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车上高速后,窗外不时闪过一片尚未种秋庄稼的新翻土地,潮湿的深褐色铺展
开,远远有株巨大的泡桐,巍峨的树冠映着青天。平原上的大树,天覆地载,无遮
无拦,才能长得这样雍容端正,不挣扎,不扭曲,真好——秋染眼睛酸起来,不觉
闭上了眼。
回钧州,除了林小娴,秋染也没什么人可见——母亲去世后,父亲当年又结婚
了,卖了钧州的老房子,跟着人家去了嵩城:弟弟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娶妻生子,
各自一家过日子了。老亲旧眷在钧州的也有,只是都不大来往,跟两姓旁人也没什
么区别。秋染平素从来不把这些当事儿,很少想,想也没什么感觉,今天不知道怎
么了,车子离钧州越近,越要想这些,还想得满心凄惶。
朦胧中感觉江天握了一下她的手,秋染睁开眼睛,看着他,略带凄楚地绽出一
丝微笑,深情款款地把手从江天手里抽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江天笑笑,问她和林小娴如何约的。秋染微笑回应,放心。
到了钧州迎宾馆下车,秋染踱到一边打电话给小娴——她没有告诉江天,林小
娴对于他们的到来和“玉女心经”的策划还一无所知。秋染了解林小娴,她只能如
此这般,强迫小娴接受这件名利双收的好事。
小娴第一次出现在西关大街上,秋染就惺惺相惜地认定这是个异样女子。
小娴的外祖父,白老先生,年轻时逢上国难当头,弃了祖业——白家是西关大
街上的老户,世代行医——去读了军校。白老先生弃医从戎,先从的是国军,后来
投诚了,就成了解放军,五十年代转业,带着妻儿从南京回到了钧州老家。白老太
太是个胸口几乎抵到膝盖的驼背——据说是“文革”时被打坏了。他们夫妻生有两
儿一女,小娴母亲最小。小娴母亲上高中时就是“白专”典型,不能考大学,一气
之下报名支教去了新疆。小娴读高一时,她们母女才回到钧州。
那个秋染后来在小说里乾坤挪移的大杂院,早些年月应该都属于白家。只是白
家开枝散叶,加上世事无常,房子多半早已易主,不姓白了,经年零敲碎卖地归了
别人,东家拆堵墙,西家盖间屋,也看不出几重几进了。
小娴的外祖父早在八十年代落实房产政策后,就将自己重新得到的房产给儿女
做好了分配。现在住的后院房子在他们夫妻身后留给女儿,前院六间房当时就平分
给了两个儿子。小娴的二舅舅有单位的楼房,就把两间厢房和一间过厅屋卖给了秋
染家。秋家这才从街对面两间窄狭的临街房里搬了过来。小娴母女跟外祖父母住在
后院紧里头,房虽不过四间,却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落。
小院围墙上爬满了藤蔓、凌霄、常春藤、缠枝玫瑰,四季络绎开着花,就是到
了冬天,还能看到北墙上几缕叶子碧绿间开着细小洁白的十字茉莉。翠带飘摇的墙
外有口井,夏天院子里的人会打了冰凉的井水来镇啤酒瓜果,别的时候那井边倒很
清静。前院住了个比小娴高一年级的同校男生,常常在井边等小娴出来,两个人一
起走到学校去。
秋染后来知道他叫罗鑫。秋染搬过来时,罗鑫已经去读大学了,所以她对少年
时代的罗鑫印象模糊,只记得瘦高,忘了眉眼。罗鑫高中毕业考上了复旦,学的是
物理,本科毕业后去了美国,一直读到博士后,留在了导师的实验室工作。
秋染真正对罗鑫有印象,已经是他与小娴的婚礼前夕。人还是清瘦,颇为俊朗,
可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闪闪烁烁的,破坏了他经营出的一身沉稳儒雅。
罗鑫从读大学起就跟小娴基本处于分离状态,到结婚整整十二年。等一个人等
上十二年,秋染觉得唾液都能等成胆汁,小娴却从未诉过苦。
罗鑫母亲是小娴大舅妈的娘家表侄女,算下来,他该叫小娴表姨的,秋染提起
罗鑫时会说,你那位大外甥如何如何。罗鑫母亲极不赞成儿子与小娴的事。她倒聪
明,知道最有力的反对是假装看不见——小娴的痴心,在她眼里是妄想,她在安静
地等着空间和时间把这个小女子彻底跟自己的儿子隔绝。
罗鑫母亲看不上小娴,根儿却在小娴母亲身上。秋染是从大人嘴里听来的,小
娴母亲有精神病,年轻时得的,好了很多年,忽然又犯了,小娴父亲照顾不了,才
把小娴和小娴母亲都送回了钧州。
小娴母亲成天呆在屋里的,时间长了,秋染也偶尔撞上过,老病之下的憔悴也
掩不住精美的五官轮廓,身形比小娴高,袅娜得近乎伶仃,想来年轻时只怕比小娴
还要好看些。小娴倒是常提母亲的好处,却从来不提母亲的病。秋染从未问过小娴
她母亲因何而病,不能问也不用问,琉璃一样的女子,丢进混凝土搅拌机一样的岁
月,不碎才怪呢。
秋染对小娴更多了份心疼,对罗鑫母亲自然也多了份嫌憎。跟小娴一起在院子
里遇上罗鑫母亲,小娴总会一怔,低头含糊叫声抗美姐,罗鑫母亲总是响亮地答应,
眉开眼笑的,秋染却直眉瞪眼地不搭理她。
秋染渐渐过了在人家故事里扮小青的年纪,有了经历自然有了判断,觉得小娴
这种宛若游丝的爱情,实在靠不住。秋染想不出小娴是怎么挨过来的。大学毕业那
年暑假,罗鑫带了两个女同学来钧州玩,整个院子都震动了,小娴却浑若无事。罗
鑫到美国后,罗鑫母亲在院子里给邻居传阅儿子寄回来的照片,罗鑫和一年轻黑发
女子在照片里相拥粲然而笑,小娴还是镇定自若。秋染在写《枉凝眉》的时候,不
得已对这些情节做了技术性处理:女主角昏倒,大病一场——不然就不是人了。
现实中的林小娴当然是人,秋染却觉得她有一种很难觉察的超人能力——人生
无常,小娴手里却似握着一点笃定的“常”。秋染第一次有这种微妙的感觉,是跟
初恋男友分手后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小娴陪她去医院,拉着秋染的手,一直
送到手术室门口,她对秋染说:“别怕,我在。”
“我在”,是一种看似简单却很难描述的微妙状态,会让人对她陡然产生交托
自己的愿望——即使不能交托,却也无法割舍对她的向往。秋染私下猜度,罗鑫多
半也是感受到了小娴的这种“我在”,才最终和她走入了婚姻。
秋染在小说里自然要处理得通俗易懂,把罗鑫写成了浪子回头——将缣来比素,
新人不如故,而小娴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结婚后,小娴辞掉了在钧州中医院的工作,跟罗鑫去了美国,很快怀孕,生下
一个女儿。女儿两岁时小娴开始_ 丁。作。她在一家中医保健公司下属的社区连锁
店里给人针灸按摩,安慰那些因为疼痛、失眠、肥胖和阳痿而苦恼的美国老人。
也就又过了一年,小娴与罗鑫离婚,带着女儿回国了。离婚原因,小娴不肯细
说,含糊地说彼此都很失望吧。小娴又住回了西关大街。
秋染已经有几年没回过西关大街那个院子了。那次回去看小娴,她发现院里住
的多是陌生的进城打。工做小生意的外乡人,有一家偏又做的是废品生意,把个前
院弄得狼藉不堪,脏得无处下脚。正值暑天,秋染忍着难闻的气味,回避着只穿条
三角裤就晃到院子里来的猥琐男人,走到后面小院门前,眼泪落成了断线珍珠,收
不住,半天都不能敲门。
秋染不能让如此煞风景的结局出现在《枉凝眉》里,没有办法的办法,结尾
“杀人”——男主角在意外中死去,他的孀妻带着弱女,依旧人在天涯。
《枉凝眉》不过是个浅白简单、毫无想象力的婚恋故事,点缀了“古典”的装
饰性元素:有个大家院落做舞台,有上辈人的前尘往事可以拉扯,秋染极尽能事地
让女主角去听雨桐阶,望月西楼,相思断柔肠:再有就是写信——驿寄梅花,鱼传
尺素,不管写的是什么。书信本身就是诗意。三是爱得含蓄干净——说穿了,就是
没有性。女主角二十九岁嫁给男主角时,还是处女之身。
江天本来重点是卖那点儿“在谱儿”的感伤,听故事时又发现了这点儿罕见的
纯洁——秋染倒无心渲染,事实如此,随口就说出来了——更是个卖点呀!秋染不
以为然——爱得干净不干净,跟性有关系吗?江天笑着说想媚俗你得先了解什么是
俗,讨人喜欢的方法无外乎人想什么给什么!全国人民都性压抑的时候,咱就随便
找个地儿让他们野合去;可如今遍地潘金莲,咱就得让故事里的人儿忍着,不到洞
房花烛,纽扣都不给解一颗。
秋染笔下的女主人公,是为了讨人喜欢设计出来的,现实中的林小娴,可不会
像故事里的人一样,连内心独自都一览无余。通常女人之间的友谊是靠交换自己和
别人的秘密来维持的,但小娴和秋染显然是个例外。她们分享生命的经验,但从不
刺探对方保有的秘密。《枉凝眉》里那个单纯的“纸人儿”身上,并不是秋染对于
小娴的理解。
秋染对林小娴的理解要更加混沌复杂。当初秋染在情天恨海里折腾时,小娴给
出的意见成熟而具先见之明。秋染的初恋毫无悬念是工商学校的同学,分手也是那
个时代校园爱情的俗套——两人不在一地,毕业时都被分回了户口迁出地。两个孩
子头一次面对人生大抉择,互相捧着脸哭成了琼瑶剧。林小娴颇为伤感地劝秋染:
拔慧剑斩情丝吧——弄个遍体鳞伤,也未必有好结果。秋染到底没听劝,到底是弄
了个遍体鳞伤,到底也没有好结果——藕断丝连地拉扯了两年,男友到底还是跟别
人结婚了,分手的纪念品是留在秋染体内的那颗受精卵。
并不天真的小娴,似乎又当局者迷,痴等了罗鑫十二年。小娴劝秋染的时候,
她与罗鑫隔着半个中国,后来她与罗鑫隔了半个地球,始终也没见她的慧剑拔出来。
小娴等待的姿态很柔和,有人介绍对象,小娴也见,个别的还能交往上几天,但毫
无例外地都没有结果。罗鑫信来得也有限,最后有了电子邮件,外人更不知道底里
了。即使家里人有疑心,猜她在等罗鑫,可又很难确信——小娴不至于傻到白日做
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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