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枉凝眉》文本内外的故事,却也并非一点儿影子没有,秋染乾坤挪移,在钧
州西关大街的破房陋院间挪出了一片深深庭院,至于她给自己铺排的那段家史,勉
强也可算作春秋笔法。
秋染把挤在一个大杂院里的几十户人家都请了出去,添上花草楼台,晕染出云
霞翠轩,变成了故事上演的那座大家院落。在西关大街上开过店铺的祖父,被她敷
衍成了钧州城里德高望重的一代儒商。在钧州火电厂当工人的父亲,跟着寡母在两
间临街房中长大,家境本就不好,又因为擅长文艺瓜葛上了一个长他几岁的有夫之
妇,挨了处分,年过三十才娶了个郊区蔬菜队的女子为妻。秋染对此含糊其词,只
说才情性情都有的父亲,偏就情路坎坷,以二十世纪中国政治血统论为背景,生生
替他解读出了一番“乌衣巷口夕阳斜”的身世之叹……
秋染唯一没有提及的,是去世的母亲——秋染写《枉凝眉》的时候,母亲因病
去世一年。自母亲去世,她就成了秋染文字里的禁忌,从来不提。母亲在西关大街
上摆凉粉摊儿,是秋家真正的支柱……母亲谙熟《红楼梦》、《三言二拍》,毛主
席诗词背得一字不差——秋染的名字其实是母亲取的,语出主席著名的《沁园春·
长沙》……秋染常常怅惘地独自想着母亲——她骨子里的那份很能挣扎的务实和徒
增烦恼的务虚,也许都来自母亲……
《枉凝眉》之后,秋染就开起了作坊,挥手风起云飞,回眸柳暗花明,裙翻绿
浪,袖舞红雪,接连推出六本满纸花影月痕的“伪小说”。市场最买账的还是《枉
凝眉》,但爱屋及乌也是人之常情,封面上秋染两字,有意无意之间,也有些媚人
的胭脂色了。
秋染的手工作坊,如今升级为了现代化的流水线,策划选题,拉出大纲,查资
料,写底稿,都有人管理有人落实,最后由秋染统稿润色。今年江天公司全力打造
的秋染新著《倾国倾城》,全书六十余万字,几个月也就出炉了。
《倾国倾城》不是“伪小说”——这三个字如今也不刺激了,它彻底抛掉了小
说的幌子,摆出了典籍的姿态——它是历史,是文化,是“迷人女性成功人生的必
备读本”。与市场目标相同的生活类图书相比,它文学、诗性,锦心绣口地掰扯着
所谓佳人的十八般武艺:与吟风弄月的文化随笔相比,它丰富、实用,引经据典地
在故事里包裹了各色知识,从涵养心性到经营爱情,乃至烹茶煮酒插花斗草一衣一
饰一饮一啄,无所不包。看书的腰封,有志为不薄命之佳人者,不必去苦寻秘笈,
只要拿着秋染的“读本”专心修炼,定能“炼”出传说中的花口口口口模样,玉精
神,兰心蕙质,冰雪肚肠……
《倾国倾城》扭转了秋染《枉凝眉》后几部作品市场反响平平的局面,总算再
次上了畅销书榜单。可也就是因为这本《倾国倾城》,秋染与江天的关系,出现了
点儿微妙的变化,秋染不认为是自己多心——透明的裂痕正在他们之间出现,她已
经感觉到了那裂痕中透出的丝丝冷风。
秋染与江天之间,似乎并无特别的关系,至少在周围朋友们眼里是这样。秋染
头脑清醒——江天这样的黄金单身汉,早被周遭的女人给惯成了范柳原,秋染又唤
不来天塌地陷的一场战争来成全自己。
这么比,不免牵强矫情。但有时候秋染又忍不住这样比——头顶一片奈何天,
除了自己“挺”着。也没别的办法。偶翻看得烂熟的《倾城之恋》,她还会心有戚
戚。
这也就是无聊时酸酸地反刍两口青春期吃下去的草而已,秋染也不会真的把自
己关在幽怨悲凉里,七十年前的旧故事,早失去参照现实的可能。《倾城之恋》里
那两个机关算尽的复杂人儿,如今看,都有几分质朴天真了。再打个蹩脚的比方,
门流苏与范柳原,不过是冷兵器时代的近身肉搏战,角力僵持,斗智斗勇,总有个
刺刀见红,谁输谁赢;秋染与江天,那是在核阴影之下打信息战、神经战,不肯输,
也不敢赢,其复杂困难的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秋染采取的战略战术,一直还是对的,与江天不即不离,事业上的合作伙伴,
生活里的红颜知己,连点儿让自己空欢喜的流言蜚语都按下性子从不去招惹。
江天绝少绯闻——倒比那些有家室的男人还小心,见势不妙知道躲。秋染笑他
最会用第三十六计——江天答日:碰上那些历史难说清白、心理疑似健康的女人,
不走还等什么?
秋染也是历尽劫波,有识有度,就算不听他这话,也是进退有据的。对江天别
有一番清冷超然的态度,不腻不缠,癫狂也只在床上,下了床,哪怕只有两个人,
秋染也从不失态。几年处下来,江天在秋染生活中的位置自然重要,秋染在江天的
生活中,也不是可有可无了。
渐渐地,秋染心里那点儿幻想的野草,就春风吹又生了,要是不下狠心时时剪
除,它能一夜长满人心。心神不稳,难免就会失态,因为《倾国倾城》,两个人闹
了点儿“小”不愉快——小是小,却后果严重。
那是年初,在江天办公室里,他和秋染讨论《倾国倾城》的策划。年底忙乱,
秋染有一两个月没见着他了,好不容易见了,他开门见山说正事,她有些不在状态,
听到又是弄这种没意思的东西,秋染就有了情绪。中间他被人叫了出去,秋染坐在
那儿,看着桌上新换的日历,陡生悲戚,自己跟自己捌旧账,小半辈子的伤心事都
涌上了心头,天地不仁,岁月无情,生如苦役,身似飞蓬……那点儿坏情绪充分发
酵,等他再回来要接着说事儿,秋染已经是攒下了满腹的奇苦至郁,怀里揣不下,
都泛到脸上来了。
江天没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进门就说:“策划的草案你也……”
秋染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写不了,你找别人吧。‘
江天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脸上的笑落了下去,低头
收拾起了办公桌上堆着的信封杂志,屋里的空气都跟着僵硬起来。秋染心下一凛,
知道自己没来由耍性子,让他寒心生气了——可他的反应让她更寒心更生气。她眼
里有了泪意,心开始慌,却又只能强忍着,别着脸不说话。
半天,江天从办公桌前转身,走到秋染坐的沙发前,蹲下来,握着秋染的手,
一脸郑重地低声问:“有人挖我墙脚了?说出来我听听,什么价钱?别人给得起我
也给得起!是不是人家还使了美男计?”
秋染被他气得扑哧笑了,笑得眼泪掉了下来,抹掉了泪,接着商量他们的《倾
国倾城》了。虽说前面有人做了大量工作,可秋染那点儿爱好要强的心,还是不肯
松懈,再烦再累时间再紧也想细看。留着那些半通不通的句子,张冠李戴的典故,
最后人家笑话的是她!书的规模大,时间又紧,秋染赶得几乎吐血,最后倒落得江
天对她说,卖本书容易吗?为了巴结女作家,他还得牺牲色相!
秋染听他这种话也听惯了,听了也就是笑笑,心里是番什么滋味,自己也弄不
清楚了。江天这样的男人,已不是聪明两个字能形容得尽了。
秋染闲下来反复想那天的事,大概江天从她眼睛里读到了真切的痛苦,这痛苦,
使他发现几年来的轻松竟是假象。江天也许感到了压力——活着本就不轻松,何苦
再招惹些难偿的情债扛在肩上?被秋染冰封的痛苦,早晚有一天会破冰而出,变成
汹涌澎湃的激流,闹不好成了凌汛,淹他个一塌糊涂也未可知。那天秋染的失态,
不过是冰封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江天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一点儿危险,
他立马就撤。
秋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她知道,用她的心眼儿想江天,想得再多
还是不够。《倾国倾城》上了排行榜,秋染收到消息后也一阵兴奋,就打了江天的
电话,江天简单匆忙地说他已经知道了,祝贺秋老师,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在电话断线的嘟嘟声中,秋染周身生出了寒意——这个电话不能说明什么,平
时他玩笑也常叫“秋老师”,匆忙挂断也许是正有事——没有什么可作凭证,秋染
却分明感到了江天在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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