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后一趟马车进镇的时候,店铺都已经打烊了。芙洛又重起炉灶打点—车人的
饭食。等送走客人,收拾完锅碗台面,就到半夜了。全身困乏,还没来得及洗—把
脸,只脱了外边的布褂往床上—靠。就昏昏地睡了过去。
刚睡着,就听见街上有人放炮。嘭,嘭,嘭,一声响似一声。心想这时又不年
又不节的,谁家在摆这个排场呢?又隐隐听见炮声的间隙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一惊,就醒了,才明白是有人在敲门。
敲门的声音很急,仿佛要把门砸成几片。
喊话的声音也很急,却是那种心气很大,嗓门很小的急。心气挤在嗓门里,把
嗓门撑得像熟过了的豆荚,随时要爆裂。
“阿姐,开门,快,开门。”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几分熟。
芙洛从床头扯过布褂披上,灯也来不及点,就三步并作两步地摸黑下了楼。快
到楼梯口的时候,踩空了一脚,咚的一声摔了下来,膝盖撞上了一样硬东西,疼得
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声“天杀的”,扶着墙壁站起来,—颠一颤地去开了门。
门外披头散发地站着—个人,脸色煞白,两个颧骨却是黑的,刀削出来的那种
尖刻是月光照的。那样子活脱脱是戏班子里扮的女鬼。芙洛的心咚咚地跳了几跳,
壮着胆子再看了一眼,才认出来是街尾的阿珠。
“叫卷毛赶出来了?”芙洛缩在门洞的黑影里套上了布褂,半睡半醒地问。
“阿姐,请你,帮,帮忙。”阿珠的嘴巴抽了一抽,像是要哭。
“谁是你阿姐?自从我离开了旺记,连你家的鸡母见了我都绕道走。”芙洛冷
冷地说。“阿姐,真的,请你帮,帮忙。”阿珠嘴笨,说来说去,就是这句话。还
是要哭,却没哭出来。
“什么忙不能等到明天?又不是要死人。”
“真要,要死人了。阿妹,吉姆的老……老婆,生了半天的仔,到现在也没生
出来。”
阿珠说到老婆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吉姆的老婆本该是芙洛的,顿了一顿,
到底也没想出别的字眼来,还是把老婆两个字说出来了。
芙洛一下子惊醒了,醒得透透彻彻。
“接生婆呢?”
“接生婆在域多利(维多利亚),赶不及了。本来吉姆月底要带她去域多利等
产的,可是她,早产了。”
“那赶紧送洋番的医院啊。”
“阿妹说死也不要洋番脱她的裤子。”
“你找我有什么用?我又没接过生,要是猪狗我还敢试一试,可那是人。”芙
洛急得脸也变了色。
“吉姆说,你跟他说过,你阿妈是接生婆,你从小见多了。”
“哼,那是我没睡醒时的胡话,他也信?我妈都死了一千年了。我除了能让人
骑,别的什么也不会——那可是他说的。”芙洛呸地吐了一口痰,狠狠地说。
“阿,阿姐,那是两条命啊,你,你……”
阿珠把两片嘴唇憋得青紫,还是憋不出别的话来劝,身子—矮,就要跪。芙洛
—把扯起她来,说要跪也是他跪,轮不着你。
就咚咚地跑上楼去,胡乱包了几样东西下来,跟着阿珠急急地朝街尾跑去。
黑黝黝的街上,远远地就看见旺记里里外外都点着灯。晚的灯把夜撕扯出口子,
从那里流出来的是煞白的恐慌。吉姆站在木台阶底下,双手拢在袖筒里,—瘸—瘸
地来回踱步等人。看见人来,便急急地迎了上去。想说话,却不知说哪句好,一脸
的皱纹挪过来挪过去,怎么也挪不成—个像样的笑。芙洛仰着脸站着,不动,也不
看他。
阿珠扯着芙洛的袖子,就往屋里拉。“阿姐,救人要紧。”
芙洛胳膊轻轻一甩,就把阿珠的手抹了下来。
“你算是这家什么人?主人没开口,我敢进门吗?”
“丢你……”吉姆还是想狠,到了这时,却狠不出来了。一股粗气,横梗在喉
咙口,捋过来捋过去,最后才捋成一细条,竖着从嘴里出来了——已经有了些低三
下四的味:道。
“阿妹说要自己生——她阿妈生她就是在猪圈里拿了把剪子剪下来的。可是嚎
了半天,现在连嚎也嚎不动了。只好请,请你来……”
“我没接过生,你把两条命放我手里,我没这个胆。”
“你没杀过猪,你也见过人杀猪。”这话一出口,吉姆就知道说得背了,呸了
一口,声气又矮了几分:“你帮这—手,我祖宗三代都谢你。”
芙洛咚咚地就往屋里走去。
两三年不曾回到街尾,也不曾进过旺记了,可是芙洛自己也惊奇,脚一迈过门
槛,依旧熟门熟路。她闭着眼睛也知道,卖酒的柜台靠左手,右手留了—个过道,
是通到后屋的。柜台上的酒瓶和杯子,摆的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只是迎面贴的那张
画,却不是同一张了。她走时是一张鲤鱼跳龙门的年画,现在却是一张观音送子图。
图上的观音,是个女身,长头发,披着—袭白纱巾,明眸皓齿,额上一点丹朱,手
里抱着—个胖男孩。观音和男孩脸上都是一团一团的灰——是叫香火给熏的。
芙洛穿过过道,就到了后屋。不用看她也知道,靠里的墙边是一张躺椅。那张
躺椅,是从前吉姆抽大烟吃点心骑她揍她的地方。躺椅的扶手上,有一块黑斑——
那是吉姆一个耳光扇出来的鼻血,后来再也洗不干净了。不知吉姆是不是也在这张
躺椅上,像骑她一样地骑楼上那个叫阿妹的女人?
芙洛斜着身子,目光绕过了躺椅。那张躺椅像是—块梗在她肚子里的刺,梗了
这么些年,到今天依旧让她的心肺肠胃蠕蠕的不怎么妥帖。她听见身后吉姆的脚步
慢了下来,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给右面墙上的挂刀磕头。那挂刀是他祖宗传下来
的物件,他没把他的祖宗灵牌从家里带出来,拜刀就算是拜祖宗的意思了。她听见
他的身子低矮了下去,头在地面上撞出嘭嘭的声响。她直直地站着,纹丝不动。
这不是她的祖宗了,她用不着拜。今天,她求不着他们。倒是他的祖宗三代,
今天得贱贱地求着她。
“水,滚热的,大桶。”芙洛不等吉姆把头磕完,就拿脚踢了踢吉姆的脊背。
“阿珠,你是笨鹅啊,炉子开了没有?”吉姆用木腿拄着身子站起来,朝阿珠
吼道。
“早,早烧开了,我端,端到楼上去。”阿珠正要往炉灶走去,却被芙洛拦住
了。
“阿珠两只凤爪似的小脚,怎么端得到楼上去?”芙洛仰起下颌,指了指吉姆
:“是你老婆生仔,你端。”
说完了,才想起,吉姆只有—条腿。便把两人都拂开了,自己提了那满满一桶
冒着热气的水,噌噌地往楼上走去。吉姆和阿珠紧跟在后头,上了楼,却都等在门
口。
房间门口蒙了一块红布,芙洛掀开红布走进来,只见阿妹翻开被子躺在床上,
一摊污血,在身下的褥子上淌出—个蓬头垢面的圆圈。脸上身上都叫汗湿透了,像
是一尾腌在盐水里的鱼,软塌塌地泛着黄。看见芙洛进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来。
芙洛打开包袱,取出—个空心竹筒,一头宽,—头尖。将宽的那头搁在阿妹的
肚皮上,尖的那头贴在自己的耳朵上。听了—会儿,扔了竹筒,就对阿妹说:“仔
活着,胎声很足。你给我挺着。”
阿妹的眼睛里,有了几分活色—- 却依旧说不得话。
芙洛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装草药的小罐子,倒了些黑黑的东西在手掌上,揉碎了,
塞在阿妹的舌尖上。“这东西虽苦,却是长力气的。你含着,等它化了,再慢慢咽
下去。可不能一下子吞了。”
接着就往热水桶里扔了一块布,捞出来,咝咝地吸着气,把热水柠干了,擦过
了自己的手。又拧了—把,擦过了随身带来的—把剪子。最后再拧了—把,给阿妹
擦身的污血。擦过了,伸手进去,掏了几掏,就掏着了一块硌手的东西,立刻明白
了,那是孩子的肩膀。
逆产。胎位不正。肩膀卡住了。
芙洛闭了眼睛,死命地想着阿妈的手法。记忆真是个混蛋啊,你不靠它的时候,
它能从东西南北各个角落里浮出来,在八竿子打不着的时辰里。钻进你睡着醒着的
脑壳里。可—等你靠上它的时候,它就躲着藏着千呼万唤也不肯出来了。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阿妈是怎么做的。
可是芙洛突然想起了村里给牛马接生的人,是怎么做的。
就把伸进阿妹肚子里的那只手,再往深里探了探,抓住了胎儿的肩膀,死命地
往边上推。留在外头的那只手,在阿妹的肚皮上擀面似的狠擀。阿妹吃过了草药,
有了些力气,芙洛推擀一下,阿妹就杀猪似的嚎一声妈。嚎得芙洛头皮发麻,就吼
了一声:“闭嘴!胎儿不正过来,你就是把你祖宗八代都叫来也没用。”
阿妹忍了一小会儿,忍不住,又嚎。芙洛叹了一口气,说:“你把被子塞到嘴
里,别出声,省着点力气。有你费力的时候呢。”阿妹咬住了被角,声音立时就小
了下去,像是蚊蝇哼哼。
芙洛推擀了约有一刻钟,突然觉得手里捏着的那块东西,往下滑了一滑。松了
手往外一摸,就探着了一团黏糊糊的毛发。
胎位正过来了。
“仔的头,阿妹,仔的头就在口上了。你这会儿再使使力,把吃奶的劲也使出
来,快了,就快了。”
阿妹的两个眼睛,突然张得大大的,像两盏夜灯笼,里头亮亮地烧着的,全是
希望。
“我喊一、二、三,喊到三,你就用力,像拉一坨硬屎那样的用力。”
想起来了,芙洛这一刻,突然把阿妈说的话使的法子,全都想起来了。
阿妹吐了被角,跟着芙洛的号子—把一把地使着力。
开头的那几把力气,还勉强算是力气。那力气像是沙漠里的一股细水,走不了
多远,就把自己耗尽了,身子的动静就渐渐小了下来。再到后来,阿妹那头没有声
响了。芙洛抬头一看,阿妹的眼睛闭上了。灯笼灭了——阿妹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了。
孩子太大,阿妹的身子太小。阿妹靠自己是生不下这个仔了。
“吉姆你死哪里去了,你家的两条命,你不管谁管!”芙洛撕裂了嗓门,破口
大骂。
“哪,哪有女人生仔,男,男人进来的?”阿珠在门外颤颤地说。
“闭上你的鸟嘴。规矩大还是命大?快进来,你两个!”
两个人掀起门帘走了进来。吉姆看见阿妹的样子,以为人走了,喊了一句“皇
天啊”,就瘫坐在了地上。
“没死呢,嚎什么。再不动手,就真死了。”
芙洛拿脚咚地踢吉姆一下——是那条木腿。吉姆扶着墙噌地站起来,问我做,
做什么?芙洛努努嘴,说你和阿珠,把她的腿掰开,掰大些,一人按一条腿,不许
松手。
就拿出那把在滚水里烫过了的剪子,趴下身来。
“阿珠,你转过身去,别看。她怎么嚎你也不能松。”
“观音菩萨,这事你得管,不管就别怪我不认你了。”
芙洛默默地说。
说完了,睁眼,就把剪子伸进去,狠狠地剪了一刀。
阿妹软乏得像—条扁鱼的身子,突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几乎把阿珠掀翻在地
上。一声惨叫,从三个人的耳膜里钻进去,扯出了—个血淋淋的大口子,又从脑门
上钻出去,一路钻过天花板,钻上天。把天也撕裂了—条缝。山颤颤地抖了起来,
震得街也抖。连杀过人的吉姆,也管不住自己,从腿根往下,颤颤地抖。
紧接着,又传过来另一阵声音。没先前的那声大,像是一条被人蒙在被子里打
了无数棍的老狗,在发出奄奄一息的呻吟。
是哭声。婴儿的哭声。
“阿珠,快,拿过去擦干净了,把鼻子嘴里的东西都抹出来。”芙洛递给阿珠
一团湿黏黏的脏肉团。
吉姆要凑过去看,被芙洛喝住了。“快去拿一床新褥子。”
芙洛把阿珠下身剪的那道伤口清洗干净了,敷上止血的草药。等吉姆拿来新褥
子,换好了,阿珠把孩子也洗干净包上了。吉姆急着要问,芙洛一甩胳膊把他挡开,
却把那个布包抱到了阿妹的枕头边。
“你儿子,称过了,七斤八两。”
布包里是一张乳兔一样的红脸,皱纹多得如同一页包过了无数次酱油瓶的旧报
纸。哭累了,睁着眼睛不再有响动,身子却在—抽—抽的,似乎还没忘记在他阿妈
肚子里受过的惊吓。阿妹的脸还泡在汗水里,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黑虫子似的东
—条西—条地爬满了她的额头。看见了布包里的那样物件,她的嘴角钩了一钩,想
钩出—个笑。可是那笑太重,她钩不动,便又昏昏地睡了过去。
“若有现成的鸡汤,赶紧就喂她。若没有,马上开火去炖。把这包草药放进去,
补气血的。”芙洛吩咐阿珠。
阿珠咚咚地下楼去了,房间里一时没了动静。芙洛回头,才看见吉姆蹲在墙角,
两只手捧着一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是无声。
半晌,芙洛才明白过来,吉姆在哭。
芙洛把布包递过去给吉姆。
“有名字了吗?”
“国字辈,大名关国梁,小名虾球。”
“你若是还想要阿妹的小命,还想多生几个仔,—个月内,你不能骑她。”芙
洛冷冷地说。
芙洛走出旺记,远处已经有了第一丝清淡的天光,路旁的房屋,在模糊的天光
里露出边角错乱的屋脊。山风从背后吹来,三下两下就把她那件被汗湿透了的布褂
吹干了。她的店铺在路的那头,可是她怎么也迈不过去那条窄窄的街,她的脚仿佛
突然给抽去了骨头剔去了筋,她的身子架在两条软软的腿上,她的身子使唤不动她
的腿了。
她这才知道,她是乏了,透心透肺的乏。
肚子响亮地叫了起来,叫得一街都听得见。饿,穿心的饿。要是有—碗鸡粥,
热热地冒着汽,那该多好。
她在路牙子上坐了下来。才坐稳,就觉出了裤子底下的湿气。伸手—摸,一股
腥臭,是鸡屎。可是她不想动了,一步也不想动。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是饿醒了的野狗,出来寻食的。芙洛连头
也懒得回。
“吉姆阿,阿哥,叫我给你这个。”
原来是阿珠追了出来。
阿珠递给芙洛一个小纸包。芙洛打开了,里头是一块糖豆大小的硬东西。看不
清,也不用看。芙洛—捏就知道了,是金砂。
“阿,阿姐……”
阿珠想说句什么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芙洛也不问,两人都坐着,呆呆地
看着那丝天光,渐渐地变宽,变长。
鸡叫了。第一声是含混的,怯生生的,像在犹犹豫豫地探着路。第二声就醒透
了,脆脆地带了些等不及的紧迫。第三第四声就是催命了。
再叫也没用,我起得比你早。
芙洛暗暗地笑了。
自从嘉瑞埠通往巴克维尔镇的路修通之后,进镇的马帮渐渐稀少了,取代马帮
的是马车队。开始的时候马车进镇是毫无章法的,有时一天来两趟,有时几天也不
见一趟。渐渐地,车队来往多了,就生出了规矩,来去都有定时。镇上的人都知道,
周五是马车最多的日子,一天里有两趟。入冬以前,只要天不下雨,早上那趟在十
点到十一点之间到,下午那趟在四点到五点之间到。
一到周五,除了上山淘金的汉子,留在镇里的人,一吃过早饭就心不在焉起来。
手里干着活,眼睛却没有在手里的活上。隔几分钟,就会走到门前的台阶上,眺望
远处山和树都变成了模糊黑影的地方,有没有一丝马蹄溅起的飞尘。大家最急切地
等待着的,多半是那个裹了厚厚油毡布的邮包。那里兴许有一封耽延了多时的家书
—一一周里马车只在周五那天送信。
但是让人牵肠挂肚的,还不只是家书。男人和女人,都还在等待着—些别的东
西。
男人们在等待着维多利亚来的报纸。报纸当然已经过时,但过时的新闻总比彻
底的无知要好。还有从欧洲转运到维多利亚的威士忌白兰地、红白葡萄酒和上等烟
草。
女人们的口袋里积攒了—个星期的私房,正急切地寻找着—个可能的出口。周
五的马车里蕴藏了无数的可能性,其中—种就是欧洲的时髦。时髦两个字在这里已
经属于用词不当,因为在漂洋过海来到洛基山脉的漫长过程里,时新已经演变成了
落伍。可是过季的时髦在巴克维尔这样的地方,依旧是生活河流里的那点颜色,那
撮浪花。
这天早上,不到九点的时候,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路尽头的一线飞尘。人们站
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高声告诉自己的左邻右舍:“马车今天来早了。”
可是等到那线飞尘渐渐变得粗大起来时。人们才发现来的不是马车,而是马帮。
很久不见马帮了,镇上的人没有耐心等待,都从台阶上蜂拥而下,朝路头涌去,
迎着看热闹。
渐渐地就看清楚了,是三匹马,拉着一样物件。那物件很大很蠢,在马屁股后
头露出高高的一截,被麻布和油毡层层包裹着,放在—块装了轱辘的木板上。这物
件是塞不进有顶棚的马车的一人们这才明白了为何今天会看见久违的马帮。
马帮进了镇头,赶马的喊了一声“啊哈吁”,马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蹄子扬起
的灰尘,便渐渐低矮了下去。马还年轻,心野,都按捺不住地扭着脑袋,张望着—
路荒野里不曾见过的街景和热闹。
马蹄踩起路边碎石子的声音,惊醒了“苏格兰高地”酒吧的东主丹尼。他坐起
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嚷:“我诅咒上帝把你造出来的那个……”当然他指的是
马帮,可话没说完,就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想起,这句话今天早上他已经说
过了两次。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惊醒。第一次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隔壁“芙洛的厨房”
的那个女人,用洗完菜的水,哗哗地冲洗着台阶。
脑袋很沉,沉得脖子似乎扛不动了。那是昨晚的酒。昨晚的酒哪儿也没去,每
—滴都存在他的脑袋里,存了整整一夜。那酒存了一夜,跟面粉似的发了酵,长成
了大大的一团,塞得他脑袋要炸裂。他从衣帽架上取了帽子,却怎么也戴不进去。
只好拿了—个鞋拔,生愣愣地把帽子拔到了脑袋上。看了看镜子,忍不住咧嘴一笑
:上次他的脸在这面镜子里出现的时候,比现在至少小了两号。
他天天喝酒,却极少喝醉。为数很少的几次醉酒经历,也都是因为输了扑克牌
被人灌的。
昨晚不是。
昨晚是他自己要喝的,一杯又一杯,和那位从瑞奇菲尔来的法官,还有跟在法
官身边的那个印第安女人。
开始的时候他还记着喝了多少杯,到第九杯的时候,他的脑子就数不过来了。
他是怎么上楼来躺到床上去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唯一想起来的,是那个印第安
女人,踩在横七竖八的酒瓶子上,摔了一跤。还好,瓶子没碎,女人没有扎了脚。
女人跌坐在地上,裙子掀到膝盖上,差点露出内裤。法官去扶,非但没有扶起女人,
反而被女人拽倒在地上。三个人笑得滚成一团。
法官,和他的印第安女人。
想到这里,丹尼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侧墙上的那扇窗户。不知隔壁那条晾衣绳
上,有没有系着—条白色的手绢?
隔壁的衣服一早就已经晾出来了,枕巾,被单,围裙,黑布裤,还有一件在胳
膊肘处打了两个补丁的蓝花布褂。他的眼睛在这些物件里细细地搜寻过一遭,却没
有找到手绢。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么仔细地寻找。她若找他,总会把那条手绢,
系在绳子中间最显眼的那个地方。她从来不和他捉迷藏。
可是今天他忍不住,还是找了又找。
因为他有太大的—个好消息,要告诉给她。
当然,他完全可以不顾那条手绢的缺席,径直闯进她的屋里,借着一屋食客的
掩护,走到她跟前,轻轻地,把他压抑了一整个夜晚的兴奋,用耳语传达给她。可
是他不愿意。他觉得,说这句话的场合,和这句话本身—样重要。
他只能等,再等一等。
他下楼开了门,就看见理发铺子的裘德,舞着手里那把夹带着顾客碎发的剪子,
从窗口探出身来,对他高喊:“上次镇里来马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上帝才知道,
这回这些魔鬼又带进来什么疯狂玩意儿。上次是三副棺材,街尾中国佬订的。”
丹尼在台阶上坐下了,望着马帮挣破人群的包围,慢慢走近,说:“老裘德,
我告诉你,这一回连上帝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裘德哼了—声,说:“你怎么知道?莫非昨晚你把上帝灌醉了,他告诉你的?”
丹尼只是嘿嘿地笑,却不回答,这一下把裘德的好奇心勾得热烧火燎的,扔下
坐在椅子上剪了一半头发的主顾,就跑出门来,挤进人群,来看丹尼不肯泄露的那
个谜底。
马帮越走越慢,最后终于在街心停了下来。赶马的车夫隔着厚厚一群人,老远
就喊:“丹尼你这件馊玩意儿,叫我的马掉了一圈膘。你给的那几个钱,还不够我
换—个马掌!”
丹尼慢条斯理地从台阶上走下来,牵过赶马人手里的缰绳,往门前的拴马柱上
缠。
“卸了货到屋里喝酒,喝到你的马醉倒为止。”
众人这才明白,马驮的那件蠢物是丹尼的。
一直到卸货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了那蠢物的重。丹尼叫了四个精壮男人来相帮,
四个男人钻到那东西底下,就再也站不直了,胳膊上的肉几乎把衣服撑裂了,脖子
上的筋梗成—条条青虫。四个人蚂蚁扛山似的,终于把这样东西扛过了五级台阶,
扛进了屋里—一身后已经跟了一团黑云似的人。
丹尼拿了一把剪子,来撕剪包装。一圈又一圈匝得紧紧的麻绳,死蛇似的散落
到地上。两层油毡,三层麻袋布。包装很厚,众人的耐心很薄,不停地有人问丹尼
到底是什么玩意?丹尼只是笑,却不回话。
芙洛也混在人群中走了进来。
芙洛的锅上,还炖着午饭吃的土豆。芙洛的木桶里,还泡着半桶的红萝卜。芙
洛的柜台上,散放着—个针线包,旁边是—件补了一半的夹袄。餐馆里的桌布早就
洗干净了,却还没有铺好。下水道堵了,通下水道的铁丝不够粗,还得去铁匠那里
借一根。芙洛有十件百件需要干的事,可是芙洛放下了一切。
然而,芙洛和那些挤在“苏格兰高地”的人不一样,芙洛不是为了看热闹来的。
芙洛只是想看一眼丹尼。
芙洛已经整整两周没看见丹尼了。
其实今天一大早,她就想在晾衣绳上挂出她的白手绢。她有事要找他——是件
大事。可再大的事也是—个借口,她其实就是想见他。她把那条手绢掏了好几个来
回,手绢已经在她的手掌里揉起了许多个潮湿的皱褶。最终她也没想好挂还是不挂。
用手帕来呼唤他,是从前在旺记时养成的习惯,一直没改得了,哪怕现在他就
住在她的隔壁,她擤一声鼻涕,他都能听得见,她依旧也是这样呼叫他。
她正跟他赌着气。她知道她这口气赌得没道理。这个知道是脑壳的知道,她的
心却是不知道的。她的脑壳在和她的心别着劲,心胡搅蛮缠地不想跟脑壳讲道理。
几年前的那一天,他把她从街尾那间死过人的老屋里接出来,却没有把她带回
家去。他把她安置在庄尼的车马店里,跟她说:“我救你出来是为了让你自由。”
他那天说这个话时,一反平日的嬉皮笑脸,竟有了几分正经。她却忍不住想笑:自
由?天底下只有心抽筋脑壳进水的男人,才会花那么大一笔钱,给—个女人“自由”。
她没有驳他,却也没有信他。一点也没有。
可是他后来果真没有再来找过他。在庄尼的车马店里见到她,也是—脸的正经。
她有些迷糊了。从前她是街尾那个瘸子吉姆的婆娘时,他敢在河滩上朝她掷香胰子,
用马鞭挑她的裤脚,把他两片沾着烟丝味道的嘴唇,死死地压在她的嘴唇上。到了
她谁的婆娘也不是了的时候,他倒对她正人君子起来。
芙洛想来想去,想到了脸上的疤。
可是她又觉得不是。他若忌讳她脸上的疤,他完全可以把她扔在庄尼的车马店
里做洗衣煮饭的粗工,他犯不着东拼西借地买了这家餐馆给她经营。他总不会无缘
无故地帮她。公狗若不想骑母狗,是绝对不肯丢下嘴里叼着的肉骨头的。她明白这
个理。
况且,巴克维尔的女人,比街上跑的母狗还少。脸上就是有天大的—块疤,她
也是女人。
所以,在“芙洛的厨房”开张的第二个星期,她就在晾衣绳上挂出了一条白手
绢。
那是她搬到街头之后挂出来的第一条手绢。她只是想还他的情。他为了她花了
这么大的一笔钱,她不能让他连她的身子也没沾过一回——那是连最最下三烂的窑
子里,最最下三烂的婊子都懂的道理。
那时,她所有关于男人的经验,都来自吉姆。吉姆每一回骑她,留给她的记忆
只有两样感觉:一样是疼,一样是低贱—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用鞋底踩进泥尘里的
那种低贱。
她以为被人骑就是这样的。她没想到骑手和骑手是如此不同。丹尼叫她吃了一
大惊。
丹尼的手指头撩人啊,撩到哪里,哪里就生出火来。丹尼还没脱她衣裳的时候,
她的头发就已经开始燃烧,一根一根直立,像烧荒时被火把燎着的枯苇须子。她忍
不下那个热,—把拱进了他的怀里。她的脑袋在对她说:“水啊,给我来点水。”
而她的奶她的腰腹她的腿,却在喊:“烧啊,烧吧,烧死就完。”丹尼是—把火啊,
从头顶烧到脚趾,把她心肺五脏都烧完了,烧得她心里那个空啊,空得仿佛从来就
没存过—个人。丹尼也是一桶水啊,烧完了往她身上一浇,遍体通透清凉,叫她记
不起昨天的事,也懒得想明天。
从那以后,她就时时地在她的晾衣绳上系手帕。后来系手帕,就不全是还他的
情了。后来是因为她想他了,她离不开他的那把火,也离不开他的那捧水了。有时
她想见他,餐馆里事情一忙,就忘了系手帕。等到她送走客人想起来时,天已经黑
了,她就是系了他也看不见。她没心没绪地上了床,装了一天琐事的脑壳一沾枕头
就睡过去了,可是她的身子却不肯睡。身上的每—个毛孔张得大大的,欲念鬃毛似
的尖尖糙糙地拱进她的梦里,把她的梦拱得千疮百孔。
第二天一早,她起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帕系到晾衣绳上。
其实,还有—件事,一直是横亘在她心里的。像铁,像山岩,再毒再热的火也
烧不烂。这件事比一粒灰尘还小,却粘在她的眼皮里,叫她总也合不上眼睛。这件
事又比整个巴克维尔镇子还大,她这么宽的一片心竟然也装不下,总是东一个角西
一个棱地支棱着,戳得她五脏六腑到处毛糙生疼。
孩子。她真想有—个孩子,就像阿妹的儿子虾球那样的,再丑也不怕。那是她
在这个世上走过—遭的印记。那是她和丹尼焚烧成齑粉之后留下的念想。
可是她不能。每一回,丹尼走后,她都得起身,嚼下那几片苦叶子——那是叫
妇人不孕的偏方。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下了。
那天完了事,丹尼坐在她的床沿上穿衣服,准备回家。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把脚伸进红番市场上换来的麂皮靴子里。一只。再一只。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婊子?”
那天她的英文说得很地道,她用的那个词是“婊子(whore )”,而不是“妓
女(prostitute)”。
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只看见了他的背。她看见他背上的肌肉紧了一紧,系鞋带
的手停了下来。
“你知道,我没有,只是他们,不许……”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其实,他不用说,她也知道是什么。
这边的官府不许异族通婚。洋番只能娶洋番,就跟猫只能娶猫,老鼠只能嫁老
鼠—样。铁板钉钉的事,就是老天爷喝了丹尼的酒,也通融不了。
不过她还是期待着他能说一句什么,哪怕是—句无法兑现的废话。可是他没有。
她听见他的喉咙咕咕作响,喉结粗大地滚动着,最终还是无话。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卷零钱,塞到他的牛仔裤兜里。“这个月生意不好,先还
这些。”
她说的是买餐馆的钱,每个月,她都存下一份钱给他。生意好的时候是三五百,
生意不好的时候是三五十。他开始时不肯要,终于推不过她,也就收了。可是那天
晚上他推来推去死活不肯收。她听着他的靴子噌噌地磨着她的地板,走下楼梯。她
追出房间,将那把散钱紧紧捏成一团,朝着他掷下去。
“这几个钱就想睡婊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说。
过后她猜想,她一定是在嚷,是撕裂了嗓子的那种嚷法,因为她的喉咙,后来
一直疼了好几天。
她也知道,这是气到了头的气话。他从来没有自作主张地上过她的床,即使他
就住在她的隔壁。从来都是她想他的时候,用手绢招他,他才来。
那把钱正正地砸在他裸露的脖子上,落进了他的衬衫领子里。他怔了一怔,最
后把手伸进后背,掏出钱来,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从那以后,已经整整两周了,她没有在晾衣绳上系过手帕。
这两周里,他不仅没上过她的床,他甚至没进过她的餐馆。她尖尖地竖着耳朵,
想听他酒吧里的动静。酒吧依旧热闹,可是他却很沉静。她知道他依旧日日在卖他
的酒,可是他却一下子丢失了他的声音。
她是第一次跟他赌了那么大的一回气,他也是第一次受了她那么狠的一回气。
她是等着他来赔不是的,可是他却没有。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不肯低头,他也不
肯。她甚至把最初生他气的因由淡忘了,她只单单记住了他的不肯低头。
可是最后沉不住气的,不是他,反而是她。
她一直在等待着—个合适的机会来找他。老天爷仿佛知道她的纠结,今天就把
那个机会送到了她眼前。从马帮进镇那一刻起,她就在巴巴地等着他酒吧里围看的
人群渐渐稠密起来,才跨出家门。这个天赐的良机叫她省去了手绢的烦恼,她的脑
壳和心终于不用再彼此较劲。
她像一尾尖瘦的鱼,穿过人群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游进了“苏格兰高地”。人
群是她的依托。人群让她放下了一切忐忑和猜想,人群叫她把心稳稳地搁在了腔子
里,人群让她舒适自如,理直气壮。
丹尼在拆最后一层包装。麻布片像蚕皮一样地蜕落下去,露出里面—件漆成黑
亮颜色的物什。四条腿,有盖。扁长,有圆角,几分像桌子,几分像茶几,但不是
桌子,也不是茶几。丹尼打开盖子,露出里头—排黑白相间的大长条牙齿。
“Piano !”
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是一个新英文词,芙洛来到巴克维尔快七年了,在街尾街头都没有听说过这
个词。所以她听不懂。
他转过身来,一眼把她从人群里挑了出来。他只朝她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舔落
了她身上的所有衣装。她觉得她的头发嘭的一声烧了起来,然后是眼睛。火渐渐朝
下烧去,烧得她一身燥热,两腿之间生潮。
她已经整整两周,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热和这样的湿了。
羞死先人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脯,想往外逃。
叮的一声响,把她吓住了。原来是丹尼的指关节,在那排牙齿上叩了一下。芙
洛吃了一惊:一样蠢东西,竟能发出这么清亮的声响?
丹尼的指头在那排黑白牙齿上走过一遍,一串声音在他的指头底下涌了出来,
像是威廉姆斯河化冻时从高处往低下流的响动,也像是日头大好的天里,一只斑鸠
躲在树丛里呼唤另一只斑鸠的声响。过了—会儿,芙洛才明白过来,那是音乐。
那件漆成黑色的蠢玩意儿,原来是琴。
“丹尼别告诉我,你小子会弹钢琴。你老娘还教了你别的什么东西,都—并告
诉我们,省得零敲碎打地吓死我们。”裘德扬了扬手里的剪子,大声喊道。
“反正比你老娘教得多。你老娘除了教你怎么剪几根人毛,还有什么?”
众人哈哈大笑,都起哄:“弹一首,弹一首,多久没听见钢琴了。”
芙洛这才知晓,那样蠢东西叫“钢琴”。
“你疯了,这一路颠簸过来,音都不知跑哪儿去了,还能听吗?等调音师来了
才能弹。”丹尼蹙着眉头说。
“就是维多利亚女王这一刻马上下令,用最快的轮船把她的御用调音师送过来,
也得两个月以后了。我们都成聋耳朵老头了,还听什么?别废话,我们没时间等。”
裘德不依。
丹尼只好搬了张椅子过来,在那件蠢玩意跟前坐了下来。
我的爱人像一朵红玫瑰,
在六月里盛开怒放。
我的爱人像一首歌曲,
叫人甜蜜地弹唱。
多么美丽啊,我心爱的少女,
我深深地把你爱上。
永不变心,
直到海枯石烂。
直到大海枯竭,我亲爱的,
直到阳光把岩石晒烂,
我依然爱你,
直到地老天荒。
别了,爱人,
我们要暂时离散。
可是我一定会再来,我的爱人,
从万里之外的远方。
(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的诗)
琴在跑着音,丹尼死命地追,追得很是辛苦。总算把一首歌唱完了,众人稀稀
落落地鼓着掌,说不过瘾,罗伯特·彭斯太酸。你又不是被恋爱冲昏了脑。瓜的傻
小子。来个热闹些的。
丹尼把头埋在琴板上,不说话。半晌,才倏地站起来,说:“巴克维尔的第一
架钢琴弹出来的第一首歌,是献给—个我想娶的女人。”
丹尼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凝重,不像是玩笑的样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芙洛的心坠了下去,坠到了脚上。脚也盛不住了,又坠到地下,深不见底,捞
也捞不着的黑。
他要成家,娶亲了。
他和她,原本是隔着千重山万仞水的。他和她中间,隔着的不仅是山水,还有
比山比水都坚硬厚实了千倍百倍的阻拦。可是他不怕。从他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他
就像是—条不眠的蚯蚓,白天黑夜地钻啊钻啊,钻过—切拦阻,硬是钻出了—条通
到她跟前的路。除了不能娶她,他什么都给过她了。他给的东西,就是娶了她的男
人,也不见得能给得起。
她想起了他的手指头在她的发梢、眉眼、身上的每—处撩起的火焰。他虽然不
能给她名分,可是他给过她快乐,却远胜过那个跟她换过了龙凤帖的男人啊。
可是晚了,什么都晚了。那天,她把钱掷在他身上,她对他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她把他推给了另外—个女人。等到他把那个洋番女人娶到家里,她连他的婊子也做
不成了。她的那条白手帕,只能永远压在她的箱底了。
其实,就是做他的婊子,她也是情愿的。
她被自己的低贱吃了一惊。
“你要娶的女人,在哪里啊?”庄尼的老婆扔下车马店不管了,也混在人群里
看丹尼家的热闹。
“耐心点,上帝都肯等,你也就等—等吧。”丹尼还是卖关子。
“来个热闹的!来个热闹的!”人群又在起哄。人群是健忘的,人群已经淡忘
了前一分钟的惊讶和震撼,人群已经把前—分钟的事当做一个屁一样放了。人群已
经轻而易举地滑入了下—分钟的疯狂。
去年夏天镇上来了一群德国妞。
也许叫玛丽也许叫凯特也许叫翠西,哦!
出了娘胎只知道跳舞,从太阳落山跳到太阳再露头,哦!
除了金子她们啥也不愁,爱金子她们爱得怎么也不够,哦!
给我香槟给我威士忌给我音乐,我好把德国妞抛到天上头,哦!
歌是新歌,琴音跑得很远,丹尼也没认真去追。没人指望丹尼追上那调子,众
人要的就是荒腔走板中那丝没心没肺的便宜陕乐。有人开始跟着拍子跺脚,有人开
始扭起舞步,有人干脆四下找酒杯子—一尽管他们刚刚吞下早饭不久。
还没容人群把那份便宜的快乐尽意铺展开来,门外就冲进—个人来,大声喊裘
德。
“上帝啊,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再等下去,这边的头发又要长回来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个身上围着白布的男人,头发理了—半。没理的那一半是棕
红色的,长着小卷。理过的那—半发青,短得几乎露出了头皮。
裘德才想起来,那是他忘在了理发椅子上的主颐。众人看着裘德被那人扯着袖
子拉走了,直笑得前仰后合。
裘德一走,众人便都想起了自己家里做了一半的活计,也纷纷朝门外走去,—
边走—边抱怨着巴克维尔的乐子实在太少,—架破钢琴就叫人差点不认得回家的路
了。
芙洛跟着人群走到门口,装着蹲下来系鞋带,等着众人都散完了,才又转回来。
钢琴已经盖了盖,丹尼跷着腿坐在钢琴盖上,仿佛算好了她要回来似的,—脸笃定。
芙洛突然就恼了。芙洛掏出兜里的一个纸包,躲过了丹尼的手,放到琴盖上。
“这是最后一笔钱,两清了。”
“清了?”丹尼抬头看着芙洛,似笑非笑。“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不着急,你老婆要着急。”芙洛扭过身子不叫丹尼看,脖子硬硬地梗着。
“我老婆?”丹尼过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便嘿嘿地笑,“我老婆对这事倒真不
着急。”
“她不着急我着急。”
芙洛其实想说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着系手绢叫你的,可是缎子一样软的一句话,
到了她嘴边,就成了一坨铁:“我就想着,快点,把那张纸写成我的名字。”
丹尼不吭声。沉默像山—样地横亘在他们中间。芙洛突然觉得她和他隔得很远,
她就是把手从胳膊上扯下来,也够不着他了。
“从搬到街头那一天起,你是不是,每一天,都在盘算这件事?”
终于,山一样的沉默凿开了一个口子。丹尼的脸阴沉了下去。丹尼的脸不太习
惯这种表情,五官有些吃紧。
又是一阵沉默。也是半晌之后,芙洛才说话。
“每—分每一秒。”
“我……明白了。”丹尼嗫嚅地说。丹尼说话从来不是这样没筋没骨的,丹尼
的嘴唇也不习惯兜揽这样的语气,丹尼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
“明白就好。你跟我去把房契上的名字改过来,在你娶老婆之前。”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咱们就公堂见。”
芙洛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今天她的舌头反了天,一点儿也听不进她的心的
劝了。每—句话说出来,都像石头像铁,谁接着了谁就要给砸成一摊烂泥。她不能
再说话了。她若再说下去,恐怕她要把天也砸塌下来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奉陪到底。”
她听见他在她身后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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