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用说,昆城快出名了。我在镇子里待了这么些年,从没见过一下子冒出这么
多花花绿绿的记者。这些记者看上去跟常人没啥不一样,却长着一副狗鼻子,不知
怎么就嗅出了我身上的气味儿。他们知道我打小是集丘的玩伴,他们还知道我那天
在出事现场溜过眼儿。因为这个,他们一个跟着一个追我的屁股,想从我嘴里掏话。
开始我还显着高兴,反正嘴巴闲着也是闲着。讲完一位,又来一位。讲完第二位,
又来第三位。讲着讲着我嘴巴就犯困了,就想打哈欠了。最后我只好告诉他们,我
知道的没网上多哩。他们说,网上站着两种说法,一种说自杀,一种说他杀,两种
说法都信心满满、气势汹汹的。他们又说,这样我们就更想把真相拣出来。
其实真相不在我嘴里,也不在网上,真相在警察手里捏着呢。警察说了,死者
王雪丹系生前高坠致严重颅脑损伤而死亡。这是一句行话,意思是活着跳下楼摔死
的。警察又说了,如果死后坠楼,死者的擦伤面应该是蜡黄色或苍白色,而现在王
雪丹的擦伤处为暗红色。这也是一句行话,意思还是活着跳下楼摔死的。警察的行
话搁在报纸上,一团一团的,我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
当然有些事儿不能记不住,譬如说那个出事的早上。那个早上的头一天晚上我
在茶室打麻将,打着打着没刹住,从八月十七日滑到了八月十八日。八一八是个挺
舒坦的数字,我的手气却不顺,输了点钱。从茶室出来,我准备回家睡上一觉,刚
走到街上,手机响了,是集丘他妹打来的。我二话没说,跳上一辆三轮车直奔集丘
家。集丘家就在厂子的办公楼里,楼前有个挺大的院子。我进了院子,一眼看到两
个警察,他们在用绳子拉出一块地,地的中央躺着一个人。那会儿天刚亮,还没凑
起瞧热闹的人。我走近了看,看出地上躺着的是雪丹。她穿着短裤和吊带上衣,仰
卧在花坛旁边,像电视剧里的那样。她的头发散开来,把一张脸比得很白。不是一
般的白,是灰白。平常挺漂亮挺文静的脸,一灰白,就成了难看的模样。当时我眼
睛被吓住了,好几秒钟才敢眨一下,然后抬头往楼上看——我看到五楼的窗户大开
着,那正是集丘雪丹的卧室。我就想,雪丹你胆子好大呀,这么高的地方你也敢跳
下来。真的,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随后我赶紧坐电梯上五楼,先进了集丘的卧室。卧室里也有一位警察,拿着手
机在说话。警察的跟前是集丘,他一动不动坐在床边,脸上傻乎乎的没了表情。我
拿眼睛在屋子里走一圈,上下左右一点儿不乱,没有夫妻俩扯斗过的痕迹。我想跟
集丘搭话,被警察止住了。他收起手机,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集丘的朋友,鲍集丘
的朋友。警察打量我一眼,弹弹手,让我出去。
我退出卧室,见旁边屋子裂着一条门缝,推开一看,里头装着好几个人,有集
丘他爸集丘他妈集丘他妹,还有集丘的儿子和保姆。那个早上一点儿不热,他们的
脸上却冒着热气,是急出来的。只有集丘的儿子挺平静,因为他还在床上睡着。集
丘他妹一见是我,着急地说,打了好些个手机,就你接了。我心想要不是玩麻将,
一大早我也不开手机的。当然这种话我没说,我只是问,现在我能做点儿什么?集
丘他妹想一想,取来一条被单说,你下去把她盖上吧,那样子不好看。我拿着被单
下了楼,跟警察一说,警察不让。他们说等一等,现在还不到盖被单的时候。这样
我只好等在那里,看着身边的警察一个一个多起来,又看着瞧热闹的人一个一个多
起来。
那天早上遇着的情况就是这样。
说起来,我跟集丘和雪丹在许多年前是初中同学,那时集丘雪丹在二班,我在
三班。我与集丘虽不在一个班,但早已认识,能说得上话。我俩经常凑在一起说天
扯地,还点评学校的女生。我们把年级里的漂亮女生点了好几遍,没把雪丹放进去。
也许是我们经验不足走了眼,也许是雪丹的身子还未成形,反正她那会儿不算风光
人物。
我和集丘都不是读书的料,集丘特别怕作文,我特别怕数学,遇到考试两个人
提前好几天就没了精神。过了一些年我学打麻将,学了就会,会了就精,计算牌分
比谁都快,人家说我当年数学成绩一定不赖。我说回忆往事,把最好的两次考分加
起来也没超过一百分。
念完初中,我和集丘都不愿意往上读了。我先是想去当兵,没有去成,后来做
小礼品推销,又做过羊毛生意和基建工程,镇上的好几个公厕就是我盖的。不管做
啥,别人都管我叫老板,叫多了,我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不过我知道,我只是个
小老板,搂不住大事业。集丘就不一样了,他有一个能干的父亲,又有一个比父亲
还要能干一点的母亲。他的父母开始并不起眼,靠银行的钱拉起一家电器小厂,但
两个能干的人凑在一起容易弄出动静,很快厂子越做越大,电器越卖越远,一直卖
到了东南亚和中东,据说迪拜的许多高楼就用上了他们鲍家的产品。在镇子里,他
们鲍家的公司成了一棵大树,风一吹,能哗哗地响,那响的都是钱币的声音呀。集
丘长在这大树上,就是一根牛逼的树枝。
雪丹搭上集丘这根树枝得从一次初中同学会说起。那年刚过了夏天,也不知哪
位闲人跑出一个歪念头,要搞同学聚会,而且是三个班的大杂烩。我和集丘都去了,
去了眼睛往人堆里一放,先捉住的是雪丹。一些年过去,雪丹的确不一样了,身段
高高低低的,脸蛋千干净净的,更重要的是身上透着一股小镇上没有的东西,这东
西是在大学堂里读了许多书才有的。当时集丘对不上人儿,问我这是谁呀?我想了
好一会儿,说不知道。结果一打听,是他同班的王雪丹,现在昆城中学做语文老师。
集丘一下子来了精神,脸上渗着油光。其实遇到雪丹这种漂亮女,别的男同学脸上
也会渗出油光,可把油光转为行动的,就只有集丘。他肚子里装着底气呀。在那个
乱哄哄的场合,集丘拿着杯子不停地要跟雪丹拼酒。雪丹不喝,他便奋勇起来,允
许她小饮一口,自己一杯吞掉。这样几个回合下来,集丘把自己灌成了半醉。半醉
中他说了一堆话,意思是很怀念初中时的幸福时光,那全是些屁话。然后他还玩笑
似的跪下一条腿,手掌向雪丹一划,这求爱的动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雪丹后来说,
那次聚会她对集丘没啥好的感觉,但留下挺深的印象。
从这次相遇开始,集丘对雪丹真的动起了心思。他时不时地打电话给雪丹,约
她出来吃饭唱歌什么的。雪丹爱理不理的,用书本上的话叫婉言拒之。雪丹一拒之,
集丘急了,问我有啥主意。我没啥主意,就把报纸上的俗套说给他,让他送花。于
是集丘订了一辆三轮车,让三轮车夫每天送一盆花到雪丹学校,搁在教学楼前的空
地上。这些花一天一盆,红红绿绿的,在教学楼前排起了长队。学生们慢慢觉出了
稀奇,一稀奇就嚷嚷开了,相互打听是哪一位对王老师玩浪漫。其实集丘这小子懂
什么浪漫,要说有浪漫也是我借给他的。
集丘就这样跟雪丹黏上了。那段日子,集丘不打麻将了,酒也少喝了,把时间
都花在雪丹身上。没有多久,两个人订婚了。在昆城这地方,订婚等于同居,等于
雪丹可以搬进集丘的家。集丘家有钱,缺的是文气或者说书香气,雪丹一入门,把
书香气带了进来,所以集丘的父母挺高兴。父母一高兴,集丘也跟着高兴。在家里,
集丘不是说话很管用的人。他挂着公司副总经理的名号,其实只是给父母打打下手。
这回把雪丹弄进家,也算是在父母跟前显了一次能耐。
不过日子不会老让人高兴的,大约过了一年多,有一次集丘带着公司的一份闲
差到深圳,准备在那儿待一个月。可还没待够半月,家里突然来了电话,说雪丹病
了。问是什么病,电话那边讲不清楚。集丘只好回来,到了家才知道雪丹是一夜一
夜地睡不好觉,情绪拾不起来,脸色没了光亮。集丘带着雪丹去了市里的医院,得
到的说法是抑郁症。集丘不信,带着雪丹又去了上海的医院,说的也是抑郁症。抑
郁症是个不着调的病,说白了就是不高兴病。集丘家要钱有钱,要场面有场面,雪
丹住在那儿,不知为什么就不高兴了,而且这不高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攒久了
才攒成个病。
既然是不着调的病,集丘也就没太担心。俩人从医院回来,照常过起日子。雪
丹吃了些药,慢慢把病压住,睡眠也回来了许多。这年年底,她肚子有了动静。那
个晚上,集丘跟我们几个人喝酒,他笑嘻嘻地说老婆积货了。开始我还以为什么产
品压了货,傻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老婆怀孕了。
雪丹怀了孕,集丘神气起来,时常把痛快的消息扔给我们。过些日子,他说老
婆生了,是个儿子。又过些日子,他说儿子九个月了,第一次叫了一声爸。他一说
痛快消息,我们就得跟着他上酒店呼呼地吃上一顿。等到儿子要过周岁的时候,他
又给我们一个消息,说自己要结婚了。
在我们昆城,抱着儿子办婚礼不是稀奇事儿,尤其是有钱人家。他们赚了人民
币,不是分给人民,是留给自己后人的。结婚时把小男儿拿出来,那是一种牛逼的
表示,表示后继有人了。所以集丘的那个婚礼相当热闹,酒宴大厅里到处是人,到
处是吃喝的声音。雪丹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虽刚生过孩子,身形儿没走样,白
色的婚纱一穿,真是好看。她和集丘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还不时地遇到戏闹。
走到我们这一桌时,有人从兜里掏出两颗麻将骰子,随便往桌上一丢,丢成九点。
我们的人说,集丘你也扔一下,扔成九点就算过了,扔不成九点得喝酒。突然让两
颗骰子凑出一个数也不是容易的事。集丘扔了一把,不是九点,只好把酒喝了。再
扔一把,还不是九点,又把酒喝了。他喝了四杯红酒,才丢出了九点,看得我们嘿
嘿哈哈的笑。接下来有趣的是他们小儿子的出场。这小儿子那天也被打扮得很有派
头,胸前还挂了一个金牌,被人抱进大厅时,一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吓得哇地哭
了,边哭边用眼睛找妈妈。可这时雪丹穿着婚纱又化了妆,跟平时不一样,小儿子
东看西瞧找不着。后来雪丹走到他跟前,他才认出是妈妈,赶紧伸出双手扑到她怀
里。
现在想起来,在婚礼上出现哭声总不是好事,用不好听的话说,也许是一种预
告。但当时哪里知道呀!看着热气腾腾的场面,看着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的新郎新娘,
我们都认为是男财女貌,财神的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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