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当然,天果的周日也会塞进一些意外。一次在路上,天突然飘起雨丝,道路旁
边的树还小,天果无处可停,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骑,让雨水一条条扑到脸上。到了
殡仪馆,身子和画夹都湿透了。胖黑爷把天果领到自己住屋换衣服,给他一件褂子。
那褂子太肥了,天果躲在里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头布娃。不同的是,布娃不
会声响,他却一连送出好几声喷嚏。还有一次从殡仪馆回家,车子越骑越沉,他下
车一看,后轮胎瘪了。天果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应付,站在那里傻了
半天,才想起该推着走。但推着车子走路原来很不轻松,没多少时间便累了。天果
有些生气,把车子撂在地上,自己蹲在旁边不理它。不理了好一会儿,才把车子拽
起来重新上路。
日子一周一周地往后走,终于遇着了冷天气。冬日来了。
冬日一来,期末考试也跟着来了。待考完试松了心,才发现离过年已经很近了。
这日天果又去了雪房子,刚把匦儿画好,胖黑爷告诉他,大年三十自己拿到一
天假,得回家聚饭去。天果点头说:“噢。”胖黑爷说:“妈的个贼子,你先别乱
点头,你算算日子。”天果点了点日子,原来年三十是星期天。胖黑爷说:“我不
在你来个屁,再说过年了家里怎么肯放你出门?”天果说:“那怎么办呢?”胖黑
爷说:“要么不来,要么就早一天来。”天果说:“那我早一天来,寒假里我有的
是时间呢。”
到了年二十九这天,天果吃过午饭,脑子里演习着跟外婆说下午出去的词儿。
还没演习好,楼下响起叫唤声,叫的是天果,天果凑到窗口,见爸爸站在那儿搂着
大衣翘着脑袋。天果愣一下,记起今天是星期六。放了寒假,日子就没了准头。天
果把头缩回来,想一想,去客厅拿起电话打爸爸的手机,告诉说今天有事不跟过去
了。没等爸爸问什么事,天果赶紧搁了电话。刚要走开,电话铃声响了。天果不接,
被外婆接了。外婆听明白是谁,马上提高了声调。声调一提高,说话变成了吵架。
外婆说:“什么屁话,儿子不愿意跟你去,你得问问自己是怎么当爸爸的,别动不
动就想赖上我。”外婆说:“你们家今天吃年夜饭?年夜饭有啥大名堂!天果不去,
你能拿根绳子绑了他走?”外婆说:“你们家想要齐整些?那把雪丹也请回去呀。
呸,你不要跟我说这个!你怎么害死雪丹的你心里最清楚。我还是那句话,我迟早
会拿住你……”
趁着外婆还在愤怒,天果溜出屋门。到了楼下,又轻着手脚躲过爸爸的眼睛。
外边很冷,哈一哈气,嘴里蹿出的全是白雾。天果戴着帽子手套,可一骑上车,冷
风像沙子一样扑到脸上。一眼看去,田野里一片土黑,天空则沾了一层厚厚的白。
天果让自己想些事情,一想事情时间便过快了。他脑子里先跑过一些杂事,然后想
到了外婆爸爸的吵架。天果已经好几次见到外婆跟爸爸吵架了,有时面对着面,有
时在电话里。天果心里说,他们讲来讲去都在骂对方的不好。天果心里又说,他们
从来没记起该给躺着的妈妈捎去一点高兴。
到达殡仪馆,园子里跟往日一样淡静。天果先来到胖黑爷住屋,胖黑爷不在。
又走到雪房子跟前,胖黑爷也没等在那里。天果有些纳闷,心想说好今天来的,胖
黑爷为啥见不着人,不会提前回家过年去了吧?他在石椅上坐下,正要打开画夹,
见雪房子的门动一下,裂开一道口子,走出一个白色人影。天果吓一跳,稳一稳眼
睛,原来白色人影是胖黑爷。他套着一件白大褂,腋下搂着一沓东西。天果连忙站
起来,说:“胖黑爷,你……忙事呀?”胖黑爷点点头说:“你跟我来。”天果想
问什么,见胖黑爷的脸挺严肃,便不吱声地跟着走。走到告别厅的走廊上,胖黑爷
刹住脚步,说:“妈的个贼子,我先跟你说一声,今天我做了一件丢纪律的事儿—
—我想让你和你妈见上一面。”天果不明白地瞧着胖黑爷。胖黑爷说:“我把啥都
弄妥了,就是忘了你的画儿,现在也给你取来了。”天果看胖黑爷胳膊里的东西,
正是自己大半年里攒下的画纸。胖黑爷又说:“过年啦,不能太冷落了你妈,你说
句话让她高兴高兴。”说着转过身又往前走,走进了一个大厅。
天果立在那儿,脑子傻了几秒钟,回过神来,然后身子一弹窜到大厅门口。他
看见厅子中间有一个鲜花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女人,身子一动不动。天果让自己
往前靠,双腿却硬硬的不肯迈动。胖黑爷说:“过来呀,我给你妈整了妆,不用怕
哩。”天果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台子跟前。台子上的女人闭着双眼,脸上很静,那
种很远很远的静。天果一眼瞧出来了,跟前的女人与记忆里的妈妈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记忆里的妈妈比她漂亮,一样的是她不够漂亮可就是以前的妈妈。天果
身体一矮,膝盖碰到了地上。他盯着妈妈,眼睛久久不眨。慢慢地。妈妈的脸模糊
了,还轻轻地晃动。胖黑爷说:“妈的个贼子,你哭了。”天果眼睛一眨,泪水滑
了出来,妈妈的脸又变得清晰了。胖黑爷说:“你不能光顾着哭,你得给你妈磕头,
还得跟你妈说话。”天果看一眼胖黑爷,一时不知道怎么做。胖黑爷说:“你先磕
三个头!”天果伸长脖子,让额头在地上碰了三下。胖黑爷又说:“你再说三句话
吧!”
天果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响。胖黑爷说:“你说话呀,得大点声。”天果说
:“我跟妈妈说话不想让别人听见,我要在心里说。”胖黑爷说:“妈的个贼子,
我不是别人。”天果摇摇头说:“你还是别人。”胖黑爷说:“那你说吧,在肚子
里说。”天果吸一口气,在心里慢慢说出第一句话:“妈妈,你早看出来了吧,我
挺想你,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停一下,他说第二句话:“妈妈,我猜不出你为什
么要离开我,我不着急,再大上几年我总会知道的。”又停一下,他说了第三句话
:“妈妈,你要高兴一些,不管怎么说,你睡的房子像一座漂亮的雪房子。”
三句话说完,天果站了起来,不过他马上发现自己还有一句要紧的话没说,就
是让妈妈知道自己每个星期天都来画画儿,一次也没有少。天果扭一下身子,说:
“胖黑爷,我忘了说一件事。”胖黑爷说:“什么事?”天果说:“画画儿的事。”
胖黑爷说:“画画儿的事不用说了,你把这些画儿铺成一圈,你妈就知道了。”胖
黑爷指了指搁在地上的那一沓画纸。
天果把画纸抱起,往地上一张一张放过去。他绕着台子走一周,画纸也跟着他
走了一周。很快台予四边形成了一圈彩色。完了天果又沿着画纸挨张儿看过去,发
现方向不对的,伸手摆好。画纸的正面都朝向了妈妈。胖黑爷退后几步瞧着地上,
说:“妈的个贼子,这样摆起来,好看。”天果想起什么,说:“这儿还缺一样东
西。”胖黑爷说:“什么东西?”天果说:“我跟妈妈说了话,妈妈还没跟我说话
呢。”胖黑爷不明白地瞧着天果。天果说:“你说过,这儿的音乐像睡去的人在说
话。”胖黑爷明白了,转身走向旁边的小房间。很快,哀乐响了起来。
天果站在那儿,默默看着妈妈。看一会儿,他让自己眯上眼睛。眼睛一眯上,
耳朵里全是音乐。音乐很慢很伤心,仿佛什么东西在轻飘。天果心里静一下,再静
一下,然后就听出来了,那轻飘的东西是妈妈在说话。妈妈的声音温温的柔柔的,
搁在空气里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过一会儿,胖黑爷在旁边说:“天果,你在听你妈说话呢?”天果弹开眼睛,
点头说:“嗯。”胖黑爷说:“你妈说了些啥?”天果说:“妈妈跟我一个人说的,
我不想告诉别人。”胖黑爷说:“告诉几句都不行?”天果抿一抿嘴,说:“妈妈
说,现在她心里不全是难过。妈妈说,她心里还放着一些高兴呢。”胖黑爷说:
“她为啥高兴?”天果慢慢眨一下眼睛,说:“妈妈知道,天快下雪了。”胖黑爷
掉头看一眼门外,说:“妈的个贼子,这天亮白亮白的,的确逃不掉要下一场雪。”
天果说:“妈妈说,等下了雪,她待的房子就真变成了漂亮的雪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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