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芙洛现在姓罗宾森,那是丹尼的姓。
这是芙洛第二次改姓,从刘易斯改到了罗宾森。
丹尼没有等到圣诞节就娶了芙洛—一怕冬天大雪封路,他们走不到瑞奇菲尔。
他们是在新屋盖成之后的那个周末,骑马去瑞奇菲尔找到了那位娶了印第安女子为
妻的法官,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唯一的证婚人是他们带去的裘德。
丹尼挑了裘德,是因为—个镇子里丹尼只信得过裘德——丹尼知道裘德不敢使
坏。
镇里谁也不知道裘德其实是黑鬼。
裘德是从美国南部蓄奴州乔治亚逃到巴克维尔来的,裘德身上有四分之一的黑
鬼血统。上帝在造裘德的时候刚刚睡醒,精神气很好,所以裘德身上属于黑鬼的四
分之—分布得很是地方,在另外的四分之三里掩藏得很是严实。除了嘴唇略微厚一
两分,头发比别人多几个卷子以外,裘德看上去几乎是个无懈可击的白人。
裘德的事,只有上帝和丹尼知道,连裘德的老婆苏珊,都一直蒙在鼓里。裘德
是有一天在“苏格兰高地”喝醉了酒,对丹尼说出来的。第二天丹尼再拿这事问他,
他吓得脸色煞白,指天咒地地否认了。从此,丹尼不再问,裘德也不再说。只是裘
德明白,这件事已经是丹尼的一截肠子,他想掏也掏不回来了。他希望这节肠子能
永远地烂在丹尼的肚子里。所以从那以后,他对丹尼就多少有些讨好的意思了。
法官问丹尼要戒指,丹尼说没有,大火烧没了。法官找来一本《圣经》,剪下
一段夹书用的红丝线,结了—个圆环,让丹尼套在芙洛的手指上。裘德看了忍不住
笑,说法官你再主持几个这样的婚礼,你的书就乱页了。法官也笑,说上帝是不会
阻止两个相爱的人成为一家子的,这可是世界上最贵重的戒指。
当然,这段红丝绳在几天之后,就随着一桶洗碗水流到了—个不可知的去处。
那天下午,巴克维尔镇上的人看见三个人骑了两匹马,从瑞奇菲尔的方向走进
了镇里。前面那匹马上骑的是理发铺的东主裘德,后面那匹马上骑了一男一女,男
的是“苏格兰高地”酒吧的东主丹尼。女的却没人认得。丹尼和裘德都穿了星期天
上教堂做礼拜才穿的三件头套装,戴着刷得千干净净的礼帽,前襟别了—朵白色的
康乃馨。女人穿了—件苹果绿的缎裙子,腰掐得很细,细得让人觉得女人已经把心
挤到了嗓子眼里。女人的衣裙领边袖口下摆缝满了细碎的蕾丝。镇里人眼尖,一眼
就看出来那料子和款式,都不是镇上那家蹩脚裁缝铺的手笔。女人戴了一顶宽檐白
呢帽,脸上蒙了一块格子面纱,面纱随着马蹄的起落一路颠颠颤颤,影影绰绰地露
出些女人的笑颜。
那天下午街面上人很多,有一大半是在给刚刚盖完的新屋子做最后的修整。裘
德在最喧闹的剧院门前跳下马来,用缰绳在空中甩了一记花哨的响鞭,大声呼喊:
“请允许我无比荣幸地向巴克维尔的镇民们郑重介绍,崭新的罗宾森先生和罗宾森
太太!”
丹尼随后跳下马来,从马背上抱下了那个女人。女人撩开面纱,露出了脸颊上
—块黑蜘蛛似的疤痕,欠了欠身,说了一声“哈罗”。
原来是“芙洛的厨房”里的那个女人芙洛。
镇上的人吃了一惊。镇上的人都知道丹尼和这个叫芙洛的女人有—手。这女人
是丹尼从镇尾的中国佬那里赌赢过来的。赌赢过来的马当然要骑,赌赢过来的女人
当然要睡。这女人这几年都在镇头住,做的是镇头人的生意,吃的是镇头人的饭食,
说的是镇头人的话,人们早已把她当做了镇头的人。
直到今天,当丹尼把她娶过来做老婆的时候,众人才猛然想起,这个女人并不
是真正的镇头人。这个女人,原来是中国人。
丹尼娶了—个中国人!丹尼把—桩本来很有趣的玩闹,做成了一件连上帝也改
变不了的正经事了。
可是,镇里的人也不都是少见多怪的。淘金的汉子,为了金砂翻山越洋地来到
巴克维尔,一路上什么怪事都见识过了。淘金人的命,原本就是在山石、山风和山
火之间肚脐眼一样大的一块地盘里岌岌可危地悬着的。山里的公墓里,月月都有新
坟。每天从山里回来喝上的那杯酒,谁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的喝。淘金人把命看
贱了,也把命看透了。淘金人见怪不怪了。
所以,街面上的人只怔了一怔,就纷纷从屋顶上、窗台上、台阶上跳下来,拥
到街心,把那两匹马围得水泄不通。
“狗娘养的丹尼,什么风也不透一丝,就娶了老婆了?”有人高声骂道。
“香槟,香槟在哪里?”众人哄哄地喊着。
丹尼揽住芙洛的腰,摘下头上的帽子,放到胸口,很绅士地鞠了—个躬。
“晚上‘苏格兰高地’,连人带狗,一醉方休。罗宾森太太请客。”
就这样,鸡娶了鸭子,猫嫁了狗。中国女人芙洛,成了番鬼男人丹尼的老婆罗
宾森太太。
只是,两人结婚之后,两份日子并没有过成了—份。
丹尼和芙洛依旧开着各自的酒吧和餐馆。大火之后重建的屋子,依旧还挂着
“苏格兰高地”和“芙洛的厨房”的牌子—一当然已经不是大火前的那—块了,依
旧还做着同样的营生。白天丹尼和芙洛在各自的酒吧和餐馆里忙着各自的事,只有
晚上酒吧关了门,丹尼才会来到芙洛楼上睡觉。当然,现在丹尼有了芙洛家的钥匙,
丹尼进芙洛的门时,脚步响亮,腰板挺直,再也不用害怕惊醒镇上的狗,还有狗身
后的人了。
丹尼的酒吧午后才开门,却要做到半夜才关张。丹尼躺下来的时候,芙洛早就
睡熟了。丹尼年轻力壮,忍不住总要去扒醒撩拨芙洛。芙洛睡眼惺忪地应和着。丹
尼的手依旧还是—把火,—捧水,只是天天烧在身边的火,天天浸在脸旁的水,便
不及那十天半月才烧一回的火炽热,十天半月才泡一回的水清凉了。有时实在困得
动弹不得的时候,芙洛就会想念那些在晾衣绳上拴一条手绢的日子。
婊子也有婊子的好。芙洛迷迷糊糊地想。
芙洛餐馆的生意是从早餐做起,—路做到晚餐的,淘金的单身汉们每天都要到
这里喝一杯咖啡,吃完一盘热腾腾的吐司夹土豆泥和煎鸡蛋,再匆匆赶工。所以每
天芙洛都是赶在第—声鸡叫之前就起床了。
芙洛踮着脚尖摸黑下楼,再小心也难免要弄出些声响,惊醒沉睡中的丹尼。丹
尼现在闭着眼睛也猜得出那是些什么声响。
嚓。嚓……嚓。
那是切洋葱的声响。中间的停顿也许是芙洛在擦被洋葱味儿激出来的眼泪,也
许是芙洛在揉心口。
这些日子芙洛常常说心口疼,却死活不肯去医院看医生。别看芙洛嫁了洋番,
跟着洋番住在镇头,吃的穿的都随了洋番的样式,芙洛在有的事情上却和镇尾的那
几个小脚中国女人没有什么区别——芙洛打死也不肯在洋番医生面前脱衣服。不管
有什么病痛,头疼也好,脚板上生个疮也好,眼皮上长个疖子也好,芙洛都要到她
的草药箱子里找答案,仿佛那些黑黑黄黄一看就要作呕的叶片和粉末具有包治百病
的神奇药效。丹尼说过多遍,说不动,就随她去了。
哗。哗。
那是在木桶里洗土豆的动静。那桶水洗过土豆,还有多样用途,比如洗锅洗碗,
冲台阶上的泥。
嘘……
那是指头被火柴烫着发出的吹气声。
“狗鸡巴养的!”
那是点不着湿柴火时的诅咒。
楼底下一切的声响都是压抑着的,像蒙了一层棉絮。那棉絮千疮百孔,并不严
实,嘈嘈杂杂的声响从—个个洞眼里钻出来,一次又一次地把丹尼从梦中戳醒。醒
来,再睡回去。再醒来,再睡回去。如此五次三番之后,日头就升到树梢,到了他
真该起床的时辰了。
丹尼起床,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一个比哈欠还要长的懒腰,穿上衣服套
上靴子,带着一副没睡好觉的人特有的坏脸色,慢慢地朝楼下走去。
芙洛端了一杯新沏的咖啡,等在楼梯口,堵住了丹尼即将出口的难听话。咖啡
劲道很足,无论颜色还是味道都合了他想要的那个味。几口好咖啡下了肚子,气就
顺了一些。
“要是没你的早餐,整个巴克维尔的人不会饿着肚子上山淘金吧?”丹尼说。
这话丹尼说过了多回,用不同的语气和表情。芙洛当然明白丹尼的意思。丹尼
想让芙洛把餐馆改成只做中晚两餐的,芙洛不肯。早餐的利最大,芙洛舍不得。
芙洛又给丹尼端上一盘南瓜派。那不是早餐该吃的东西,可是丹尼爱吃,再说
现在早过了早餐的时辰了。南瓜派是新烤的,焦黄,松脆,香味钻进鼻孑L ,像一
股软风爬过,酥暖麻痒,舒适得叫人不想说话。
“—个早上都睡过去了,有多少钱在等着你挣呢。”
芙洛咚咚地剁着砧板上的肉——那是午餐用的,忍不住对丹尼说。
“—个早上都干活了,有多少好时光,都叫你浪费了。”
丹尼说“好耐光”的时候,眉毛挑了—挑,眼睛眨了一眨。芙洛知道是什么意
思。丹尼说过早上是精血最旺盛的时候,早上造出来的孩子,是最健壮聪明的。
芙洛的颧骨上,飞过一朵稀薄的红云。芙洛抓起—块肉骨头,朝丹尼扔过去。
丹尼弯腰一闪,躲过了。
“你不想赚钱,大老远的,从苏格兰跑到这里做什么?”
丹尼埋了头吃南瓜派。馅泥很松很烂,糊了他一嘴。芙洛看着他呵呵地笑。那
笑里是藏了意思的,那意思就是:“你没话了吧?我堵了你的嘴了,是不是?”
丹尼不说话。他知道芙洛虽然改过了两次洋姓,但就是换过了一百次洋姓,她
的每一根头发丝,每—个毛孔,都还是中国人。—个苏格兰男人心底里的想法,要
想让—个中国女人彻底明白,大概跟蚯蚓钻透花岗岩差不多艰难。
其实当年诱使他离开苏格兰老家的,不完全是金子。他只是腻味了苏格兰乡下
的单调生活。他觉得那种生活像是一件剪裁得过小的背心,他穿进去略微喘粗一口
气,就会把针眼挣裂。他渴望能去见识大西洋另一岸那片叫做新大陆的地盘,他渴
望马儿带他行走在还没有被命名的处女地上的自由感,他渴望不受母亲、牧师,还
有主日学教师管辖的日子,他渴望脚步在路上任意穿行却不会磕碰到别人脚指头的
宽广。
这是为什么他会离开母亲,离开苏格兰,漂洋过海来到旧金山,再从旧金山辗
转来到巴克维尔的原因。
当他终于来到洛基山地的时候,他发觉他不过是从—件背心换到了另—件背心。
苏格兰这件背心太紧了,紧得他只知道他有身体。巴克维尔这件背心太宽松了,松
得他忘了自己还有身体。
这些,芙洛不懂。芙洛也不想懂。这个中国女人在某些事情上非常勤快,在另
一些事情上又非常疏懒。
这个女人每条神经上拴的,都是如何挣钱的念想。
大火之后的第—个圣诞节。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雪把巴克维尔一切棱角都抹平了,雪把山石树木和房屋都
打磨成面目含糊的大小圆包。
雪是年年如此的雪,只是大雪包裹之下的那个镇子,却不是旧年的那个镇子了。
重建是在大火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就开始了的,一直延续到大雪封山为止。新建
的镇子,道路开阔,每座房屋的台阶高矮一致,过街有专门的穿行口,各家的火道
烟口都有了安全设施。
新建的巴克维尔看上去整洁气派,可是,那份整洁气派是给外人看的。住在镇
里的人都知道,巴克维尔的鼎盛之日已经过去了,大火烧的,不仅是镇所有多年的
积攒,大火也带走了巴克维尔的精神气血。
其实,巴克维尔的日渐衰败是在大火以前就开始了,只不过大火把这个秘密公
昭于世。
十年前的巴克维尔,是—个金砂堆起来的精壮汉子。横穿巴克维尔山体的无数
洗砂槽,是巴克维尔的精血脉络。从那脉络里流出来的金砂水,就是巴克维尔的青
春汁液。那汁液浓腻地流到了淘金汉子的手里,不等过夜又转手流人了镇上无数的
酒馆里,化为威士忌白兰地、牌桌上的骰子和舞妞的裙裾飞起的圆弧。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巴克维尔的汁液稀薄了。十年的岁月把—个生猛的镇子熬得蔫软了,十
年的岁月也把数不清的鲁莽汉子熬成了干瘪男人。
巴克维尔的淘金汉子,是见过大钱的,知道金块坠在裤兜里的重量。可是,十
年的岁月,也叫淘金汉子明白了—样事理:金子存不住。金子有腿,认得回家的路,
哪里挖出来的,还回到哪里去。巴克维尔的金砂,只能花在巴克维尔,_ 厘一毫也
带不走。淘金汉子明白这样事理的时候,人就老了。淘金汉子年轻时的梦想碎了,
心灰了,再也承受不住巴克维尔粗粝的山风了,便开始做别处的盘算了。
入冬之前,镇里陆陆续续地走了几家人。有些是到城里过冬,等到春暖再回来
的,有些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庄尼一家是大雪封山之前最后走的一家。镇上的
新客越来越少,庄尼的车马店生意越做越淡,终于开不下去了,就带了全家去维多
利亚投奔他哥哥,找别的生路去了。
庄尼走时,带走了他的姐夫裘德一家。裘德的老婆苏珊快要临盆,怕大雪一封
路送不了医院生产。
裘德临走前,以两百元的价格,把他的房子贱卖给了芙洛。丹尼听了就笑,说
芙洛你买它做什么呢?莫非也想开理发铺?你连狗毛也没剪过啊。芙洛说有了房子,
做什么都好。我们家乡的老财,有了闲钱,不是买地就是盖房。不买地也不盖房,
钱留着不叫钱,风一吹就跑,虫子_ 蛀就没了。
丹尼听了这话,怔了一怔:“我还以为你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呢。我怎么从来
没听你说起过,你老家的事,罗宾森太太?”
芙洛也怔了—怔。半晌,才说:“我家的人,都死光了,我总不能编个故事来
哄你吧?”
芙洛心里是有念想的,只是她还没把念想想透了。她不想在念想还半生半熟的
时候就拿出来告诉胡尼。芙洛是想把裘德的铺子改成—个中草药铺。镇头的洋香有
医院,可是镇尾的唐人不去镇头人开的医院,镇尾的人有病有痛只能干熬着。若是
她在镇里开—个中草药铺子,镇尾的人有病有痛就有—个去处了。她若把她的药箱
子放在楼上,她只治得了她自己—个人的病痛。她若把她的药箱子搬到铺子里,镇
尾的老小,就都得着好处了。这几年她收集的中草药种子,一等开春就可以在屋后
下种了。这片地虽然没有镇尾吉姆屋后的那片地大,可是少种几样药材还是够用的。
圣诞节前那天,“芙洛的厨房”关门休业。这一关就是几个星期,每年如此,
一直关到雪化了、通往镇里的车队能够送货进来为止。
早上芙洛是被一样利器割醒的,在眼皮上。过了—会儿芙洛才明白过来那是亮
光。风和雪都停了,日头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日头是白的。地也是白的,两样
的白加在一起,却不再是白,竟变成了青。满屋的青光,找不着一片阴影。芙洛从
被窝里伸出手来,挡住了眼睛。
鸡叫过了。从她来到巴克维尔到现在,很稀罕的几回里,是鸡赶在了她前头醒。
从她记事起,她从来也没睡过这么长的一觉啊。她觉得她的身子已经散成了_
块—块的土,她的脑壳也散成了—粒一粒的沙子,怎么也抓不成团。她的身子管不
了她的脑壳,她的脑壳管不了她的身子,她的脑壳她的身子自行其是地从被裤上枕
头上轻轻地扬起,扬在半空,扬成闪闪烁烁的不青不白的飞尘。
天哪,她竟想不成事了。
可是,丹,丹尼呢?
她—摸身边,是空的。
丹尼从来是睡到中午才起的。丹尼是绝不会起在她前头的。
她的脑壳和身子咚的一声落到了实处,捏成了一团,她一下子醒利索了。
她慌慌张张地套上棉袄棉裤,穿上靴子,就往楼下跑去。楼下没人,她反而放
了心,因为她听见了叮咚的声响——那是丹尼在隔壁的“苏格兰高地”弹琴。天太
冷,鸡狗也不肯动窝,失了人气的镇里静得连说话都有回声,琴声传得很远,当当
地砸在芙洛的心口,砸得她有些心疼。
外头的雪堆得很高,遮住了一半的窗子。她若走在街上,雪就该盖过了她的腰
了。山封住了,路也封住了,很长时间都不会有车队进镇,幸好在秋天里她攒下了
足够的鸡蛋腌肉土豆山芋,过一个冬绰绰有余。
门前的路已经被丹尼铲出来了,窄窄的,只够走—个人—条狗,却把裘德的老
理发铺,“苏格兰高地”和“芙洛的厨房”三家连通了。
芙洛穿过狭窄的通道,走进“苏格兰高地”。屋里拉了窗帘,一条青蓝的日光
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洒到地上,将地板劈成了一明一暗的两半。芙洛在
门道里站了—小会儿,才渐渐看清了丹尼趴在钢琴上。丹尼的身子俯得低低的,不
像是在弹琴,倒像是在啃琴。
秋天的那场大火中,丹尼是在最后一分钟里才决定拉上庄尼和庄尼的一个伙计,
返回屋里把钢琴连踢带扛地抢出来的。钢琴的盖子和拄杆都在抢运的过程中散落了,
盖板也被烤化了一半,琴音已经跑得几匹马都追不上了。丹尼的手在摸着黑行走。
不过芙洛知道丹尼不是在找键,也不是在找音。丹尼只是在东一下西一下的敲击声
中寻找一种念想。
Ae fond kiss…and then we sever ;
Ae fareweel …alas, for ever !
Deep in heart-wrung tears I 'll pledge thee,
Warring sighs …groans Ill wage thee.
Who shall say …Fortune grieves him ,
While the star ofhope …she leaves him?
Me, nae cheerful …twinkle …lights me ;
Dark despair around …berughts me …
(一个热吻之后,我们即将分离,
别了,啊,永远的分离!
我用伤心欲绝的泪水对你起誓,
我用沉重的叹息包围你。
谁能说,命运之神为他哀戚,
而希望之星将他抛弃?
没有灿烂的星光照亮我的旅途;
黑色的绝望将我笼罩在暗夜里。)
丹尼的歌唱得跟丹尼的琴一样的破碎,芙洛—句也没有听懂。芙洛也不知道,
丹尼毛发茂密的脑壳里,装满了罗伯特·彭斯的诗。不过,芙洛没有听懂的只是歌
词的夕} 壳,歌词的芯孑,她早就听懂了。她知道丹尼想家了。他是想他苏格兰老
家的草地羊群,围着羊群跑来跑去的狗,甩着尾巴赶身上蝇子、奶子大得垂到地上
的肥牛,还有火塘边上等着他归家的爹娘妹子。丹尼虽然还没老,可丹尼不再是当
年那个在威廉姆斯河边用马鞭挑她裤脚的鲁莽后生了。鲁莽后生想的是闯天下,鲁
莽后生是不会想家的。
丹尼心里缺的那个口子,琴补不上,她补不上,就是整个巴克维尔镇都填进去,
也补不上。当年她还是镇尾瘸腿吉姆的老婆时,吉姆心里也缺样东西。吉姆想要的,
她知道,也给得起,可是却不肯给。后来她跟了丹尼,丹尼心里缺的,她也知道。
她愿给,却给不起。
命啊,各人有各人的命。有的时候,再亲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难受,你伸出
手来,却硬是救不得他。看的人,比那个受的人,心里还煎熬呢。
芙洛掀开窗帘,日头哗地涌进屋里,将一切瞬间洗成耀眼的雪白。丹尼捂住了
眼睛。过了—会儿睁开来,才看清了身后的芙洛。芙洛还没来得及梳洗,头发蓬乱
地散在身后,眼角带着隔夜的眵目糊,阳光里颊上的那个疤痕在蠢蠢欲动。这真不
算是—个漂亮的女人啊,可是这个女人的身体是泥土做的,最坚实的那种泥土,摔
不烂,砸不碎,踩得扁成一张纸也还活着。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条生命的河流啊,
看不见起头,也看不见终结,却是源源不断地流。当年他第一眼看见她的马停在旺
记门口,她在台阶上骂出“扑街”那样的话时,他就被她旺盛的生命力吸引了,他
一下子投进了她的河流里,他就是淹死十次百次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这个女人泥土一样坚实的日子里,有没有贫瘠得露出洞眼的时候呢?这
个女人的生命河流里,有没有干涸得只剩几滴水的情景呢?
丹尼走过去,轻轻地搂住了芙洛。
“芙洛,你有没有过,想家的时候?”
丹尼把脸贴在了芙洛满是茧子和裂痕的手掌上。他感觉那手掌渐渐地僵硬起来,
硬得如同一块冰凉的铁。
“丹尼,有爹娘的地方,才是家乡。我没有爹娘,所以,我不想家。我的家,
就是你。”
芙洛缓慢地说。芙洛说到“家乡”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顿,声音里有了—股
轻轻的潮气。丹尼以为她哭了,可是她没有。她的两只眼睛,如同晒了—个夏天的
泥滩,干涸,枯裂,寸草不生。
丹尼紧紧地,一动不动地抱住了芙洛。在这个白雪遮掩了一切声响和颜色的冰
冷中午,两人突然有了—种地老天荒的相依。
芙洛终于从丹尼的怀里挣脱开来,说我来做中午饭,咱们好好吃一顿。牛肉土
豆红萝卜,怎么样?
其实。丹尼有一句话,就想在那一刻对芙洛说的。这句话很重,压得他睡着和
醒着都不安稳。这句话在他的肚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走了许多天,终于在今天,这
个时候,走到了他的舌尖。
这句话是:“芙洛,你肯跟我,回苏格兰吗?”
可是这句话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因为就在那一刻,芙洛转身走了。
“芙洛的厨房”后院有一堆小丘一样的雪,那是芙洛冬天保存肉蛋的冰库。芙
洛昨晚就从冰库里挖出了一大块冻得跟铁坨似的牛肉,放在屋里慢慢地化。冬天的
肉稀罕,平时芙洛是舍不得挖这么一大块的。芙洛把肉切成了块,放在火上炖着,
一边等着肉烂,一边洗土豆红萝卜,削皮。水是冰冷的,刀是冰冷的,土豆是冰冷
的,萝卜也是冰冷的。冬天里没有—样东西不是冰冷的。手上的裂痕在冰冷的水里
一丝一丝地生疼——不过那是她忍得下的疼。忍不下的是另外—桩疼。
她和丹尼结婚已经几个月了,她早已不再在云雨之后嚼食那些叫妇人不孕的草
药。可是她的肚腹依旧平平坦坦,毫无动静。她开始怀疑自己异常健壮的身体,到
底是不是—个绣花枕头,满目的花哨底下,竟然是—包干草?她突然想起了吉姆当
年骂她“不下崽的猪”时的情形。也许,真的,吉姆本来没事,却是她有事?要不
为什么吉姆换了阿妹,就能生仔?等到雪化了,镇上—通马车,她就要丹尼陪她去
维多利亚,看一看唐人街那个有名的顺德郎中。她治得了别人的病,却治不了她自
己的病。
隔壁丹尼的琴声越发细碎起来,歌也变了一个样。歌声变得含混不清起来,仿
佛咬了一嘴的碎甘草。芙洛知道丹尼此刻的嘴里,一定是叼了一根粗肥的雪茄。冬
天巴克维尔的男人日子难熬啊,大雪封山封路,窝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店铺都关
了,打猎玩台球赌马的事,一样也干不成。连喝酒,也只能一两个人待着喝闷酒。
德国舞妞早都去了维多利亚过冬,连教会的牧师,医院的医生,都离开了镇子。若
不是为了陪她,丹尼也早走了。离开春还有好几个月,男人的日子该如何打发呢?
锅里的肉在发出响亮的嘟泡声,芙洛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冬天里镇子太静了,
什么声响听起来都疹人,芙洛觉得她肚子叫得全镇都听得见,便忍不住笑。夹了一
小块肉尝了尝,半烂了,就把土豆和红萝卜都搁了进去。锅凉了下来,动静小了。
隔壁丹尼的琴声也静了下来。
芙洛摊开手,看见洛基山的风把这双手咬得像千筋万络的桑叶。芙洛突然想起
了街尾阿妹送给她的一盒蛤蛎油,找出来擦了些,便觉得那些筋络变细了些。就心
想阿妹家不知道是不是也藏下了足够的肉食?阿妹又怀上了身孕,不便行走,吉姆
和卷毛两家今年都没有去维多利亚过冬。这么一大锅肉汤,待会儿要不要给阿妹也
送—碗?只是,这么厚的积雪,不知各家门前的路都铲通了没有?
锅又开了,嘟泡声重新响起来,肉味越发浓厚了,将一屋的空气都裹上了一层
油腻,吸一口,人还不知道,肚子先知道了,叽叽咕咕地叫唤个不停。
“丹尼,十分钟,还有十分钟,就吃饭了,馋死你,今天!”
芙洛隔着窗户大喊,丹尼没有回应。芙洛想待会儿灭了灶再喊—遍。
这时候芙洛听见了—个声响,—个很像镇尾的孩子放炮仗的声响。可是镇尾的
孩子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放炮仗。这会儿刚过完圣诞,离阳历的新年还有几天,
离农历的新年就更远了,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放炮仗?而且,只响了一声?
不,那声响不是从镇尾来的。那声响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芙洛扔了锅盖,一颠一颤地朝“苏格兰高地”跑去。跑到门口,一眼就看见门
缝底下蠕爬出—条虫子。那虫子在门前没铲干净的雪地上越爬越粗,最后爬成了—
朵暗红色的花。
芙洛的心一下子抽成了一团,有一阵尖锐的刺疼,针—样地从抽得最紧的那个
地方射出来,射到手心,射到脚掌。她拿手掌去揉解心尖上的那个团,却越揉越紧。
来不及了,她只能带着那个插满了针的肉团往屋里跑去。
芙洛—把推开了门。
“天爷!”芙洛大喊了—声。
丹尼蜷成一团跪在门边,像一只躲在树洞里过冬的棕熊。芙洛—头拱进丹尼的
身子,想把丹尼扶起来。可是丹尼太沉了,沉得她非但没能扶起他来。反而把他撞
翻在地上。他的身子松开了,她看见了他那件麂皮外套下摆那个被血浸泡得肥厚起
来的破口。
他身边扔着一把枪,就是他时常带在身边的那把柯尔特M1860 左轮手枪。这把
枪是他在加利福尼亚淘金的时候,用两块金砂的价钱从—个爱尔兰人手里换来的。
平常,他爱用这把枪打树上的斑鸠,还有树林子里出没的野鹿。在没有野鹿也没有
斑鸠可打的日子里,他就一次又一次地擦拭这把枪。拆了,装回去。再拆,再装回
去。他曾经跟芙洛夸口,他用不了—分钟的时间,就能把这把枪拆—遍,又原封不
动地装回去。芙洛放在餐馆里吓唬人的那把木头枪,就是丹尼依照这把枪的样子仿
造的。
丹尼是擦枪的时候不小心走火的。天太冷,手指有点僵硬。这把枪他擦过太多
次了,他闭着眼睛也摸得清每—个部件。可是今天他的自信骗了他。
芙洛扑过去解丹尼的麂皮外套。麂皮被血泡透了,喧厚硬实,芙洛怎么也解不
开纽扣。后来芙洛在酒吧台上找着了—把刀,把外套割开了。伤在大腿上。芙洛又
割断了一截裤腿,一下子找到了那个皮肉翻卷的伤口。血在很凶地流着。她一辈子
见过了很多血,杀鸡杀狗的血,屠猪宰羊的血,娘姨们生娃的血。再多的血她也扛
得住。可是哪一回也不是丹尼的血。丹尼的血叫她一下子失了方寸,丹尼的血叫她
的腿一下子软了。她拖着棉花糖—样的腿,割下—条窗帘布,紧紧地绑在了丹尼的
伤口上。不—会儿布就湿成了污黑的一团。她脱下自己的棉袄,又脱下里头的那件
夹袄,把夹袄叠成一厚条,又绑了一层。
血还是渐渐地洇了上来。
她搀住了丹尼的腰,她想把丹尼扶起来,扶到自己的背上去。可是丹尼的腿已
经没用了。没有腿支撑的身子是—摊死肉,死肉比木头比铁还沉,芙洛被死肉的重
量坠了下去,—跤跌在了地上,沾了—手黏糊的血。
“去,去叫,索尔医生……”
丹尼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
还好,丹尼还能说话。芙洛突然就有了力气,两腿硬了起来。嘉瑞埠皇家医院
总共只有六个医生,其中四个都到城里过冬了。剩下的两个,有一个去了瑞奇菲尔,
现在镇里只剩下一个索尔医生值班。这么厚的积雪,她就是空手,都很难走到医院。
背着丹尼,她连十步也走不了。她只有出门喊人求救。
她跑出门外的时候,才发现她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绒衣——她忘了把棉袄穿回来。
可是她竟不觉得冷。现在每分每秒都紧要,她顾不得回去穿棉袄了。有人住的家,
门前的雪道都铲出来了,可是没人住的房子,依旧是—个—个的大雪包。她若能骑
马,她能飞着走,可是这样的雪地骑不了马。她的脚,她那双缠过又解开了的脚,
就像两坨石头两坨铁,她跑不动啊,跑不动。她知道,以她这样的速度走下去,—
个小时也走不到医院。
她停下来,把两手拢成一个筒,大声狂喊起来。
“有人吗?出来只狗也行啊。出人命了,人命啊!”
啊……啊……啊……啊……
芙洛的声音撕裂了,在空荡荡的镇子里嘤嘤嗡嗡地飘来飘去。飘了几个来回,
终于有个人披了一条厚围毯,从台阶上探出身子——是从前在庄尼的车马店里做粗
活的女帮工玛丽亚。
玛丽亚看见芙洛穿了一件薄绒衣在雪地里狂喊的样子,吃了一大惊,问怎么啦?
芙洛说快,快叫你家男人,去医院喊,喊索尔医生过来,我家丹尼,中了枪弹了。
玛丽亚问怎么会呢?芙洛说你闭嘴,没时间废话,快叫人。玛丽亚摆了摆手,说:
“别指望了。铁匠铺的威利发烧发到腿抽筋,也没法找索尔医生看病—一昨天索尔
医生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呢。”
玛丽亚哕哕唆唆地说了很多的话,芙洛一句也听不进去了。芙洛隐隐记得自己
说了—句“叫你男人过来,帮个手”,就拔腿往回跑。
芙洛的脑壳在那一刻突然就灵光了起来,狠狠地使唤上了她的腿。因为她的脑
壳知道,她再也没有人可以指望了,她就是她自己的观音菩萨了。她的脑壳要是再
使唤不上她的手脚,她的丹尼就没救了。
她突然就镇定了下来。
她先进了自己的餐馆。锅已经干了,牛肉在锅底哧哧地发出油渣的爆响。她端
下了锅,煮了一大桶水,拿了—包盐,两条手巾,还有楼上的那个大药箱,就往
“苏格兰高地”跑去。这时她感到了疼,膝盖、脊背、耳朵的疼。那是风在一嘴一
嘴地啮咬着她。今天本来没有大风,风是她跑出来的。她知道明天她的手指头脚指
头耳廓,还有身上每一个被风咬过的地方,都会长出又痒又疼的冻疮。巴克维尔的
冻疮很长命,一出世就要活上好几个月。不到春暖的日子是不会消逝的。可是她顾
不得了。今天到明天中间还有很长的路。今天和明天中间,隔的是丹尼的命。她得
抓着丹尼的命爬去,椭爬到明天。要是丹尼的命从她手里溜走了,她就再也爬不到
明天了。
芙洛走进“苏格兰高地”,放下热水桶毛巾盐包和药箱,跪下来,把丹尼的身
子彻底擀平了,扳过他的头,垫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丹尼,索尔医生,来不了了。”芙洛贴着丹尼的脸,轻轻地说。
听到“索尔医生”的时候,丹尼的眼睛倏地睁开了,像火柴刚刚划着的那一刻,
光亮,跳跃,有神。听完了芙洛的话,那火抖了—抖,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包扎在
腿上的那件夹袄已经湿透了,丹尼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芙洛觉得丹尼的命
正像沙漏似的,从她的指缝里一小把一小把地漏走。
“丹尼,你听着,现在,我就是你的医生。你要是想活,你就得信我。”
“你没别的路了,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管多疼,你也得忍。忍不下这个疼,你就得死。我不要你死,你听明白了
吗?”
丹尼没有回应,但是丹尼的手指,颤了一颤。芙洛知道,那就是丹尼的回应了。
芙洛站起来,舀出一小盆水,撒了一把盐在里头,摆在一边晾着。又把两条手
巾放在滚水里绞过,擦了手,才重又跪下来,细细地查看丹尼的伤。子弹是斜穿过
去的,扯出—条边角模糊的长口子。芙洛把皮肉撑开了,看见肉撕得最深的那个地
方,嵌着一片黑糊糊的东西——那是一块小弹片。
芙洛从发髻上摘下一枚银发簪,在热水里烫过了,朝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口子插
进去,掏了一掏,没掏着那块黑东西。突然,她觉得她的胳膊麻木了一下。这麻木
如水—样弥漫开来,流过了她的半边身子,渐渐地化作了疼痛。一阵尖锐刺骨的疼
痛,从胳膊—路钻进她的心口,心又一次拧成了紧紧的一团。低头一看,她发现她
的左衣袖上,有一朵红色的梅花,正在吐蕊开放。那是齿痕——丹尼咬了她。
芙洛站起来,从屋角找出两根拴马的粗绳子,把丹尼的两条腿,—条捆在房柱
上,一条捆在钢琴脚上,死死的。
芙洛背过身子,坐在了丹尼的胸口,丰腴的臀部牢牢地抵住了丹尼的下颌。现
在丹尼再也咬不到她了。
芙洛的那柄发簪,再一次探进了伤口。左拐。右拐。再左拐。肉不肯让路。骨
头也不肯让路。肉和骨头软硬兼施地阻挡着发簪的路。发簪无数次接近了那块黑东
西,又无数次地眼看着它从簪尖滑落。
芙洛身下的那个身子,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身子仿佛骑在一匹从未被人驯服过
的野马上,颠簸摇荡。她是好骑手。她这会儿的脑壳很管用。她的身子严丝合缝地
顺应着他的起伏。她像粘在他身上的一片叶子,他动得了他自己,却丝毫翻动不了
她。渐渐地,他疲软了下来,终于一动不动。她猜想他昏死过去了。
铁汉子啊,巴克维尔的铁汉子。他一声也没吭。
不能手软啊,这一刻千万不能手软。
芙洛对自己说。她的簪尖挑着他的命。不,还有她的命。他若在,她好好歹歹
也在。他若死了,她决计也不想活了。
她屏住呼吸,再一次接近了那块黑糊糊的东西。
她的簪再次觉出了阻力。不过,这次是一种不同的阻力。她放轻了手劲,轻轻
地—挑,叮的一声,有—样东西弹到了钢琴键上。
是那块黑弹片。
当玛丽亚两口子穿过半个镇子的积雪,气喘吁吁地赶到“苏格兰高地”时,他
们看见芙洛披头散发,—脸是汗地坐在地上,身边扔着一柄沾满了污血的发簪和一
桶暗红色的脏水。
丹尼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一条腿上缠裹着一块白布。白布看上去是从—条被
单上撕下来的。表层渗着几团形迹可疑的斑点。丹尼也满脸是汗。丹尼的汗水把丹
尼的头发湿成—个一个的圆圈,贴在前额上。丹尼的脸色败如灰土。玛丽亚在心口
画了个十字,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活着。
“索尔医生,来过了?”玛丽亚疑疑惑惑地问芙洛。
芙洛说不动话。芙洛只抬手做了个手势。这个手势,玛丽亚两口子都看懂了,
就是把丹尼抬到楼上去。
丹尼在楼上昏睡了三天,身子滚烫,一天比一天烫。
到了第四天早上,芙洛给他喂蜜糖水,却死活撬不开他的牙齿了。
芙洛扔了汤匙,跑出门去找索尔医生。
走了一个小半时的雪路,终于找到了坐在躺椅里养伤的索尔医生。
“感染,严重感染。记着,下回遇上这样的事,要用烧灼伤口的方法消毒。”
你老母下回才碰上这样的事。芙洛愤愤地想。
当然,芙洛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芙洛只是垂着双手,恭谦地问现在该怎么
办。
“用盐水洗伤口了吗?”
“每天都洗,一天两次。”
“冷敷了吗?”
“一直用冰手巾。”
“喂水了吗?”
“每半个小时喂一次,蜜糖水。”
“还用了什么法子?”
“草,中国草药。”芙洛嗫嚅地说。芙洛知道洋番医生不信草药,唐人的和红
番的草药都不信。他们觉得那跟非洲的巫术没什么两样。
可是索尔医生竟没有骂她。索尔医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芙洛,总有一些事情,医生也是没有办法的。有时,连上帝也不一定有办法。”
芙洛听了这话,拔腿就跑。跑出好远,才想起没有把给索尔医生的礼物留下。
神灵。怎么就没想到,神灵?
路很难走,积雪里她不知摔了多少跤。一次一次的,她得把陷在雪里的靴子捞
拔出来。一次又一次的,她得把靴子里的雪倒干净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觉得
她已经把她的心,摔成许多碎瓣了。有些碎瓣已经散落在雪地里了,她再也捡拾不
回来了。可是她顾不上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楼上,在丹尼床前跪了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大慈大悲,观音菩萨,你若肯救他,我情愿,情愿,一辈子,不……”
这句话长了许多个钩子,从摔烂了的心里,一路长上去,长到她的喉,她的舌,
她的牙齿。疼啊。想着这句话的时候,就是一种疼。说出这句话,是另外的一种疼。
她一辈子里头,不记得有哪—样的疼,比这句话更叫她觉着疼。
可是她不能不说。她若不说这句话,她一辈子不得安生。不得安生,那是比不
得安死还要难熬的事。
“情愿,一辈子……不生仔了。”
芙洛说完这句话,人就瘫软了。
由它去了,由它吧。天塌了地陷了,我管不动了。菩萨你看着办吧。
芙洛俯在丹尼的床头,昏昏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深很长,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夜色如蘸满了墨汁的狼毫,把屋
里的一切都抹去了,只剩下没有边角没有线条的一片昏黑。芙洛直起身子,想起了
她的梦。这—觉里她做了无数个梦,树枝蔓似的,一枝连着—枝,一枝生出另一枝,
枝枝叶叶缠绕不清。睁眼醒来,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一条枝一片叶也抓不着。
哦,不,屋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铺天盖地的夜色里,有两点光亮,在床头隐
隐地生辉。
是丹尼的眼睛。
“芙洛,水……”
—个虚弱的声音,颤颤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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