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六一的家乡烟村是楚州最美的村庄。他读诗,读到“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
白鹭上青天”,觉得就是写烟村的;读到“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也觉得是写烟村的。烟村多湖泊,多水鸟,他熟悉那些水鸟。子君先生看他画鸟,
不停地点头,说,临过《芥子园》?王六一脸窘得通红,说不知道《芥子园》是什
么。夏子君说你跟谁学的画。王六一说天天看见这样的鸟,看得多了就会画了。夏
子君又让他写几个字,王六一也写了。夏子君说你坐一会儿,我出去就来。一会儿,
夏子君带来了一个高大的男子,对王六一说,这是我们馆长。又对馆长说,就是这
个小伙子,有一些基础。后来,馆长免了王六一的学费,让他每天晚上来学画,纸
笔都是夏先生提供的。多年以后,王六一才慢慢意识到他是多么的幸运,夏子君先
生是楚州最出色的画家,他成了夏先生的弟子,跟先生学国画,画他最熟悉的水鸟,
画水乡的风景,画漠漠水田飞白鹭。夏先生还教他写格律诗,读《诗经》、《楚辞
》、《古诗十九首》,在“平平仄仄平平仄”的节奏里,体会到了汉语的魅力。多
年以后,他意识到,夏先生给他的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人格培养。王六一没想到,一
别二十余年,他竟再没有见过先生。
车到楚州宾馆,众人鱼贯下车,但听得有人高叫一声敬礼,顿时响起了迎宾的
鼓乐。两队小学生,穿了整洁的礼乐服,大号、小号、黑管随着鼓点奏起了迎宾曲。
其时正是暮色四合,天地间细雨如丝。王六一扶了马有贵下车,混在人群里缓缓前
行。见两边的小学生,头发上有雨水顺着脸蛋往下流,想是在雨中站了多时,突然
觉得鼻子发酸,被故乡浓浓的情给融化了。一路郁闷的马有贵心情也好了起来,挺
直了一直佝偻着的腰。市长站在宾馆门口迎接大家,和老板们一一握手,和马有贵
握手,马有贵激动得发起抖来,握着市长的手千恩万谢。进了宴会厅还在对王六一
说六一你应该给我照一张相的。
宴会厅早就安排好了,桌子上也放了名牌。王六一找到自己的名牌,居然是和
市长、邹万林等大老板一桌。又去找马有贵的名牌,却没有找着,想是冷如风报来
的名单上没有把马有贵算成寻根团的成员。好在远离主桌的一席有空位,只坐了几
个老板们的司机,王六一便带马有贵去那一席就座了。接风宴无非是市长讲话,致
欢迎辞,大家相互敬酒之类。市长说今天各位开这么远的车,想来比较劳累,书记
的意思,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晚上,书记和市五套班子要出面宴请大家。冷如风
便每人发了张活动行程安排,又安排了住宿房间,马有贵和王六一一间房,大家早
早地休息了。
回到房间,马有贵还在激动中,说这是他第一次吃这么高级的宴席,第一次住
这么高级的宾馆。王六一问马有贵明天怎么安排,是跟寻根团一起活动还是回家?
马有贵问跟团有什么活动?王六一就找出行程单看,明天是参观楚州的几家大型企
业、产业园,和工商联、招商局座谈,晚上是市领导宴请大家。马有贵一时倒不知
如何选择了,他的身体是不可能跟着寻团根活动的,也想早点回家,可是想到明晚
能和书记市长一起吃饭,又觉得错过了这莫大的荣幸可惜。他还想让王六一拍几张
和书记市长的合影好回家去张扬的。王六一说,那你白天在酒店休息,晚上一起参
加宴会就是。马有贵说这样最好。洗漱完毕,正要休息,冷如风打来电话,问王六
一累不累,王六一说还好。冷如风说那出去坐坐吧。王六一问去哪里。冷如风暖昧
地笑道,带作家去体验一下家乡的夜生活。王六一还在犹豫,冷如风说赵总请客,
说是一定要请上你的。
原来是赵总有个发小,在楚州开了家夜总会,听说寻根团回来,一定让赵总叫
几个朋友去捧捧场。夜总会离楚州酒店不远,四五分钟车程就到了。没想到小小楚
州,夜总会的装修之奢华,比起广东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几人进
了灯光暧昧的包房,包房里暖烘烘的,让人想宽衣。坐下不久,夜总会的老板就来
了,大家相互介绍,老板喊过咨客,让上酒水和果盘,又说了一串人的名字,要咨
客把她们叫过来。老板说,听说你们要来,我把这里最漂亮的姑娘都留给你们了,
大家到我这里,放开胆子玩就是。又说,别小看了楚州这小地方,我们夜总会的管
理。可是和你们那边接了轨的。说话间就进来几个女孩,各自走到客人的身边坐下。
王六一也是出入过夜店的,但这次,他总觉得怪怪的,这些女孩子,说不定就是他
看着长大的邻家女儿,听她们说话,果然都是一口地道的楚音,更是从心底里升起
了罪恶感。老板端起红酒,一口干了,大家也都干了,老板又和大家连干两杯,一
抹嘴,说你们喝好玩好,晚上想带姑娘出去过夜也没问题,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冷如风说:过夜就不必了,大家都带着家属呢。
老板哈哈大笑,说了一声失陪就走了。
姑娘们就伸手进那薄如蝉翼的长裙里,解下了文胸放进随手带着的包里,胸前
两点隐约,本来暖烘烘的包厢里顿时热烘烘了。
王六一用胳膊拐了拐冷如风,说:感觉怪怪的。
冷如风说:人乡随俗吧。
王六一说:你这话说的,人什么乡,随什么俗,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家乡。
冷如风说: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怪怪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手机响了,是毕光明打来的,问王六一在哪儿,说他约了几
个文友小聚,问王六一肯不肯赏脸。王六一说在外面散步,马上回来。对冷如风说,
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了。也不管他们抗议,如遇大赦,一溜烟跑出了夜总会。
毕光明这边的酒局正经多了,都是当年毕光明在家乡时的文朋诗友。听毕光明
说王六一也回来了,因此大家一定让毕光明约了来。吃饭的地方是一处湖边酒棚,
吃烧烤喝啤酒,毕光明感叹又回到了过去。各自回忆着当年在楚州热爱文学的少年
时光,听大家说起楚州文坛掌故,别有一种滋味。
王六一便问:各位都是文化人,想来认得夏予君先生的,不知先生身体健康否。
这一问,席间便沉默了起来。有人长叹一声,说子君先生两年前因脑溢血去世
了。
王六一听说子君先生没了,一时悲从中来,泪水在眼里打转,痛悔这么多年在
外打工,其间也回来过几次的,每次都忙这忙那的,从未想到去看看先生,也是混
得不如人意,没脸去见先生,没想到,竟再无缘相见了。
一时间大家情绪有些低落。毕光明说咱们说点让人开心的吧。提起了一些当年
的文友,有留在楚州的,有如毕光明这样出去发了财的,也有在北京、武汉的大学
当教授的,也有从政的,说起来,果然是唯楚有才了。又说到了楚州这几年的经济
发展,都说是变化极大的。说到楚州的企业,当年那些龙头企业大多不复存在,现
在楚州的支柱企业倒是几家化工厂。说到化工厂,一千人等,言语都谨慎了许多,
有些闪烁其辞。又从国际到国内,也说到了邹万林和现在的副市长的恩怨,说当真
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有当年竞争失败,哪有今日衣锦还乡。不觉已是零点,
雨也越下越大,一千人等依依散去。
次日马有贵没有参加寻根团的活动。其他成员,依然是按序排起车队,前面依
然是警车开道,第一站是参观楚雄化工,楚州招商局局长全天陪同。楚雄化工的老
板万海,一位壮硕孔武的中年男子,远远地在公司门口迎接大家。无非是参观公司,
听万海介绍公司的经营现状和发展前景。王六一听有人小声嘀咕,知道这楚雄化工
原是国营企业,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时,万海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家公司,
万海只是台面上的老板,真正的后台老板另有其人云云。就听有人问万海公司的生
产车间在哪里?万海说,厂房原先就是在城里的,因公司业务增长迅速,六年前搬
到了离城十里的郊区,现在郊区也变成市区了,工厂前年又搬迁到了古琴镇的烟村。
听到烟村二字,王六一心里咯噔一下。烟村,那是生他育他的家乡,是他爱之恨之
的出生地,是他一生都逃不掉的牵挂,是他的根。正想着,有人拍他的肩,却是昨
晚请客的赵总。王六一冲赵总笑笑。赵总说,王作家不够意思。王六一说,实在不
好意思,毕总约了几个文友,说是一定要见一见的。赵总压低了嗓子对王六一说,
作家要什么样的生活都体验一下才对呀,昨晚你走了,可是你的损失。说着冲王六
一暖昧的一笑。王六一突然觉得有一根针扎在了他的心口。上午参观了几家本市效
益较好的企业,中午回到楚州宾馆吃饭休息,下午参加招商局举行的会议,介绍楚
州一些重要的招商引资项目。一天奔波,大家的兴致不再,王六一更是一人向隅。
好在晚上楚州市委五套班子出面参加晚宴,方一扫众人两日来的疲乏。宴会的高潮,
是书记带领着五套班子成员,一桌桌给寻根团的成员敬酒。敬到马有贵这一桌时,
王六一就拿了相机给他们照相。马有贵端着硕大的红酒杯,站起来已是两手发抖,
语无伦次,和书记的酒杯碰了一下,心情激动,一口气喘不过来,呵喽呵喽又腰弯
成了一只虾米。
书记在马有贵的肩膀上拍拍,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你在广东做什么生意?
身体不好,生意上的事要少操点心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马有贵一口气好不容易转过来,面色如土,身体软得不行。听书记问他做什么
生意,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王六一说:他不是老板,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仔,打工
二十年,得了职业病,尘肺。王六一的本意是想说,希望书记多关心这些普通的外
出务工人员,但话说到一半,见书记的脸色转阴,便说,尘肺是职业病,不会传染
的。王六一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好像是责怪书记嫌恶马有贵的病会传染
了。好在书记大人大量,肚子里能行得船,没有在意王六一的话,倒说让马有贵安
心养病。安慰一番后,带着班子成员去另一桌敬酒了。马有贵说他很累,想休息,
王六一便扶了他回房休息。过了大约半小时,冷如风来房间,问马有贵要紧不要紧,
不行还是送医院的好。马有贵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又喝了点热水,感觉好了一
些,说老毛病,没事的,只是真的很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王六一说,你这
是什么话。又对冷如风说,这里没事的,你还是回宴会厅忙你的吧。
冷如风说:宴会结束了。
马有贵惶恐地说:领导是不是生气了?
冷如风说:领导倒没不高兴,走的时候,书记还在关心你的身体,说要是不行
就安排去住院。反而是有些寻根团的老板们,觉得你马有贵丢他们的脸了,责怪我
不该让你跟车回来。
王六一冷笑道:当真是一阔脸就变,寻根团,我看这根,打着灯笼也寻不到了。
冷如风说:寻根?你还真把寻根当回事啊,不过是衣锦还乡人前风光一把罢了,
警车开道,五套班子出面接待,多威风。
第二天马有贵早早起床说要回烟村,王六一帮马有贵拎着行李送到酒店门口,
问马有贵怎么回去,坐公交还是打的。马有贵说,坐公交回去多丢人啊,当然要打
的士。王六一帮忙叫了辆的士,的士师傅说老板在哪里发财?王六一说发什么财,
混日子罢了。的士师傅说不发财能住楚州酒店?
王六一就说:去烟村多少钱?
的士师傅说:一百块。
王六一说:哪要这么贵?在广东都要不了一百块,五十去不去?
的士师傅说:五十?你们从广东回来有的是钱,不要这么小气嘛。
王六一说:打工赚的是血汗钱。
的士师傅说:一百,少了一分,你去问这满街的士,有人拉你砍我脑壳。
王六一帮马有贵付了一百块的士费,送马有贵上了车,说,钱我帮你付了,我
今天参加活动,明天回烟村。看着的士消失在清晨的细雨中,王六一突然前所未有
地想家,想快点回家去看看。觉得自己千里迢迢回到了楚州却在城里呆着,还装模
作样参观企业参加扯淡的座淡,简直是可笑至极,觉得这样的行为举止多么的不合
乎孝道,那一刻,丝丝缕缕的酸楚在心间弥漫。站在雨中,久久望着马有贵去的方
向,那是家的方向。多年打拼在外,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离家是如此近,又
如此远。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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