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娴的痴梦是她当年的秘密,她一个人守着这个显然并不轻松的秘密,秋染能
感到她的孤单和忧伤。林小娴等了十二年,终于等来了王子的马车——童话故事就
在眼前发生,悲观的秋染却心存疑惑地等着那道现实的深渊在她面前裂开。
那是小娴去美国后,罗鑫因为有事情要处理,一个人回了钧州。罗鑫请一些老
同学吃饭,秋染也在座。罗鑫似乎一晚上都在说与小娴这场爱情长跑何等不易,如
今又何等幸福。在座的都是老同学,除了秋染,还有不少见证人,大家为了这罕见
的坚贞爱情频频举杯,连秋染多少也有些感动了。
结束时已近午夜,罗鑫送秋染凹家,在空寂无人的西关大街上走着,罗鑫触景
生情,又说起与小娴一起上学。秋染听了一晚上,此时有些厌倦。送到了院门口,
秋染站下准备告辞,罗鑫家人早不住在这儿了,罗鑫说院子好深,送进去吧。秋染
当他怀旧还没怀够,也没推辞。两个人通过黑灯瞎火的前院走到过厅屋时,罗鑫一
下拥住了秋染,秋染现在还记得当时她的脑子像砰地断了信号的电视屏幕,刺啦啦
闪了半天的雪花——然后,就黑屏了。
接下去的事,比起方才罗鑫那轰雷掣电的一拥,就显得太庸常了——两个人去
了罗鑫在酒店的房间。单纯从性的角度,罗鑫是个不错的男人,干净、温存而有力
量,稍稍带点儿施虐的假动作,不过是夸张他的兴奋而已——吖旦如果他不是林小
娴的丈夫,秋染在他床上也未必会那么激情四射。
罗鑫一只手在解除她衣服的羁绊,一只手揽着她深吻,说你今天晚上,美得让
人无法正视。秋染故意躲着他过于热烈的嘴唇,滚了几下,衣服也就从身上褪尽了,
她说小娴不美吗?
罗鑫说,小娴也很美,但你的美不一样。罗鑫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滑——
这些废话连调情都不是,应该算是滚在床上说的客套话。唯一有点儿意思的,
就是他们滚在床上时,不仅没有刻意回避小娴,反而句句话都似乎离不了小娴。第
二天秋染六点多钟离开,告别时,两个人在社交礼仪的范畴里,拥抱了一下。
秋染还记得自己走在初春黎明的冷风里,心里也清清泠泠地灌满了冷风一样的
失望——秋染本不相信这世上有爱情童话,不相信有,却还希望有——现在连这点
儿希望,也失去了。
秋染品味着那失望,嘴边竟然浮出了微笑——是啊,非常有喜感的一夜——虽
然从格调上讲,有些造作、滥俗,两个人都太老练了,像跳交际舞,你进我退,转
圈复位,不过也因为默契而相当愉悦。如果只有这点儿肉体愉悦,这个“交际舞之
夜”不会成为秋染生命中颇为值得纪念的夜晚之一——这一夜给了秋染新的看世界
的眼光,她那原本浸透了后青春期忧郁的目光里,这个世界到处是悲剧。如今换个
角度看看,一望无际的其实是喜剧——悲剧是希望的挣扎,而喜剧则诞生于彻底的
失望——秋染自我感觉深刻了不少。
此后,秋染与小娴通电话,罗鑫若在,也会打个招呼问声好。就秋染获得的信
息来判断,小娴的家庭生活应该还是基本幸福的,所以小娴突然离婚回国,秋染还
是相当吃惊难过。有人说小娴傻,也有人说小娴笨,风言风语猜测小娴离婚的真实
原因,也许难对人言……
小娴不说,秋染自然不会深问。面对小娴,秋染把自己与罗鑫的那个“交际舞
之夜”,看成心怀羡慕的妹妹偷偷穿了一下姐姐漂亮的舞鞋而已,虽然是不能告诉
姐姐的秘密,却丝毫不影响妹妹对姐姐的感情。秋染替小娴悲哀——并不需要太过
发达的想象力,很多人可能和秋染推测的一样,多半是罗鑫背弃了小娴——他这一
抛,可把小娴的人生抛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路上了!
秋染与小娴之间,有种很难辨析也不用表达的亲——彼此都依赖着对方,也都
能感觉到对方的依赖。这几年,虽说钧州不远,可毕竟是两地,两个人也不经常见
面,除了秋染某些情绪失控的夜半,或醉或醒,哭着打电话去扰小娴的清梦,更多
的时候,是秋染在替小娴操心,总觉得小娴这样下去不是个了局。小娴倒比她达观
——走着说吧,西山日头一大垛呢,忙什么?
秋染是了解小娴的,但似乎小娴更了解秋染——某些时候甚至超过秋染自己对
自己的了解。《枉凝眉》出版后,秋染给小娴寄了一本,虽然情节相近,可秋染对
小娴的理解力还是有信心的,知道她不会把秋染编织的俗套放事朝她自己身上拉扯。
可小娴对《枉凝眉》的批评,还是出乎秋染的意料。
那时秋染参加一个议程松散的会议,住的地方离钧州不过三十公里,她就溜出
来见小娴,一起去吃凤翅山脚下的农家饭。
头顶是茂密的夏木,透明的蝉声密密地洒下来,越发的静。《枉凝眉》大卖,
开会那两天又多听了几句好话,秋染不免有些得意,再有了点儿酒,开口闭口都在
说她的新书。小娴握着杯子,默默听着,嘴边挂着浅笑,等秋染问她感觉时,小娴
开口很不客气:“人物单薄故事陈旧——琼瑶的底子,张爱玲的调子。”
秋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娴说这不是大罪过,她们这些七十年代生的爱撇点儿文艺腔的女子,十几岁
碰上琼瑶二十几岁遇见张爱玲,有点儿遗毒也自然,可以理解——小娴顿了一下,
叹气说:“你以前的小说好不好先不论,好歹有你的心性——这是什么?把文字弄
成晚会开场歌舞一样的表演,花团锦簇后面什么也没有,倒不辜负‘伪小说’三个
字!怎么突然写起这种东西了?”
秋染勉强笑道:“两句三年得,读来双泪流,有八个我也饿死了!——这种年
月,姐姐,你就容我不贞洁一回,唱首淫词艳曲,挣些散碎银两度日吧。”
小娴也笑了,“谁还管你?淫词艳曲只要你自己唱得开心——我只怕你未必开
心!再说怪得着年月吗?因为赶上了好年月,《红楼梦》才应运而生的?”
秋染又抿了口酒,“我压根儿也没做当曹雪芹的梦!”
小娴不以为然地笑道:“未必吧?失其本心才是真的!”
秋染听了一阵黯然——当初写小说所为何来?
秋染也就在心里一叹,不愿意往下再想了,胡乱想要是小娴写小说,只怕成色
比她还强些。她想起小娴在电子邮件里写给她的那些闲话,添上题目就是禁得起咀
嚼的好文章,且嚼来汁液丰美,满嘴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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