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果真正知道妈妈的死是在三年级下学期。这天语文课布置作业时,老师突然
问:“明天是什么日子?”教室里一群脑袋转来转去,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老师
说:“明天是母亲节,妈妈的节。”妈妈还有节?教室里响起一阵嬉笑声。老师说
:“你们不许笑,应该想想妈妈的好。”老师又说:“今天回去每人给妈妈洗一回
脚,然后写一篇作文,题目就叫《我为妈妈洗脚》,这就是今天的作业。”
放学了,天果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往回走。上j 年级后,天果不要外婆接送了。
他的理由是自己已经大了,镇上的哪条路都像学过的课本一样熟悉。他还有一个理
由没说出来,就是放学的路上有同学玩玩说说,比跟着外婆有趣得多。不过今天他
愿意一个人走,路上有同学招呼他,他没吱声。回到家见着外婆,他也没吱声。他
进了自己屋子关上门,把书包扔到桌子上。他不满意老师布置这样的作业,他不知
道该怎样对付老师的作业。一句话,他很不爽。可问题是,他不爽也没用,作业不
是水果,不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他不完成作业,老师也会很不爽的。天果一
时没了主意,坐在桌子前瞧着妈妈照片,发了好一会儿愣。
第二天上午早自习,同学们把作文本交上去,天果也把作文本交上去。交上去
后,他心里塞了不安。下午语文课上了一截,老师开始点评作文。她先举几篇写得
好的范文,然后把天果的名字点了出来。她说:“鲍天果同学写的作文跟别的同学
不一样,他的题目是《我没为妈妈洗脚》。”教室里的眼睛们一下子大了,一部分
看着老师,一部分看向天果。天果低了头,手指在课桌上划来划去。老师说:“我
的意思是说,这篇作文写得不错,没有洗脚,却写出了洗脚的心情。譬如这一句—
—如果妈妈在家,我一定不会偷懒。又譬如这一句——我会端来一盆很烫的热水,
放在凳子前,把妈妈两只脚放进去……”这时一位男同学举一下手,站起来说:
“老师,热水不能很烫,不然会把鲍天果妈妈的脚烫坏的。”一阵笑声从同学们的
嘴里飘出。老师按一下手止住笑声,说:“一篇作文写得好不好,不在于热水烫不
烫,而在于文字真不真,再说了,再烫的热水也会凉掉的。”同学们忍不住又嘻嘻
笑起来。笑声中天果紧抿了嘴唇,心里慢慢暗一下,又暗一下。
下一天课间休息,那位举手发言的男同学走到天果跟前,说我要跟你讲一件事
情。天果拿眼睛瞧他,等着。同学说:“我知道你妈妈死了。”天果说:“对的。”
同学说:“我还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天果不吱声。同学说:“你妈妈是跳楼
死的,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天果愣了一下,说:“我妈妈为什么从很高的地方
跳下去?”同学说:“这个我想了,没想明白,反正是你妈妈不高兴跟你爸爸还有
你待在一起了。”天果说:“你胡说!”同学凑一下脑袋,有些神秘地说:“我还
有更要紧的话哩,你知不知道,你妈妈还在镇子里待着呢。”天果瞪大了眼睛,说
:“你胡说!”同学说:“这是大人们说的,大人们都知道,你妈妈没有下葬,你
妈妈在那个叫殡仪馆的地方待着啦。”天果吃惊地看着同学。同学又说:“听说那
个地方很冷,身子整天用冰冻着。”同学顿一下,笑嘻嘻地说:“在那个地方给你
妈妈洗脚,是得用很烫很烫的热水。”天果静了几秒钟,突然扑到同学身上。他用
手抓住同学的头发,一边大声说:“你胡说!你为什么胡说!”几个同学听到声响
围过来,把两个人扯开。扯开的天果仍相当愤怒,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眼睛里还
有一层泪水。
接下来的时间,天果在脑子里拼命搜集以前的记忆。他算了算,妈妈死去已经
四年了。四年前的事情对他来说的确有些远,因为那时候自己太小了。他依稀记得
四年前的一个早上,自己还在床上,混乱突然来到了身边,许多人在屋子里走来走
去,许多人在忙着说话。他们说些什么他已经忘了,也许真的提到跳楼什么的,但
那时他还不懂,没把混乱跟妈妈的死联在一起。那个早上,他好像没从睡梦里出来
呢。
这天放学回家,天果觉得自己必须把四年前的梦捅醒。他让自己站到外婆跟前,
脸上严肃起来,半晌不说话。外婆说:“天果你怎么啦?”天果慢慢地说:“我想
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外婆盯着他,不说话了。天果说:“妈妈真的是从楼上跳
下去死的吗?”外婆暗了脸,点点头。天果说:“她为什么要从楼上跳下去?为什
么?”外婆嘴巴里噜噜响了两声,才说:“你现在还小,长大了我会告诉你。”天
果说:“我已经长大了。”外婆说:“你不够大。”天果说:“我已经够大了。”
外婆想一想说:“你还是不够大。”天果说:“那你告诉我,妈妈现在躺在哪儿?
有人说她在那个……殡仪馆里。”外婆闭住嘴巴,噜噜的声音再次响起。天果说:
“有人说,妈妈躺着的地方很冷,很冷很冷。”外婆的嘴巴抖动几下,一股气冒了
出来,原来是哭声。这哭声绵长并且怪异,天果听着,心里咸咸的,像撒了一把盐。
天果突然恨起了妈妈。妈妈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外
婆离开了爸爸,特别是还离开了儿子。儿子和妈妈一起待了六年,一年三百六十五
天,一乘上是两千多天。对这两千多天她想也不想,一闭眼从楼上跳下去。跳下去
以后,她自己什么也不用管不用惦记,留下一大堆东西给了别人。这一大堆东西指
的是外婆跟爸爸吵架、他一个人搬到外婆家、外婆的眼泪,还有他写作文时的不快
活……
以后几天,天果觉得自己老是生气。他把妈妈的照片拿下,拍在桌子上,不让
她再看着自己。他在纸上写了妈妈两字,然后一下一下撕掉,变成一堆纸屑。他和
外婆坐在餐桌前,喜欢边吃边听电视,电视里常常有人口昌歌。当歌声里跳出妈妈
母亲一类的词儿,他会站起身走过去把电视摁掉。还有一回,留着长发却秃了顶的
美术老师要在文化馆门厅搞一次学员画展,天果画了一张画儿交上去。画展那天,
天果一个人去文化馆,走到门口,他看见门厅里站满了大人,不少人手里还拿着相
机。他本来以为这是一次不重要的活动,可现在那么多爸妈和相机过来捧场。开展
仪式时,大人们使劲拍手掌。手掌拍好了,大人们又沿着大厅的画儿走一圈,边走
边指指点点。小孩们则早早站到自己画儿跟前,等爸妈转过来时,便双臂搂实了爸
妈,摆出拍照姿势。照相机把一张画儿和三张笑脸一齐装了进去。
天果站在那儿,真想冲着所有的人发出一声尖叫。他的叫声是如此的充满怒气,
能让墙上挂着的画儿一张一张掉下来,能让一大片笑脸猛地冻住,能让一只只照相
机吓得逃出门厅。但是他终于不敢。
天果想去殡仪馆见妈妈一次,很想很想。
他先得弄清楚殡仪馆在哪里,可不知道该向谁打听。在学校里他悄悄问过几个
同学,同学一个一个摇了头。一次放学路上,经过一家花圈店,他脑子一跳,走过
去问了店主。那店主果然知道得多,他告诉天果,殡仪馆在城北方向。想一想,他
又告诉天果,从镇子到那儿,以前得半个小时,现在修了路,至少省下一半时间。
店主指出,我说的是车子。
天果算了算,没算出车子跑十五分钟的路到底有多远。为此他又给自己出了一
个主意,上九凰山去观察。九凰山以前是山,现在变成镇子里的公园,在山腰有亭
子。天果花了一些力气爬上山,站在亭子里向城北望去。他看见镇子的北边有大片
的稻田,稻田中有一条河,河的旁边有一条又白又瘦的路,直直地向远处伸去,伸
向看不见的地方。
星期天上午,天果照常背着画夹出了门,不过他没有去学习班,而是向城北走
去。他先见到一条河,马上义见到河边的一条路。路是新做的水泥路,不宽但看上
去比较神气。一路走去,路边先是菜园,慢慢换成了稻田,稻田里的稻子绿中有黄,
好像正要变熟。因为老伴着稻田,路上挺单调,几乎遇不到人。遇到多一些的是汽
车,汽车经过身边时,总要扇来一阵讨厌的风。遇到少一些的是自行车。自行车从
身边经过,会响起一串提醒的铃声。有一次,天果还看到一辆大自行车和一辆小自
行车一前一后骑过,骑车的显然是爸爸和儿子,他们的样子挺快活。
但天果不快活。太阳照下来,让他忍不住想到了热。热是不能想的,一想汗就
跑出来,而且越跑越多。汗跑多了嘴里便不舒服,分明是口渴。天果舔一下舌头,
走到河边,把画夹放下。河里的水有些浑,说不清是黑是绿。蹲下身捧到手里,也
看不出干净。天果不敢喝,拿起画夹又回到路上。
这样走了不知多少时间,天果终于在稻田中看到一座园子。园子里有不少房子,
还种着许多树。天果怕自己弄错,把园子门口的牌子看了两遍,才走进去。进去了
先找厕所,找着厕所就找着了水龙头。天果对着水龙头,让嘴巴喝了个饱。
喝了水出来,天果发现前头一排房子里有热闹。刚才路上见不着人,现在这儿
却扎着一堆一堆的身影。天果好奇地走过去,进了一间大厅,厅子里站满了男女,
人人都在一下一下地弯腰。天果有点慌,又不想退出来。很快周围的腰弯好了,前
边的麦克风在说话。说话的声音很慢很伤心,讲的全是好话。旁边有人在抽鼻子,
还有人拿出纸巾擦眼泪。不一会儿,麦克风停住说话,随后响起的是音乐。音乐也
很慢很伤心,像一阵很轻的雾在眼前飘来飘去。音乐声中,人们排队慢慢向前走去。
天果贴住前面的人往前挪,没走几步,一抬头看见前边有一堆花,花中间躺着一只
身子。每个人经过那只身子时,都使劲地再一次弯腰。
天果没朝那只身子弯腰,他背着画夹不方便,再说他又不认识那张脸。不过他
认真看了墙上的照片,这是一位很精神的老伯伯,嘴边还藏着一些笑意。天果想,
他一定在暗暗高兴呢。这么想着,他走向旁边一排站着的人,但他没有像别人一样
伸出手跟他们一一握手。握手这种事他还没学会呢。他只能让双手攥住画夹,快着
脚步走过去。他边走边对自己说,原来这就是葬礼。
天果从厅子出来,发现旁边的厅子也站着许多人,但他不想进去了。他不能老
是参加别人的葬礼而忘了自己是干啥来的。他绕着园子走一圈,想认定一下妈妈会
躺在哪里。但四周有好几处房子,猜不准哪处是他要找的房子。他提一提气,连着
拦路问了两个人,两个人都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不知道。不过还好,问第三个人时,
那人嘿嘿一笑说:“你要找的地方呀,是那间房子。”他抬起手臂,指向园子的一
个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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