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天一直没音讯,秋染忍到了入夜,还是打了他的手机——关机。秋染失望地
丢了手机在房里,小娴叫她吃药。她刚走到堂屋门口,听见自己的电话在房里响,
忙又奔了过去——却是江天的助理小常,秋染心一下跳快了。
中午江天给小常打了电话,他刚从新闻出版局出来,说下午去单位,可是江天
下午并没有出现在单位,小常到处找他不到,急得两眼冒火——小常问秋染有没有
江天的消息。
秋染被小常问出了一身冷汗。
秋染追问小常详细情况。小常是江天用出来的人,嘴紧得很,嗯啊的不肯明说,
匆忙说声打扰秋老师了,就挂了电话。秋染立刻打给崔琳。
中午将近一点钟时,崔琳还打通了江天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笑骂,那帮巴妈养
的婊子,这回可称心如意了!“说到底不就是钱嘛——罚光了再挣,他那人不会想
不开——”崔琳猛一顿,焦急地叫了声:“坏了!他不会跟那帮婊子算账去了吧?”
崔琳说出来,忙不迭地又说:“不会不会——”
说是这么说,可崔琳的声音不无担心。秋染接着开始神经质地不停拨打着江天
的手机,反复听那个被电脑控制的平静冷淡的女人声音说,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们将用短信方式通知机主……小娴见她半天不出来,进来看时却是一惊。秋染自
己朝镜子里看,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密密的汗珠,她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冷,丝
毫没感到自己一直在出虚汗。
秋染被小娴强拉到堂屋里吃了药,手里还握着手机。小娴大概知道劝也没用,
让她留在书房上网,自己去伺候母亲睡前洗漱。秋染在网上找到了一堆关于那本惹
麻烦书的消息——这书不过是个由头,要整天一书局罢了。整人被整,江湖恩怨由
来已久,说不得江天是,也说不得人家非——江天过五关斩六将叱咤了这些年。如
今不过是失荆州走麦城……以秋染知道的江天素日行事判断,他多半不会意气用事,
只是秋染对自己的判断,此刻也不知道有几分把握了,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可能
的……
秋染正心烦意乱,突然听到有人砰砰地敲院门,小娴似乎忙着,应了声没出来,
秋染就去开了院门,门外竟然站着余萍,咯咯笑着拥抱秋染,喷薄的酒气混着浓烈
的香水,把秋染呛得咳嗽了起来。
余萍进了院子,走到葡萄架下,一下把自己扔进了藤椅里。小娴陪着洗过澡的
母亲出来,秋染只看到小娴母亲的侧影,披着湿湿的长发,快步进自己屋里去了。
小娴过了一会儿才从母亲屋里出来,过来对余萍说:“你这会儿跑来做什么?”
余萍笑着拉小娴的胳膊,说跑来给小娴做媒——钧州党史办副主任,退休有几
年了,老伴儿因病去世了。“……人家在公务员小区有一套大房子,人特别实在,
难得呢——不为别的,就为赶快从这破房子里搬出去,也值啊!”
小娴推掉她的手:“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再来管我!”
秋染问了才知道,余萍离婚也有七八年了,有一个儿子,一直养在姥姥家。秋
染听了心里一叹,多少原宥了余萍的轻狂无状。就秋染的熟人中,像这样跟她年纪
相仿的单身女人,远的近的,剩下的离婚的,数数只怕有一打,仿佛一场无声无息
暗自在女人间传播的瘟疫,染上了,就跟心心念念的质朴温暖的婚姻隔绝了,嘴里
苦身上冷,穿得再光鲜,衣缝里还是朝外丝丝透着俩惶的寒气。
小娴却连那点儿光鲜也没有。秋染心疼地看小娴了一眼——芝兰一样的人儿,
还要听这样的疯话!
余萍的头在藤椅背上滚来滚去:“还想着罗鑫呢?我告诉你,罗鑫那样的老公,
最不能要了——我就不要……”
小娴对秋染说:“她醉了——我沏点儿茶去。”
余萍坐直了,冲小娴的背影喊:“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来——你走吧,不用搭理
我,我来是跟秋染说话……”她隔着茶几拉着秋染:“我真是来找你的,我还以为
你在酒店房间呢,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出来到酒店门口,可巧碰上那个崔琳,才知
道你在林小娴这儿……”
秋染有些烦躁,余萍的手又在出汗,秋染不悦地把胳膊挣了出来,在裙褶上悄
悄抹了一下。余萍并没察觉,笑着靠在藤椅背上,歪着脸对秋染说:“林小娴不喜
欢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罗鑫。上高中时,罗鑫本来是跟我好的,我不要他了,
才有林小娴的戏。可惜,还是悲剧……”
小娴沏了茶端过来,放下就走了。余萍与小娴还有这层尴尬关系,倒验证了自
己昨夜的判断——秋染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复杂混乱得不可理喻。
余萍的酒没有十分也有八分,话重复罗嗦,讲来讲去,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男生
或者男人如何为她神魂颠倒。秋染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机还握在手里,她神经质地
一次又一次把陷入屏保的手机摁亮,无望地一次又一次拨着江天的电话。
余萍似水年华的追忆被蚊子打扰得进行不下去了,她啪啪地拍打着小腿和胳膊,
还是被叮出了不少疙瘩。秋染的裙子长,好些,可也不停地摩挲双臂,最后余萍站
起来,说干脆秋染跟她回迎宾馆住吧,她来安排——林小娴这儿住着太难过了!秋
染忙不迭地谢绝了她的好意,余萍啪地又打了自己胳膊一下,说明天她来接秋染去
咖啡厅再聊。秋染啊啊地应着,送她出门。
余萍走的时候,林小娴没有出来。
秋染上好院门,她见小娴方才进了堂屋,堂屋的里屋是书房。秋染推开书房的
门,小娴戴着耳机在跟人视频聊天,电脑屏幕上不是小娴的女儿丫丫,而是一个有
着细长鼻梁和大黑眼睛的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画面不是很流畅,那女孩子悲伤的表
情在电脑屏幕上凝固成瞬间,一颗眼泪戏剧性地停留在下眼睑处,画面动了,她低
下头去,小娴跟她在用英文交谈。
秋染回避地踱到了外屋,立在那儿看鸡血红瓶子上的釉色纹路,过了一会儿,
小娴出来了:“她走了?”
秋染拿手划着观音瓶肚说:“看来我对你,知道的实在有限……”
小娴说:“是说余萍吗?没意思的事儿,说了更没意思了,倒不是故意瞒着你
——刚才你看见的那个女孩儿,苏茜,罗鑫现在的同居女友……”
秋染颇为意外地抬头,小娴笑了笑,说苏茜跟罗鑫同居有一年了,因为丫丫过
去跟他们一起生活,小娴对苏茜的示好也报以善意,谈过几次后,苏茜竟愿意对小
娴倾心诉说了——小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只是苏茜对罗鑫无从把握的痛苦,小娴
也是爱莫能助。这只怕也是一种普遍的痛苦——谁对谁又真有把握呢?
灯下的小娴,嘴边浮着浅笑。她无意苛责罗鑫,他也不是存心恶毒的骗子,罗
鑫不过是人在这个复杂世界上的常态——不是他心口不一,就算他以口问心,恐怕
也问不出什么。他那颗心与这个复杂的世界,已经是同质同构的了,说来苛求单纯
真实生命联系的小娴,倒是这个世界里的异端……
小娴低头,有些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比起他的虚与委蛇,罗鑫的“诚实”更让
人不好承受。在他们的婚姻中,罗鑫面对小娴,总是坦白的——过去经历的创伤,
当下面对的诱惑,喋喋地说着,手在小娴睡衣里游走,然后又在喋喋的诉说中做爱
——他们的婚床被罗鑫的诉说弄得有些拥挤,闭上眼感觉床上玉体横陈的似乎不只
小娴自己一小……
一道闪电划过秋染的意识——如果罗鑫有向小娴倾诉艳遇的癖好,那么小娴很
可能知道那个夜晚……秋染感到一股刀锋一样的冷劈开了后背,她身子下意识晃了
一下,眼眶里忽地充满了滚烫的液体,脸颊也跟着烫起来。
小娴也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笑道:“我也不卸核桃车了,该睡了。”
秋染站起来,一低头,眼里的泪液竟滚出了眼睑。她抹去时,恍惚想起方才凝
固在电脑屏幕上苏茜的泪眼。世界的另一面,还被今天早上的阳光照着的遥远地方,
一个陌生女人的眼泪,穿破时间空间,落到了世界的这一面,落进了今天夜里灯下
她的眼中。泪滴映出整个繁复的世界,一个纠结缠绕的葛藤球,无从阐释,无法理
解,缠陷在其中的无数彼此相望却永生隔绝的个体,也无从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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