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过那些日子我也发现。雪丹心里是装着事的。有时她坐在办公室里备课,眼
睛会离开课本,傻傻地发一会儿呆。我猜想,女孩子嘛啥事都逃不过一个情字。有
一天我就试探她,说给她介绍一个对象。她听了赶紧摇头,说现在还不想。我顺势
跟她聊,聊着聊着她眼圈慢慢红了。果然,她碰上了失恋。她的男友叫朱白,是大
学同班同学,因为两个人名字里都有红有白,别人觉得他们挺有缘,他们自己也觉
得挺有缘。但缘是什么,千人万人也说不清,何况一对变化着的大学生。他们差不
多好了两年,终于遇到毕业。之后朱白留在杭州,雪丹回到昆城。这两个地方搁在
地图上一量只有几厘米,往汽车上一坐得走一天。朱白让雪丹丢开小镇去杭州,雪
丹没听,一是得一份工作不容易,二是觉出俩人彼此的感觉正在淡去。雪丹说,去
了杭州,只怕我们俩也凑不到一块儿了。雪丹又说,我们曾经那么好,一起去图书
馆一起去食堂一起去看电影,那时候我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女人之间呀得靠悄悄话拉近关系。雪丹把这件事告诉我后,跟我似乎更亲近了
些。不久,发生了校园送花的事儿。当时我挺好奇,跑到教学楼前把一长溜的花儿
看一遍,然后回到办公室问雪丹,那些花儿真的是送给你的?雪丹点了头。我说你
不是还不想考虑这种事吗?雪丹说我不想,可挡不住别人想呀。我问送花的是谁?
雪丹说了鲍集丘的名字。鲍集丘我不认识,雪丹又说了他父母的名字,这一下我知
道了,因为他们家的公司在镇子上挺有名的。我说,那是个有钱人家,原来你要做
富婆呀。雪丹说,我还没想好呢。雪丹又说,我妈也不同意。雪丹她爸早些年得病
离世了,她妈的意见自然就很重要。
随后几天,我顺便找人打听集丘的情况。镇子总归不大,很快打听到了,说集
丘讲话没什么文化,说集丘爱玩爱喝酒,说集丘脾气挺大本事不大。这么一听,我
心里有数了,雪丹和集丘配不到一块儿。再看看雪丹,也没啥动静,好像把这事丢
开了。可没过多少日子,雪丹突然跟我说,她要跟集丘订婚了。当时我使劲吃了一
惊。我说你不是还没想好吗?雪丹说这些天我已想好了。我说你妈不是不同意吗?
雪丹就笑了,说看来你的思维还跟不上我妈的思维,原来她是不同意,现在把不字
去掉了。雪丹说得这么轻松,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事后我才知道,雪丹有个弟弟在
外地上学,集丘家答应以后可出一笔钱给他开家公司什么的,这个许诺让雪丹妈妈
对女儿的事点了头。
现在我还常想,当年雪丹为什么肯嫁给集丘?是集丘的花让她动了心?是她忍
不住向钱靠拢,还是她被前一次恋爱弄得没意思,随便找个人嫁掉算了?
雪丹跟集丘订婚后,就搬进他家过起日子。开始还好,集丘对她不错,集丘父
母对她也不错。不错了一段时间,雪丹有了想法,想调教集丘。集丘白天在公司里
待着,也是游手好闲的样子,还不如他妹妹,他妹妹一手管着公司的财务。雪丹让
集丘多动动脑子,对公司的事上点心。集丘就真的打起精神,对公司的杂事东说一
下西管一下。有一次还向他妹妹打听资金资产什么的。他妹妹把情况跟父母说了,
几个人一琢磨,认为是雪丹在背后推的力,于是警惕起来。一警惕,等于砌了一堵
墙。以后一家人坐着吃饭,集丘母亲会念叨一些事儿,譬如提到公司里招了些大学
生,做起事来笨笨的,是中看不中用。这些话是说给雪丹听的,又对集丘讲些敲敲
打打的话,意思是做公司好比做菜,你啥也不懂,还想一下子做出一桌大菜来。这
些话也是说给雪丹听的,可集丘觉得自己挨了骂,没有面子,回到屋子就对雪丹生
气。集丘本来脾气不好,一生气,说话就没轻没重,粗话便出来了。说粗话对集丘
来说是平常事儿,对雪丹是件难事儿,雪丹不能对骂,一下子败下来了。
这些事是雪丹后来告诉我的,更细的细节我也知道得不多,反正雪丹的不快活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不过雪丹的不快活平时看不出来,在学校对着学生对着同事,她的脸上没有不
好的信号。加上她爱打扮,常穿一些有味道的衣服,瞧上去还是挺精神的。直到有
一次,我记得那天下午是期中考试改完卷子,我们俩看看时间不早了,就去吃馆子。
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瞎聊,聊着聊着雪丹突然哭了。餐厅有那么多人,雪丹竟然就哭
了,泪水从脸上挂下来。当时我吓得不知怎么好,好一会儿才稳住她。然后她说起
在集丘家的压抑,说起集丘对自己的粗话。我只好劝她,集丘就是那样的人,骂几
句话消消气就过去了。雪丹说,他消了气也不会安慰人,一转身跑出去喝酒打麻将
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雪丹又说,集丘比我想象的要差很多,我没法跟他往深
里说话。我知道她讲的“往深里说话”是啥意思,像雪丹这样的女人是需要一些精
神对话的,可集丘怎么能做得到。我说,过日子不是上课,没那么文气,你别想得
太多,慢慢习惯就好了。雪丹说,我怎么能不去想,想来想去把睡眠想坏了,现在
我的睡眠很差。这么一引话,我才知道雪丹已在吃药,吃治疗失眠的药。
那次聊话,我没劝雪丹离开集丘。其实雪丹跟集丘只是订婚同居,虽然这在我
们镇子里也算是过门过日子了,但跟正式结婚还是不同,要出走总是容易些的。可
雪丹不说,我也不好提起。我想,或者雪丹觉得还不到散伙的线儿,或者她有顾虑,
怕事情闹大了,给镇子里留一个笑话。说到底,雪丹是个爱面子的女人。
霄丹这次哭过后,我一直替她揪着点儿心,我怕她的情况坏下去,不过她在学
校还好,至少脸上是平静的。又过一段时间,天气转暖,大家少了衣服。有一天我
突然发现雪丹肚子凸出来一块,我吃一惊,说话像绊了一跤。我说,雪丹你……你
怎么回事?雪丹吃吃笑了,像一个不好意思的孩子。她一笑,我也笑了。说真的,
谁的家里不是雨雨晴晴的,天气走好了就OK. 那些日子,是雪丹比较开心的时候。
她挺着肚子在学校里走来走去,一点儿也不怕自己的样子难看。有一回她还关了门,
让我瞧她的肚子,我瞧了半天瞧不出什么。雪丹说,没看出来呀?我的肚形尖尖的,
里边一准装着个儿子。我一听乐了。在镇子里,老人都这么说,肚子滚圆的是女孩,
肚子带点尖的是男孩。
不久,雪丹生下孩子,果真是个儿子。儿子显然给她带来了光荣,过些日子,
雪丹抱着儿子举办了婚礼。那个婚礼我们学校的好几位老师都去了。场面挺大,镇
子里好多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雪丹穿一件白色婚纱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很辛苦。她
儿子那么小,被抱出来闪亮登场,又是哭又是闹的,也很# 苦。我还有一个记忆,
那天我们几位老师都递了红包,散席时雪丹回了小红包。按镇上的习俗,她回的是
一点果点费,表示吃完了让客人带些果点回去。不料回家打开一看,正是我们送的
钱数,就是说,那个晚上我们是白吃白喝了。为这事儿,第二天我们几位老师在办
公室里议论了好一会儿。有的老师说,这有钱人家气派就是不一样,把婚礼也做成
了慈善事业。有的老师说,雪丹这辈子别的不说,儿子房子票子是不用去操心了。
唉,操心操心,一个女人的心,有时真不是那么简单的,可那会儿我们光想着雪丹
表面的风光了。
以后日子,雪丹时不时地会跟我们提起儿子。她说儿子爱看电视,电视上的抽
水马桶广告他都能看得咯咯地笑。她说儿子上幼儿园了,识得不少字,一上街就咕
噜咕噜的,原来是念路边的店名儿。她说儿子这阵子喜欢上了画画,整天趴在桌子
上苦干,像个劳动模范。反正她儿子不来学校,我们跟他却经常见面似的。但雪丹
很少说起老公,偶尔提到,也是别的啥事捎带的。譬如有一次她跟我说弟弟大学毕
业找着丁- 作了,在一个药业公司做推销。我说集丘父母不是答应出钱让他自己开
一家公司吗?雪丹说那话不作数了,集丘向我转达了父母的话,意思是让我弟先进
他们家公司干事,我没答应,我已套在这儿,不能让弟弟也被套住。
雪丹用了股市上的一个套字,让我印象深刻,我这才觉得雪丹的心境还是不好。
终于到了一天,我记得是一个星期日的上午,我临时有事去办公室取东西,推开门
见沙发上睡着一个人。我吓一跳,凑近了看是雪丹。我说,雪丹你怎么睡这儿?雪
丹躺着,没吱声。我说,雪丹你没事吧?雪丹还不吱声,但坐了起来。她一坐起来
我看清楚了,她的脸肿了一块。嘴角还破了一道口子。我愣了,一时说不出话。雪
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他打我!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我问了好几声为什么呀为
什么呀,雪丹才慢慢说了。原来这天是雪丹一个表弟结婚,雪丹跟集丘说好早些去
帮忙的,可集丘昨晚上跟朋友喝过酒后一直在玩麻将,雪丹怕他玩太晚了下一天拿
不住精神,就打手机催他回来。催了两次集丘把手机关掉,雪丹急了,就打集丘朋
友的手机,好歹把集丘逼了回来。集丘回来就生气,意思是在朋友跟前丢了脸面。
两个人吵了起来,没吵几句,集丘恼了,把被单扔到雪丹头上盖住她的脸,然后顺
手捡起一只衣架,一下一下地抽她。
那是我第一次听雪丹说自己挨打的事。瞧着她伤心的样子,我也差点跟着掉泪。
本来夫妻之间吵个嘴打个小架也不算稀罕事,在我们这镇子里多的是,大家也不会
扯上家庭暴力什么的。可雪丹不一样,她的心可以说有些高,还有些远,现在因为
无趣的琐事吵架骂话,还挨了老公的打,这大大超出了她对自己生活的想象。真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至今还记得她那天说的伤心话。她说,当被单盖下来时,我觉
得我的世界停电熄灯了。她又说,半夜从家里出来,不能回娘家,只好到学校来,
路上很黑,我心里更暗。瞧瞧,她用了暗字,用了黑字,还用了熄灯。
这件事后,我以为雪丹会提出离婚或分居什么的,可她没有。事情好像很快过
去了,日子照常一天天往前走。想想也是,对一个女人来说,做一个大的决定不是
那么容易的,再说她已有孩子,把家分开,等于把孩子的心也掰成了两半。又过些
日子,我发现雪丹在服药。我问了她,她说睡眠又不好了,没办法还得吃药。雪丹
出事后,有人说她告诉过我自己患了抑郁症,其实她没提过这三个字。不过说真的,
我把前前后后想了,不能说她就没患这个病。
雪丹出事那天,我在学校给高三学生加课,上完两节课打开手机,看到了不好
的消息。我赶紧往雪丹家里赶,到了她家院子前,远远瞧见里头围了一大圈人。我
心里特别慌,很想见着她,又怕看到她不堪的样子。这样我在人群里傻了好一会儿,
才敢挤到前边去。我看见空地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盖了被单,那被单没遮
实,露出几根白的手指。一见那白的手指我就哭了。我没看见被单里的人儿,可我
知道那手指是拿粉笔的手指。我边流泪边想,雪丹的世界真的停电熄灯了。
对雪丹的跳楼,说实在的,我宁愿相信是她自己忧郁中的选择。一个女人,觉
得此处不好,就跳向他处,这总归是自己给自己做了个主,用好听的话说,总飘逸
一些。但事情好像不是这样。雪丹死后,娘家人不认为她是自杀,因为前一天她好
好的,还给母亲打电话说些家常,语气没什么异样。娘家人一边伤心一边找原因,
他们发现雪丹身上有许多淤青,而且是脑袋先着的地。一般人跳楼是很难做到脑袋
朝下的,即使脑袋朝下,也会本能地挡一下手造成骨折或者骨裂,可雪丹的手臂既
找不着骨折也找不着骨裂。娘家人判断,雪丹从窗户里出来已不是活的,她在挨打
后死去,然后被扔下楼的,换句话说,集丘失手打死了她,为了躲掉责任,造出了
雪丹跳楼的假象。雪丹家的这种说法,虽然证据不很够,但不是没有道理。让我表
态,我也支持这种说法,因为我心里总有一个感觉,雪丹的死是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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