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酒醉后的睡眠,是密不透风的黑暗,让人呼吸艰难,秋染挣扎着想醒过来,却
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抖动的眼皮感受到了真实的光线,她才吁出口气。
老房子才有的土腥气,意识恍惚的秋染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土腥气里还有合欢
的甜香——少女时代夏日清晨的气味,只是浸润在这气味里的身体,不该这般沉重
……秋染完全清醒过来,睁眼看看四周——小娴的卧室——知道了身在何处,周身
的酸疼也清晰起来。
院子里有人说话,是江天的声音,低沉的,永远带着几分倦意的声音:“……
越是喝醉了,越是醒得早——我怕来得太早你们没起,先到城墙上去站了会儿,看
见大半个月亮,像酒杯里融化的冰块一样,慢慢变薄,变透明,然后看不见了。”
小娴轻笑了一声,“连月亮都掉进酒杯里去了——只是昨天你倒没醉。”
江天“唁”了声,“也醉了,我就是当着人能扛,回去也一样。”
小娴说:“也哭吗?”
江天笑了,顿了一顿,他低低地说:“我昨天不该扛的,倒该向秋老师学习,
找个妥当的怀抱,好好哭一哭。”
小娴淡淡地应道:“真要找着了妥当怀抱,秋老师就不哭了。”
秋染躺在小娴的床上,只感觉骨头被抽走了似的,略一翻身,薄薄的一层皮肤
裹着的肉身就会在黄绿色的半旧草席上散开滚落。她重重地喘了口气,被失忆抹黑
了的昨夜,还有些不连贯的鲜亮的记忆片段翻出来,只是用力一想,头裂开似的疼
起来,秋染闭上了眼睛。
门上的竹帘子窸窣响了,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应该是小娴进来了,到了床边,
她一直用自家院墙上开的玫瑰蒸出的汁液混在甘油里做成膏子擦脸。
秋染睁开了眼,小娴冲她一笑,“醒了?”
秋染慢慢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裙子滚了一夜,衫褪带松,胸口那块儿啮
痕,就敞在外面,像心里的伤口开到了皮肤上,忙拿手掩了,问小娴,昨天到底怎
么结束的,她都不记得了。
小娴就说给她听。
秋染听了,不觉有些愧意,又伏存了床上。小娴拖她起来,“我给你烧了水,
去洗个澡舒服些。我刚才去那屋找了你的旧衣服,应该还能穿。”
父亲卖房子时,秋染把自己的一些舍不得丢又没什么用的旧东西都搬到了小娴
这里,旧衣服也有一大包。秋染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身子向前,靠在小娴的肩上,
无声地落了几滴,小娴拍拍她的后背,秋染吸了一下鼻子,“我去洗澡。”
洗澡水里浮着泡得黄软的草药,秋染把身子没进浴桶里,拿手撩起来看,认得
的只有金银花和茉莉,扑扑的药香氤氲在蒸汽里,秋染有些恍惚地想着——昨天还
觉得余萍可笑,恐怕可笑的,是自己了——江天动没动心思,秋染是有感觉的,而
且小娴越是这样冷冷的淡淡的,江天越是上心来劲——当初秋染也是这样跟他开始
的……脑子里忽然一闪,想起崔琳暗示的桌底乾坤……好没意思,真是好没意思,
他那心是什么做的?就没个餍足,没个够……
浴桶放在厨房的里间,墙上贴了半截白瓷片,地却还是水泥的。从外间厨房灶
台那儿通进来两道管子,连着一个装在墙上的花洒,小娴告诉了秋染,里面有热水,
可以在那儿冲洗。小娴家用的还是九十年代初风行一时的多功能煤灶,类似土锅炉,
可以做饭烧热水,冬天还能带几片暖气片,只是要烧散煤,开火封火在秋染眼里都
是技术含量很高的活计。旁边也有个煤气灶,烧的是罐装气,小娴昨天倒是用来炒
菜了,平时不大使的。秋染洗完澡,穿上了放在门边椅子上的内衣裙子,旧时的内
衣提醒她,原本饱满的身体竟在悄悄凋萎——这条印花棉布的连衣裙曾是她的心爱,
鳄梨绿的底子上由疏渐密自上而下地落着甜白色的花瓣,如今看去,全不是记忆中
的样子,那些碎花竟庸常得带些俗气了。
秋染还是穿了出来,立在院子里几株开着紫红花的木槿旁梳头发,发梢滴下的
水,在裙子上洇出点点墨迹。江天推开堂屋的纱窗门出来,手里捏着块儿葱油饼,
看见她竟忍不住笑了,秋染佯作浑然不觉。江天把那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开始打量
满是花木的院子,“下功夫改造一下卫浴厨房,有个小院还是很舒服的。”
院里没旁人,那话应该是对秋染说的,可秋染没有应声。
“那功夫下得可就大了———估计钧州市政工程局的饭碗都得让你抢了,下水
管道,煤气管道,暖气管道……”小娴不知道在哪儿笑着搭腔。秋染循声望过去,
院东北角两棵枝繁叶茂相倾而生的石榴树中间,枝叶晃动,小娴拎着个小铁皮桶出
来,装着和好的湿煤。
江天说:“我会弄这个,要掺煤土——蜂窝煤我也打过——还要帮忙吗?”
小娴笑着说:“不用了,这点儿封火够了。”
小娴进了厨房,江天犹自对厨房门出神。秋染扯掉梳子上缠的几根长发,丢在
花根下,进小娴的屋子,在包里乱翻,才发现把化妆包丢在了酒店。只得去梳妆台
上找,上面只有一个梅青色的瓷盒,里面盛着玫瑰膏子,秋染抠了一点儿,坐下对
着镜子拍在脸上,下颌那儿有点儿疼——细看才发现是个小火疖子破了。秋染意兴
阑珊地盖上盒子,拿手指敲着那梅青盒盖——不用她操心了,就算小娴当面拒绝,
江天也会想方设法追着要她来讲他的“玉女心经”……
小娴捧着一个直径约半尺的朱红色圆盒进来了,她把盒子放在梳妆台上,笑着
对秋染说:“送你件东西!”
这东西让秋染惊艳,她一时没有说话,摸摸盒上雕镂的缠枝牡丹纹,那么明媚
端正的红,那么细密饱满清晰剔透的花草纹路……
小娴说:“姥姥出嫁时置办的妆奁,后来给了我妈妈——再后来,就不见了,
姥姥以为我妈妈给弄丢了,想起来就跟我念叨她的剔红盒子——要是不丢就能给我
了。还是上个月,那张老床糟了一条腿,我换床时无意间发现床头下面的柜子里还
有个暗匣,有一团软纸包的东西,就是这个盒子——- 不知道是我妈妈放的,还是
姥姥自己藏的,忘记了。”
秋染收回了手,不解地看着小娴,“你们家的宝贝。你留着多好……”
小娴说:“是不是宝贝那得看在谁眼里——我不喜欢,放在我这儿它也委屈,
明珠暗投,何必呢?”
秋染似乎觉得小娴这话大有深意,仰头看她,小娴拖她起来,“走了,先去吃
饭-f的胃肯定还难受着呢,我给你熬了粥……”
秋染没再说什么,跟小娴出了卧室,见江天正在院子里打电话,脸色很不好。
江天挂了电话,抬眼遇到秋染的目光。苦笑着说:“对不起,我马上得回去,单位
出了点儿事。刚才秋老师没醒的时候,林大夫很明确地拒绝了我,本来想找时间再
跟林大夫充分沟通一下——拜托秋老师做做思想工作,我给你提成!”
江天的玩笑口吻显然是故作轻松,秋染感觉他眼神与平时大异,勉强笑了一下。
江天给崔琳打了电话,让她的助理送他回去。三个人就在院子里等崔琳的助理,江
天跟小娴两人从眼前的葡萄架说到葡萄的品种葡萄酒的口感,表面上都是气定神闲
的,秋染没插话,看着江天,他有些回避地躲了她的目光。
崔琳的助理到了。江天匆忙跟小娴告别,小娴送到小院门口,站下了,秋染跟
着他往外走,走到过厅屋,江天停下来,看着秋染,忽然笑了,伸手把她拉进了怀
里,用力抱了一下,然后推她,“回去吧,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秋染心下一凛,勉强笑了笑,没再跟着。他走后,秋染想想,给崔琳打了电话,
她在跟钧州文化局的领导开会,秋染也就没多说,自己去迎宾馆取了行李,把房卡
丢在房间里。将近中午的时候,崔琳打来电话,秋染就说自己想呆在小娴这儿,不
回酒店了,然后故作不经意状,问江天早上是怎么回事。崔琳说她知道的也不是很
详细,大概是天一书局的哪本书出了问题,被勒令下架,还要罚款、停业整顿——
好像麻烦不小,崔琳最后补了一句,罚得听说挺狠,闹不好江天要倾家荡产,被打
回原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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