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娴似乎做什么都很有灵性。秋染还见过她初中时画的一幅水粉,一匹马俯首
湖边,从天空到湖面都是钴蓝,只是浓度不同,自然有了明暗深浅,那颜料里的水
似乎并没有凝结在画面上,仍然在流动,流成暮云,流成了湖波……马是银白色的,
莹莹泛着从画布外投来的光,不是纤毫不爽的逼肖,婉转儿笔抹出来的马身子,安
稳,沉着,画的边际有深深林影,遮天蔽日的,那马儿也许是在饮水,也许是在聆
听,听那藏在林中的千秋万岁的大静……
秋染虽然不懂画,可却觉得那画很好,有灵气,动人心。小娴轻描淡写地说小
时候跟她母亲学了几年,早丢手不画了。小娴似乎很容易“丢手”——无论手里丢
出去的是什么……今年春节过后,罗鑫把女儿接到美国去上学了。小娴回来的第二
年,白老先生夫妇,相隔不过数月,先后都过世了,如今那个小院里,只剩下小娴
和她生病的母亲。
秋染本以为小娴在老宅子里只是过渡,没想到她竟一副天长地久的架势过起了
日子。秋染后来才知道。小娴也就带回来三万多美元,这点儿钱,汇率一跌,房价
一涨,加上开了家用以糊口的小药店,再安置个新家显然不可能。
秋染知道小娴不是那种什么钱都挣的人,别说惹麻烦,弄脏手,就是姿态不雅,
身段难看,小娴都不肯干。有家私营中医院通过熟人来请过小娴——小娴也就去了
几天——忙和累倒还是其次,医院的种种黑幕是她不能忍受的。
以前那些事儿秋染倒能理解,可这次江天提供的机会完全性质不同。秋染虽然
知道要小娴接受起来有难度,可还是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不留余地。
秋染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说江天如今做此类养生保健类图书的技术相当成熟,
早不弄那些耸人听闻的东西了,即便有时候是把一些“真理性废话”重重叠叠包装
起来放进雕龙刻凤的匣子里,你跟着他一层一层拆解到最后,很可能得到那个治痒
秘方:挠挠——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坏也就是一种无害的游戏——带领别人做游戏,还能挣到钱,有什么不好?
即便是游戏,多少总也会有些强身健体益智怡情的作用,再乐观一点儿,说不定还
能普及一些中医知识,教大家点儿简便实用的女性养生方法……任秋染天花乱坠,
人家林小娴禅心大定,一瓣也不沾身,也是被秋染哕嗦烦了,小娴丢过来一句:
“别人说这话也罢了,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呢?”
秋染又被噎得没话说了。秋染何尝不明白,自己振振有辞说的那番道理,实有
虚弱不堪之处。电视上几个人说相声一般谈文化讲科学,演小品一般让人敲敲这儿
捏捏那儿教养生——江天出的书不过是电视解说词,容不得诠释容不得思考,跟秋
染的小说一样,都是杂耍表演,也该冠上“伪”字才对。
秋染对中医也不是没有认识,背靠一套玄之又玄的阴阳五行说,讲究因人辨症,
救此人性命的良药,也许是害彼人性命的砒霜,没有什么方法是可以适之万人而皆
验的。不只中医,任何有谱系有背景有限制的知识,经由现代传媒这个粉碎机,都
成了无拘无束零星破碎的信息,这些漫天飞舞的信息,往往带来的不是了解,而是
遮蔽和污染——秋染也在这沙尘暴一样的信息里呼吸,但她还有些自我保护的警惕,
报纸电视网上的话,她从不轻易相信,至于天一书局出的那些科普养生甚至社科文
史类的书,她翻也不翻。说来可笑,这多少有点儿像那些朝豆制品里掺吊白块的不
良商贩,自己绝不吃自家卖的豆皮腐竹。
认识归认识,却也不打算太明白——只怕人同此心,见面说恭喜发财不好吗?
林小娴才是糊涂——她家小院角上倒是有棵梧桐,她难道真能趴在梧桐枝上吸
风饮露过到老不成?秋染想起那次小娴找人打听她这样的情况如何缴纳社会养老保
险的事儿,心底蓦地一酸——不跟她讲道理了,挣钱才是硬道理。
秋染挂了电话,回到迎宾馆大堂,崔琳先跟钧州文化局的人去说事儿了,江天
还在大堂等她,递给她房卡,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开,一个有些面
善的女子从里面出来,惊喜地绽出笑容,亲亲热热地拉手叫她秋染。
秋染也就一愣,多年没见也认得出,高中同学余萍。秋染记得余萍高考落榜后,
就去钧河酒店上班了,后来好像一直在钧州各大宾馆换来换去,现在是迎宾馆的副
总了。
两个人简单说了两句,余萍看了秋染的房卡,似乎对房间的朝向不满意,亲自
去前台调整。一直在旁边没有做声的江天,低声对秋染说:“我先上去,呆会儿别
跟他们去吃饭,咱们吃咱们的。”
江天走了,余萍回来,亲自送秋染到房间,一路都没放开秋染的胳膊。调整后
的房间在十七楼,从窗户里能看到钧州西关城墙,余萍唯恐秋染没意识到自己的良
苦用心,着意站在窗边指点了一下。
秋染出于礼貌去望了一眼,就坐下了,拿起电话告诉江天她的房间号。余萍却
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坐下跟她絮絮地说一些在钧州的老同学的近况,秋染只得听着。
忽然余萍提到了林小娴,她显然不清楚秋染与林小娴的关系,还问秋染记不记得教
过她们跳舞、举止特别傲气的林小娴。
秋染点头。余萍接着就唏嘘感慨了一番,在她口中,当年让女生们妒羡的林小
娴,显然已落魄成了一个平庸可怜的离婚女人,在市井底层为衣食挣扎。秋染淡漠
地应了一声——跟余萍有什么好分辩的?
江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敲了敲开着的房门,秋染站了起来,给他们
介绍,江天握住余萍伸过来的手,抢过秋染的话头,只说名字:“江天。”
余萍咯咯地笑起来,脸竟微微红了。秋染见过不止一次,江天有这本事,碰一
碰女人的头发梢,都能把热量传递到人家子宫里去。余萍越发恋着不肯走了,竞要
请他们吃饭,秋染忙说崔琳那边有安排了,换时间吧。
终于把余萍打发走了,房门关上,江天的胳膊从身后揽住了秋染的腰,长叹一
声,扳过秋染的脖子,用力吻下去,秋染又痒又好笑,一挣,从他怀里闪了出来,
说:“叹什么气?可怜风月债难酬?”
江天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是欠了债——不过,不关风月。”
崔琳过来叫他们吃饭,秋染说约了小娴,不能去。崔琳笑着瞥了一眼江天,江
天也摇头。崔琳说:“好吧,随你们——晚上吧,我得见见传说中的林小娴呀!”
秋染却没有急着去见林小娴。
整个下午她都跟江天在房间里缠,几个月没在一起了,江天格外癫狂,完了两
个人竟都动不得,她伏在他身上睡着了,快五点才起身洗澡。秋染从浴室出来,对
着镜子穿衣服,胸口有块儿他留的青紫啮痕,手指掠过,隐秘的愉悦的疼……
镜子里能看到江天,郁郁地靠着床头,刚才在车上没留神,他真的满腹心事—
—把人生弄成哥特式建筑的人,心里总是有事的。他不说,秋染就不问——她懂得
“不关心”是另一种境界的体恤。
收拾好一起出去,走到门边,江天从身后拥着秋染,低声说:“谢谢你,这会
儿好受多了。”
秋染很享受那拥抱的温暧——透冷风的裂缝消失了,看来这趟钧州是来对了。
她在他怀里,伸手抽出房卡,笑着说:“我就是阿司匹林,吃一片当时好点儿,其
实不治病。”
江天笑着撒手。
林小娴的小药店就开在自家门口。房本是大舅的,大舅破墙开门,就有了这问
价值不菲的门面房,小娴租下来,房租随行就市,旁边店铺的房租涨了,大舅会告
诉小娴,小娴自然也会如数添上。小娴不是不知炎凉,不是不懂现实,可偏还抱着
那点儿没用的清高,执迷不悟……
西关大街街口新立了一个描金绘彩的牌坊,上书“民国风情街”的字样,可见
当地政府的努力,只是钧州的旅游业并不兴盛,西关大街比起二十年前,还是寥落
了,钧州人买东西去“生活广场”,不像当时买什么都奔西关大街。
小娴药店对面,是座民国时期的建筑,仿巴洛克风格的装饰线条里裹着中式花
窗——西关大街的“民国风情”,大概指的就是街上两三家带这种洋门头的铺面,
旁边的房子太不成样子了,政府把临街的墙刷成古旧的砖红色,强迫除洋门头外的
其余店铺都装上黄绿琉璃瓦的仿古飞檐,映着残破的青灰色西关城门楼和一截城墙,
搭着街口那藻井彩绘格调的簇新牌坊,连带着那几个洋门头,不伦不类,又寒碜又
好笑,可惜了钧州人那番热爱文化的苦心。
带洋门头的店面旁边,就是秋家最初的两间临街房,如今是家名烟名酒店。母
亲当年的凉粉摊就摆在家门口。那块儿下水道上的水泥板是活动的,秋染蹲在那儿
洗碗,用脚蹬它。装满水的大盆会跟着晃,盆里的水也就波光荡漾起来——十儿岁
的秋染,偏就有本事从那波光里读出苏轼的西湖和徐志摩的康桥来……
秋染在小娴药店的玻璃门外站着,能看见穿白大褂的小娴站在柜台后面,给一
个买荷叶的女孩子把整张的荷叶剪成条,封在密封袋里。秋染半是伤感半是心疼地
望着小娴。女孩接过荷叶走了,小娴抬头,秋染推开了玻璃门。
小娴过来拉住秋染的手,笑着低低叹了声:“你呀……”秋染只是笑——小娴
拿她的不讲理也没有办法。小娴和那女孩子盘点结账时,崔琳打电话来约晚上的饭,
说余萍坚持要请客,崔琳和江天则想见林小娴——大家一起吧。
秋染含混地说问问小娴。秋染不大愿意让余萍、崔琳见小娴,倒不为别的,她
怕小娴受伤——余萍的目光不免势利,崔琳的目光再收敛也敛不尽那份强势和优越
感。小娴看似温和,其实敏感得几乎不曾生着皮肤,何必去承受那些不懂她的目光?
小娴大概听到秋染说她的名字,扭头问询地看着秋染,秋染也就实话实说了。
小娴笑道:“叫他们一起来嘛!我请大家——就在家吃吧,接了你的电话,我去买
了些菜,有准备——四五个人是够的。”
秋染不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是不是流露出了什么,小娴眉毛挑了一下,故意说:
“怎么?害怕我住的贫民窟让你颜面扫地?”
秋染笑起来,“你有时候可真不厚道——好吧,我让他们来。”
他们来得倒快,秋染和小娴锁店门的时候,余萍开车拉着江天、崔琳也就到了。
小娴脱了白大褂,里面穿的是条豆青色真丝连衣裙,家常款式。看裙子简洁到极致
的剪裁,再看将长发松松绑在脑后的带子,与裙子色质相同,秋染知道那裙子定是
小娴自己做的。料子想必是小娴姥姥囤的料子——驼背老太太有囤衣料的癖好。此
刻再想,老太太这可笑的的怪癖里,藏着对日子天长地久的大信,思来让人心酸。
她去世时,家里还有她十几年前从杭州买回来的成匹的织锦缎、香云纱、重磅真丝。
颜色老,花色也旧,没人稀罕,都丢给小娴娘儿俩了。小娴拿二十年前的旧料子做
了裙子,却穿出了汝窑瓷器般敛尽光芒的贵气。
小娴微笑着跟客人打招呼,崔琳跟小娴打了照面后,似乎微微吃了一惊——不
过掩饰得还好。江天也有些失态,他朝小娴先伸出了手——秋染这些年第一次见江
天在清醒状态下面对异性做出不合礼仪的举止。小娴很大方地跟他握了手,对余萍
点点头,随即拉住站在一边的秋染,“走吧——前院不大好走,小心点儿。”
秋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小娴似乎撒手撒得有些快,江天的手略微尴尬地
滞后了片刻。秋染虽然跟小娴没少说江天,但自己与江天那层更为深入的关系,她
却没跟小娴说——不好意思说,嘬着根鸡肋的尴尬,自己知道也就罢了。
两个店铺间不足一米的空隙就是现在的院门,进去宽阔些,收破烂儿的那家倒
搬走了,墙根下原本敞着的排水阴沟,如今也拿砖给盖上了,可连天暑热的,多少
还能闻到点儿不好的味道。触目都是脏的、褴褛的——房是脏的、褴褛的,人也是
脏的、褴褛的,就连被孩子揪扯着耳朵的狮子狗,也是脏的、褴褛的…。,
他们这行人同样也刺人家的眼——两个妇人跟小娴打了招呼,盯着后面的几个
衣着异样的男女——余萍换了工装,本是打算在自己酒店的帝王厅招待名人的,所
以穿了件宝蓝色低胸镶水钻的小礼服;江天今天算是随便的,浅色休闲款西裤配黑
色纯棉T 恤,脚上却蹬着皮质考究的压纹小牛皮鞋:秋染身上是条烟灰色的真丝长
裙,波西米亚风,裙摆像是被胡乱剪碎了,参差不齐,带着毛边儿,靴型镂空牛仔
布凉鞋,绑腿似的铁灰色布带一直打到小腿肚。崔琳最夸张,一双十二公分高的水
晶跟高跟鞋从这个砖缝拔出来,又陷进了那个砖缝,几乎是趴在江天的背上走的。
前院住户的目光,让几个人都说不出话来,走到了过厅屋,暗沉沉似乎没人住,
秋染觉得太闷,正要指点自己的故居,扑棱棱一个黑影飞出来,不知道落在了谁身
上,崔琳和余萍同声尖叫,又一同抱住了江天,江天在四条胳膊间还没反应过来,
小娴松开了拉秋染的手,走过去,从崔琳的花苞头上摘下一个带翅的大甲虫,笑着
说:“这几问房,有人租了养土元——晒干了是中药,我们当地人叫做土鳖的——
雄土元有翅,偶尔会飞出来一两只。”她随手一甩,把那只土元丢到了墙角。崔琳、
余萍松开了江天,各自整着衣裙,小娴不看她们,指着过厅屋说:“这些土鳖住的
可是我们女作家的故居呀。”
小娴一句话,大家都笑了——那点儿尴尬也笑散了。
总算到了后面白家小院门前,那一墙的藤蔓依旧葳蕤,门头上的玫瑰早谢了,
只有那半墙凌霄,老藤嫩叶,打着累累的绛红色花苞,崔琳余萍围着墙赞叹了半天,
发现那口井,又大惊小怪一番。
秋染一时有些百感交集,想着某个冬日,从门里出来的少女时代的林小娴;又
想着几年前,自己站在门前垂泪……身边的小娴拉她进了门,拜托她招呼客人玩,
自己进了厨房。秋染此时又后悔同意来家吃饭,还得让小娴张罗做菜——这大热的
天儿!
余萍穿的小礼服虽然裸着肩背,可厚厚的料子紧紧裹在身上,又挂着衬里儿,
离了空调环境肯定不舒服,一个人在堂屋里冲着电扇吹。其余人都在院子里,葡萄
架下面有藤椅茶几,秋染去泡了茶放在茶几上。晚风没了强烈的暑气,只是人身上
还是下不去那点儿汗意。秋染发现,整个院里只小娴母亲住的屋子装了空调,门窗
关着,帘幕低垂,隐隐约约听得有音乐声。
秋染去小娴的卧室,寻出两把蒲扇来,递给崔琳。江天伸手也要,秋染躲着不
给。小娴从厨房里拿出剪刀竹筐来,朝唯一的男士江天招手,“江老师,那儿有凳
子,你剪了大家吃——这几株葡萄是我们从新疆带回来的,很甜。”
那架葡萄正对着院门,碧玉一样的颜色,闻着那股带蜜味的香气,就能感觉到
果子的甜度。江天也不来夺扇子,乖乖地去剪葡萄了。
秋染一直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林小娴还是林小娴……
林小娴的晚宴摆在了堂屋正房里。
正房的摆设还一如白老先生夫妇在世的样子,方桌条几官帽椅,几上两尊观音
瓶,一尊鸡血红,一尊茄皮紫,色正而艳,光却有些“嗷”——钧州土话,用刺耳
的声音指代刺眼的色泽,大意是指太浓烈刺激,不柔和——显然是天然气窑烧出来
的。条几上本来有两件很好的器物,霁青色的出戟尊和凤耳翡翠琵琶瓶,都是温润
如玉的,尊和瓶被小娴的二舅舅拿这两个瓶子换走了,墙上还有幅工笔牡丹,也被
他顺手摘走了。
秋染看着白墙,旧事重提,又有些愤愤的。小娴倒笑着说,不值得气——有更
好笑的呢。白老先生的分家方案,当时没意识到,后来大舅舅开出了间细水长流的
门面房,二舅舅才察觉自己吃了亏,时常叨咕,总想找补回来。年初还领了位收藏
专家来家里细细搜罗了一遍,堂屋和书房里的那几件仿古家具,都是九十年代后陆
续添置的,家中最古老的器物竟是小娴睡的那张朽了条床腿儿的大床,大概制作于
上世纪四十年代,材质也是一般的山杂木。逝者如斯——白家早被水洗干净了。
两个人笑着安排好杯盘碗筷和凉菜,小娴叮嘱秋染先招呼客人,她得去母亲那
屋收拾一下——小娴方才先给母亲端了晚饭。
纱窗门朝着院子,院里亮着灯,能看见崔琳一个人站在葡萄架下面抽烟。小娴
家里没酒,她本是要秋染帮忙去买,余萍说车上有酒,江天就陪她去拿酒了。秋染
开门出来,走到了崔琳身边。
崔琳低声笑道:“你那女同学是去拿酒了还是去酿酒了?”
秋染也笑着说:“想知道?你去看看!”
崔琳不屑地嘁了一声,两人也就不再说这个话题了。闲扯了一会儿,有人敲院
门,秋染去开门,门外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六十不到的年纪,秋染呆看那人,
叫出来:“刘老师!”
小娴这时从房里出来了,笑道:“我请刘老师来的,难得你回来!”
钧州文联的刘项,是小娴外祖父生前的忘年交,秋染写了平生第一篇小说,小
娴就是拿给他看的。刘项把自行车靠院墙扎好,感慨地打量着秋染,“你这闺女呀,
你这闺女呀,不得了呀!”
秋染笑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伸出双臂拥抱了刘项一下。
秋染转身介绍崔琳,刘项连连点头,“见过见过——电视上常见!‘论衡’我
是每期都看,崔老师节目做得好呀——”
秋染大笑推崔琳,“崔老师节目做得好呀——
崔琳哼了一声,打掉她的手。江天和余萍也抱着酒回来了,秋染就向他们介绍
刘项。刘项自加注释:“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崔琳听着有趣,追
着问,刘项一边跟她解说,一边跟着大家进了堂屋。
酒樽启开了,大家却还没坐定,自然要有一番推让。最后还是在小娴的安排下,
刘项坐了上座,江天在右侧相陪,余萍迅速捡了江天的下首坐了,小娴没说什么,
这边则是崔琳和秋染,空的下首打横处自然是小娴的位子,她立着给大家添好酒,
才笑着举杯,说了几句客气话,晚宴正式开始。
小娴方才梳洗过,换了件长及膝盖的墨绿团花暗纹的旗袍裙,款式极简,无袖,
偏襟挖领,翠蓝缎子贴边,腰身略宽松,却比常见的紧身款式更见风致,那颜色,
墨绿衬着翠蓝,又是灯下,艳得能生出香气来。原本用带子系着的过肩长发,此时
挽了上去,黑发在腮边划出优美的弧度,向后挽成了一个垂颈松髻,发间无丝毫装
饰,却愈显那头蓁蓁黑发的华美质地。
眼里只有林小娴的也不只秋染一个人,江天的目光扯过来拉过去,总忍不住要
往小娴身上落。余萍在一边吃干醋,崔琳眼尖,笑着暗示秋染快看。秋染读得懂江
天的目光——司5 不是神魂颠倒,他在研读林小娴……余萍一腔心思都在江天身上,
崔琳使坏要逗她,秋染就兴致盎然地茌一边看他们眉毛眼睛打架,加上刘项善饮,
健谈,一顿饭吃得着实热闹。小娴闹中取静,对什么都浑然不觉似的,只让大家吃
菜。
大家对小娴厨艺的赞美,是意料之中的事。秋染没想到被江天评价最高的却是
那道看似寻常的烧茄子,乌黑油亮的茄肉间点缀着一粒一粒雪白的蒜籽,放进嘴里,
茄香蒜香,越嚼越浓郁,那味道又纯粹又丰富。这茄子的做法非常简单,就是放油
把茄子焙得软散,放蒜粒,除了盐什么作料都不加。秋染因为实在喜欢,自己也试
着做过,却做不出这种味道——她实在没有小娴的耐性。
江天提议大家敬小娴一杯酒。小娴端起门盅,笑着和大家碰杯,抿了一点儿放
下,对江天说:“江老师——”她看了刘项一眼,“刘老师搞收藏,有几卜年了,
他想把跟收藏有关的文章结集,出本‘淘宝记’之类的书,能帮忙吗?”
江天内藏玄机地笑了一下,“这个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
秋染和小娴,知道这话是有上下文的,只是这话在旁人耳朵里,俨然带出几分
调情的意味——余萍当时就有点儿变颜变色了。
大概刚才介绍时,刘项只顾跟崔琳切磋“不读书”了,没在意江天,这会儿听
见小娴跟江天的对话,略微一怔。
小娴听了江天的回答,笑着微微仰起脸,“我——”
秋染看小娴神色知道她想出言婉拒,忙在桌下踢小娴了一下,抢过话头,笑道
:“你们俩说了都不算——我说了算,没问题!”
小娴包容地看了一眼秋染,低头一笑。
刘项冲秋染摇头笑道:“小娴不说我都忘了这茬儿。写那些东西,就是个心情,
玩儿呗,用不着非得给人看!”
江天从裤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刘项,一脸诚恳地说:“您把书稿整一下,
发到我邮箱里,我让人看,尽快给您回音。”
刘项接过名片,随手往口袋里一揣。崔琳素来风雅,也不知道真懂还是假懂,
听了这话,撇开众人跟刘项热烈探讨起来,两个人都是两颊微酡眉飞色舞,称呼也
从刘老师崔老师变成了刘项大哥崔家小妹,从旁看着,都够可爱的。
崔琳做过一期关于新石器时期裴李岗文化的节目,刘项的收藏本就是本地风光,
裴李岗的石杵、石磨、陶器在他那儿也不算稀罕,三代的青铜器才算是宝贝,说到
喜欢,还得说是汉玉……崔琳被他炫耀得两眼烁烁,兴奋地拉着秋染的胳膊晃,明
天一定要去刘项大哥家看看——
酒至半酣,小娴带笼屉上了两道蒸菜,珍珠丸子下面铺的是漆黑油亮的龙须草,
酱色小排下面则是鲜荷叶,大家不免又啧啧赞叹。余萍夹了个丸子,不阴不阳地又
提起出书的事,“刘老师,你可得好好谢谢林小娴——太会替你办事了!”
刘项故作一脸迷茫,看着余萍,“替我办事儿?我没事儿要办啊?没事儿也不
能找事儿啊!”他端起酒杯,转脸看崔琳,“是不是,妹妹?”
崔琳咯咯笑着跟他碰杯,“是啊,哥哥!”
刘项喝干杯中酒,“明天去看看老哥我书房门上那副对子:天欲补贫偏与健,
人因见懒误称高。横批:一生无事。”
崔琳连声细问,刘项就给她逐字解释,崔琳忙又掏出手机,把那副对联存上—
—不存段子,存对子,可以看出崔琳的手机跟她的节目一样,文化定位高端。秋染
笑着看那对儿热爱文化的哥哥妹妹,目光一转,发现余萍正嘲讽地朝小娴笑着,笑
得大有深意,小娴没理她,挪开了目光。秋染此时才察觉,余萍和小娴比她以为的
要熟悉,两个人的别扭似乎也不单是因为江天的目光……
余萍笑着又说:“以前在学校,小娴闲人不理半个,我们连话也不敢跟她说—
—我今天才发现,小娴清高那也是分人的,其实比我们谁都会来事儿!”
小娴正视余萍,“开店的多是势利眼,我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你才知道?”
秋染笑起来——小娴是平素肯让人罢了。江天听小娴如此凌厉地回了一句,眉
毛一挑,嘴角也浮出了笑。他笑着起身,要去厕所,刘项也站起来,说没人领着,
他未必找得到。等江天回来,手里多了件把玩的东西,余萍攀着他的手要看,江天
撒手递给了她,说:“刘大哥刚才送我的小玩意儿,叫玉握,对吧?”
刘项说:“汉八刀!有人说汉八刀是八刀刻出来,其实不是,那是说……”
余萍没心思听刘项上课,拿手摩挲着那玉握,又托在掌心跟江天头抵头地研究
:这刻的是什么呢?是龙吧?汉之前朝龙的样子很简单——
刘项大概觉得余萍不尊重专家,自己还瞎说,就不耐烦地嚷:“那是头猪,你
怎么会看成龙呢?知道一龙一猪的成语吗?它哪儿像龙啊?”
崔琳大笑,秋染也被刘项的孩子气弄笑了,只是没崔琳笑得那么夸张,崔琳笑
得歪在秋染怀里,又捶又揉的。余萍不用说,连江天也被崔琳笑得不尴不尬。
秋染细看却又觉得余萍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说话,脸是绷着,可绷住的却并不
纯是恼怒尴尬,薄薄的一层膜似的木然下,仿佛也有盈盈的笑意要破出来。
崔琳伏在秋染怀里笑,突然她不动了,秋染推她,她慢慢坐起来,附在秋染的
耳朵边说了句:“我掉根筷子,你捡,啊?”
秋染立刻明白了,肯定是崔琳俯身看见了对面的桌底乾坤,忽觉酒向上涌似的,
胃里一阵难受,她强忍着,一把抓了崔琳的手,“你别掉,我也不捡!”
小娴似乎发现大家的酒都有些多了,就起身去端主食,崔琳秋染都拦着不让,
说不吃了不吃了。刘项站起来,大张着巴掌,横着在席面上一扫,“再过一百年,
都没了——能吃还不吃?”
一片醉笑中,小娴用毛巾垫着端来了一平底锅油亮喷香的手抓饭,秋染关于这
个晚上的记忆,定格在这锅色彩艳丽的手抓饭上。
后来的事情,是第二天酒醒后,小娴告诉她的。
刘项酒足饭饱告辞,剩下的人已经喝多了,喝多了才会闹着还喝,小娴是主人,
也不好撵人,只得由着他们。于是又开了第四瓶酒,喝得秋染趴在小娴的怀里,先
是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秋染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天旋地转中,只觉得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能去哪
儿呢?容她柄身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在了,唯一还在的就是林小娴,秋染抱着林小娴
哭得哀哀欲绝。
小娴告诉秋染,那晚的酒,差不多都成了眼泪。小娴起身照料出去出酒的余萍,
崔琳和秋染两个人搂着哭成一团,也不知道都哭什么呢。余萍似乎更狼狈些,又哭
又吐,吐完了回来,一会儿哭着跟江天撕扯,一会儿又拿出手机乱打电话,叫这个
来叫那个来——后来竞真的叫来了一个男人,见怪不怪地朝小娴笑笑,要带余萍走,
余萍死也不肯走,拉着那人喝酒,人家不喝,她就哭一阵儿,骂一阵儿,扭脸又去
跟江天纠缠。
那场面又好笑,又难为人。小娴也不认得那男人是谁,不敢让余萍跟他走。这
边秋染要吐,崔琳歪在椅子上动不得,小娴只得丢了余萍照顾秋染。幸好江天还有
残存的理智,身上挂着成了面条的余萍,过来从崔琳身上找出手机,打给崔琳的助
理。崔琳助理过来,才把几个人接回迎宾馆去了。
秋染出酒后一直出虚汗,脸色惨白,小娴不放心,把她留下。给她热热地喝了
碗酸汤,扶她躺下,一直掐着她的合谷,见她脸色渐渐缓过来,也睡沉了,小娴才
去自己女儿屋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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