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路上倒是平平安安,毕光明开车,问王六一一些他感觉陌生的事,也问到王
六一的堂兄王中秋。毕光明说:我记得你哥的字写得极好,参加全国硬笔书法比赛
得过奖的,现在还练书法么?王六一说:我也好多年没见他了,想来不练了吧。
毕光明说:他该出来的,你哥有才华,要是不留在农村教书,出来打工,也许
现在开一号车的就是他了。
王六一说:也许是开一号车的,也许和马有贵一样呢。
毕光明问哪个马有贵?王六一便把马有贵的事说了。毕光明叹了口气,说,也
许吧。又说,有一本书,你肯定是晓得的,《北京人在纽约》。王六一说知道但没
有读过。毕光明说,那本书讲些什么忘了,却记住了一句话:如果你爱他,就把他
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王六一知道毕光明这话的意思,两人不再说话。大抵都想起了出门这么多年来
的风风雨雨吧。
毕光明突然又说:我当年的梦想,是当诗人的。
过一会儿,又说如果有时间,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哥,一晃我们有二十五年没有
见了。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间过得飞快,十二点不到,便到了约欠
‘吃午饭的服务站。才发觉这一路他们的车速最快,是第一个到的。下车活动一会
儿,冷如风的车也到了,陆续有车到了服务区。王六一惦记着马有贵,却一直不见
张总的车到服务区。问了冷如风,冷如风打电话去问,说是车在高速路上跑岔了道,
又不想绕太远,就在高速路上倒车,被警察抓了,说是从今年开始,高速路倒车是
要吊销驾照的。磨了好久,现在放行了。耽搁了一些时间。这边先吃了饭的又重新
上路了。毕光明问王六一是休息一会儿还是上路,王六一便说,要不咱们等等马有
贵吧。
毕光明说: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王六一说:都是老乡,又是邻居,当年一块儿出来打工的,现在身体搞成这样,
我们再不关心,谁还会关心他。
等了有十多分钟,张总的车才赶过来。王六一过去扶马有贵下车,招呼他吃饭。
马有贵的脸色很难看,说不想吃饭,上了一趟厕所后坐在一边不吱声。王六一看马
有贵似有情绪,问马有贵怎么了,身体吃不消吗?马有贵不说话。王六一说你还是
要吃点,天黑才能到楚州,你身体不好饿到那时哪里行。马有贵发白的脸,突然涨
得通红,呵喽呵喽直喘气,喘了半天,说:我不该来的,我就不该坐人家有钱人的
车回家的。要想回家我自己坐汽车啊,不就是二百块钱的车费么。
王六一说:怎么啦,张总给你脸色看了?
那边点了餐的张总见马有贵不过去吃饭,一脸惭愧地对马有贵说:孩子不懂事,
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王六一知道是张总的儿子给马有贵气受了。俗话说穷人气大,王六一太能理解
马有贵的心情了,同样都是出门打工,看着人家的风光,想着自己的境遇,心理之
脆弱敏感可想而知。好容易劝马有贵吃了点饭,然后去对毕光明讲,反正车上有空
位,能不能让马有贵也坐过来。毕光明说当然没问题。王六一便过去对马有贵说了,
说和他一起坐毕总的车。马有贵放下饭碗就要和王六一走。
王六一说:还是和张总说一声多谢吧,人家带了你几百里路呢。
马有贵黑着脸,说:不去,他们瞧不起人。
王六一不好再说什么,过去对张总说马有贵身体不舒服,跟他一起坐毕总的车,
一路上好有个照顾。马有贵也不理张总,弄得张总很不好意思。
王六一对马有贵说:有贵,你这脾气要改一改。
马有贵说:都快要死的人,还改什么改。
换了司机开车,毕光明的老婆坐在前面,后面坐毕光明、王六一和马有贵。车
上路后,王六一问马有贵到底出什么事了,马有贵说不说了。在王六一再三追问下,
马有贵才说,先是他想让张总停车,他要小便,张总的儿子就教训他,说高速路上
不可停车。后来他又呵喽了几声,张总的儿子就在车上发脾气,冲他吼让他别呵喽
了,又说听到他呵喽就烦。最让马有贵受不了的,是张总的儿子说他乡巴佬,烦死
人。张总就教训他儿子,父子俩在车上就顶了起来,他儿子闹着要下车,说是不去
楚州了,说是乡下有什么好看的。张总就骂他儿子,说你爸爸我就是一个乡巴佬,
没有楚州的那个乡下,哪有你这小王八蛋。他们父子这样一吵,车就跑岔了道,又
被警察教训了一通,还罚了钱。张总的儿子是不再说什么了,马有贵却觉得,他们
这样吵,都是因他而起,是吵给他看的,心里很是不爽快。
说了一会儿话,看马有贵倦了,大家便不再说话,一会儿,众人打起了呼噜。
一路走京珠高速,行车速度极快,天擦黑时下了京珠高速,拐到往楚州的高速。王
六一的电话响了,是冷如风打来的,问他们车到哪里了,说前面的车队已经快到高
速出口了,让在出口集合。毕光明的车是排第三号的,现在,倒是他们的车落在最
后了,司机就加快了速度。这两年国家为了拉动内需,在基础建设,特别是交通网
络上,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原来从岳州到楚州得两小时车程,现在通了高速,一路
上没有几辆车,听说要抓紧时间,司机一脚油门,雷克萨斯GS跑到了一百八十迈尚
不觉快,也就是十分钟就赶到了集合的地点。出了高速,车队早已按号排好,第三
号车的位置为毕光明留着。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前面说市里的领导来迎接大家了,
于是所有的车门都打开,大家下车,前面先过来两辆警用摩托,摩托上的警灯摇晃,
天色灰暗,警察身上的荧光马甲在暮色中发着绿莹莹的光,摩托后面是一辆警用小
车,也是警灯闪烁。再后面,开过来的一辆别克,在车队前面几米处停下来,车上
下来一位中年男子。早就候在那里的记者们围了上来一通狂拍,镁光灯闪烁中,中
年男子和邹万林握手,两双手捉在一起,摇一次,摇两次,摇三次;和第二辆车的
赵总握手,摇了一次:又过来和毕光明握手,和王六一握手。王六一觉得那男子的
手有点冷,两只手只是轻轻一握便松开了。和前面三辆车的老板握完手,司机早把
别克掉了头,中年男子遥遥地朝后面车队挥了挥手就上了车。这次走在最前面的是
冷如风的车,车顶篷开了,录像师站在上面录像,接下来是警用摩托、警用小车、
别克,然后是按号排列的寻根团老板们的车。车队走得极慢,转入市区的路口时,
车队又停下来了。原来前面路上横了一条广告——欢迎来到中国化工之都楚州。
王六一问毕光明:楚州是中国的化工之都?
毕光明说:咱们楚州的千万富翁大多数是做化工的,邹老板就是他们的总老板。
王六一说:难怪。
说话间,车队又开始缓缓前行了。
王六一说:刚才那个就是市委书记吗?
毕光明说:哪里,是副市长,姓万。
王六一说:他和邹万林关系好像特别好。
毕光明说:是吗?你看出来了。
王六一说:他们握手时间最长嘛。
毕光明说: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当年楚州还没有升级为市,邹万林是县
委办公室副主任,万也是副主任,两人竞争主任的位置,据说是万用了手段,把邹
挤出局了,邹一气之下办了停薪留职闯广东,十几年间,身家过亿,成了楚州首富。
王六一说:原来如此,幸亏当年没有争上主任的位置,现在身家过亿,副市长
倒要向他示好了。
毕光明说:再有钱的人,在权势面前还是底气不足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丝丝细雨,街灯昏黄,把楚州映衬得迷离多姿,记忆与现
实交织在一起,王六一竞有了做梦的感觉。路口都有警察指挥,车队一路绿灯。在
楚州人的见识里,这样庞大而豪华的车队,怕是前所未有的,人们用好奇的目光打
量着车队。
多年没有回楚州了,窗外的一切,显得是那样的陌生。王六一努力寻找着记忆
中楚州的影子。终于,在众多高楼的一处凹下去的地方,看到了楚州文化馆的招牌。
招牌老而旧,依然是王六一记忆中的样子,过去的记忆一下子鲜活了起来。王六一
想,这次回家,无论如何是要去看望子君先生的。二十多年前,王六一初中毕业,
在楚州的建筑工地打工,他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一天工地停工待料,他怀揣不安
走进了坐落在城市角落里的楚州文化馆,他听说文化馆里有个美木班,他想来看看。
那时楚州还没有这么多的高楼,文化馆和周围的建筑一样,在王六一的眼里显得气
派、庄严、神秘而充满诱惑。他站在文化馆的铁栅门前往里面窥视,两排高大的柏
树下面,站着十余个被岁月风蚀的白色石翁仲,让他觉出了历史的沧桑和时光的沉
静。王六一想进不敢进,正在徘徊,从里面过来一位五十来岁、戴鸭舌帽、留小胡
子、嘴里叼着烟斗的男子,温和地问王六一找谁。王六一说,老师,这里是有个美
术班吗?那人说,你想参加美术班?王六一说,嗯。那人说,你跟我来吧。那人把
王六一带到了文化馆的二楼,带他去看了美术班,里面坐了十多个学生,有十多岁
的中学生,也有成人,都坐在那里画白色的人像,后来,王六一才知道,那些白色
的雕像是石膏像,是学习素描的入门课程,还知道了谁是大卫,谁是海盗,知道了
阿格里巴和马塞。那人问王六一学过素描没有?王六一摇摇头,想说话,可嗓子干
得说不出来。那人又把王六一领到了隔壁房里,那里也有十几个学生,坐在画架前,
画着水果和罐子。那人问王六一学过色彩没有?王六一又摇摇头。那人把王六一带
到办公室,自我介绍说他叫夏子君,是这里的美术老师。夏子君开始询问王六一的
情况,知道他来自乡下,只读了初中,现在当建筑工,没有美术基础,却梦想着当
画家时,点上烟斗,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报美术班要交学费的,还要天天来上
课。王六一说他白天没有时间,晚上有。夏子君说,我们晚上也开课。王六一又说,
可是,我没有钱交学费。夏子君给王六一一张素描纸、一支铅笔,说,你会画什么,
画给我看。王六一就画了一只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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