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上回到家,他们说到她昨晚的梦。
晚上本来加班,带班的是理工大的校友孟工。他问清楚,布吉那边出了事故,
胡副总今天肯定赶不来查岗,他就向孟工请了假。
公司严格按照《劳动法》支付加班费,工时成本和管理费这一块公司向来大方,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宁可累得不再有性爱,也坚持保住这份工作的原因。
“国家早解放了,个人的解放早着呢,就算咱们为自己打一次抗战吧。”孟工
苦笑着对他说。
平时他从不赖掉加班。倒不是为了加班费。他的薪水不低,如果结婚,他能应
付楼价高居不下的压力。他只是想在老板面前挣个好印象,以后有机会做项目经理,
这样就不用替那些愚蠢的官僚们顶缸受罪了。
她告诉他昨晚的梦。她在梦里又变成了一只蝴蝶。这一次,她在热带雨林里快
乐地飞翔,没想到遭遇上劈头盖脸的雨。前两次她在奇怪的地方,一次是气候干燥
的北非沙漠,一次是冰雪覆盖的南极。在北非的时候她能开口说话。在南极的时候
她不能说,用的是哑语,因为不习惯用触角或足打手势,差点儿被一只帝企鹅误会
了。
“你一个人?没有别人?”他问。
“是蝴蝶。一只蝴蝶。”她纠正他。
“我是说,就没有别的蝴蝶陪伴你?不会吧?”他改口。
“你不会是小心眼吧?我要说有,而且是男蝴蝶,你又要去露台上抽烟,对不
对?”她嘲笑他。
他们在厨房里。她忙着清洗紫包菜和甜椒。他替她打下手,去冰箱里取千岛酱。
她还打算做一个汤,回家时她带回了刚出荚的青豆。
然后他们吃饭。
她在节食。从八岁开始,一直坚持到现在。
她是个素食主义者。认识他以后,她也不让他吃红肉。在充分考虑过戒烟导致
的副作用,并且咨询过专家之后,她同意他每天吸烟不超过五支,烟的牌子必须是
“五叶神”。
“我不想离开一个大粗腿,又落到一个大肚腩手里。”
她说的是她的前夫,一个过了气的拳击教练。对一名拥有做人身材的瑜伽教练,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那么,雨是怎么回事?”他配合地问,把一勺清水煮燕麦喂进嘴里。
食物简单而精致。一大钵蔬菜沙拉,“吉之岛”能提供的新鲜品种几乎一样不
少,然后一人一碗燕麦粥。
他在餐桌前正襟危坐,一个人。她不在饭桌边。
她从不坐着吃,端着盘子满屋走动,一眨眼在这儿,一眨眼在那儿,饭桌只是
她取食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耽搁过取食,也没有胃病,这一点让人生气。
“一直阳光明媚。微风。我在一大片金合欢林子里飞着,雨就来了。”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用一把干净的勺子喂自己西红柿青豆汤,停下来想着梦境
里的事。
“你怎么就肯定是金合欢?梦,你能看清?”
他填了一大勺清爽的洋葱什么的在嘴里,嘟囔着说。
“怎么不能肯定?”她把盘子放在腿上,空出手来比划,“这么长的荚果,粉
红色的花序。谁能长出这么长的荚果,你长长看?”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到昨晚他的梦。
他梦到绿薄荷,也是一大片,比她说的金合欢更大,大到天边,也开着粉红色
的花。只是,金合欢开粉红色的花没错,绿薄荷应该开淡紫色的花,为什么也是粉
红色?
“喂,想什么?怎么不问我雨的事?”
一眨眼她出现在餐桌边,两手不空,撅着嘴吹了一下落到额前的散发,从“尤
利格”蓝色玻璃菜钵里快速取了两勺生菜。
她撅着嘴吹气的样子显得顽皮,像是在嘲笑谁。
“雨怎么了?”他愣一下,想起来,接上她的话,“你刚才在说雨。雨很大,
对不对?”
“大极了,一眨眼工夫我就被雨水淋湿了,怎么都抻不开翅膀。风也大起来。”
她说,“我被吹到地上,撞上一片叶子。不是合欢叶子,又厚又硬,是桨果鹃,要
不就是冬青。”
一眨眼她又去了露台的门边,身子弓形倚在那儿,赤着的脚踝上蓝色血管隐约
可见。
她将一大片甜椒费力地填进嘴里,想了想。“你说怪不怪,明明我在金合欢林
子里,”她困惑地说,“它们去哪儿了?”
吃过饭,她去冲凉。他洗完碗碟,熟悉了一遍明天的工程进度。
他本来想去露台上偷偷抽一支烟,想到她让雨伤了心,别再另添伤了。再说,
一会儿还得刷两遍牙,得不偿失,就免了。
生活上她是精细主义者,做的菜一点儿没剩下——他不让它们剩下。洗碗的时
候,他看见碗里还留着半只没做的甜椒,顺手拿它当了水果,在温习工程进度的时
候吃掉了。
他是在认识她之后改变食谱的。她偏喜蔬菜,他当然要配合她,向绿色植物致
敬。
单身时,没有大肉他会烦躁,食无肉,毋宁死。为这个,他们吵过几架,差点
儿闹到分手,以后他改变了。
她变脸比他厉害。她站在那里,微笑着看他,嘴角露出揶揄的神色,身体融化
似的往下落,四肢及地,匍匐着爬向他。他坐在那里,抓紧椅子扶手,咽一口唾沫,
紧张地盯着她。她爬近他,浪头涌动似的涨起来,赖进他怀里,耸动鼻子,猫一样
上上下下在他身上嗅。
“你储藏了多少吨肥油啊?”
她绝望地说,然后挣脱他的胳膊,冲进盥洗室里呕吐。
是真呕吐,不是秀。
她皮肤细腻,瘦削的脊背上凉津津的,抚摸时,手指上会留下令人陶醉的粉质
感。他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这个,油腻食物渐渐对他失去了诱惑。他开始接受素食,
并且越来越喜欢清爽的新鲜蔬菜。
不过,他不大愿意承认这是因为粉质感的原因。
她是可爱的瑜伽教练,严格遵守职业操守,从不威胁他。要是细究,充其量她
只是动用了色相,算作利诱吧。
但骨子里,他不希望她在生活中对他过从严谨,严紧更不行。
有时候,他仍然有些伤感,为渐行渐远的牛羊肉。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现在
那是别人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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