一下子结成了一层薄冰。一屋的人,没有—个敢喘气,生怕一口气喘粗了,
把那纸—样薄的冰吹成碎渣子。
哼。
有人冷笑了一声。
“不就是几个钱吗?都死了,拿了钱给谁?”
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裙裾拂过地板的声音。有—个女人缓缓地
走到了屋中间。谁也没注意女人是什么时候进的屋。女人穿着—件番鬼婆娘穿的细
腰宽摆长裙,戴着一顶番鬼婆娘戴的宽檐布帽。女人长得人高马大的,乍一看就是
—个番鬼婆娘。可是再一看,就看出破绽来了。女人的肤色是黄色的——是那种被
山风和日头舔得黑里透红的黄,有点像旧铜,也有点像锈铁的黄。女人的脸盘是扁
平的,颧骨如刀,却没有番鬼婆娘的深眼窝。女人—侧的脸颊上有一块大疤,疤的
边缘模糊,在暖昧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条沉睡的蜈蚣。女人说的英文虽然比街尾的
中国男人略强几分,却也有一腔拿刀子也抹不平的口音。一屋子的中国男人都觉得
这个女人面熟,一屋子的眼睛盯着这个女人看了又看,一直到把人看出了千个百个
窟窿,才渐渐看明白了:原来这人就是吉姆先头的那个婆姨芙洛拉。
众人就奇怪,一身衣装,一块伤疤,怎么就把人变得不像人了呢?
“芙洛你快走开,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丹尼大喝—声,脸色煞白。番鬼丹
尼输得起钱,输得起祖宗传下的怀表,甚至输得起面子。可是番鬼丹尼输不起这个
女人。丹尼前辈子欠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这辈子就是他的克星。他见不得她在他
面前吃一点亏。
“你要是想活命就闭嘴。”女人不看丹尼,直直地走到了庄尼跟前。
“钱,钱在哪里?”卷毛急急地问。
“听着,你要是想拿回你那几个买棺材的破钱,你只能听我的。”芙洛瞪了卷
毛一眼。
“卷毛你吃了什么迷药,信她的话?”吉姆说。吉姆说这话的时候,也看着女
人,可是吉姆看女人的样子,和众人又是不同。吉姆看女人的时候,仿佛女人是风,
是气,是门口狗舔剩下来的一摊屎,是屋里搁米袋那个角落里一只奄奄一息的耗子。
“卷毛你非要死,我也不拦你,关我什么事?”女人转身就走,“你就等着两
千块钱买朵大金花,给你烧在坟前。”
“阿姐,慢,慢点。”卷毛几乎忘了额上还压着—把枪,撕破了嗓门嚷叫了起
来。“吉姆阿哥你听她把话说完,再不信行不?”
吉姆别了脖子不吭气。
“要我说话可以,把枪把刀都放了。”女人走回来,拿脚钩过庄尼穿衣服的锦
凳,闲闲地坐了上去。
“要放他先放。他是枪,谁也顶不住—个枪子。”街尾的男人乱哄哄地说。
“你放不放?”女人斜了眼看庄尼。
“我怎么放?我放了他就要杀我。”庄尼说。
“你不放就能躲得过去?等会儿人散了,你就永远不出门了?你老婆就不上菜
市场买菜了?你儿子就不去学堂念书了?你躲得过去吗,你?”
庄尼不说话,也不放枪,眼神却有些散乱了。
“哪天你儿子放学回不了家,你车马店客人的马被人卸了—条腿,你再找我就
晚了。”
庄尼依旧没有放下枪来,可是持枪的手却颤了起来。芙洛拉—扒拉,就把枪收
了。
芙洛把那支旧左轮压在自己的大腿底下,就拿眼睛看吉姆。吉姆不接她的目光。
吉姆依旧硬硬地梗着脖子,像一只吃噎了青虫的鸡公。
众人便都看吉姆。众人的目光有些腻重,吉姆渐渐地就扛不住了,嘟囔了一句
“千人……马”,咣啷一声扔了刀。
“说吧,山上那块矿皮,你黑没黑人的钱?”
芙洛坐在锦凳上,话是丢给庄尼的,却不看庄尼,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把手伸
到眼前,仔仔细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
庄尼不说话。
庄尼其实是想说话的。庄尼想说的那句话是“没有”。“没有”在英文里就一
个音节一口气,比放—个屁还短还轻省。可是这会儿这个“没有”却长了毛边长了
糙皮,卡在庄尼的喉咙口,无论如何滑不下来。
“好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那边死了—个人,就算你没黑他的钱,他也是叫
这事给气死的。买棺材,买墓地总得花钱吧?老婆孩子总得有口饭吃吧?你说呢?”
“好,我出两百块钱。两百块钱,你要什么棺材,镀金的,还是镀银的?”
众人轰的一声炸了。吉姆冷笑了一声,说卷毛你这回看清楚了?婊子要救的不
是你,是她的相好。说着就呼地从地上拾起刀来。丹尼听见响声,蹲下身子一闪就
躲过去了。丹尼像一只匍匐在岩石上的秃鹰,上一秒钟还纹丝不动,下一秒钟已经
飞在了天外。吉姆没去追,吉姆知道丹尼有了防备的时候,他远不是他的对手。吉
姆只是把刀举到眼前,拔下几根头发,朝着刀嚯地吹了一口气。头发咝地斯成了两
截。
丹尼跑到芙洛身边,一把抽出了她压在大腿底下的手枪。
“芙洛你走,快走,这里是男人的事,你不要管。”
众人看得出这个番鬼真是急了,头发根根直立如针,额头的筋鼓出了—个鸽子
蛋大小的包。镇头镇尾的人看惯了丹尼嘻嘻哈哈没正经的嘴脸,只觉得这个新样子
竟不像是他了。
芙洛抬头朝丹尼笑了一笑。芙洛的笑像是一潭浑水,内容太多,众人竟不知该
捞哪一样。镇头镇尾的人也从没见过芙洛这样笑过,只觉得这个笑弄得芙洛也不像
芙洛了。
“男人也有管不了的时候。”芙洛说。
芙洛站起来,朝着庄尼走去。荚洛不说话,只盯着庄尼定定地看。芙洛的眼睛
像—把大勺,三下两下就把庄尼稀粥—样的胆气舀得见了底。
“我,我……”庄尼嗫嚅地,竟说不全—句话。
“你听着,庄尼,我只要走出这个门,你五秒钟之内就能叫这群人咬成一团肉
碎。”
庄尼沉吟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八……一千,就一千,多—个毫子也没有。”
丹尼—把揪住了庄尼的衣领:“你不要命,别把芙洛也拽进去。”
芙洛推开丹尼,说:“你走开,我要和这个蠢货说句话。—句,就—句。”
丹尼不肯走,芙洛努嘴指了指他手里的枪,说:“你有这个,怕什么?我出不
了事。”丹尼才迟迟疑疑地走开了。
芙洛贴近庄尼的耳根,轻声说:“从今天起到明年这个时候,我每个月给你五
十块钱。你把这事,就此了结。”
众人听不见芙洛的话,但是众人都看见庄尼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庄
尼很久无话,可是一屋的人都听见了庄尼的话在庄尼的肚子里咕咕地翻响。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这里拿钱。”庄尼用脚尖指了指蹲坐在地上的卷毛。
“两千块钱。从今往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庄尼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里挤蹦出来的,仿佛吐出来的是—颗—颗的
牙齿。庄尼把牙齿吐完了,突然就是—个瘪了嘴的老人了。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是为了一口气。没有人指望能从
庄尼这样紧得跟岩石似的人身上掏出—个子儿来。谁料想这一口气一路行走,雪球
似的越滚越大,最后竟大到了要裹进两条人命。现在这口气总算出了,非但没搭上
命,还捞回两千块钱。
众人想想,都觉着了后怕,撑不住吁了一口气—一当然不是早上出门时的那口
气了。
“阿姐,你有什么本事,能叫那个番鬼松口的?”卷毛撩起衣襟擦着满头的污
血,疑疑惑惑地问芙洛。
“我不就是一匹千人骑的马吗?除了让人骑,我还能有什么本事?”芙洛大声
地说。芙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翻过—个个人头,落在了吉姆身上。
今天镇里来了好几趟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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