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打回原形——什么叫打回原形?江天又不是野狐蛇妖,人的原形,不还是个
人吗?”林小娴从院墙外的井里拎上桶水来,倒进身边的塑料桶里,又把吊桶丢进
了漆黑的井口。
小娴穿着半旧的牛仔短裤,蓝紫色的格子短袖,藏蓝的围裙扎在腰间,一副干
活的精干打扮——她上午去了趟卫生局,从十一点半进门就没闲着,先把母亲换下
的脏衣服泡进盆里,捅火,添煤,把带回来的细面条蒸上,做好卤面用的卤汤,转
身三把两把搓出了衣服,晾在院里的绳上。秋染插不上手,只在堂屋檐下看她进进
出出地忙,等小娴把蒸好的面用卤拌好,再次蒸上,以为有机会可以跟她说话,谁
知她又拎桶出了院子,要打井水浇花,秋染只得来回跟在她身后说话。
小娴舀了井水浇在那几棵木槿的根上,“该早上浇的——急着出门,就把它们
给忘了——木槿的花期也就一天,朝开暮谢,不该亏待它。”
秋染咬着嘴唇站在那儿,小娴抬头看了她一眼。卤面的香气随着蒸汽从厨房里
飘散出来,她丢下舀子,“打回原形,就用原形活着,你替他愁什么?”
小娴说着,进了厨房。秋染呆站在日头底下——也许被“打回原形”的江天,
对她或许会生出一两分的真心——别傻了,就算被打回原形,一无所有了。果真对
她生出了她一直期盼的“真心”——这时候的“真心”还是真心吗?若他垫伏待机,
再次鱼龙变化,秋染那时又该如何?
秋染所谓的“真心”,说来说去,不过是婚姻而已,在江天身边动心忍性,委
屈了这么几年,心里存的还是这个念想——真那么渴望婚姻吗?从来没再往下追着
自己问过。虽然从没真的走进过婚姻生活,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秋染对婚姻
并不存什么天真乐观的想象,也许真应了那个比喻,她在围城之外,所以才有攻城
拔地的野心。那么她要的只是野心的满足,而不是那座城池……似乎也不是这样,
她也想要那座城池——没有它,永远也摆脱不了无处安放自己的悲凉——可她并不
相信婚姻真能安放自己……不相信,为何还如此渴望与江天的婚姻呢?因为江天是
很多女人的理想,于是也就成了秋染的理想——真是如此吗?
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头晕——闭眼片刻,才敢睁开眼,视野里那几棵开花的
木槿清晰起来r.秋染不喜欢木槿花,花形太过齐整,颜色又太过艳丽均正,花瓣还
微微起皱,像绢绸做的假花——真花怎么能开起来像假花?
木槿也呆立在日头下,看着这个裹在碎花裙子里的女子,那些藏在枝条腋下的
花,在温热的风里互相摇了摇头——都是朝开暮谢的物什,却不能简简单单端端正
正地开这一天的花……
秋染似乎能感觉到木槿花在笑她,满怀哀矜地笑,笑得花瓣更皱了……
秋染只在院子里呆立着,没心思也没本事帮忙。小娴倒也一个人做惯了,不多
时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卤面、汤碗和两碟小菜,先送进母亲房里去了。
秋染忽觉有毛茸茸的东西在碰了自己的腿,惊得一跳,回神看,葡萄架下,不
知何时盘踞了四五只猫,一只黑黄花显然有玳瑁血统的猫,过来蹭秋染的腿,喵鸣
一声,墙头上又出现一只黑猫,从鼻尖沿下腹到尾巴尖,全是雪白,不错一点儿的
乌云盖雪。它敏捷地跃上墙边的合欢枝,缘树而下,傲慢地看了一眼秋染,很鄙夷
玳瑁猫的有眼无珠献错了殷勤,径直朝从母亲屋里出来的小娴奔去,绊着她的腿咪
咪叫。
小娴朝发呆的秋染招手,“过来帮忙,不打发了它们,咱们也吃不安生。”
秋染帮着小娴从厨房端出四只酱色的粗瓷小碗,里面盛着拌好的猫食,放在葡
萄架下面,猫咪们聚拢过来,小娴笑着看猫儿吃食,说:“丫丫招惹的它们,开始
就那只黄的和黑的,后来可能知道了信儿,来混饭的就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
么多猫没人养了。不用天天伺候闺女了,还得天天伺候它们——走吧。”
秋染跟小娴进堂屋吃饭,隔着纱窗门上的绿纱看庭院,木槿还在正午的阳光下
开着,葡萄架上累累的果子,偶有烂熟的,啪嗒落下来,吃食的猫儿倒也不惊,淡
定地看看,又埋头吃了,嗡嗡的不知是蜂是蝇还是其他别的什么虫,在猫儿和葡萄
之间盘旋……秋染的目光落回方桌上,小娴的家常饭做得相当精美,香软的酱色面
条里有鲜嫩的肉丝和碧青的豇豆,乳白色的菌汤,小菜是一碟嫩黄姜芽,一碟红油
笋尖。秋染的胃口却很对不起小娴的手艺,小娴倒也不十分劝她。
吃完饭,小娴收拾了,略坐了一会儿,小娴劝她去躺一下,秋染只在床上歪着,
也没睡实,朦胧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刷刷的有扫地声,就起来了。到底是处暑了,
虽是午后,那热也不再烤人,除了那只玳瑁猫蜷在院门口睡觉,其他的猫儿都走了,
合欢树下的落花,葡萄架下的落果被扫净了,小娴在擦藤椅和茶几,葡萄叶子密密
遮着,只有碎成金屑的阳光,洒一点儿在架子下面。
这院子似乎跟小娴一样有些异样,呆得久了,人闲适得神形涣散。
秋染歪在藤椅上,胳膊下的扶手还带点儿潮湿的凉意。小娴从茶几上的紫砂壶
里倒了杯红酽酽的茶给秋染。秋染喝了一口,茶味儿很特别,香得深沉雅致。问小
娴,小娴说就是普通的武夷岩茶,她尝了觉得好,又不贵,所以买了。一般人不喜
欢这股“翰墨香”,没“铁观音”、“黄金桂”的花香那么讨人喜欢,好像金骏梅
去年也被炒成了仙枝仙叶。
秋染哧地笑了,“有几个人掏钱买茶叶是听自己舌头的?”她忽然收笑叹道,
“我也没什么大道理给你讲,就想让你挣点儿钱——不然你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
办?想想我都发愁——”
“你也太会愁了——钱能挡得了老病?”温热的风把几根乱发吹到了小娴脸上,
她笑着撩开——小娴的笑后有一种极清极冷的东西,秋染心里一惊,一时愣怔说不
出话来。小娴的手搭在秋染的腕上,示意秋染不要说话,她替秋染把起了脉。半天,
小娴让秋染换手,再把,又是半天,小娴松开了秋染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舌头,说
:“没要紧的事儿,在我这多住几天——你病了。”
秋染疑惑地看小娴,“开玩笑吧?讽刺我财迷心窍?”
小娴笑了一下,“不是。想帮你调理一下脾胃——我从来不跟你掉书袋,今天
怕你不在乎,多说一句,《素问》里说脾是谏议之官,它提意见你不听,身体早晚
会出大乱子——癌症不就是本该安分守己的细胞造反了,在弑父弑君吗?”
秋染摸着下巴上的疖子说:“我就是内热太盛,特别爱上火,胃口倒也不差。”
小娴说:“可真是谬种流传——所以说有时候有知识还不如没知识,爱上火知
道是有内热,自己胡乱吃泻火药,越吃越容易上火——你不是有内热,而是体内藏
寒,这天儿手还是凉的。”
秋染笑了,“我可是巴巴地跑你这儿看病来了?”
小娴微微一笑说:“你若真去看病,十个大夫有八个要说你没病,若说不是病,
却又是大病的根芽。藏寒是因为太阴生病,所谓坤不载物——中医脾胃的概念不是
具体器官,它对应坤土,太阴脾胃的性用,一是坤厚载物,二是万物滋生——我不
同你背医书了,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她朝紫砂壶里续水,“我天资有限,
又懒,下的功夫也有限,做不了好大夫——只是对你,我还算知道根底,有几分拿
捏,你作息非时,饮食无度,加上忧思烦恼,伤着根本了。”
秋染握着杯子,默默地看着林小娴,小娴仰头眯着眼睛去看葡萄叶缝隙间的光,
从这个角度看小娴,显得陌生。一缕悠扬的笛子声飘过来,小娴母亲那屋的门似乎
开了条缝,小娴忙起身去了母亲那屋,一会儿端了茶壶出来,进厨房沏好了茶,又
给母亲送进去。等她回来时,秋染问:“你每天的日子就这么过吗?”
小娴说:“大同小异吧——没人找事儿的时候就这样,家里店里,有事儿了也
得出去跑——那么个小店,今天你来查明天我来查,多少总能找着毛病。”
秋染叹气说:“我可真是不懂你了,这么过有意思吗?”
小娴含笑问道:“那怎么过才有意思呢?”
秋染怔了一下,说:“其实,活着的那点儿意思,是自己找的。”
“那也未必……”小娴微微一笑,“有几个人真是自己找到那点儿意思的?”
她略仰起脸,眼睛又眯了起来,额角有一斑明亮的光落在那儿,脸庞上忽然生出一
点儿宝相庄严的意味。
木槿的花,黄昏时果然落了。
暮色四合的院子里,弥散着药气。晚饭后小娴一直在煎药,母亲的药煎过,接
着煎秋染的药。
秋染捡了一朵木槿的落花,看看,又丢了。
木槿艳丽的紫红到午后就褪成了紫蓝,等到花落时,花色里的红几乎褪尽了,
成了灰蓝色,花倒不残,收束成了未开的喇叭花模样,皱得越发厉害,枯干起来,
不复像绢绸,成了皱纹纸——这花倒是极形象地一天演尽了荣枯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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