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结婚后的几年中,依我看他们处得还算可以。我们和集丘在外头聚饭,雪丹有
时也会带着孩子过来一起吃。吃的时候她的话不多,一般不插我们的嘴。我们的话
比较糙,她好像不怎么爱听。她把孩子喂饱,自己潦草地吃上几口,就会提前离开。
不提前离开也不行呀,因为接下来我们还要喝不少的酒,酒喝完了还要去打麻将。
雪丹对集丘打麻将不很高兴,觉得他一玩就是大半宿,影响白天做事。其实集丘白
天不需要拿出很多精神,在厂里他爸主外,他妈主内,他是内外都不用使力,也使
不上力。他是不是把闲出来的力气变成拳头,用在雪丹身上了?这个我知道得不多。
现在别人这么说,我觉得集丘也不用否认。按我的想法,夫妻在一起吵吵嘴,偶尔
用手脚碰个架,也都是平常事儿。雪丹是老师,认书上的道理,把这种事儿看重了。
一看重,就容易堵心,一堵心,慢慢就抑郁了。
现在还是说说那天夜里雪丹的跳楼。我想了一下,这件事儿至少有三个证人。
先是保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掉了两颗牙,记性还算好。据她说,那天下午
学校没课,雪丹上街买了些东西,回来后挺累的样子,衣服没换就躺到床上,儿子
叫她也没应答,要是平常,她准要跟儿子亲热一会儿,说上一些话。之后儿子到另
一个房间,趴在桌上涂蜡笔,保姆在旁边看着。过一会儿保姆从屋子出来准备去做
饭,还没进厨房,先闻到一股煤气臭味儿。她以为自己忘了关煤气灶,慌慌地奔过
去,却见雪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保姆说,你怎么啦?雪丹说,什么怎么啦?保
姆说,你没闻到煤气味儿吗?雪丹“噢”了一声,伸手拧上煤气瓶阀门,又慢慢推
开窗户。保姆以为雪丹在想啥事儿。也没在意。她让雪丹回房间休息,自己来做晚
饭。这时雪丹说,晚饭不用做了,外边有电话,我们出去吃。
电话是我打的,所以我也算一个证人。那天我让集丘出来聚饭,集丘口气有点
懒,说下午没事了去爬山,汗刚收住呢。我说爬的不是床上的山吧?我一边嘿嘿地
笑一边又说,身子出了汗正好往里倒啤酒嘛。这样集丘没再说什么,带着老婆儿子
一块儿来了。饭桌上挺平常,吃吃说说的,只有雪丹一声不吭,除了给儿子夹些菜
肉,自己木木地坐着,基本不怎么动筷子。雪丹的这种安静,我们已习惯了,当时
没觉得是反常。吃过饭,集丘说自己真累了,要跟雪丹和儿子回去。我们已凑够麻
将人手,就没有留他。
回去以后,集丘便成了第三个证人,因为接下来的时间,儿子交给了保姆,只
有他跟雪丹待在一起。据集丘说,他爬过山又喝了几瓶啤酒,一进屋子就犯困,草
草冲个澡靠在床上,看了几分钟电视便睡着了。集丘好睡,这一点我知道。以前五
个人打麻将,下了庄有个几分钟的空隙,集丘往沙发上一躺就睡着了,还能打出难
听的呼噜。那个晚上不知集丘打呼噜了没有,要是打了,集丘自己听不见雪丹能听
见。我的意思是说,雪丹有可能是在难听的呼噜声中从窗户跳下去的。
我说的这个证人那个证人,其实也不钝证明什么,但多多少少能把那个晚上连
起来。连起来后,你就能看出雪丹心里真的塞着东西。心里塞着东西又拿不掉,那
便是抑郁症了。听报纸上的一个什么教授说,患抑郁症的人比较喜欢楼房的窗口,
从楼上跳下去,是一种幸福。
不不,我不是说雪丹的死是件好事儿。我他妈的再傻也不会这么说!我是说得
上那种病的人,自己会有自己的想法,别人挡不住。至于雪丹到底是不是复发了那
种病,我说了也不算。谁说了算?还是警察。警察调查了,证实雪丹死前半个月去
过医院,看的是神经内科,开出的是治疗抑郁症的药。雪丹在杭州有位同学,男的,
好像是姓朱,他跟警察提过一件事:雪丹曾给他发过短信,说自己抑郁症又发了,
正在吃药。另外,雪丹还向一位同事说起自己吃药的事儿。那同事女的,好像是姓
游,游泳的游。
我讲的这些,是我自己琢磨的,不是跟着别人说的。现在镇子里的杂嘴很多,
有一说就是那天晚上雪丹挨过集丘的揍,然后被集丘从窗口推了下去。这说法我不
信,很不信。雪丹不是个怕集丘的人,集丘揍她,她不会不抵挡,抵挡了就会磕磕
摔摔,把屋子碰乱。前面我说了,那个早上我去过集丘的卧室,齐齐整整的,没啥
打斗的痕迹。当时有位警察在,他可以证明。有人认为我这是屁话,因为警察来之
前,集丘家的人可以收拾过。也有人认为警察是向着有钱人的,要这么说,我他妈
也没办法了。
事情再往后,我知道的就不如别人多了。我只知道雪丹死后,首先生气的是昆
城中学的学生。在学校里,雪丹为人不错,对同事好,对学生也好。出事的当天上
午,雪丹给高j 学生上暑假课。课堂上她提醒学生得温习课本里的一篇古文,下一
天她要讲解。学生们推断,老师答应第二天来讲古文,怎么会先去跳楼呢?就因为
这么一想,有几个学生在网上写字儿,替老师叫屈。过了一天,学生们又从网上来
到街上,打出横幅排起长队游行。学生们一游行,把镇子里的许多男女引了出来,
也跟着队伍走,结果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人一多,嘴就杂,什么气话狠话都说得出
来,反正是想扇有钱人的耳光。这样一路热闹着,队伍很快走到县政府大楼的跟前,
接着发生了后来被许多记者写进文章的冲击事件。
冲击政府是犯法律的事儿,跟我可没啥关系。我那次去看的时候,大楼外还站
着许多闲人。他们凑成一团一团的圈子,每个圈子的中间总有一两个人喷着唾沫星
子在说话。学生们本来是要找那女教师的男人说理的,不想游行游成了一锅粥。
其实那天集丘的厂子也挨了石头。集丘的父母有脑子,那几天让厂子先停产,
关了厂区大门。大门是关上了,但关不住石头。上百块石头从门上边飞过去,趴在
了院子里。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子,也稀里糊涂挨了揍。我想了,那些人不一定是雪
丹的二叔大舅什么的,他们这么干,说白了不是为雪丹,而是给自己出口气。他们
兜里的钱不多,就恼火有钱人,觉得有钱人左左右右到处捡便宜。
我兜里的钱也不多,可我不恨有钱人。钱嘛总是挪来挪去的,说不定哪天我也
成了特别有钱的人,何况有钱人捡到的不光是便宜,还有郁闷。譬如眼下的集丘就
没法不郁闷,一郁闷,本来挺能睡的~下子找不着觉了。找不着觉时间就多,他只
好跟我们喝喝酒打打麻将,好歹把日子打发了。有人说集丘不着调,出了这么大的
事儿还惦记着玩儿,像个没心没肺的闲人。他哪里知道,集丘心里乱着呢。
集丘最乱的心事是雪丹的尸体。雪丹的娘家认定雪丹不是自杀,而是被集丘扔
下楼的,所以天天喊冤,不肯火化尸体。警方尸检了一次,觉得不够,又尸检了一
次,两次结论都是雪丹自己跳的楼,这跟我的判断一样。我的判断是靠琢磨,警察
的判断是靠科学。可雪丹娘家认为警察的结论不科学,还认为集丘家有能耐,也不
知拿什么把警察给打点了。这么一认为,更不乐意处理掉尸体了。他们先把尸体搁
在集丘厂子的办公楼里,搁了一些天,因为天气还热,有人出主意说,应该把尸体
挪到殡仪馆去,在那里待着雪丹会舒服些。雪丹在殡仪馆待了些日子,又有人出主
意说,既然入不了土,就让雪丹在殡仪馆一直待着吧,什么时候人土,由她的儿子
决定得了。儿子现在还小,但总会一天天长大的,长大了就能辨明真相,说句公道
的话。这主意一出,雪丹娘家的人觉得好。他们说,雪丹不下葬,这事儿便不算完,
集丘心里就得不着安宁。他们又说,鲍家的钱不是多着嘛,雪丹生前没花鲍家的钱,
死后鲍家总得养她一回。
我觉得雪丹娘家的话有点傻了。尤其出主意的人,脑子一定泡过酒精。雪丹在
殡仪馆里冻着,身子能舒服吗?而且一冻就要好些年,魂儿被拖着,想走都走不了。
她死前要是知道这样,绝不会去跳那个楼的。
还有,这件事最受伤的是集丘的儿子。算一算,儿子才六岁。六岁的孩子没了
妈不说,还要被两家人抢来抢去。雪丹娘家认为孩子是雪丹的骨肉,得自己这方养
着,集丘出费用就行了。集丘家认为孩子是自家的血脉。当然得自己这方养着,孩
子没了妈总得有个爸。雪丹娘家说,集丘算什么爸,不是酒就是麻将,还能带孩子?
集丘家说,带儿子有保姆,有爷爷奶奶还有小姑,我们家人多着呢。雪丹娘家说,
你们家杀了人还好意思说这些,你们家要是把孩子接上,那我们跟着一块儿去,反
正我们正愁着没人养呢。这么一说,集丘家除了生闷气,就接不上话了。雪丹娘家
到底死了人,气就粗壮些。我还知道雪丹娘家的心思,他们怕孩子让集丘养着,长
大了会向着他,说不利于雪丹的话。
对了,集丘儿子的名字叫天果、,
是的,我姓游,游泳的游。我也教语文,跟雪丹在同一个教研组。说真的,雪
丹走了已有些日子,我似乎还没转过神来。以前在办公室她坐我的旁边,遇上什么
事,我喜欢侧过脑袋跟她聊上儿句。现在我一不留神还会我她,一转头,眼睛扑个
空,心里也跟着一空。空了以后,心里慢慢又会生出痛来。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
雪丹真的像一池水,一夜间便淌走了。唉,雪丹是活得憋屈,死得冤屈呀。
我比雪丹年长几岁,雪丹分配过来的时候,我已在学校待了几年。我清楚记得
她第一天出现在学校的样子——穿着一件淡绿色连衣裙,眼睛干净,嘴角翘起,时
不时地轻轻冲别人一笑。不知怎么,打第一眼起我便喜欢上了她,我觉得她不仅漂
亮文静,做事也会认真。我的这种判断还真是没错儿。不久,她领了高一两个班的
语文课,还担任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那些日子她不怎么着家,别人打电话找她,
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来学校的路上。她的课备得细,遇着不明白的地方爱在办公室
里解决,有时为了一个词语,能缠我好半天。她对学生也特别好,很少拿出生气的
脸。因为年龄相差不大,学生们差不多把她看做了姐姐。举一件事,那时韩寒和郭
敬明刚出来,班上的学生分成了两派,为挺谁倒谁吵来吵去。依雪丹的趣味,这些
漂着的东西人不了她的眼。但她还是找来两个人的作品认真读了一遍,然后在课堂
上宣布:韩寒的文字比较可观。由于她的出面,班里的论争平息了,韩寒的粉丝多
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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