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门外雨越下越大,王六一的心里,却升起了无限感慨。当年和父亲爆发这次冲
突后,他对故乡是失望了,觉得这乡村是个让人窒息的铁屋子,他要挣出铁屋子。
过完年,他就背上行李出门打工了,他也因此成了烟村最早出门的打工者。离开楚
州前,他是发了誓的,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故乡。他到楚州和恩师夏子君先生作
别,对先生说了他告状挨打的事。先生说,你要远行,我无物相赠,送一幅字给你
做纪念吧。说罢在宣纸上铁划银钩地写道:“锋芒熠熠刺云层,方正羞与世俗朋。
一入江河经浪击,渐磨圆滑渐无棱。”落款写道:“六一小友出门远行,抄友人咏
卵石诗一首共勉。”当时的他,并未能理解先生的用心。在外打工的日子,每逢阴
雨天,当他的肩膀隐隐作痛时,他会想到故乡,想到父亲用椅子砸他的一幕,想到
先生送他的诗,渐渐品出了一丝苦涩与无奈。多年的打工生活,磨去了他性格中的
棱角与锋芒,他早已成为一块圆滑的卵石。悲哀像屋外的雨水一样漫了过来,为自
己,更为堂兄王中秋。这边正在感叹,却听见远远的传来了吵架的声音。王六一站
到门口张望,说这么晚了,谁家在吵架?堂嫂就站到了门口侧耳倾听,说,好像是
马有贵的老倌子在骂娘呢。骂声断断续续,听得不太真切。王六一感叹了一回,突
然想起白天做的那个梦,梦见父母说马有贵的爹是他们的仇人,想,得空去马有贵
家一趟。盯着屋外漆黑的夜,叔嫂二人都没有话,只有夜凉如水,寒意袭人。如是
又呆坐了足有一个小时,王六一不停拨打毕光明的电话,仍旧是关机。遂上床睡觉
了,刚合眼,手机响了,惊得从床上弹起,以为是毕光明打回来的,接过一看,却
是马有贵的电话。电话里的马有贵声音更加低沉了。
马有贵说:六一,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王六一说:怎么啦有贵?我听见你家里在吵架。
马有贵停了一会儿,说:你能来一趟我家吗?
王六一迟疑了一下,说:现在,下这么大的雨,我都睡下了。
又说了王中秋的事,说明天还要去镇里捞王中秋呢,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好了。
马有贵说:……
王六一说:我把中秋的事处理好了再来看你。
马有贵说:……
王六一说:有贵你怎么啦,怎么不说话?
马有贵说:我老婆孩子,我对不起她们。
王六一说:这又不能怪你。
马有贵说:……六一……
王六一说:你说。
马有贵说:你是个好人。
说着挂了电话。王六一刚刚袭上来的瞌睡,被这一折腾,全然没有了。黑暗中,
听着屋外的雨声,脑子里却水洗一样的清醒,直到遥遥地听见鸡叫声,才迷迷糊糊
地睡着。刚入睡,却又做了一个梦,梦见马有贵赤条条的一言不发站在他床前。王
六一吓了一跳,说有贵你怎么来了?马有贵说:六一,我是来和你告别的。王六一
说:告别?你这是要到哪里去?马有贵说: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王六一说:你怎
么没有穿衣服?马有贵说:六一,亏你还是写书之人,怎生如此愚钝,我们来时,
可曾穿了一根纱来?王六一说:未曾。马有贵说:这就对了。又说,这么多年来,
多蒙你关照,我见你也是个有慧根的人,此番临走,我特来提醒你,世间万事,莫
过于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突然跳出两个青面小鬼,说时间到了,一
铁索锁了马有贵的脖子,一阵风样走得没了影踪。王六一也从梦中惊醒过来,看看
时间,正是凌晨五点。再没了睡意,想这梦做得古怪,打马有贵的手机,手机关了
机,顿觉一丝寒意,从背后直沁心肺。就这样睁着眼望着屋顶到天亮,听见堂嫂起
床开门的声音,王六一也穿衣起床。其时风雨已住,门前的水田里积满了雨水,一
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堂嫂说:起这么早?
王六一说:睡不着。
堂嫂说:我也是一晚没有合眼。
草草吃过早餐,王六一依然带了两本他写的书,叔嫂二人早早租摩托车到古琴
镇派出所,派出所的大门紧闭,还没到上班的时候。王六一又拨打毕光明的电话,
这次居然一拨就通了。王六一激动地说毕总可联系上你了,昨天到今天打了好多次
电话。毕光明说回来几天,天天应付不完的饭局,昨天回家陪父母,不想被打扰,
就关了手机。问王六一有什么事。王六一便把王中秋被派出所抓了的事说了,说毕
总你在古琴镇人脉广,请您一定要帮这个忙。毕光明连声说怎么会这样,我还说明
天来烟村看老同学的呢。又说,我在镇府里还是有些熟人的,我打声招呼,想来他
们也不会驳我的面子。只是中秋这样做,也的确有欠妥的地方,你想想,我们古琴
镇要发展靠什么,靠这几亩薄田?当然要靠工业。办工业就要招商引资,村民如果
这样闹事,影响的是投资环境,投资环境不好,谁还敢来投资?他这样的行为,往
小里说是无知,往大里说,是古琴镇的罪人。
王六一不停地说:就是,就是,我哥这些年呆在家里,对外面的世界不了解,
他想问题就是一根筋,这是拐进死胡同里了,当了罪人,还以为自己是英雄呢。
毕光明说:你可要好好劝劝中秋。
又说我这就给镇长打电话,你等我的电话。
挂了电话,王六一兴奋地对堂嫂说,这下好了,毕总答应帮忙,中秋哥就没事
了。堂嫂一听,哇地又哭了起来,说这死东西,就不该求人捞他,让他坐几天牢,
他就晓得厉害了。等了有十多分钟,毕光明的电话打过来了。王六一说:毕总,镇
长怎么说?毕光明说:我对镇长说了中秋的事,镇长开始说王中秋的事不好办,说
他破坏古琴镇的投资环境,政府正要拿他做典型杀一做百的。我又对他说了,说中
秋是我的老同学,又说他弟弟是记者,和市长都有交情的,镇长这才说让你九点钟
去他的办公室找他。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没问题的吧,他就算不给我毕光明面子,
也要给你面子呀。王六一说:谢谢毕总,自然是给毕总面子,我算老几,回到家乡,
当真是两眼一抹黑。
有了毕光明这边的回音,王六一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看看时间,不到八点。
想到要去见镇长,总得有个见面礼。买点烟酒之类的,提着进政府的办公室也不太
好。再说也不知这镇长的脾气,要真遇到一个清正廉洁的镇长,反倒显得尴尬,便
又打电话给毕光明,问这镇长是什么性格,去见镇长要不要送点烟酒之类的。毕光
明说:千万别这样,这个周镇长,最是百里挑一难得一见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的好官,
毕业于名牌大学,放着大城市的单位不去,一心到基层做实事的。王六一说,那我
心里就有数了。又问了镇长的大名,说到时送一本书给镇长。毕光明说,送你的书
是最好不过,把镇长的名字都报给了王六一,王六一便恭敬地写了敬请某某镇长指
正之类的话。去到镇政府门口,看看等到八点五十五分,让堂嫂在镇府门口候着,
他独自去找镇长。敲响镇长办公室的门时,正好是九点整。
镇长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一看就是下面村里来的农民。王六一正
要自报家门,周镇长已认出了他,说是王记者吧,你坐一会儿,我处理完手上的事
再同你说话。王六一就在进门处的沙发上坐候。就听一个农民说,周镇长,您大人
大量,我们知道错了,再不阻碍施工,你们快点把媳妇们都放了吧,屋里都乱成了
一锅粥了,饭没人做,猪没人喂,娃儿哭起来,我们这些男人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
有。周镇长板着脸说,放人?知道你们犯的什么法吗?几个农民都说,我们知错了。
周镇长说,不阻碍我们施工了?农民齐说,不阻碍了。周镇长说,还要不要请神?
农民们说,不请了。周镇长说,写个保证书,要是再犯,我拿了人就直接送拘留所。
农民们就说,镇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于是周镇长拿出了一份打好的文书,让农民
们看了,签完字。拿起电话,说,黄所长吗,下湖村的那几个媳妇子,你们一会儿
给放了。说完,对那几个农民挥了挥手,说,走吧。那些农民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镇长这才过来和王六一握手,说,做基层工作,难啊。我们镇府一心为农民
谋福利,可是这些农民呢,他们是有理无理都要闹点事的。做基层工作,不仅要跟
农民斗智斗勇,还要跟神斗,跟鬼斗。就说刚才这几个人吧,下湖村的,我跑了好
多关系,说动一个当老板的同学来下湖村投资办厂,你说是不是为下湖村老百姓造
福的事?结果我们拉高压电线经过村子时,他们就不让施工了,说高压电从一个神
庙上面过,会惹怒神。于是我找他们村里的人谈,他们说,这个神是下湖村最大的
一个神,高压线从上面过,惹恼了神,下湖村再没有好日子过了。我问他们那要怎
么办,他们说,要杀一头羊、一头猪供神。我说,好,你们去弄,钱由镇里出。可
他们第二天又反悔了,说还不行,还要去庙里请斋公给神做一坛法事,同神商量,
看神愿不愿走,神要是答应走,那咱们就把庙迁走,要是神不同意走,那就没有办
法。我说那好,还按你们的意思办,请了神,杀猪宰羊做法事,然后就来占卜,也
是奇了怪,连续卜了五次,神都不同意迁走。村民说,没办法,不是我不让你们拉
高压电,是神不答应。我说那好,我这人从来是先礼后兵的,讲礼讲不通,那我就
来硬的了。我把镇里所有的干部都召集起来,把派出所所有的干警都调到施工现场,
又从武警中队借调了一个班,到施工现场,把现场围起来,开始施工。其实也很简
单,就是挖一个大坑,扎上钢筋笼子,倒上水泥做一个高压电塔的基座,把铁架架
起来就完事了。村民看见我们来了这么多人。也不敢闹事,只是把我们围成两个圈,
里面一圈全是媳妇们,外面才是男人。一上午都没事,中午我们去吃饭,只留下武
警在那里守着,村民看我们人少,慢慢地就往上围,往挖好的坑里扔草,扔树枝,
扔土块,一会儿就把挖好的坑填了起来。武警没有接到命令,不敢动手,打电话向
我求援,我命令所有吃饭的人火速赶到现场。看见我们的人来了,那些女人们都吓
得往后退了,但这时外围的男人开始起哄叫喊,女人得到了男人们的鼓励,又起劲
了,开始往上拥,把我们的一个武警战士推进了坑里。我对黄所长使了一个眼色,
抓人。不抓男人,只抓那些妇女。到了晚上,他们就受不了了,家里没有人做饭,
猪没人喂,娃们没人带,一下子就乱成了一锅粥。这不,今天一早就来求饶了,再
不敢反对我们施工了。王记者你是文化人,可你不了解我们做基层工作的难处,做
基层工作,不能太粗野,但也不能太文明,你要处处文明,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你
说对不对?
王六一说:周镇长说得有理。
周镇长说:王记者你是古琴镇的人,当地民风怎么样你是晓得的。这里的人,
是最爱聚众闹事,唯恐天下不乱的。都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什么是造福,当然
是把经济搞上来,让老百姓的收入增加。怎么搞?当然是搞工厂,好不容易引进了
工厂,让老百姓种田之余有个地方打工,可是老百姓却不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又
是上访又是闹事,把我们古琴镇的名誉都弄坏了,我们去省里招商引资,人家老板
一听说我们是古琴镇的,都说你们那里当官的说话不好使,听说好些个工厂建成了
都开不了工,知道人家老板们怎么说咱们吗?
王六一说:怎么说?
周镇长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就说你们烟村吧,好不容易引进了化工厂,人家
老板投资那么多钱,开工这才不到两年,刚刚开始赚钱了,老百姓就来闹事了。你
那个哥哥王中秋,又是读过一些书的,还弄了化工厂排出去的污水请人化验,说里
面有多少种致癌物,弄得人心惶惶的,然后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要化工厂赔一百
万。化工厂自然是不会赔的,也赔不出这么多钱。你哥来找过我几次,我对他什么
道理都讲了,可就是讲不通。这不,变本加厉,居然堵在厂门口,弄得厂子开不了
工,你知道一天不开工是多大的损失‘?损失化工厂一家还好说,关键是我们政府
在这种事情上要有一个态度,政府的态度明确了,招商引资才有一个好的大环境。
王六一刚才听镇长处理下湖村村民的事,就觉得这镇长是个人物,现在听镇长
这样一说,说的也是实情,也自有他的几分道理,加之他一心只想把堂兄早点捞出
来,也用不着就这些大问题和镇长去争辩,便赔了笑说:镇长说得有理,我哥没有
见识,不知道从来发展经济和保护环境是两难的问题。
周镇长说:你是一个文人,我们有对话的基础。我说什么你也明白,怕就怕王
中秋这种半吊子文人,自以为什么都懂,动不动弄一堆材料,好像有理有据,还以
为自己是英雄,其实不过是教了一辈子的书,到头落了个下岗,心里怀有仇恨,就
专门和政府对着干,他的所作所为,说得严重一点,比那些欺行霸市的黑恶势力破
坏性更大。
王六一听周镇长如此给王中秋的行为定性,想为堂兄一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
去,说:我哥这人也没有坏心眼,书呆子一个,一腔热忱,只是见识短浅,想问题
不周全,不像镇长想得这么深远,还望镇长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镇长听王中秋这样恭维他,脸上有了一些笑意,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
支递给王六一,说:光顾了说话,抽烟不?
王六一摇手说不会抽。镇长就自己点上了,吸一口,说,王中秋是站着说话不
腰痛,保护环境重要不重要,我也知道重要,老百姓穷得丁当响,山清水秀能当饭
吃?凡事有个先后,先发展,后环保,你说是不是这么一个理?
王六一说:听毕总说。周镇长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又是最最清廉为民的好官。
今天听了周镇长的一席话,当真是胜读十年书。说罢掏出了自己写的书,恭敬地递
给了周镇长,说:我写的一本小书,本是不敢在周镇长面前献丑的,我来的时候,
问毕总说要不要给周镇长买点烟酒礼品,毕总说千万别这样,你买了,事情就办砸
了,说周镇长最是清正廉洁的好官,你送一本自己写的书请他指正就是,我这才敢
拿出来献丑。
周镇长笑道:毕总是了解我的。
接过书,翻了翻,看了王六一的简介,说:出了这么多书,了不起。
王六一见周镇长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便趁热打铁道:周镇长您看,我哥王中秋?
周镇长说:要不是毕总说情担保,我是打算杀一儆百,让他吃点苦头的。
王六一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周镇长就拿起了电话,给派出所的黄所长打了
电话,问他王中秋现在老实了没有,说不老实就再关他一天,要是老实了,就让他
写个保证书,然后把人放了。挂了电话,对王六一说:你都听到了……你去派出所
接人吧,同头好好做做你哥的工作,他就是闲成这样的,教了一辈子的书,又不会
种地,网到农村无事可做,就成了告状专业户了。
王六一说:一定一定,我会好好劝我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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