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林关道路拓宽改造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工地完全变成了战场。胡副总把简易
办公系统和行军床搬到了工地,整天黑着眼圈到处骂人。刘总工挣扎着从医院里跑
出来,让助手替他举着点滴瓶,摇摇晃晃在工地上转悠,或者随便扶着随便谁的肩
头悲壮地喘息。
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情况,不挨糗才怪。
他很快瘦了下去,兜腮胡子也出来了,两天不刮就扎手。
他开始厌恶所有的新鲜蔬菜,一闻到清新的泥土味就心乱,连紫菜类脱水植物
也受到牵连。
他不再小跑着去工地,不再从警示牌上一跃而过。他随时克制着,不让自己快
速启动,与任何喜欢奔跑的生命严格划清界限。
因为这些,因为他的神经过敏和随之而来的迟钝和拖沓,胡副总已经忍受不了
他,至少两次对他提出严重警告了。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控制不住。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敢去想他
是谁。他甚至不敢想她是谁。
他想到她做过的那些梦。她在梦里总是变成一只蝴蝶。想一想,她可能不是变,
而真的是一只蝴蝶。
如果他是马,她为什么不能是蝴蝶?蝴蝶凡事用喙,她喜欢用嘴;蝴蝶有长长
的触须,她头发软得撩人;蝴蝶收束起翅膀栖息,她蜷缩着身子睡觉。她不是蝴蝶
还能是什么?
他是马,她是蝴蝶,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但他只笑了一会儿就不再笑,笑不
出来。
他不在乎马和蝴蝶用什么语言交流、如何交配,谱系上,他这匹马总不能和她
这只蝴蝶结婚吧?
工程剪彩通车那天,他没有参加庆功典礼,而是早早回了家。
回到家,关上门,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他浑身脏兮兮的,满是汗臭,沥青没洗净的手掌上有好几个血泡。
他在谷歌搜索中查到了昆虫类,再查到鳞翅目,找到那些四翅被覆着难以计数
瓦状重叠鳞片的小家伙们。
他一幅幅翻动蝶谱,一幅幅看下去。他被一幅蝶图吸引住。
图上是一只漂亮的蝴蝶,有一对半透明的前翅,一对拖曳着的长长的尾翅。
他想,她领着弟子们做瑜伽操的时候,如果环起双臂,会有一层光环在她的身
后弥漫开。她的整个人就像是透明的。而她的确有一双修长到不讲道理的腿。
蝶图介绍说,这种蝶飞行的时候双翅拍击得极快,甚至在栖息时翅膀也不停止
振动,这和她平时的样子极像。除了瑜伽状态中,任何时候她都在快速运动。和他
说着话,前半句话还在床上,后半句她就出现在厨房。
还有,这种蝶进食的方式和大多数蝴蝶不同,它们在花卉上盘旋着取食,不停
栖下来,这完全是她的做派!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他把目光投向这只蝶的名字。Green Pragontail-
透翅长尾凤蝶。他想起来,每一次他抚摸她的时候,手指上留下的那种奇异的令人
陶醉的粉质感。
他感到背上热烘烘的,有什么正从那儿流下来,仿佛“他”在没有边际的草原
上奔跑了一大段路,刚从梦中醒来。
他决定向维平做一次咨询。
维平是他大学时的球友,以后发展到换妻之外能够任意的铁杆朋友。他学土木
工程,大学毕业后分到深圳工作。维平学生物,在成为知名的生命科学研究者后被
深圳大学作为人才调来这座城市。维平在新世纪后一直研究神秘生命现象,他的每
一篇论文都能引起学界的骚动。
他选择了一个周末来做这件事。
她九点钟离开家,去为一位高端客户上心灵呼吸课。他任她快乐地挽着他的胳
膊,送她下楼,看她骑着跑车出了小区。他独自在庭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回到家,
换了一套宽松的休闲装,坐到客厅里,拨通了维平的电话。
听完他的陈述,维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等着。他能听见北环立交桥上载重货车轰隆隆驶过的声音。一个婴儿在过道
里咯咯地笑,然后消失掉。
大约七十七部载重货车驶过之后,他的耐心突破了临界点。
“你在吗?”他问话筒那头。
“在,当然。”维平像是从梦中惊醒,“你想知道什么?”
“也许我在幻想症状态里。我是说,某种我不知道的状态。你清楚,生活节奏
太快,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说。
“你能来我这儿一趟吗?”维平避开他的问题,“博士生答辩安排在下午,我
想我能抽出两小时时间,我们当面谈谈。也许需要麻烦DV. 这个我自己就行。我以
老同学和最好的朋友的名义起誓,任何时候,你的隐私权都会得到充分的保证。”
“出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想他真不该问这句话,还需要问吗?
“怎么说呢,牵涉到专业学科,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维平在电话那头说。听
得出来,他在尽量保持冷静。也许这个时候他坐正了身子。“你听说过物种异换这
个词吗?洛克菲勒基金会支持的一项跨国界研究,我恰好是这个项目的成员。”
“你不是在说灵异现象吧?”他生硬地说,口气里有一种揶揄。
“还记得大学毕业时我们和财大的那场球赛吗?我放弃了,把球传给你。我觉
得做不到。你在我们自己的端线附近投出了那个球,它进了,我们以一分取胜,那
是在终场前最后三秒时发生的事情。”维平显然试图说服他,“我一直在想那个球,
这说不过去。可这没什么。生命的神秘现象不是科学,但所有的科学都有过前科学
时期。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和敬畏去认知它们。也许需要相当漫长的
时间,连我们的孙子都等不及要看到这个结果,但我以一名负责任的生命科学研究
者的名义向你保证……”
他没有等到维平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的确做得过分,不该扣朋友的电话,何况是他有求于朋友。但如果他不是人
类,而是一匹有着黑色皮毛四蹄雪白的焉耆马,他就用不着那么做,做不到了。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离开客厅。
阳光从窗外照进屋里,一些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命在阳光中飞舞。在他的视力
范围外,还有更多看不见的生命在更广阔的什么地方活跃着。
现在,他能确定他是谁了,也大致能够确定她是谁。但这不是他要面对的全部。
他需要面对的比这个多得多。
如果真像他所知道的情况,他是“他”,是一匹焉耆马,“他”曾经像风一样
的自由,遵循细雨和雪花的引导,在博斯腾盆地美妙的沼泽地中快乐地奔驰,生活
艰辛却从不烦恼,那么,他是否应该回到“他”的生活里去?如果是,他能否回到
“他”的生活里去?怎么回去?
还有,她呢?她为不约而至的雨,或者突如其来的蓝尾歌鸲伤心,她肯定不知
道自己是谁。他该不该告诉她,她不是她,不是她以为的她,不是有着修长双腿绕
腹双臂的瑜伽教练:她是“她”,是一只透翅长尾凤蝶,在正常的情况下,“她”
应该回到阳光充足的林间空地上,在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在遇到蓝尾歌鸲集群袭击
的时候躲藏到温暖的榉木树林中去?
至少在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无法想明白这些困扰他的问题。无法解决这些他承担不了的问题。他害怕想
下去。
他离开客厅,走进卧室,把被单和床单从床上一件件收起来,把窗帘下掉,翻
出她丢在衣柜外的所有衣裳,还有他自己的,把它们统统塞进洗衣机里。他脑子里
嗡嗡作响。他说不清楚,如果他继续想下去,会出现什么情况?他会不会发疯?
整个上午他都在忙碌,不停地放水、搅干、取出和晾晒。到中午的时候,家里
差不多被他里里外外洗涮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钟。她该回来了。他脱下湿了袖子和前摆的家居装,穿上衣裳,给
她留了一张纸条,锁上门,去了车库。
直到他遇到第一个红灯的时候,事情才有了转机。
他把车停在彩云支路的三岔路口,等待红灯过去。一辆漂亮的奥斯莫比尔停在
他后侧,同样漂亮的年轻女驾手好奇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年轻女驾手。他在那个时候看见了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生着一头蓬松的头发,背着一个巨大的有着卡通图案的书包,样子奇
怪地往路口两边张望了一下,灵巧地蹦下人行道,快乐地跳跃着,飞速穿过马路。
没有人注意到头发蓬松的男孩,只有他坐在驾驶室里,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
能隔着前窗玻璃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幕。
他看到的不是头发蓬松的男孩,而是一只展开双翅掠地而过的稻田苇莺。
目送男孩消失在通往莲花山的林阴道中,他热泪盈眶。后侧的那辆奥斯莫比尔
鸣了一声笛,向他示意,或者催他走。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他和她,还有那个头发蓬松的男孩,也许还有更多——维
平、老孟、胡副总和刘总工,他们焦虑或镇定,不安或顽忍,掩饰或坦然,却同样
孤独地找不到同类。
也许事情远不止这些,还有更多隐身的生命在这座城市里默默地生活着。“他
们”不是他们,不是他们以为的他们,就像这座城市不是焉耆草原、三江源、青藏
高原、鄱阳湖、泠汀洋和头顶上的那片天空一样,谁能说得清呢?
他就那么脑子里转着这些奇怪的念头,脸上漾着从容的微笑,松开刹车,踩下
油门,把车驶出警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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