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穿过竹林,来到后山,王六一傻了眼,他离家时,后山只是葬了十几座坟的,
现在居然葬了密密麻麻的一片,一时间,真的认不出父母的坟在哪里了。于是又在
心底里把自己的不孝骂了一遍,开始凭着记忆仔细辨认,父母的坟是合葬的,本想
这容易认,合葬的坟比独葬的要大,殊不知多年未给坟培土,早塌下去了。站在那
里发了一会儿呆,觉得从每一座坟山里都飘出了一个鬼魂,缥缥缈缈地在眼前晃动,
边晃动边发出尖刻的讥笑,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连父母的坟山都找不到了,还有
什么脸活在这世上。王六一定了定神,知道这不过是幻觉,依然骇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终于凭记忆找到了父母的坟头,开始着手清理坟山上的苦艾,弄得一身都是泥
巴和艾汁。,清理的时候,王六一就想到父母托的那个梦,格外留意有没有鼠洞之
类,却没找到。只是在清理完了苦艾荒草后,发现在父母的坟头钉着两根木头橛子,
木头橛子上用油漆画了一些符咒。王六一用力把两根木头橛子拔起,橛子头削得尖
尖的,钉进泥土足有一尺多深。王六一顿时愤怒了起来,这是有人在他父母的坟山
上钉“桃木桩”了。在楚州乡下,谁家要有人得了难治之症久医无效,会去请马角
作法。马角通灵,能直接和鬼神对话,作法之后,便得鬼魂附体,说话的声音语调,
全然是某个死者的声音,说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来,指出是哪一个死鬼缠住了病
人,这时就得削了“桃木桩”,画上符兕,钉在那死鬼的坟头,病人的病就会慢慢
好转。而那被钉的人家,却会家宅不安。或者是有仇家,怨恨对手,又苦于报仇无
门,就偷偷地在其祖坟上钉下“桃木桩”诅咒。王六一并不相信“桃木桩”的法力,
只是觉得愤怒。在烟村,本是赵、陈、马三大姓的天下,王姓是小姓,总是被人欺
的。父母在世时,是十足的老好人,在村里从来不高声说话,低声下气过了一辈子,
没想到死后还被人钉了“桃木桩”。王六一突然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故乡终究
是落后而愚昧的,当年逃离故乡,不正是向往着外面世界的文明与先进么。然而在
外面久了,又是那么厌恶外面世界的复杂与浮躁,在回忆中把故乡想象成了世外桃
源。王六一奋力将两根“桃木桩”扔山下,点上香烛纸钱,祭了清明旗,放了鞭炮。
鞭炮声中,王六一双膝跪在父母坟前,深深磕了三个头。
默念:父母在上,不孝孩儿六一给您磕头了。
想:我的古琴镇,我的烟村,我要再一次逃离你了。
想:去见过堂兄,下午就回楚州,立刻买票回广东,
想:落叶归根,将来我是无根可归的。
想:这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再给父母烧香磕头……
那一刻,王六一觉得,此次回家寻根,根没寻到,倒把对根的情感给斩断了。
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王六一想,我真的成为了一缕飘疡在城乡之间的离魂。
这样想时,王六一觉得自己当真是一个可怜的人,但这可怜,却是不为人知、不为
人懂的可怜。王六一便觉出了无边的孤独。
完成这一切,王六一心情既沉重,又轻松。背着行李去了堂兄王中秋的家。王
中秋的家是在另一座小山丘的背面,转过一些弯弯曲曲的田埂,一路上惹得人家的
狗叫鸡飞,路倒不远,也就是十来分钟就到了。堂兄家门紧锁,想来堂嫂李冬梅是
去寻王中秋未归,就放下行李,在王中秋围前屋后转了一圈。王中秋的家,依然是
过去的那三间红砖瓦房,在周围二层三层的楼房对比下,显得格外的破败寒酸。这
些年,堂兄的家境是大不如前了。之前堂兄在中学当老师,日不晒雨不淋的,每个
月还有工资拿,家境比大多数村民殷实,堂兄家盖起这红砖瓦房时,好多村民家还
是土砖房,那时的堂兄,走在村里,是受人尊敬的王老师。二十多年教师生涯,王
老师育人多矣,往年那尊师的传统还在,王老师的学生,有读了大学的,回到村里,
还会来看望他这老师。想着这些往事,王六一很有些想念这堂兄了,想着早点见到
他。从堂嫂嘴里冒出的意见领袖几个字,给了王六一极大的震动,也让他对堂兄多
了几分陌生,几分好奇,也就盼着王中秋早点回来。等待的时间最为缓慢,眼看中
午,人家的公鸡打起了午鸣,还不见堂兄堂嫂回来,王六一觉得有些犯困,就坐在
门槛上打起了盹。
也不知睡了多久,王六一感觉有人走了过来,以为是堂兄堂嫂回来了,睁开眼
一看时,却见天已黑严实,天空一轮清亮的月,冷冷发着光华,两条黑影,直直站
在了他的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他的父母。父亲说:你还有心思打瞌睡,人家欺侮
到你爹妈的头上来了,你倒是屁也不放一个。母亲说:不要怪儿子,他这不是帮我
们把房子修好了么,还给了这么多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父亲说:花不完,物价
涨得飞快,钱和纸一样的贱。母亲说:花完了咱再问儿子要。父亲说:光给钱有什
么用,人家拿桃木桩钉我们了,这小子屁也不放一个。王六一便说:父亲大人,您
告诉我是谁做这缺德事了,我一定给您出这口气。父亲就说:好,这才是我儿,跟
我来吧,我带你去找仇人。王六一就跟了父母走。父母走得极快,王六一跟得寸步
不离。走着走着,王六一突然灵醒了,父母是早故去了的,这分明是在梦中,便拿
手去掐自己,一掐,有痛感,想,原来不是梦,这是真的了,难不成父母原来并没
有死?于是问父母亲,说我明明记得二老是故去了的。父亲脚步不停,边走边说,
混账东西,你是盼着我们两个老鬼早点死吧。王六一说,可我分明记得你们是死了
的。母亲说:我儿,你定是做梦梦见我们死了。王六一便幸福得流下了眼泪,说,
儿子一直恨自己,这些年只顾自己奋斗,没能顾得上父母,结果是子欲养而亲不在,
没想到这只是梦,原来父母还健在的,这真是太好了,孩儿要接了二老去享福的。
父亲却喝道:你少信口开河,先帮我们出了这口恶气再说。王六一跟了父母走走停
停,也不知走了多久,就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前。三人立在人家大门口,父亲伸手敲
门,敲了半天,屋里亮起了灯,一阵脚步响,隔着门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尖着嗓
子问是哪个?父亲不说话,只是敲。门吱的一声,开了道缝。过了一会儿,听见屋
里的老头说:德高,你这个死鬼,半夜三更的,跑这里来搞么事。父亲说:马老倌,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干吗要对我们下这样的狠手?马老倌说:你这说的是
什么话?父亲说:什么话你不清楚?你别装了。想当初,你家里口粮不够,问我来
借,我可曾让你空手回去过一次?马老倌说:不曾。你盖房子起这屋,请我来帮忙,
我说过二话不曾?马老倌说:不曾。父亲说:这么多年,我们两家红过脸不曾?马
老倌说:不曾。父亲说:那你还害我们,想把我们钉死,永世不得超生?马老倌说
:这也怪不得我,马角说是你俩作祟,害得我儿得了不治之症。父亲说:既是为了
你儿,那叫你儿出来跟我们走。马老倌说:你们两个死鬼,死了这么多年还不早投
胎,想把我儿带走?门都没有。说着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到了门口,手
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厉声道:死鬼,你看清这是什么!桃木剑,专斩厉鬼。
六一父母双双往后退,说:好,好,很好,早晚这几天,把你儿带走。又说:我儿,
你记清了,这就是我们的仇人。王六一说:记得了。父亲说:我们走。王六一怯怯
地问:这是要带孩儿到哪里去。父母也不言语,只是转身就走,走过一段土路,就
是一条水泥路,月光下,水泥路发着白生生的光。父母在前面走,王六一在后面跟,
看看走了有十来分钟,眼前就现出了白森森的湖。父母停下了脚步。王六一说:父
亲大人,母亲大人,二老带孩儿到此,不知是何用意?母亲不说话。父亲说:我儿,
你看着眼前这湖。王六一说:父亲大人,我在看。父亲说:你看到了什么?王六一
说:看到了湖。父亲说:你再看,睁大了眼仔细看。王六一就睁大了眼仔细看,可
看到的还是湖。父亲冷笑了一声,说:你看这湖里有甚?王六一就看湖水,看见许
多如烟如雾的东西在游动,却不知是何物。父亲说:我儿,这些东西是鱼,是虾,
是乌龟,是蛤蟆的魂。我儿,为父和你母亲要走了。说罢拉着母亲的手,纵身一跃,
无声无息地跳入湖水中。渐渐地化成了一缕如烟如雾的东西。王六一叫: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父亲,母亲,父,母……然而父母已然消逝。王六一心中大悲,一直以
为父母死了,原来是一梦,好不容易有了回报父母的机会,父母却又跳进水中消逝
了。一时心痛欲裂,不禁放声大哭。却听见有人叫他:六一,六一。
王六一蓦地惊醒,却见堂嫂哭着在叫他。梦中之事,便忘了十之七八。王六一
道:嫂子你这是怎么啦?你哭什么,中秋哥呢,中秋哥怎么没回?
堂嫂越发哭得厉害了。
王六一说:嫂子你别哭呀,你倒是说话。
堂嫂说:六一,你可一定要救你哥,说了不让他闹事,偏不听我的,这下闹出
事来了,六一,你一定要救你哥,你是作家,你是记者,你上过楚州的电视,市长
都知道你的。
王六一说:嫂子你别急,有事慢慢说。
堂嫂这才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止住了哭,说:你哥被派出所抓走了。
原来王巾秋这几天带了村民去化工厂闹事,把进出化工厂的路也挖了,弄得化
工厂进不了货也出不了货。今天化工厂就派了工人填路,这厢要填,那厢要挖,拉
拉扯扯地就打了起来。刚动手,派出所的就来了,闹事的村民一看派出所来了都跑,
化工厂的人也跑,就王中秋不跑,说是化工厂的人先动的手,怎么抓他还要怎么放
他,派出所的就一铐子把他铐走了。
王六一倒是冷静,说:嫂子不用怕,中秋哥这是为了村民的利益,派出所不敢
把他怎么样。
堂嫂说:我是怕他们打你哥。
王六一冷笑道:谅他们不敢。
堂嫂说:有什么不敢,抓进派出所,不死也脱一层皮。
王六一说:我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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