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娴的汤药里有几味是安神的,满腹心事的秋染倒也沉沉睡了一夜。天亮时,
就听到小娴在院子里敲她窗子。秋染起来,纠纠缠缠的那些乱梦,也就忘了,只是
有些怕见小娴似的。梳洗整理过,小娴拿了把大扫帚给秋染,让她扫院子——除了
自家的小院,连带外面前后院都要扫一遍。
秋染一笑,就去扫院子了。从后院扫到了过厅屋,呆立在隔扇墙前,想江天昨
天那用力的一拥,好端端他说什么生离死别……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崔琳的
电话,秋染赶忙接了。
不是什么好消息,可也不是最坏的消息——江天常打交道的一个大人物出事儿
了,牵涉到不少人,江天只怕也在里头。崔琳得到的也不是确切消息,但她想,这
应该是最大的一种可能了。崔琳接着说她今天要回去了,一周后来实地拍摄那期关
于貂蝉文化节的特别节目,问秋染要不要一起走。
秋染犹豫了一下——那点儿怕见小娴的难堪又浮了出来,秋染瞬间决定离开钧
州。挂了电话,秋染心忽忽悠悠地定不下来,想着江天,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得看不
见的江天,不知道命运究竟会如何——又想想自己,跟崔琳回去,不过是回到自己
那个满是树叶子的寒巢里去缩着……
秋染三下两下扫完了院子,拿着扫把回到小院,小娴正在厨房给她煎二服药,
秋染进去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小娴说自己马上要离开。小娴拉她去吃早饭了。
吃完饭又收拾的当儿,药煎好了,小娴滤进碗里,把药渣倒进了垃圾桶。秋染问小
娴都是些什么药,小娴说了,秋染说虽然不认得茯苓白芍牡丹皮,只是想着那些名
字,就觉得那堆湿漉漉的药渣也美丽起来。小娴听她对药渣抒情,笑起来:“还记
得你怎么说那几根孔雀毛吗?”
秋染笑了。那是小娴第一次去秋染家,他们一家三代还挤在两间临街房里。秋
染的床上摞着弟弟的床,床里的墙上她糊了雪白的挂历纸,床头那块儿钉着一块海
蓝色的手帕,手帕后面插着几根孔雀毛。秋染对小娴说,她睡觉时看着那片海蓝色
上的孔雀毛,那个在《一千零一夜》里讲故事的阿拉伯女子会进到她梦里去……被
记忆遮蔽了的日子带着温热忽地朝秋染扑过来,秋染还在笑,笑得酸涩而疼痛—那
个在晦暗肮脏的现实中还有瑰丽幻梦的她,去哪儿了?
等着那碗药凉的空儿,秋染还是说了要走。小娴半天没说话,纤细的手指摸摸
碗的温度,把药端给秋染,秋染憋着气喝下去,又忙用温水漱口。
小娴笑道:“这药不苦,犯不上那么副表情。”她从秋染手里接过碗,拿到水
龙头下冲,背对着秋染,说:“是因为昨晚我说那些话——你才突然要走的吧?”
秋染的头顶落了一捧雪,冰冷发麻,一时不敢仔细想小娴究竟指的是什么。小
娴把碗收进碗柜,转身,目光却落在秋染背后的纱窗门上,厨房里光线不强,小娴
的眼睛却眯着,像被强光刺激到了似的,眼皮有些哆嗦,半天才说:“你也太小心
眼儿了——我也不是故意瞒你那些事儿,就是觉得说了没意思……”
秋染感觉头顶那捧雪开始融化,冰凉的水沿脊背流下来,手指尖儿都被激得微
微发麻——小娴在说什么?小娴要说什么?也许根本不用说……秋染眼睛里噙了一
点儿泪,恍然一笑:“我本来就小心眼儿,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小娴垂下眼睛,笑了,朝秋染伸过手来:“出去吧,厨房热。”
秋染没有离开。
秋染留下,被小娴使唤着干了一天的活。秋染那一个人的家,家务都是小时工
来做的,在这里倒甘心替小娴抹桌扫地提水浇花晾药材,还到店里帮忙站柜台。也
许是累了,午后秋染倒是一觉黑甜,被余萍的电话吵醒的。余萍真的约秋染去咖啡
厅聊天,秋染对她的艳史没兴趣,找了借口推辞没去。黄昏时,秋染与小娴,像十
几年前一样,一起慢慢散步到城墙上去。
秋染的目光穿过透明的时间,还能看见当年西关大街容不下的两个畸零人儿一
起走。各自怀着剑拔弩张的心事——年轻的她们,背靠背地互相支撑着,陷在自我
和世界的鏖战中。绵延的时间将战争拖向了和解,只是她们各自达成的和解截然相
反——小娴与她的内心和解了。放逐了世界;而秋染。她与世界和解了,放逐了内
心……她们各自领受着自己生命的歉然,可她们后背上永远有对方给予的温度——
这种与生命感觉相依偎的单纯而真实的联系,细微轻盈得几乎不占据她们各自日常
生活的时间和空间,但却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不容污染……
站在城墙上,黄昏的风缓得像拖着一匹无形的丝绸。小娴似乎也被秋染无声隐
秘的激动心绪感染了,挽了她的胳膊,低声说:“能把你留下来,真好!”
秋染也觉得真好,她仰起脸去感受那风——她的身体,久违了真实的气温。
秋染的身体被那真实的气温唤醒了。清晨的带着露水和花气的凉,正午灼灼的
明亮的热,午后的灰扑扑带尘土味儿的温,泼了水在院子里,黄昏的雾霭升起来,
那热落潮似地退去了,偶尔还翻个浪花,吐出点儿腥甜的植物气味,夜气是一点一
点从脚下的土地里生出来的,夜风勾连了天地,慢慢也浸润成了无形的水,在人身
上流过……
如此过了两日,秋染有种奇怪的感觉,只觉得体内四经八脉都舒展起来,以前
越睡越是冷硬酸沉的身子,柔和温暖了——她体会到了真正的醒来。
真正的醒来自真正的睡——秋染从未睡得这样饱足,将去的睡意缠绵地抱了抱
她温软的身体,倏地就散了,脑子里灌满了清冽的晨风,像夏日花木一样汁液充沛
的肢体伸展出去,轻盈而有弹性。她在枕上微笑了——没有缘故的愉悦,只因为一
夜好睡。
秋染一跃而起,抓起衣服穿上,拉开房门,合欢的气味跟着晨风进来了,一起
进来的还有院子里低低的吟唱声,听不清楚是什么,隔着竹帘看见小娴母亲的背影
——她仿佛在做瑜伽一样,极慢而优美地将手臂弯曲,拢向怀里,头向后仰,一条
大辫子垂下去辫梢几乎扫到了裙子边,慢慢转身……秋染怕惊到她,就只在帘后站
着,没出去。
小娴拎着马桶从院门进来,小娴母亲结束了自己的舞蹈,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小娴过来,冲帘子里的秋染说:“今天不用叫,自己醒了?”
秋染掀帘子出来,冲小娴一笑。秋染也去倒自己的马桶,并且刷干净拎回来了,
然后洗漱,又很自觉地扫院子去了。
吃完早饭,秋染回房,听得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嘀的一声,提示有未接电话。
秋染拿起来看,是余萍的,昨夜十一点多打的——秋染本欲不理,想想还是回了过
去。果然,余萍反倒问秋染一大早什么事。秋染说了,余萍笑起来,喝多了喝多了,
找时间再聊吧——赶着上班,正开着车呢。
秋染挂了电话,也就把余萍撇开了,自己默默盯着电话半晌,忍不住还是打了
江天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秋染在心里叹了口气,拿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小娴正要到前面店里去,秋染
也跟了过去。走到过厅屋的时候,秋染决定跟小娴说说江天和自己的故事。
五天没有消息的江天,终于打来了电话——不过他没打给秋染,而是打给了林
小娴。
秋染不知道江天什么时候记下了小娴的电话号码,小娴接电话的时候,她刚刚
把自己的药滤好端出来,放在葡萄架下的茶几上。小娴立在堂屋门口接电话,秋染
起初没在意,坐在藤椅上,看着不远处的木槿,次第又开出了新花。
小娴的说话声音素来不高,可还是有一两句传进了秋染的耳朵,从内容上秋染
听出了对方是谁。秋染吁出口气,搓热了双手,拿掌心焐在胃脘上——小娴嘱咐她
没事儿常这样做。这动作倒有几分扪心自问的意思——秋染能感到手掌下怦然跳动
的心脏,她到底不是澄澈平静心如止水的林小娴,想起江天,满脑子满心,依旧是
庐山云雾钱江潮……
小娴走了过来,微笑着把电话递给秋染。
江天在电话那端喂了一声,秋染应了一声。江天说:“林大夫不肯帮忙,我只
好再想办法了——你好吗?”
秋染应了声好。江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一次就知道关机了,怎么还不停
地打?傻不傻呀你?”
秋染没接这话,只问他事情的究竟,江天大概说了,崔琳得到的消息基本正确,
只是江天跟那案子牵涉不深,交代清楚也就出来了——送钱的比起收钱的,总还是
容易得到原谅的。天一书局停业整顿,江天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策划中那本“玉
女心经”也要想办法继续推进。
秋染听完,说:“你没事儿就好——小娴等我呢,我们今天要出去。”
小娴带秋染去了一家西郊外很远的老年公寓,罗鑫的奶奶住在那里。小娴大概
半个月来一次,除了看罗奶奶,小娴还给那里一些患慢性病的老人做针灸埋线。因
为太远,小娴不能天天来扎针,在穴位埋线效力久一些。小娴还带了不少药和吃的,
老人们见了她,很是雀跃。
把衰老集中在一起,竟是如此残酷的一种景象。秋染在那些老人中间产生一种
很荒谬的罪孽感——只因为自己还年轻。秋染不自觉地躲避着老人们的目光,她甚
至都不敢大口呼吸,仿佛那空气里都有衰老的因子,吸多了进去,自己的身体发肤
瞬间枯槁……秋染也认识罗奶奶,没想到老太太记她记得更清楚,连秋染在她家吃
过一次新出锅的热馒头都还记得。说了会儿话,小娴要去医务室诊脉针灸了,罗奶
奶很骄傲拄着拐站在走廊里叫,小娴来了。秋染满耳就听见人叫小娴小娴,秋染趁
小娴被人围着,就溜到外面去了。
老年公寓的院墙外种了很多松柏,成群的小粉蝶雪片似的飞起飞落,秋染放眼
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两排密植的松柏间有条煤渣铺的小路,一角花圈从路对面
的松柏间露出来,再看是个卖香烛奠品的摊子。秋染紧走两步,她辨识出了方位—
—这家老年公寓竟然就在钧州依凤岭公墓的背后。秋染每次来扫墓都是从正门进的,
正门在另一条公路上,与火葬场和殡仪馆相对。
秋染是正面撞上自己始终不肯正视的东西。衰老与死亡,她立刻本能地逃避地
扭开了头。不能想,也不敢想——母亲去世快六年了,秋染始终没有在内心接受母
亲死了这个事实。她唯一应对的方法就是不想,甚至年年清明站在母亲的墓前,都
不想——麻木地机械地烧纸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为谁做。这是跟
母亲和秋染都没有关系的一件事,因为父亲弟弟需要她来做这件事,她就做了。如
果可以,她不会做的。母亲不在那个墓穴里,她还在秋染的心里,只是秋染还没有
力量去应对这件事。秋染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理解和接受死亡——母亲的死亡,还
有死亡本身。
这是个巨大的问题,被这样的问题压着是不能生活的,所以秋染就背过脸去,
不看这个问题。可她知道它像阴云似的一直压在那儿,没有重量的一种压迫。秋染
回到老年公寓院里,守着花坛里几株举着沉甸甸花盘的葵花,呆呆地出神——小娴
背对着世界,她却敢这样直接拿眼睛去看徘徊在世界边缘的衰老和死亡……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小娴出来了,两个人一起回去。回去那趟公交车却要到公
墓正门那条路上去等,秋染跟着小娴,穿过那条煤渣小路,沿着公墓的同墙走了半
天,看见了对面的公交车站牌。过马路,经过殡仪馆门口,秋染一直拉着小娴的胳
膊,四五辆车开来停下,秋染和小娴很自觉地靠后站下。最后那辆商务车的车门拉
开,先下来那人转身从车里人手中接出一幅遗照,秋染无意间看了一眼——在黑纱
环绕的镜框里微笑的竟是余萍。
两天前的夜里,余萍死在她办公室的小套间里。小套间装得跟酒店的单人间一
样,余萍平时在那儿午休,有事不能回家时,也会住在那儿。她的尸体是第二天上
午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发现的。公安局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尸检结果证明她死于过量
的安眠药,体内有大量酒精,没有留下遗书。
那天在殡仪馆碰到的两位女同学告诉了秋染和小娴详细情况。即使在那样的地
方,两位女同学还是拉着秋染惊喜地又叫又抱,一个说起在电视上看到了她,这么
多年都没有变化——她们都老得不能看了!另一个说她读高中的侄女特别喜欢秋染
的小说,她说秋染是她的同学,侄女还不信。秋染瞬间陷入了恍惚——即使是梦,
也是荒诞得无法想象的怪梦!
秋染半天才弄清楚,余萍就死在跟她通电话的那天夜里,早上她还一切正常,
正忙着开车上班,夜里就死了。那天发生了什么?提到余萍,两个女同学与秋染久
别重逢的兴奋一下降温了,一声接一声地叹息,困惑,伤感一没人知道因为什么事
儿!有人说是抑郁症,她可不像———豁豁刺刺的一个人,爱说爱闹,日子比她们
不知道好过多少,开着几十万的车,怎么会出这种事?太可惜了,咋就不想想爹妈
孩子——还没敢让孩子知道!孩子他爸来了——就那个穿浅蓝衬衣的……接下去,
自然是一些对余萍死因的猜度——_ 无非男女之间那点儿事儿,不过余萍留下的猜
想空间更大而已。
秋染和林小娴都没有说话。说什么呢?的确也说不出什么,秋染怔怔地落了几
滴眼泪。回去的路上,秋染和小娴一直紧紧拉着对方的手。
余萍的追悼会上,迎宾馆的领导在致悼词,秋染什么也没有听见,耳边只有那
晚余萍咯咯的醉笑声……秋染和小娴跟随人群走出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厅外台阶
上站着戴墨镜的江天。秋染本来一直撑着,看见他忽然哭了出来。江天叹了口气,
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江天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改变了他们之间关系的性质,秋染似乎也自然而然地接
受了——虽然心里依旧悲欣莫辨前途未卜。
江天开车,载秋染小娴回去。途经迎宾馆,看到大红的充气拱门搭在宾馆门前,
貂蝉文化节次日开幕。江天说,他此来钧州,是给崔琳的“论衡”特别节目“钧州
与貂蝉文化论坛”做嘉宾的——他主动要求的,江天觉得应该在电视上及时出现一
下,以正视听。他们今天入住迎宾馆,听说了余萍的事,江天就赶了过来。他赶来,
可还是站在门外——秋染看着江天,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天把她们送回西关大街。小娴下车后,秋染也跟着下去。江天叫了声秋染,
秋染回头,江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点头,开车走了。
小娴去了店里,秋染回到小院,并没进屋,只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感觉却似站
在悬崖边——头晕,心慌,手脚发麻,一身一身地出虚汗,胸口却似抱了块冰一样,
又沉又冷……
院门一响,小娴却又回来了:“趁你还在,帮我收拾一下书房吧。”
小娴似乎有意把秋染这个义务工使唤个够,真的拉着她把个偌大的书房仔仔细
细给打扫清理了一遍。说来也怪,爬上爬下地搬书掸灰归类摆放,擦洗书柜桌椅各
种摆设,干了一身汗出来,心里郁结的那个又沉又冷的疙瘩,倒散开了。
书房里被掸起的灰尘里有股特别的气味,秋染想起来了,倒像小娴泡给她喝的
岩茶的香气。果真翰墨有香,古旧,绵密,欲语还休的缄默里,藏着密密麻麻的注
——注着墙上那几句因为烂熟而变得无从着落的套话: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
旧在,几度夕阳红……
从那横轴的落款上看,是小娴外祖父写的。小娴掬了一捧卷轴在书桌上,小心
掸去灰尘,秋染展开两幅,都是用工整的柳字写的对子,笔迹一样,娟秀里透着稚
气,也未见特别的好处,看写的那句子: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小
娴说:“这是我妈上学时练的字,姥爷一直收着,还给她装裱了……”
窗子开着,有阳光照进来,光线所及之处,仿佛有烟雾盘绕那光柱升腾一般,
光照不到的地方,暗沉沉的空气竟是潭水,秋染感到一股气息潮水般从幽暗之中涌
过来,浩浩汤汤,无从辨析,无从收拾,竟从她身上卷过,扑到窗外去了……小娴
低头卷着手里的字幅,额前几丝散发似被风扬起,窗下种的腊梅,此时生满丰腴的
绿叶,斜着伸一枝上了窗台,那枝子却纹丝不动……
秋染定好了明天和江天一起走。
简单吃了午饭,小娴催秋染去歇歇。秋染靠着枕头朦胧一会儿,心里似有牵挂,
猛地醒了,就起来了。院子里静得很,蝉声很远,那只玳瑁猫蜷在堂屋台阶上睡觉,
被秋染开门的声音惊到了,藏在怀里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看看无事,探爪拱背地
伸了个懒腰,挪了挪地方,又把头尾都蜷进怀里睡觉了。
院子有浓郁的药气,小娴从厨房里出来,秋染问她这时候煎的什么药,小娴说
:“给你做点儿膏方,带回去,再吃一段时间——让我把一下脉。”
秋染跟她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坐了,小娴把完脉,笑着说:“亏得我想到了,
让你干了半天活,不然上午那番七情纠缠,我几天的工夫就白费了。”
秋染被小娴说得竟有些羞惭,笑了一下。小娴看着她:“我姥姥以前说我,心
冷口冷,牛心左性的——想来,她说的不错,难为你,肯担待我。”
秋染察觉到小娴话后面的伤感,推她的手,“说什么呢?”
小娴笑了笑:“不管哪个年代的人,都难逃要为自己的时代受苦,也难逃会被
自己的时代伤害……”小娴顿了一下:“受得了就忍着,受不了就要逃——妈妈就
逃到她的病里去了——我也在逃。有时候想想,自己所谓爱惜心性的说法,也许是
怯懦的托辞……”
小娴想了想,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两样——跑到地球那边转了一圈,又
逃回这个小院子里来了。别人看我,是个事业、爱情、婚姻全面失败的可怜虫,我
是算过得失的,所以宁肯这样。你不一样,你不会逃的。想要的东西那么多——想
要就要吧,只是别让它们伤你太深,别太委屈了自己的心。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个
时代比起姥姥姥爷、妈妈他们经历的时代更说不清——你被伤害了,都不知道被什
么伤害了。就是死了,也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为什么死了……”
一贯平和的小娴,竟然说出一番如此沉郁的话来,秋染只觉得心酸,却说不出
什么。小娴笑了一下:“不该说这个的———你那么聪明,本也不用说。”小娴说
着起身,去厨房看药了。蒸腾的药气,意味深长地在无风的午后院内盘旋。
晚上在灯下收拾行李,江天打来电话,也没什么事儿,他在迎宾馆房间里,明
天录完节目,就走吧。秋染应了声,本就说好的,他是没话找话。秋染也明白,崔
琳来了,江天有些怕她多心……说了几句淡话,就挂了电话。秋染握着电话,想起
下午小娴说,想要就要吧,只是别让它们伤你太深……
秋染正发呆,小娴拿着块棉布进来:“那盒子用这个包上放在箱子里。”
秋染回过神来,看着梳妆台上的剔红漆盒,说:“还是你放着吧——或者我们
找人鉴定一下,真要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小娴笑起来:“我还知道它值多少钱。找不见的那些年,姥姥说起它,满口满
心的喜欢,姥姥又说人之爱物,也关乎运数,她喜欢剔红漆盒,喜欢工笔牡丹,到
底还是活到了昌明隆盛的年月,那花开盛世的牡丹还在,怎么那盒子倒不见了呢?”
小娴拿手指触摸着盒子上肥厚的牡丹花叶:“可真是富丽——髹漆据说有上百道,
半干的时候刻下去,这么精致繁密的缠枝花叶,得费多少心力——只是我不喜欢,
就连‘剔红’这两个字我也不喜欢,让人觉得疼痛——”
“要成器,疼痛总在所难免——”秋染走了过来。
小娴笑着说:“所以送给你呀——你成器,我不成器!”
秋染也笑了。小娴包起漆盒:“刘老师给我讲过,拿刻刀在石头、木头这样的
硬东西上刻叫雕,这东西是在胎上的漆半干柔软的状态下动刀的,所以叫做剔——
什么样的心性,产生了这样的工艺?这端凝华艳的纹路,分明竟是惨烈的伤口……”
她把盒子递给秋染:“我看着它不由自主地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偏都是不愿意
想的!帮帮忙,拿走吧。”
秋染接过盒子:“这么说我就安心拿了——其实我想要你另一件东西——那幅
有马的画,树林和湖水,还记得吗?”
小娴说:“亏你还记得——我找找吧,只怕找不到了。”
那天从钧州回来的路上,江天一边开着车,一边对坐在他身边的秋染说:“找
个时间,跟我回一趟武汉吧!”
和江天的父母家人一起过了中秋节回来,两个人去商场买东西,秋染拉起样品
床上的一套大红玫瑰纹的床罩,问江天,怎么样?
江天说:“一般吧。”
秋染看着江天,到了嘴边的问话,到底还是给咽回去了——能问什么呢?又能
问出来什么呢?她丢手去看别的东西了。
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至少跟亲近朋友聚会时,江天能揽着秋染走进房间。崔
琳无限感慨地笑道:“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秋染一笑,没说话。崔琳看着她,忽然说:“怎么在钧州住了几天,你笑起来
都有些像林小娴了?”
旁边有人问林小娴是谁,崔琳就说:“一个当代资深美女版陶渊明——大佬捧
了十八斗米过去,人家也不肯弯弯腰……”
崔琳又拿出那副讲惯怪力乱神的腔调讲起了林小娴,秋染也奇怪自己竟没生气
——小娴的药治了她的藏寒,竟还真能让她心气平和,不上火了。秋染扭头看着窗
外,她忽然有些想小娴了……
崔琳的话说到最后。是小娴需要心理治疗——她如此过分的避世,无疑是病态,
是心理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崔琳好心提醒秋染,作为朋友,不该纵容她的逃避,而
应该提供更积极的帮助……
秋染微微一笑,说:“你说得对,小娴是病态,不治疗只怕也该喝醉了搂着别
人大哭了!”
崔琳被噎了一下,没接话。江天眉毛一挑,笑了——秋染自己也察觉了,方才
这句话,活脱就是小娴的口吻。
吃完饭散去的时候,崔琳递过来两张装帧华美的戏票——京剧院的新戏《倾城
之恋》国庆期间首演,她笑道:“去看看吧,听说不错……”
秋染感觉崔琳那笑里藏了隐秘的嘲讽。江天的手揽住了秋染的腰,给大家挥手
告别。秋染手里捏着那两张戏票,靠着江天朝停车场走去,一路都没说话。
江天没话找话地敲着那两张戏票:“就这点儿带馒味儿的剩饭,你热过来我烫
过去,他们也不问问观众,吃没吃恶心?反胃不反胃?”
秋染拉开车门:“不是没本事做新的嘛!”说完砰地关上车门,顺手把票丢进
了车门里的凹槽。
江天发动车,自己想想,笑着问:“改编成京剧——白流苏倒是现成的青衣,
范柳原怎么扮?老生唱可笑,小生唱,更可笑……”
秋染哧地笑了:“有什么难的?还有《游龙戏凤》里的正德皇帝当样子呢!”
江天吁了口气:“可算笑了——我还当崔琳惹恼你了。‘
秋染又不说话了,扭脸看车窗外的夜灯。
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江天更忙了,忙着“二次创业”。吃完饭送秋染
回家,他还要去见人谈事,好在他把人约到了秋染家附近的咖啡厅。夜晚的车流缓
慢淌着,他们随波逐流,前方高楼上巨大的屏幕闪动着色彩艳丽的缤纷画面,最后
有一帧定格了瞬间,虚拟技术做出的蔚蓝天空下,耸立着斗拱结构叠架出的那个端
凝华艳的红色建筑——秋染忽然荒唐地感觉那东西仿佛一个巨大的剔红器物,小娴
也不会喜欢……
车流缓慢得索性停滞了,江天很克制却不无焦灼地握拳轻磕着方向盘。有商家
在做活动,礼花腾空而起。秋染在座上靠得更舒服些,她不着急,小娴说得对,忙
什么?他们头顶夜空里,巨大的金色线菊旋开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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