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六一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他十多岁就出门打工了,这些年虽说在外面挣得
了一些名声,可是在故乡却没什么人脉,想找熟人帮忙也找不上。拿出名片来,一
张张翻看。市长倒是知道他的,也说过有困难就找他,但市长说的是客气话,哪能
真为了这点事去找市长?其他一些老板,也许有人能帮得上忙,只是这几天的寻根
团活动,他和老板们交流甚少,他甚至是有些倨傲的,有了事就去求别人,人家未
必愿意帮。想来想去,只有冷如风毕光明或能帮上,于是先给冷如风打电话,问冷
如风在楚州有没有公安这条线的朋友。冷如风问王六一什么事,王六一便把王中秋
的事说了。冷如风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朋友,但他可以托朋友再想想办法,又说派出
所抓了人是肯定要放的,就怕把王中秋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少不了要吃哑巴亏,
还是抓紧想办法才是。又说你干吗不找毕光明,毕光明是古琴镇出来的大老板,和
市里镇里关系非同一般,他出面,一个电话就解决了。王六一连连称是。挂了电话,
又给毕光明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王六一打电话时,堂嫂就眼巴巴地盯着,见王六一挂了电话,紧张地问找到熟
人帮忙了没。王六一说朋友在想办法,劝堂嫂别急,他先去派出所看看,也许报上
自己的姓名,亮明身份,可以管一些用,就算不能把堂兄捞出来,也可让王中秋少
受皮肉之苦。当即让堂嫂去租了辆摩托车,他先去镇里,让堂嫂在家里等着,堂嫂
说她在家里哪里呆得了,还是一起去派出所的好。王六一把行李收进了家,又把沾
了泥土雨水艾汁的衣服换了,又从行李里拿了一本他写的书,两人坐了摩托去古琴
镇,直奔派出所而去。到派出所,王六一直接去敲响了所长的办公室。听见里面有
人喊请进,推了门,见一黑胖的中年警察正在打电话,便站在门口候着,黑胖警察
捂住电话,问王六一找谁。王六一脸上做出了笑,说,找您。黑胖警察和电话那边
小声说了几句便挂了,王六一这才走到他的办公桌边。黑胖警察盯着王六一,冷冷
地问:什么事?王六一便掏出名片递了过去,黑胖警察接过名片瞟了一眼,说,作
协会员?记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说,坐,找我有什么事?王六一原本以
为警察看了他的名片,会说原来是王大作家,幸会幸会。如果那样就好办了,但从
这警察的表情来看,人家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他王六一,倒是警惕地问王六一,说没
有接到上级的通知是不接受任何采访的。王六一只好自我介绍了起来,说他不是来
采访的,他是烟村人,这次随了寻根团回乡参加市里的活动。王六一的意思,你没
听说过我王六一,总不至于连寻根团回乡这样的大新闻都没有听说过吧。果然,黑
胖警察脸上的警惕有所缓和,说,原来是回乡的大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王六一说:我不是老板,只是一个记者。
黑胖警察说:总之是成功人十,这次回来很威风哦,市五套班子都出面了呢。
王六一听黑胖警察这样说,心里稍落定了一些,说:是啊,书记市长是很给面
子的,上次市长去广东,还是我们接待的呢。
王六一故意强调了他和市长早就认识,还把市长宴请一千老板说成是他接待市
长,处处在暗示着他是有来历的。果然黑胖警察站了起来,给王六一倒了一杯茶,
又掏出了名片给王六一,原来这警察姓黄,王六一说,原来是黄所长。
黄所长说:王记者来派出所,是要办什么事吧。
王六一就说:我这次来,真的是有一事相求。
黄所长说:什么事?
王六一说:是为我哥来的。
黄所长说:你哥?
王六一说:我哥叫王中秋,你们今天……
话还没有说完,黄所长就伸出手来做出了让王六一打住的手势,说:别的事都
好办,王中秋的事,难。
王六一说:我哥是为了村民的利益。
黄所长说:你不用说,我比你清楚。
说着站了起来,有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王六一说:真的不能通融?
黄所长说: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哥不是我想抓就抓的,也不是我说放就
能放的,他涉及到我们古琴镇的投资环境。
王六一知道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了,便退了一步道:我理解黄所长的意思,
也不会让您为难。不过,能否让我见一见我哥。
黄所长迟疑了一下,拿起电话叫来了另一个警察,问化工厂的案子现在审得怎
么样了。警察看了一眼王六一,说,还在录口供,有点难啃。黄所长说那你去吧,
文明一点。那警察又看了一眼王六一,转身出去了。黄所长说:不是我不帮你,现
在正在录口供。王六一听黄所长对警察说文明一点时,感觉皮肉像被电流击中了一
般,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强忍了心中的愤怒,说:真是太麻烦您了黄所长,不
过我哥没有犯法,相信你们会还他一个公道的。又说,我也相信你们会依法办事,
化工厂和村民之间的利益冲突,如果解决不好,把事情闹大了,闹得全国都关注了,
可能到时连市长都不好下台。说这话,是在暗示黄所长不要乱来,否则他要把这事
捅出去的。黄所长脸上的肌肉跳了一跳,说,我的话已说得很明白了,王记者你放
心,我不会为难你哥的。又说,你明天再来听消息吧。说着起身送客。王六一便从
背包里摸出了他的书,恭恭敬敬地写上了“敬请黄所长指正王六一”的字样。双手
递给黄所长,说,我写的书,请所长多批评。黄所长接过书,翻了翻,笑道:没想
到咱们古琴镇出了个作家,我这是第一次和作家打交道呢。说着送王六一出了办公
室,握手作别时又说:你放心,王中秋在我们这里,我会尽力关照的。
站在派出所的大院里,王六一无端地觉得寒意彻骨。堂嫂急切地问:六一,所
长怎么说?王六一说:你放心吧,所长说了,不会为难我哥的。又打毕光明的电话,
毕光明的电话却关机了。翻出市长的名片,把号码一一输入了,想想觉得打了也没
有用的,终是没有打过去。一时倒也急得没有了主意,也觉出了自己的无能。只好
对堂嫂说,我们回家去吧,所长说了让我们明天来听消息。堂嫂听罢,又哭了起来,
王六一安慰堂嫂,说他们不敢把中秋哥怎么样的,真要是敢胡来,他是决不会袖手
旁观的。堂嫂听王六一说得坚决,遂止住了哭泣。王六一说,嫂子你还没有吃中饭
吧,这天都快黑了,我们找个馆子吃点东西。堂嫂说她不想吃,吃不下。王六一说
:越是这时候越要坚强的,哪能不吃饭呢?找了一家饭馆,吃完面天就黑了下来。
王六一说:嫂子,我们先回家吧。堂嫂说:我们再去派出所看看吧,再去求求所长,
能见你哥一面我才安心的。王六一只好依了堂嫂的,再去派出所时,所长的办公室
已锁,再去求别人,都是一问三不知。王六一便打了所长的电话,所长一听是王六
一,说他现在在去市里开会的路上,有事明天再说,匆匆挂了电话。
放春风,下夜雨,这是楚州春天最常见的天气,白天阴了一天,天擦黑时,又
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两人租了辆带篷的三轮回到烟村时,天就已黑严实了。家
家的屋里亮起了灯火,王中秋的家,在夜雨中,显得格外的凄凉。一群鸡缩在门口
的走廊里,见到女主人归来,扑扑翅膀围了过来。堂嫂开了门,舀了瘪谷喂了鸡,
也不开灯,就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门口的鸡吃谷,发呆。王六一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陪了嫂子呆坐。这样坐了足有半个小时,鸡们吃饱回鸡笼了,堂嫂这才拉亮了灯,
去厨房烧水,打来让王六一洗脸洗脚,又新铺了一张床,让王六一早点休息。王六
一洗了脚,见堂嫂又坐在门口发呆,便陪堂嫂坐,问堂嫂,王正在外面怎么样。王
正是王中秋的独子,高中毕业后也出去打工了。堂嫂说:也是让人不省心的,在温
州打工,一年到头,一分钱都没往家里寄,前年回家,到了市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还打个的士回来让你哥给他付的七钱,气得你哥把他臭骂了一顿。去年过年,说是
余了两千块钱的,结果在回来的长途车上被人骗了,又是一分没挣着,走的时候还
让我们搭路费。王六一说:正正还小,我当初出门打工时,不也是这样的么。堂嫂
说:你哥又是这样一个臭脾气,一天到晚斗来斗去的,就说这化工厂吧,害人是害
人,可我们住得远,脏水又不会流到我们的田里,你说他出头干吗?再说了,当时
化工厂是想请你哥上班的,说了一个月一千二百块的工资,又不用让他去做生产,
说他是个文化人,让他管收货发货就行,可是这贱东西不干,说不挣这昧良心的钱,
你不挣大把人抢着挣。
王六一说:嫂子你是说化工厂修在这里,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反对的。
堂嫂说:家里有人在厂里打工的当然不反对,所以你哥得罪的不止化工厂的老
板,村里好多人都恨他们,你哥带头闹事弄得他们停工,停工就没有工钱。
王六一说:那我哥带头去闹事,他想干吗呢?
堂嫂说:鬼晓得他怎么想的,村里人都笑他,说他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
又硬。
王六一说:我是能理解中秋哥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和他一样的脾气。记
得有一年,村里修堤,为了抢进度,号召家家户户带上稻草填在堤里,我也去告状
了的,结果村里修的那段堤被勒令返工,我也因此得罪了全村的人,后来村干部到
我家来,吓得我父亲不停地给村干部赔罪,又让我给村干部赔罪,我死活不肯,父
亲就骂我,说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老子今天打死你了干净。抄起了一把椅
了^ 朝我劈过来,我也没有躲,椅子正好劈在我的肩膀上,我还是不服,说我没有
错,你们打死我也不认错。村干部见我父亲下死手,也不好意思再找我们家的麻烦,
倒是拉住了我父亲的手,说孩子不懂事,教育一下就得了。
堂嫂说:我昕你哥说起过这事的。你们这一家人啊,都是这样的犟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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