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认为雪丹死得冤的还有很多人,包括我们学校的学生。学生们有自己的证据。
他们说,王老师昨天给我们布置作业,说定今天来讲古文的,怎么会不讲信用先去
自杀呢?他们说,王老师那么爱漂亮那么爱打理自己,怎么肯穿件睡衣就跳下楼了
呢?有位学生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题目叫“冤比窦娥,八月飘雪”。这飘雪说得
贴切呢,不仅觉着冷,似乎还让人瞧见了雪丹从窗口轻轻飘出。这帖子出来后,跟
帖的学生很多,在网上挤来挤去。挤出情绪后,不知谁一招呼,又挤到街上去游行。
这事儿很快传到学校,我们一听急了,赶紧跑街上去拦人,连扯带叫地把学生们拖
出队伍。
我最生气的还是集丘。雪丹死后,许多人替她守过夜,不守夜的也一次两次来
看她,只有一个人没露过面,那就是鲍集丘。集丘也许会说,因为雪丹娘家人的愤
怒态度,不敢在雪丹灵堂出现。但你出现在哪儿呢?据我所知,他还时常出现在喝
六吆七的酒桌上,出现在红中发财的麻将桌边。想一想吧,别人在雪丹身边守夜,
他在麻将桌边熬夜,这让我真不知道说啥好。当初雪丹肯嫁给他,走眼走得太大了,
在这方面她考了个不及格。
当然现在集丘更不用去想为雪丹守灵的事儿了,因为雪丹已待在殡仪馆的冰屉
里。对雪丹不下葬的事儿,我不好说什么,我不能说雪丹娘家人做得对或者做得不
对。雪丹娘家人一开始就要走官司,找了律师想把集丘告下来,但证据凑不足。尽
管网上有许多支持的声音,可把这些声音统统加起来,不如公安局的一句结论。公
安局尸检了几次,结论是一样的,对集丘有利。有人说这里头有猫腻,集丘家肯定
花了钱的,可也拿不出实据呀。后来有政府的人出来调停,让集丘家出一笔钱给雪
丹家,然后把雪丹火化下葬了。雪丹家怎么肯?雪丹妈就第一个反对。雪丹妈说,
钱到别的地方管用,到我这儿不管用。我就是要为女儿讨个明白,讨不到明白,雪
丹不能走,大家都得陪着雪丹。雪丹妈又说,我想好了,雪丹冤不冤,该啥时下葬,
咱们说了不算,谁说了算?雪丹儿子我的外孙,待他长大了听他一句话。雪丹妈这
些话一说,事情定了方向。雪丹就得这么在殡仪馆一直待着,直到儿子慢慢长大。
唉,一想到雪丹一个人在那么冷的地方待那么久,我心里没法不难过。
雪丹儿子对雪丹亲,这我知道。这些年里,雪丹生活中最大的快活就是儿子。
除了上课备课,她把剩下来的时间都交给了儿子。儿子最喜欢的事是听雪丹讲故事,
然后提一串不明白的问题。儿子还喜欢画好图画藏着,等雪丹下班后第一个拿给她
看,雪丹看过了他才肯拿给别人看。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前边我已经讲过,雪丹儿
子虽然来学校不多,可老听着雪丹的念叨,我们跟他已经很熟了似的。
但雪丹儿子毕竟只有六岁呀。六岁的孩子能记得多少事?将来长大了又凭着什
么宣布妈妈的冤屈和爸爸的罪行?正因为掺了这个因素,两家人对孩子的抚养权有
过一番争夺,最后由雪丹妈把孩子接回了家。孩子能跟外婆过,当然不坏。可一个
孩子的成长过程被大人加入许多别的东西,这显然不好。更不好的是雪丹儿子很快
会知道一个事实:妈妈死了,可她还待在世上。这样的情形让谁碰上都不容易对付,
何况一个年幼的孩子呢。对了,雪丹儿子的名字叫天果。
天果记得,自己在六岁那年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很乱,许多身子在眼前晃
来晃去,边晃边用嘴巴说话,说的是一件听不太懂的什么事儿。他有点慌,想问妈
妈这是怎么回事,可妈妈不见了。他向别人打听妈妈,问了好几个人,没有一个人
讲得清楚。他们总是省着话,而喜欢用手碰碰他的脸或摸摸他的头发。他对这种局
面很不满意,想快点儿跑出睡梦。过了一些天,周围终于静下来。周围一安静,梦
似乎醒了。醒了以后还是找不到妈妈,这时有人告诉他,他妈妈去天上了,又告诉
他,去天上就是死了。天果知道,死是很大的事情,也是很不好的事情。他呜呜哭
了,哭声怒怒的挺有力气,蹿出去很远。
哭过以后,天果慢慢把心神儿稳住。过不多久,他被外婆接回了家,住在一间
跟过去很不一样的屋子里。屋子不大,主要搁着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
一只镜框,里边有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把好看的脸和好看的眼睛
加起来,便是真切的妈妈。但真切的妈妈不会眨眼,不会说话,更不会从镜框里走
出来搂抱他一下。外婆说:“天果,把你妈放在这里,是让你每天伴着她,你妈最
丢不下的就是你。”外婆又说:“天果,你要记着你妈对你的好,以后替她说话,
说老天爷听着也点头的话。”天果捉不住外婆话里的意思,但知道自己往后只能跟
妈妈的照片待在一起了。
天果开始了新的日子。天果很快发现,新的日子一点儿也不好玩。首先为难他
的是晚上,晚上天刚暗下来,他心里就怕怕的,因为吃过晚饭,外婆会早早地把他
塞进被子,然后熄灯关门,将一个屋子留给他一个人。过去他也是一个入睡,可妈
妈会先躺在旁边讲一段故事,故事是他人睡前的点心。现在点心没有了,留下一截
无趣的时间。他把眼睛放在这边,又把眼睛放在那边,瞧见的全是暗色。暗色中有
妈妈的照片,但照片没有门,妈妈从里面走不出来。
晚上过完了是白天。白天好一些,他可以跟以前一样去幼儿园。但把一个白天
当做一根手指。五根手指一数完,就到了周末。周末是单调的,没有玩伴,没有游
戏,他只能把许多时间花在窗口。窗口在二楼,被院子里的树挡了一大半,他只好
翘着脑袋,在树枝的缝隙里拣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天空拣没意思了,他就在树
枝上找新鲜。可树枝上的新鲜并不多,没有小鸟也没有爬虫,有的只是树叶,而树
叶今天跟昨天总是一样的。
有时天果也趴在桌子上画画儿。他画树枝,会引来一只小鸟站在上边,还会允
许两条小毛虫卧在那儿嬉玩。他画的天空,可不是缝隙里的一小块,而是有飞机飞
过有云朵飘过的大地方。不过他每次画完了,不知道该把画儿拿给谁看。以前妈妈
在的时候,他总是把第一个看画儿的权利送给妈妈。现在屋子里只有外婆,天果让
她看过几次画儿,外婆虽然使劲点着头儿,天果觉得她一点儿也看不懂。还有舅舅
或者别的人来,一进屋就大口抽烟大声说话,天果一张画儿都懒得拿出来呢。
有两次天果把画儿搁在妈妈的照片前,然后闭上眼猜想着妈妈会说什么夸人的
话,想一会儿,心里攒了一些高兴,可刚弹开眼睛,妈妈的话就一句一句溜走了。
天果知道,妈妈的眼睛一眨不眨,其实是看不见画儿的,换个话说,照片很近,妈
妈其实已经很远了。明白了这一点,天果很沮丧。
七岁那年过了夏天,天果上学了。学校不远,出了门从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再拐个弯便到了。就因为拐了个弯,外婆不放心,坚持每天送他接他。这样上学上
了一些日子,天果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他不高兴的不是在课堂上,课堂上他自在
着呢,每回老师提什么问题,他的手总是举得挺快。即使老师不让他站起来回答,
最后的答案也十有八九跟他肚子里的答案一模一样。天果不高兴的是放学,因为他
和同学们走到学校门口,别人遇着的是妈妈或者爸爸,他看见的老是外婆。外婆来
接他挺愿意,可每天都是外婆,他觉得有点不好。
又过一些日子,班级开家长会,教室里聚了一大堆爸爸妈妈,中间夹着一位阿
婆。阿婆回答老师问话时,普通话说得很古怪,扭来扭去的,老师听了两遍才听懂。
同学们相互问了问,知道是天果的外婆。第二天有同学问天果:“昨天家长会为什
么让你外婆来?”天果说:“昨天我只有外婆在家呢。”同学说:“有人说你妈妈
死了,他们说得对吗?”天果点点头说:“对的。”同学说:“你外婆是你妈妈的
妈妈,妈妈的妈妈还没死,妈妈先死了,这是为什么?”天果说:“这个我不知道。”
同学说:“那你爸爸呢?你爸爸为什么不来开家长会?”天果说:“我爸爸很忙,
来不了呢。”同学说:“我爸爸也很忙,可他昨天来了。”天果眨眨眼,又用手挠
挠头,答不出话了。
其实天果不知道爸爸忙还是不忙。天果讲爸爸忙,是听外婆说的。外婆这样说
:“天果,你爸爸现在是镇上数得着的大忙人,白天忙着睡觉,晚上忙着把兜里的
钱送出去。”既然爸爸忙,外婆便只允许天果一周见爸爸一次,日子选在星期六。
天果的周末因此多了一点儿特别。
星期六中午,天果潦草地吃过饭,便急着凑到窗口把脑袋递出去,看看窗下有
没有爸爸的影子。他的眼睛扑过几次空,才会瞧见树的旁边站着爸爸。然后他赶紧
下楼,跟了爸爸走。路上爸爸一只手抽着烟,一只手捏住他的肩膀。天果很想让爸
爸的手握住自己的手,但既然已经搭在自己肩上,也就算了。到了家,爸爸忍不住
会张开嘴巴打出几个哈欠,这样天果便知道爸爸得睡午觉了。不过爸爸还是挺想知
道天果这一周里干了些什么,他靠在床上先与天果说话,说着说着便睡着了。爸爸
一睡着,天果到另一个房间跟爷爷奶奶玩。玩也不是捉迷藏打枪仗,主要还是坐着
说话。一般是奶奶问,天果答,接着爷爷问,天果答。回答完了,奶奶爷爷再说些
粗粗细细的话儿。天果听出来了,他们是说外婆的不好。
吃过晚饭,爸爸把天果送回外婆家。路上他还是一只手抽着烟,一只手捏住天
果的肩膀。走到外婆家楼下,爸爸站住,天果一个人上去。进了屋,天果快着身子
蹿到窗口,伸头往楼下看。他的眼睛还是来不及追到爸爸的背影。
星期六的后面是星期日。天果的星期日现在也放进了事情,是去一个学习班学
画画儿。用过早餐,他背着画夹随外婆走一段挺远的路,来到一间大屋子。大屋子
里有一位留着长发却秃了顶的老师,又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天果坐在中间,先
听老师说话,然后打开画夹在纸上涂画。涂画得有些累了时,刚好把画儿画完。天
果将画儿拿给留着长发却秃了顶的老师看,老师点了头,天果才能离开。这时外婆
已等在大屋子门口了。
回去的路上,外婆会向天果问些昨天在爸爸家里的事儿。外婆问得很耐心,如
果昨天是一棵树,她连树枝树叶都要问到。问完了,外婆再说些粗粗细细的话儿。
天果听出来了,她在说爸爸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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